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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Nov 5, 2009

〈憂鬱自況〉


二十歲、


  憂鬱是,不允許自己是快樂的。

  對一切失去興趣的二十歲,沒選到多少課,早晨總睡過頭。帶合唱比賽,以為自己準備好了卻其實沒有。一切不再確定的二十歲,梳了髮蠟騎車出門,到半路突覺得任何事情都不重要,回頭下山,到咖啡館。寫字。覺得自己寫不出什麼字,就哭。

  對一切失去興趣,覺得寂寞於是和男人性交。也不一定射出來。對方出來以後很有禮貌地說,這樣可以了。性交完覺得更寂寞。和更多男人性交。開始在咖啡館上班,酒駕被抓,買了第一台筆記型電腦,機車駕照被扣,乘公車捷運計程車和更多男人性交。對身體不滿意,脫光了還要遮掩,關上燈才能變得比較淫蕩。

  好像另一個人站在門邊,看自己被幹。

  不允許自己是快樂的,成績直直落,編造更多理由不去上課。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其實多半不是。憂鬱是真的,生病是假的。說一說,好像變成真的那樣一回事。在城市裡巡行,遇見一些愛的靈感,寫一寫,都一樣寫不下去。這年完成兩篇小說,很多首詩。回頭去看覺得都是壞詩。壞的人生,不可能獲得讚美。

  失去興趣。除了絕望之外寫不出別的主題。認為人生就是絕望的總和。

  二十歲,質疑自己是快樂的。喝酒。喝更多的酒。

  執念很深卻並不想死。活著像自己不是自己。清醒的時候笑,笑完就哭,吃好少食物,抽許多菸。和許多男人性交。對一切失去興趣,開始晚歸,回家飲酒打昏自己,第二天醒來頭疼,編造藉口不去上課,修十五學分,被當了五個學分。和父母關係奇差。家裡的狗死去。覺得自己和以前開始有什麼不同,感覺絕望。

  故事從一雙玻璃鞋開始。一雙玻璃鞋並不屬於任何人。一無所有的二十歲,一無所懼的二十歲,一無所喜的二十歲。賴活著。快樂變成一個抽象名詞。



二十一歲、


  物質濫用的二十一歲。城市裡立著一道牆。想繞過去但不可能,別地方還有更多的牆。撞上去,感覺不到自己。撞得更用力,頭破血流但沒有感覺。沒有痛。不長不短的戀愛,也不清醒。分開了之後感覺不到痛。只是空空地,像夏宇寫一種空洞的疼。慢慢的,但很深。

  抽更多菸,飲酒,假笑,如果假笑是一種物質。

  假裝精神奕奕地在咖啡館寫詩。喝咖啡打醒自己,喝酒則是打昏。發一場瘋。翻過書頁的時候就流下眼淚,哪裡也不能去。通過那扇門之後,清楚知道已經回不去了,飛鳥和羽毛,看著別人一個個起飛高翔,就縮回自己空空的殼裡邊,哭。物質濫用的二十一歲。沒有錢。買票買藥買菸買酒。昏眩的時候笑,清醒了以後獨自看著電視發呆。發怔。寫更多字找不到救贖。等待果陀,其實知道果陀根本不會來,還是等。拉出兩隻口袋,一笑說,有什麼辦法,你請我吧。繼續和更多男人性交。

  以為已經到底了,卻還是落。

  繼續落。像一場雨,不很輕的,但也不重。隨時可以消失。

  可以說話但不需要聽。說服自己還在,但不要聽。在一個陰雨的早晨醒來,世界是黑暗的,又何其安靜。騎著車像踩踏自己的人生,以為脫開來了,電影卻還是要散場,光亮了,還是哭。只會哭。感受不到快樂。或許有一些些的片段,卻不允許自己快樂。欺騙別人之前要先騙自己,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

  說慣謊話,就不是很確定了。

  快樂或者不,並不是重要的問題。

  第一次使用百憂解與安眠藥。成為濫用的一部份。城市裡面自己是自己的牆。彎過去了又有更多的牆,文章裡的預言開始發生。實現。存在感薄弱。繼續物質濫用。性交。以及哭。很多時候其實不過是因為寂寞,卻好像有什麼比寂寞更大的東西,即使喊破了喉嚨,也沒有回音的空曠城市。是這樣地空曠。



二十二歲、


  為別人而活的二十二歲。感覺應該要念點書。劇場工作。

  一度想要放棄寫作,但不可能。不寫不會死,但不寫,死去之後就不會有任何東西留下來。在家裡昏倒。開始認真思考死亡。放棄死亡。為別人活下去,騎車速度越來越快,吃更多的罰單。感覺自己並不存在。吃更多次晚餐。得幾個文學獎但並不因此快樂。

  憂鬱是,不允許自己是快樂的。

  沒有任何成就感的人生。沒有任何成就的人生。二十二歲,認清自己終於還是會一無所有,為別人而活。奮力考進研究所,但不快樂。確知自己是不快樂的。出門到達咖啡館。木柵山坳。公館。東區,在雨中大叫。聽不見自己聲音。喊啞了,又哭。

