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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n 11, 2010

Faces are Our Battlefields

〈抗老大作戰--中年男同志美容手術初探〉

酷兒飄浪國際研討會草稿

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羅毓嘉




摘要

  中年男同志面對老化議題,除了考量退休生活、病症照護、以及伴侶關係等層面之外,由於男同志文化向來對外型有著較高標準的要求,甚至在年輕族群中瀰漫有揮之不去的「老年歧視」價值,都使得中年男同志對容顏老去抱持相當程度的焦慮。美容醫學科技一再演進,透過手術(包括除眼袋、眼尾去皺、拉皮,乃至各種『微整形』療程)來抵抗容顏老化,不再是女性的專利。隨社會對美容手術的觀感越加司空見慣,亦由於美容外科診所的宣傳,選擇躺上美容外科手術椅的中年男同志,已日漸增多。本文透過訪問曾接受美容手術的中年男同志,試圖耙梳中年男同志與自身「變老」的時間想像反覆對話,透過美容手術改變老化歷程中對身體意象的認知。身體的「回春」,如何改變了中年男同志與他者的互動?在初次手術之後,又為何選擇/不再次接受美容手術?同時,本文亦從受訪者的美容手術經驗出發,對形構出「中/老年理想樣貌」的男同志文化結構,進行批判性的社會學考察。

關鍵字:中年男同志、美容手術、老化





姓李的又再胖了,說就算端午節被打回原形,沒看過這麼胖的白蛇。怎麼不少吃點,多運動?懶哪。燈光突然變亮的處所,話鋒突又轉到姓王的身上,姊,你多久沒打針啦臉都垮了。兩年沒打了,怕皺紋消失會上癮,能打一輩子嗎。想想也覺得不能,自然點好。真是自然點好--看看我媽咪,心寬體胖,臉上堆滿油連皺紋都不用愁了。誰是你媽咪,我這麼美。是啊,這麼美,當年可是個瓜子臉,……談笑之間,其中一個看著我還邊努嘴轉頭,說你看看他,年輕時騎台野狼125,剎車蹬的一下停了,多帥。現在還行嗎?[1]




前言、當青少年哪吒變老

  七年代的孤臣孽子[2]行走新公園的荷花池畔,阿青老鼠小玉彼時不過十餘歲已嚐盡世間冷暖;八年代有肉身菩薩度化五年級眾生,當「六年級都已經出來混,」說起三十啷噹歲竟「已經是很老、很老了[3]」;到了九年代愛滋瀰漫城市,荒人[4]彷彿與世界相互離棄,尋找色情烏托邦之路勢必危殆。新世紀伊始,搖頭花[5]開,紫花[6]凋落,然而,若往光亮處看,即使是朱天文筆下的荒人,也終於會體認肉身難得,為了頂住遺忘,書寫仍要繼續。但殘酷現實世界裡,人人會老的警句揮之不去,卻是老T要搬家[7],如果中年男同志的居處是無偶之家往事之城[8],當青少年哪吒[9]長大,飛揚跋扈體態豐美的年紀過去,甚麼時候失身給誰都已想不太起來,走進新的生命週期,早晨醒來是看見自己益發老了的男同志,驚愕鏡中那人怎老得再認不出來的男同志們,還是要回到只有自己的肉身戰場上頭。

  官方訂定的「老年」為六十五歲,然而女同志四十歲就改稱歐蕾(old lady),在男同志交友板上,年輕同志則清楚明白寫著「拒老」,而所謂的「老」不過是年過三十五[10],可見得同志社群對於老年的想像,與異性戀社會顯然有著巨大的差異,這差異的背後,是真實的同志生命在原已小眾的社群內部,再次切分出更細微的次級群體。

