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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r 16, 2010

出櫃十年



              --寫在電影《為巴比祈禱》之後。



  「我的兒子向我出櫃後,我竟然還帶他去打獵。」
  「他穿著粉紅色的襯衫。是他出櫃後惟一向我要的生日禮物。」
  「鹿從我們面前跑過,他又叫又跳,喊著,『嗨,小鹿斑比!』」
  「我從沒想過,自己可以如此接受我那同性戀兒子。」



  已經忘記是怎樣的一股衝動,臨錄取建中那年夏天,我在爸媽房門口貼上一張紙條,寫著「親愛的爸媽,如果我說自己喜歡某個女孩,可能不會讓你們太過驚訝。但如果我說,自己喜歡上的是另一個男孩呢?你們也會這樣平心靜氣地接受我嗎?」

  時間過得真快,十年,轉眼就消散在來往建中政大台大的路途當中。身為同志十年,也就出櫃十年。我在眾多男人之間周旋過,和他們睡覺,然後同他們告別。我在網路上的這裡那裏和人們戰鬥,為了些不公不義,值得或不值得的事情,我留下許多字句甚至選擇碩士論文題目也和同志有關。遊行第一年,第二年,然後七年過去了,我在隊伍最前面風華妖冶地扭腰擺臀,放上自己的相簿。然後,我走在隊伍邊上,為美好的人們攝下美好的影像。人們微笑,我同他們微笑,我們說「pride。」一直以來我告訴人們,你要勇敢。現今這個社會,身為同志還不是一條最順利的路,所以我們要勇敢。我們微笑。我們要用美麗對抗所有的責難與詛咒。

  但十年了。恍恍迢迢這一路走來,其實其實,我還是不知道當年問爸媽的那個問題,答案是不是我想的那個。

  親愛的爸媽,你們已經接受我了嗎?



  「我的兒子十四歲時向我出櫃。」
  「我一點都不覺得突然,畢竟身為母親的直覺是最準的,不是嗎?」
  「……不,任何母親的反應,都不會是『噢這好極了。』吧。」
  「但他畢竟是我的兒子啊。」



  二零零七年,我寫著,「爸媽說我好的時候我想,一定不包括同性戀的那個部分吧。我考上研究所,拿幾個文學獎,持續寫詩。我看許多書和許多人充分地對話,然而,爸媽說我不好的時候,又泰半與我的同性戀生活有關。爸媽永遠的潛台詞,似乎是,『兒子你可以是同性戀,但能不能,不要讓別人知道?』老媽,一個燦爛美好的同性戀兒子,和質樸純真的異性戀兒子,妳比較想要哪一個呢?其實我知道答案的,可是,我真的真的沒辦法給妳比較想要的那個。」

  然後二零零八,二零零九,轉眼邁入二零一零。

  我還是難以啟齒,關於我眺望芝加哥的日子,飛往香港的日子,在木柵公館與軍功路輾轉幾度的日子……內心深處我仍然想要告訴爸媽,我生活的細節,還有我寫的詩,那些他們教我的事情,他們帶給我的一切節制,瘋狂,與規律。如此傾心且為他們微笑動搖的,那些男人。也想如同姊姊那樣,把男友帶回家來吃飯參與在基隆在宜蘭在這裡那裏的家族聚會。我當然想那麼做,可是一直以來,當我一開口提及那些男人,甚至我已經避免使用「男朋友」這三個字,我親愛的爸媽就若無其事地把話題岔開了去,如果這樣的話,我該怎麼相信我最最親密血脈相連的人們,會接受我生活的這一面呢?

  親愛的爸媽,我從來不曾認真細述過這些的。

  如果你們並不真的想聽,我就不說。噯,我不說就是了。



  「我的女兒是同性戀,我曾經把她送去接受心理治療。」
  「但當醫生說她應該接受電擊治療……」
  「我就想,不,不可能。我不可能讓她受這種苦。」
  「她有做錯任何事情嗎?」



  其實,在這家裡沒有人做錯事啊。我也心疼母親在知道我是同性戀那陣子,鎮日自責擔心是否自己上輩子做錯了什麼事情,敗壞了什麼倫理。我也心疼父親,當我夜歸他暴怒鎮守客廳,擔憂我是否前往什麼病毒與藥物交纏的,壞的場所。甚至我一度懷疑自己做錯了,如果我可以守住這個秘密,如果我忍住不說,這一切是否就不會發生了……