  雨水很髒很鹹。在家裡昏倒。在醫院醒來。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保持著對一切不抱任何興趣的態勢。稍微收束身體,有時候仍覺得寂寞。不被愛。不被需要。不被鼓勵。不被珍惜。不被期待。仍然為別人而活的二十二歲,以為一切再也不會改變了,不被讚美。寫更多詩。在路上揀起一片葉子,知道它枯萎,便將它放回原本的位置,一腳踩過去,聽它碎裂的聲音。

  小說寫完就開始後悔,成天只是寫。自己的時候就哭。別人在的時候就假裝好轉,慣常去的咖啡館停止營業。杜撰一切,說謊真正成為一種無法脫離的習慣,創造生活當中沒有的角色,為他們笑,為他們哭,為他們活。活在一個真實的謊言當中,偶爾有幻聽,戴上耳機,卻好像還是有人在說話。遮不住的雨,淋過整條溫州街。

  確實已經回不去了。而新的生活正要開始。

  新的生活和以前並沒有什麼不同。



二十三歲、

  搬進研究室,研究室裡只有自己一個人,把所有燈都打開了,仍覺得暗。

  孤獨的二十三歲,揀拾破落的字句。否定之前二十二年的人生,一個人走上新聞所樓頂,吶喊,而天空並不會因此而掉下來。拔起樓頂蔓生的一株株草。知道它們還會生。抽許多菸。和一些男人性交。和一個男人做愛。但沒有因此而肯定愛的存在。單方面的說法,孤獨的二十三歲,生活只剩下研究室,圖書館,咖啡店。幾個好朋友不在身邊。感覺寂寞。不被了解。不允許自己是快樂的。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聽見的事情卻越來越少。

  不真的認識自己。服藥。服藥。服藥。

  孤獨的二十三歲追著自己的影子到了太平洋那邊,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是的國度,哪裡也不能去。一個人在城市中心走過來,又走過去,服藥。服藥。服藥。坐下來點了杯咖啡,喝完了便離開,沒有人說話。走在湖畔,孤獨的二十三歲,對自己說話。覺得解離。每一首詩都寫著離去作為結尾。不知道要離開誰,離開什麼,所有東西都在身後,以為自己往前走,卻其實沒有。以為自己好了卻其實不。走出校園又以為看到他的背影,追過去才發現不是,又哭。

  生活的模式正在改變,一如記憶中的夏天,夏天很快過完。

  學習殘忍,學習不在乎。孤獨的二十三歲並不需要更多的註解。還是寫了普魯斯特問卷,非常造作,以為自己是城市的傳奇,後來才知道會是被遺忘的那些段落。複習並不屬於自己的那些姓名,到達不存在的港灣,世界很空,很冷。寫詩。寫更多的詩。遺忘本身就是一種不可能,希望能用書寫頂住的,始終不是遺忘。是被遺忘。

  一本書,寫完了就在那裡,但好少人讀。

  甚至,孤獨的二十三歲沒有人讀。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二十四歲、

  讀自己的文章,並在空無一人的校園大聲把它念出來,覺得陌生。好比一篇他人所寫的文章,疏離的標點,簡潔的句讀,空手而回的二十四歲,以為找到了中心思想,卻其實沒有。世界沒有什麼中軸線,地球繼續旋轉,地球旋轉,一個人發著半明半寐的瘋。

  或許好轉但不曾康復。

  二十四歲空手而回,前方的路已經被雲翳所蔽,更高更遠的山立在那裡,不可能征服,走過去,又走回來,沒有什麼可以帶走的二十四歲,也就不可能帶回來什麼東西。覺得已經走了很遠,低頭一看,只是走在鞋子的前面。只是左腳走在右腳的前面。然後右腳走到左腳的前面,低頭一看,鞋子髒污的地方越擴越大,邊界卻只有髒得更加模糊。

  如果問什麼是中心思想,並沒有人可以確實地回答。沒有解答的二十四歲,白忙,以為世界充滿了善,但結果可能是惡。充滿善意的惡果,並非沒有可能。

  偶爾好轉,或變得更壞。都有可能。

  再次讀自己的文章,贏得一些人的掌聲,遠遠的,很空,很白。繼續解離。不打算追回什麼,也不打算讓人難堪。空手而回的二十四歲,喝一杯水,對著水溝小便,嘔吐,然後哭。充滿幻影的寶藏,充滿寶藏的幻影,搓著手說一個笑話,沒有人笑,也沒有人聽。說完了便自己笑,聲音啞啞的,再次解離。讀自己的文章,大聲把它念出來,或者不念,一切沒有什麼差別。

  寫一封信很簡單,為自己辯駁也是。困難的是如何把這些都帶到另一個世界去。那裡的地球也是如此在旋轉著嗎?

  刪掉一封信,比寫一封信來得更簡單。不需要為自己辯駁。其實並不需要。空手而回的二十四歲,以為世界可以是這個樣子的,或也許不。痊癒不過是某種說不清楚的安慰劑。發現錯字,改完了,存檔。困惑究竟是否應該將它寄出。受到打擊,在空無一人的校園裡邊走來走去。找不到安慰,也無法痊癒。繼續解離。並且哭。哭完了沒有力氣笑,在便利商店買麵包。果汁。安慰劑。結帳,然後再哭。承認肯定之所以為肯定是困難的事情。

  非常肯定,那絕對不是一種肯定。空手而回。

  二十四歲。

  再來的就沒有什麼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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