  Raymond Berger1996)曾謂,當同志研究在學術領域當中日漸增加,研究主體仍始終偏重青年同志群像,老年同志作為族群當中看不見的少數(unseen minority)。老化,既是社會狀態,是心理狀態,更因為肉身老去直截衝擊影響到的是個人連接社會與自我這一管道的狀態,而使得「老化」過程勢必也存乎於身體的狀態,沈志勳(2004)即指出,面對老化議題,中年男同志除了考量退休生活、病症照護、以及伴侶關係等層面之外,由於男同志文化向來對外型有著較高標準的要求,使得中年男同志對容顏老去抱持相當程度的焦慮,感受到因為身材、外貌、性能力降低而面臨的「價值」危機。弔詭的是,無論是針對同性戀或異性戀主體的老年人研究,則更偏重老年生活中,包括家庭或親密關係等社會功能聯結的議題,在此同時,對於性以及身體認知的研究,卻可謂付之闕如。在此處,老年同志的身體存有與身體經驗被忽視,成為同志研究領域中一顯著的缺角,延續Judith Butler1993)針對早先女性主義學界漠視「身體」的提醒,生理性別的「物質性」,也就是身體之存有,為何會僅僅被理解為文化建構物的承載者,而它本身卻不是一種建構物[11]

  身體作為人感知社會與自然處境的中介,也同時受到各種情境的影響與塑造。誠如Mike Featherstone1982)所言,在消費文化中,身體是快樂和表現自我的載體。苦行般的身體勞作帶來的不再是對靈魂的救贖或更健康的身體,而是得到改善的外表和更具市場潛力的自我,」男同志個體普遍對於身材與外表有著較高水準的自我/社會要求,男同志對於外觀改造的投入程度顯得比異性戀來得更高一些,當身體成為一種社會性自我實踐的計畫,它「未完成」的本質便促使人們透過改造(work on)身體,藉以補充個人的身份認同。同時考量到中年男同志可能面對的老年負面刻板印象與年齡歧視(ageism),當美容醫學科技持續演進,透過美容手術(cosmetic surgery,包括除眼袋、眼尾去皺、拉皮,乃至各種『微整形』療程)來延緩,抵抗,甚而逆反肉身老化自然過程的一切企圖,在中年男同志的聚會中被提起,已不再是禁忌的話題--流行歌手高唱「美麗極限/愛漂亮沒有終點/追求完美的境界/人不愛美天誅地滅[12]」,社會對美容手術的觀感越加司空見慣,選擇躺上美容外科手術椅的中年男同志,在我認識的人當中也日漸增多。

  但中年男同志所要追求的,只是違抗地心引力讓皺紋消失,或者守住快速後退的髮線而已嗎?「並不是怕老,只是怕醜」是迷戀青春的原因還是結果?美容手術召喚中年男同志的魔法裡面,除了害怕失去外在吸引力的焦慮之外,是否還藏有別的原因,影響了中年男同志坐上手術椅前的決策歷程?對男同志而言,美容手術如何改變了他們對身體的自我認知,身體的「回春」是僅止於肉身皮相,抑或是竟能如乘坐時光機一般,同時逆轉了中年男同志面對自身的老化態度(attitudes towards ageing)?




第二節、性別與美容手術

  美容手術(cosmetic surgery)顧名思義是為了美容而做的手術,以透過外科手術,光電美容,化學換膚等途徑改善求診者的容貌外觀,包括割雙眼皮,除眼袋,眼尾去皺,拉皮,鼻孔及鼻翼整形,乳房手術,除班去痣,注射美容,植髮,外耳整形,抽脂等都包含在美容手術的範圍之內,是一類醫療行為但又不完全盡然。從傳統角度來看,美容手術主要乃是以外科療程改變受術者的外表形貌,畢竟是對身體的傷害,而在中國文化當中更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之說,卻依然有越多個體願意付出金錢,肉體損傷,與精神壓力等代價修整身體。美容手術的大多數顧客是女人,然而近年來也不再只是女性的專利,接受美容手術的男性日益增加,中年男性意圖扭轉衰老狀態,而年男性則傾向改善五官或臉型,其間考量到受術對象的心理,需求,部位,與術後照顧的差異,美容醫學發展出更多樣化的技術,以滿足求診者改善容貌的個人化要求。

