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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an 2, 2013

〈說不清了,只好信他〉



--讀木心詩集幾冊



  你如此飽滿地虛乏在我脖子上
  去時是個浪子,歸來像個聖徒
  你信了我吧,不信也沒有時候了
          --〈那人如是說〉

談木心的詩從不容易,難以定位且不易說明。他寫了,我們只好信他。

他的詩,有時短如匕首,淺若清泉,春花夏日般揮灑,有時則放任意象纍纍牘牘噴湧而出。讀著,以為抓住了他,他詩句卻又一下神龍擺尾,鋒芒而來,席捲而去,彷彿暗示了在你我所以為自己所窮盡的閱讀經驗之外,還有另一種詩的存在。

站在我們已習慣的參考點之外,木心誘惑我們,推翻我們,最後他的詩又袖手放晴了天空,像神蹟般讓我們信他,信他真能夠擺佈一整個文明,讓世界精緻得只等毀滅。他鮮少為人所論,偶然掌握了他隨意而成的詩之傾訴,所有評論卻又在他廣袤的文字覆蓋底下,顯得左支右絀,顧此失彼--難怪有人說,木心的文字是空襲式的,炸毀我們慣習的詩之城國,再用善美的黎明告訴我們,點石成金畢竟有其可能。

木心的詩句活起來質樸而從容,慾望起來卻又騷亂如暴雨之海。或許,也正因為他是個本質上極難為人所一言以蔽之的詩人,也是直到木心辭世,他隱形的教徒才紛紛現身,彷彿一整個沉默的密教,從地底翻出來,相互讚嘆,原來你也在……那樣的群眾拜服他,一場遲來的盛典,裡頭有人,比如說你。

比如說,我。

不信他也沒有別的時候了。怎能不?


  店主說附近海水河水都已污染
  他指指遠處灰白色的建築物
  高聳入雲,周身沒有一個窗眼
          --〈貝殼放逐法〉


放眼現代中文詩傳統流變,無論將木心放在哪一個時期、任一位置都顯得怪異。

他的筆與文壇的連結是極低極低的,更與文學批評的高潮點無甚關聯,他生來是不為我們所定義的。

他寫起來就拒絕被歸類,一方面不為流派的包袱所限制了,另一方面,也因此讓人難以傳述他。在一個習於用標籤認識陌生事物的時代,他自外於標籤,也等於劃下了讀者親近他之前所必須跨越的藩籬--然而,我們又怎能否認,分類與標籤便利了我們靠近,靠近卻不等於親近,分類的同時也正是設限了我們與詩人的純真與熱情同遊的機會。

木心的詩之所以振聾發聵,在於他的傳統與新穎並存,晦澀與清明同在。在一個詩藝並非成為詩人最必要條件的時代,許多詩被污染了,木心卻像他所書寫那並無窗眼的高塔兀立,你總以為那是無法進入的,樓塔之花園,木心卻在《偽所羅門書》前頭提下,「最後令人羨慕的是他有一條魔毯,坐著飛來飛去--比之箴言和詩篇,那當然是魔毯好。

要有魔毯,才能進入他的世界,那自成邏輯的小宇宙。

那座宇宙落如流星,落在任何時代都無法掩蓋他的聰慧與對美的堅持,偏偏是在中國,偏偏是文革,那幾乎再多些壓迫就將遮蔽他才華的時代,其後他遷徙北美,持續存在,書寫,並全力綻放,隔海探回亞細亞的藤蔓上有異花攀援,終於驚艷華語文壇。

作為讀者,我總必須張開六識,眼耳鼻舌身意用盡一切氣力感受,方能懂得「他說,只有我一個存在,故屬於我/愛者,被愛者,愛,都是一個/美,鏡子,眼睛也都是一個,就是我」(〈一些波斯詩:阿皮爾.卡爾〉),而後復歸於純粹復歸於靜,「我說,熱鬧過後才安靜。」(〈福迦拉什城堡的夜獵〉)

我喜歡木心的意象繁盛如歐陸多彩的印象派風格,更迷戀他魔毯一般領著我們,翱翔他五十五歲赴美之後才更加盛放的,妖冶的生命之花。尤其靜夜,他如雪的情欲,紛紛如異鄉騷亂的海洋。一個詩人,赤子的詩人,我讀著他年過六十而寫下的情詩,訝異於年輕與熱情如何竟是他詩歌中渾然天成的口吻--「因為第二天/又紛紛飄下/更靜,更大/我的情欲」(〈我紛紛的情欲〉),若非深刻地感受並寫著,那情欲其實也是熱切的創造欲,他如何能夠?