  只是親愛的爸媽,你們怎麼能自私地只願讚揚我的詩我的散文一次次得到了獎項,卻不能靜下心來,接受孕養出這些文字的,我的生命呢?所有那些不能言明的,我的暴躁憤怒矛盾與徘徊,我的惶惑我的幽暗我的情慾我的想像這一切都像流沙將我淹沒。長久以來,或許我是這麼想的--如果我再得一個獎,如果我的告解再一次印刷在報刊雜誌在文學獎合輯,甚至我將所有這些發佈在部落格上,你們會坐在家裡客廳,攤開這白紙黑字,會讀懂我。我在某些文章裡虛構了美好的和解,我真的希望有一天回到家,那願望就這麼簡單地實現。可是可是,我這樣的想法是否仍然太天真了?

  親愛的爸媽,你們說要我別把去同志遊行的照片貼在相簿上。親愛的爸媽,你們要我別再寫「那些特定的主題」了。親愛的爸媽,你們要我別那麼招搖,你們說……

  親愛的爸媽,你們已經接受我了嗎?



  「當我們祈禱……」
  「當我們合稱『阿門』,請不要忘了,你的孩子也在聽著。」



  當然,我慶幸自己生在這樣的家庭。出櫃十年,爸媽對我的限制也不太多,仍供我穿,供我住。心情更好的時候塞點零用錢給我花用,家庭成員的心理變化總是隱而不顯。可是這樣難道就夠了嗎?親愛的爸媽,我總感覺這十年來我們從未真正貼心過,要討喜對我而言是非常簡單的事情,我學會撒嬌,我會講些貼心話,我會裝作不讓你們擔心的,好的樣子。但我們難道就只能這樣下去了嗎?

  親愛的爸媽,未來的下半輩子,我們都只能隔著這條鴻溝對話了嗎?

  相信你們也覺得不夠。不是這樣的。我們原本不是這樣的。出櫃之前,我一直都是你們心中的乖小孩,從來不用擔心我的成績,我偶爾說謊,但很快就會自己拆穿然後道歉。我想起來了,出櫃的原因,或許正是因為我不願一直一直隱瞞自己,我以為自己可以不再說謊了,但終究還是把我們全家人都塞進了一個更大的,假裝若無其事的謊言了嗎?親愛的爸媽。事情是怎麼變成這樣的?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但四月中,我會帶你們走進戲院看《為巴比祈禱》,或許我是這樣希望著的,在那之後我能夠牽著你們的手,告訴你們--

  「你們親愛的兒子一直都在這裡,並沒有遠離。」

  「當我說話,希望你們也能真誠地傾聽。」



*文中口白,節錄自電影《為巴比祈禱 Prayers for Bobby》片段。

4 comments:

  1. 看完這篇文章很受感動,您把與父母與子女間的矛盾寫得很深刻.
    讀完這篇文章覺得自己也被同理了 謝謝你
    我(漢人)是因為與原住民男友結婚後與母親產生了鴻溝
    這麼長的時間以來我常常在想這其中的關係
    媽媽和我都沒有錯 但是卻因為他選擇不接受我的婚姻而無法貼近
    我試著把婚姻和媽媽切開 我跟自己說 承受媽媽的不接受 因為他也沒有錯
    不過這其實也很矛盾 因為與先生結婚的我和愛媽媽的我 是同一人 就如你文中所說
    我想 等待卻不逼迫 是我現在能夠給出的愛
    同時努力把自己從無名的罪惡感與虧欠裡拉回來

    謝謝你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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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父母對孩子的愛越是強烈,在與孩子所走的路產生衝突時,往往矛盾也就越強烈,我是這樣感覺的。「我們」一直覺得自己是同一個人,但父母卻覺得我們不是了,那是怎麼一回事呢?我後來會這麼想:其實,這世界上並沒有人教導他們,「如何當一個同志的父母」,所以他們會慌會怕,會胡思亂想,所有那些擔憂、接受與不接受,都是來自於「他們認為自己仍是同樣的父母」,卻沒有發現我們已經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人生了。在這篇文章之後,我和爸媽的關係大幅好轉,也才發現,他們要的東西其實並不多。而且那甚至好簡單。也謝謝你的閱讀和回應。

      Y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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