  時序進入二十一世紀,美容醫學逐漸成為醫學界和社會大眾共同關切而感興趣的課題,隨著健康知識和身體美學的傳播,身體與容貌的美容醫學技術之消費性需求,也不斷增加(李宇宙,2005年三月)。值得注意的是,美國整形外科學會(American Society of Plastic Surgeon)的2008年度報告指出,在2007年接受美容手術近一千兩百萬的求診者中,微創美容療程(minimally-invasive cosmetic procedures)即佔有超過八成的比例,而在2000年至2007年間,微創美容療程的受術者亦攀升了近八成[13]這反映著隨美容醫學的演進,透過非侵入性手術局部性地改善樣貌,乃是一不可擋的趨勢[14]

  從社會心理學的角度來看,身體外觀乃是社會秩序與個人認知的一個面向,個體的外觀從具備吸引力與否,到與他人互動過程中的鏡像自我認知,無所不在地影響著個人的社會關係(Grogan, 1999)。作為整形外科手術的分支,美容手術的原初意旨乃是協助自覺外觀不正常而受到心理社會困擾的患者,M.T. Edgerton等人(1993)將求助者接受手術的動機分為來自社會情境的外部動機(external motivation)和病患身心壓力的內部動機(internal motivation),無論內部或者外部動機,外觀的缺陷可能導致的不滿與認知失諧,讓個體透過接受美容手術,消極地「削減外貌帶來的困擾」或積極追求外觀的美感,各種動機之間亦有層次的差別,然考量到美醜概念並非固定不變的美學規則,同時也涉及個人主觀經驗,手術動機的評估與術後滿意度的掌握,成為臨床美容醫學重要的考量項目(李宇宙,2005年三月)。

  國內近年與美容手術相關的經驗研究,量化方面有沈怡君(2005)的研究顯示個人的自信心與自我評價,都與個人身體意象的滿意度呈現正相關,而醫學美容可以讓人看起來「更好」的同時,卻也弔詭地擴大了個人面對理想身體與實際身體之間的期望落差;李心荻(2009)同樣以問卷方式,立意抽樣調查探討台灣成年女性美容整型動機的影響因素,進一步發現除個人內在因素之外,媒體形象和人際關係作為接受美容手術的趨力也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質化研究方面,則有鄭婉君(2005)透過深度訪談耙梳女性經歷臉部整形醫療的體現(embodiment[15])經驗,從社會身體,政治身體,與醫療身體等面向切入女性本身思考與行動在決策前後所面臨的協商歷程。無論是量化或者質化方法,關注的主體皆在於接受美容手術的「女性」,這固然可能是因為目前接受美容手術的個人仍以生理女性為主,也反映著女性期望透過美容手術調控理想樣貌與現實樣貌差異的心態,然而男性在這些研究當中的缺席,並不表示男性不受到身體認知的困擾,也萬不能因為接受美容手術人口中男性的比例較低,便斷言男性對自我樣貌的評價較高。相反地,正因為社會對於男性樣貌的要求標準較為寬鬆,一般認為男性隨著年齡產生的歲月痕跡會使自己更加有魅力,這種心態在男同志社群內是否亦然?