  你如花的青春
  我似水的柔情
  我倆合而為神
  生活是一種飛行
  四季是愛的襯景
  肉體是一部聖經
       --〈肉體是一部聖經〉


論者多以木心離開中國的1982年,以他移居海外那年作為定調他精神與智識解放的時間點,如此方能稍微解釋他詩裡頭那超越一切國界、邊界、甚至自在通行於天地萬物的想像力之源。

確實,木心的詩極富魅力,時而典麗,時而淡薄,他以半生涵養了中文的世界圖像,再挪借半座歐美大陸的沃土養成了他的花園。是以那樣,他成了一座宇宙。誰都想為他指認那閃耀的靈魂究竟從何而來,誰都想探索,他是如何能夠「在樹木不生的濱海平原上/一座外貌庸瑣的小城/始終被我視為難忘的故鄉」(〈夏疰〉?誰都想問他,問清楚些,但或許我們都忘記了--木心之所以是宇宙,正因每一座星散的銀河都源於最初始的一場大爆炸。

我願指出的是,木心的詩最令人執迷之處,毋寧是他筆下悃悃款款、而又熾熱到足以將整片雪地融化的,情欲。

因為情欲,所以能無中生有,一場場爆炸,掀開了整座的感官世界,「我伏在你大股上,欲海的肉筏呀/小腿鼓鼓然的彈動是一包愛/腳掌和十趾是十二種挑逗/最使我撫吻不捨的是你的腳」(〈腳〉)戀人,戀物,戀到了極處,能讓四季成為愛的襯景,把肉體寫成聖經。那完整說明了,何以木心的句子可以始終愛得像一個少年,彷彿如大理石一般凝止的美就是他所意欲追求,所試圖囊括的一切--放眼華語文壇,能像他那樣,直至晚年作品仍存有無限的少年明朗之氣者,除木心之外,可謂並無二人。

是愛定義了他的美學。愛著,愛了,有時不知如何是好,那也就是做甚麼都好,也都不好,所以他寫,寫他的窺視,他的跟隨,他的碰觸與欲望。

因為愛著,甚麼都可以了,只要能夠多愛一些。

木心有時喜樂得節制,只是渴慕一種年輕的光輝,眼看「一個耀眼的金髮男孩/從舞蹈學校出來/我與他並步,交談/醇和,慧黠,我不禁說/明天這時候,可以在/校門口等你嗎」(〈預約〉),可有時他又適時貪戀著肉體的交織,有時「我變為野蛾撲火飛蝗掠稻那樣放縱貪婪可是真的/想起你盡想起奶暈臍穴腋絲阜茸手指腳趾/粉桃郁李你屬於郁李的一類別以為我混淆了特性/經得起撫弄的愛之尤物慣受我折騰的良善精靈呀」(〈旗語〉),則洩漏了詩人之所以為詩人,能夠釀成了這樣的句子即證成了,愛是他內在的永動機。

是愛能夠超越,提昇,讓木心在離散之中仍保有了生命力與貴族氣息的特質;是他對美的堅持,愛的堅持,欲望的堅持,讓他的詩演化出一場場爆炸,創生了宇宙。所以木心之難以定義,在於在他仍呼息行走的時代,華語世界尚未有另一個人如他那樣,用純粹中文的思維,那樣寫人對美之眷戀:


  像有人在地平線上走,早春的霧迷濛了
  所幸的是你畢竟算不得美
  美,我就病重,就難痊癒
  你這點兒才貌只夠我病十九天
  第二十天你就粗糙難看起來
  你一生的華彩樂段也就完了
          --〈眉目〉


眷戀至成病,好似竟是詩人們共有的病。而病是會痊癒的,眷戀會嗎?

這時又不得不去看木心本人的美,與英俊。他的文字與其說是尋索著人世之美,有時則更如納西瑟斯般,竟是木心要端視鏡中的自己,追求另一個與他一樣俊朗,堅毅,筆挺的人了。明知他對愛是有信仰的,可他偏偏又說,「如果愛一個人/就跟他有講不完的話/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沒有這樣的一個人」(〈雪橇事件之後〉)如此則不免讓人懷疑,他的所有書寫都是與自己的對話,並從中證成了他的自戀,自惜,自愛。

是以我想,木心的優美,深刻,乃至他令人所迷醉的廣博--表面上看來是對外在世界的好奇,然則事實上是他退了一步讓我們遠了他一哩,而後他穿透了世界往內在觀看,觀望自身,並在自己的內側,重新建立起一個運轉的星系。

並且將我們吸納,包覆。袤然的世界,令我們瞠目於他發言的姿勢,向一個僅存在於他那裡的經驗世界發言,開啟我們的閱讀,跟著他「不覺已走到了平靜的岸邊/那麼玫瑰是一個例外/野地玫瑰幾乎蓬頭垢面/採進屋裡,燈下,鬱麗而神祕」(〈那麼玫瑰是一個例外〉),要我們看清楚風未能立未能臥/一停下來就不是風」(〈小神殿〉)。

木心是這樣,一面給我們風華,一面給我們素淨,還沒跟上,他已經又到了另一個時空

當他寫:「你在愛了/我怎會不知/這點點愛/只能逗引我/不能飽飫我/先得將爾乳之/將爾酪/將爾酥/生酥而熟酥/熟酥而至醍醐/我才甘心由你灌頂/如果你止於酪/即使你至酥而止於酥/請回去吧/這裡肅靜無事」(〈醍醐〉)他明知道我們愛,因為「他認識我們所有的人,因為他愛/冬夜,從海岬到海岬,洶湧以襲城堡/從這些方位視角到那些方位視角」(〈雨後韓波:守護神〉),關於這個世界,關於他的繁盛,我是三言兩語說不清的。

讀木心,好像這世界的話語都讓他說完大半,另外一半則是連他亦無所知的。關於世界,他走在前面,讓我們從此語塞,說不清了,只好信他。

若不信他,是也沒有時候了。






(刊載於印刻文學生活誌2013年一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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