  固然,包括年齡,種族,社會階層與文化因素都會影響到個人對身體的滿意度,然而性別卻是影響身體滿意度的主要因素。除了女人普遍對身體感到不滿意之外,男同志社群中亦由於存在著擁有「好的身體」之社會壓力,而對於自己的身體感到高度地不滿意,並透過健身,飲食調整,化妝,以及美容手術等手段來改變身體與面貌(Grogan, 1999: 250)。即使接受美容手術的男性個體在近年逐漸增加,但由於美容手術的受術者仍以女性為眾,七年代以降,美容手術在女性主義陣營即曾掀起許多波論辯,主要著眼於批判主流文化價值如何將「理想身體」的想像加諸於女性而造成的壓迫,並譴責醫療科技對身體的操弄,另一方面則意圖呼喚女性自主意識的覺醒,希冀女性可以「抵抗美容手術的誘惑」(Davis, 1995)。同樣地,由於文化在要求女性的「美」時主要是為了控制女性的行為能力並要求其進行身體的自我審查,女性主義者也對於男同志社群追求改善外貌的種種努力,有著「身體物化」所帶來被異性戀主流文化宰制的疑慮(Wolf, 1991;轉引自Grogan, 1990: 210)。

  表面上,美容手術帶來的是一個「更美好的自己」,然而實際上是距離目標更接近,或者是更遠了?女性主義在理論上批判為個人帶來宰制壓迫與理想身體圖像的主流價值,宣告人們都應該接受自己原原本本的樣貌,然而Kathy Davis1999: 8)卻指出,有許多女性都知道接受美容手術可能只是一場愛美的瘋狂災難,也理解意識型態上的政治正確立場,卻仍然認為美容手術是「唯一的出路」。女性在被物化的身體當中掙扎,想要超越身體,成為可以透過身體對世界展現權力的主體,美容手術是女人對「身體認同」的干預,讓個人原先消極地僅把自己看作一具身體,得以轉變成採取行動的主體--那麼,男同志的狀況又是如何?特別是當身為多重弱勢的中年男同志發現自己的年華老去,青春不再,接他們如何透過美容手術與自己的身體互動,並發掘他們成為自我主體的機會?行動力(agency)是所有社會實踐的核心,而教條式地宣稱「中年人也可以有中年人的風華」或「整容是那些沒自信的人才會去做的事情」之類說法,只能從理論上批判對中年男同志帶來壓迫的社會結構與意識型態,卻無助於進入他們的生命史,更無異於舉著政治正確的大纛,抹消了接受美容手術眾多個體之間可能的多樣與異質性。

  本文即透過六位中年[16]男同志的主體發聲,據以詮釋,解讀中年男同志在接受美容手術的之前之後,各種曖昧與複雜的情境。必須特別指出的是,本研究緣起於我個人的同志社群社交網絡,從二○○八年左右即開始對此一議題產生興趣,在日常聚會中獲知幾位友人接受美容手術的相關訊息,由於美容手術牽涉到的並非只有術前術後的外表改變,而是在一歷時性軸線上,與行為主體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受術、復原與改變之歷程,本文除欲進行因此本文的分析資料雖主要來自於半結構式訪談,亦有部分是在獲得幾位受訪者同意後,擷取自我與他們的平日閒談、電子郵件、與社交網站的顯示狀態、日記與留言。




第三節、回春妙方?中年男同志的美容手術經驗

我某一天發覺自己狀況變得很不好,我就打電話去問朋友說醫師是誰,那他就帶我去診所這樣。醫生給我建議說是,直接打玻尿酸,凹陷的部份打玻尿酸,動態紋的部分就是打肉毒桿菌,那時候我覺得還沒有必要說去打肉毒,所以就是打玻尿酸把淚溝填起來。那之後我就不只是一個三八雞,而且還有蘋果肌了呢。

(受訪者M)

  在接受手術之前,受訪者多是有自覺地將外表當做一種日常功課,以保養品,飲食與日常生活習慣的養成,在抵抗著日漸老化的身體外觀,以受訪者K為例,即是從控制掉髮的療程開始接觸美容醫學,進而拓展到注射肉毒桿菌素等微創手術,甚至日後的五爪拉皮手術[17]。然而隨著時光日進,到了保養品都不能拯救你的年紀,該下垂的都下垂了,不該下垂的也都下垂的時候(受訪者D),在受訪者的人際關係網絡裡頭流傳的醫學美容診所資訊,逐漸流傳開來並且受到重視,中年男同志相互交換手術的訊息與資料,就像是一個歐巴桑的秘密結社(受訪者R)。雖同樣屬於醫學美容的手術範圍,但美容手術又可分作侵入式與非侵入式的微創手術兩大類。本研究受訪者皆指出,消除皺紋是抵抗面貌老化的第一步,在此一出發點上,經過注射即可完成此效果的微創手術,獲得大部分受訪男同志初作美容手術的手選,包括透過玻尿酸、微晶瓷以及肉毒桿菌素的注入,透過填補肌膚紋路或者暫時麻痺臉部特定運動神經的作用,控制臉部靜態或動態皺紋的狀況。特別是由於微創手術簡單快速的受術過程,且做完馬上看起來就很漂亮(受訪者K),雖然受限於注射物質會被人體自動吸收的性質,若欲保持效果需以數個月至一年為週期,定期、長期地注射,但仍獲得受訪者的肯定。

  另一方面,我在募集受訪者時,是讓受訪者自我認定「已經邁入中年,並期望透過美容手術改善、或延緩面部外觀的老化」,有受訪者言說如此:「我是絕對不想變老的(受訪者C),」則更進一步的問題是,除了自己之外,有誰可以決定一個人「老了」呢?男同志的社群網絡如同一個鏡像的自我,在相交多年友人的日常對話裡被人指出「姐,生日快樂,生日禮物是不是應該送你肉毒桿菌療程啊,你看你臉都垮了(受訪者R)」,在當代同志社群越發熱門的社交網站上張貼的生活照片中發現自己又粗糙又凹陷的,有夠老(受訪者M),甚至看到其他年輕人貼的照片,他們去海灘上玩的照片,就感覺自己真的是很老了(受訪者R)。台灣男同志的社群文化,或隱或顯,無不在在提醒著青春的易逝,以及姣好容顏的難求,儘管受訪者K表示「不管是異性戀或同性戀,只要是人,外表就很重要,」而主張「身為同性戀」並非是其試圖透過美容手術推遲延緩容顏凋敝的最主要原因,然而受訪者M的說法,即直截地指出「老化」在男同志社群講究外觀的文化裡頭,造成的減分效果,確實是不可忽視:

「身為一個男同志外貌很重要」這種話是廢話,因為,就是很重要嘛。當然就是要符合市場需求啊,你要求別人,要先把自己搞好。比如說你要奶大,蓄鬍,短髮,皮膚黑。那基本上你擁有這些條件之後你不會希望自己是,看起來很老態。當然年紀可以大,可是我不希望自己是滿臉皺紋啊。雖然不是說我要看起來很年輕,但要是很精神的。

(受訪者M)

  幾位受訪者的談話之間,所描繪出來的所謂「主流」形象大相逕庭,但不脫兩種典型,除如上述所形容的「陽剛健美」型外,另一種則是高高瘦瘦,臉蛋吹彈可破面目姣好無瑕(受訪者D)的「美少年系」。但無論「主流」是哪種定義,步入中年的男同志,在認定自己因為不再年輕而與台灣同志社群「何謂優質」的集體認知漸行漸遠時,美容手術即成為一種讓「老化」變得不那麼不可接受的手段。然而,如受訪者M宣稱自己「現在狀況正好」的對照基準乃是在一理想男性身體在「三十歲的時候正好到達高峰,到三十五歲,就是開始往下」的時間軸線上,幾位受訪者在訪談之間,其實並不直接指出其將美容手術視為一種抗老化的手段,而選擇強調科技發展嘛,讓自己漂亮是天經地義的(受訪者K),指稱讓外型更加亮眼是大家一直在追求的(受訪者C),將自己視作群眾一部分的說法,即使不是念茲在茲迎合著所謂主流身形/長相的價值評判,卻也在某種程度上再次服膺了社群內部對青春的集體依戀。

我是覺得,變老的自己,跟別人來比的話,是看個人保養啦。那我自己是差不多四十歲開始覺得自己變老吧,但也是說同性戀比較會保養吧,所以和一般人如果不保養的話,大概三十歲就會開始顯出老態了。法令紋開始跑出來啊,魚尾紋跑出來啊,一定就是從這些外在的徵兆吧,或者說肌肉鬆弛垮下來啊,這一定就會讓你覺得自己老了,有時候也是和年紀沒有必然關係,生活方式啊,什麼的,但看起來就是,顯老。

(受訪者R)

  美容手術所填補、弭平、創造的,不只是中年男同志持續老去的肉身實像,而是對於其老化態度認知的體現(embodiment)。在接受老化乃是一必然狀況之後,如何老得有品質,老得不那麼不堪,甚至老得漂亮、老得性感,就成為中年男同志接受美容手術的一大重點評估項目。分類益發精緻的美容手術名目與醫學技術,提供了更重點式的修補療程,從魚尾紋到抬頭紋,從眼袋到後退的髮線,不同部位在特定預算下可以得到何等程度的改善,皆使得男同志更能夠針對其「特別顯老」的部位進行調整。然而,即使美容手術具體提昇了中年男同志的老化歷程品質,它在歐巴桑的秘密結社裡頭所被傳述、被引介的種種可說與不可說,又如何透露出美容手術在受術者的心理層面與社會關係上,改變了一個人?身處於已不能脫逃的時光之流中,「老化」是如何被同志社群所反覆詮釋,如何透過耳語和「性吸引力」的篩選,而被深刻地烙印在每一個已經做過、即將去做、甚至每幾個月大概就有一個月處在恢復期(受訪者C)也還是要去做美容手術的男同志心中?




第四節、為誰美容為誰忙:美容手術的批判性解讀

我覺得這決定是正確的啦,但真的就是不歸路。哈哈哈。因為你打回原形的時候,你就會還想去做,你就永遠都會一直想要做下去,會越做越多,然後因為效果還不錯,你就補,你就繼續嘗試新的東西,你就想要裝一下什麼,打針啊,拉皮啊,亂七八糟的,哈哈。你會想要保持在年輕的狀態,這一旦碰下去之後就像吸毒一樣,對那個美麗的自己上癮。

(受訪者K)

  在男同志社群文化當中,所謂「市場價值」和性的吸引力/趨力可謂息息相關,其中包含的面向涵括了身體外在的面貌、身材、穿著,甚至經濟能力、社會階級等內在的價值系統。正因為吸引力的成立要件乃是在於對象觀看與評估之存有,同志在日常生活當中,無不是一再透過他人對己身的評價,反覆建構,改變自我,並再次評估自我展演的策略與方法,在這種循環歷程裡建構起自身「是什麼」的價值準衡。他者作為一面鏡子,映照出的是在時間軸上「老去」的「我」的樣貌,而這種內化的價值評判系統,也在在形塑了步入中年的男同志改造外表,目的在於改善自己不夠好的部份,同時又可以增進自信(受訪者C),然而此一不/夠好的對照基準,其實乃是來自於個人審美觀在同志社群內、工作場合、媒體暴露等各種社會建構過程當中所累積起來的,儘管幾位受訪者皆未明確指出具體的對照標的,在訪談進行當中,仍不時透露出接受美容手術,其實隱含著獲得一「更有吸引力的自我」的行為動機。

我原本是雙眼皮,但年紀大了眼皮就會開始變鬆右眼掉下來之後,就感覺像黃鶯鶯那樣,很鬆,就覺得看起來比較,你沒有那麼MAN,不銳利,疲軟,然後看起來就變得和善,就看起來沒有那麼炯炯有神。可是如果眼皮垂下來是那種,我會覺得有一點女相,因為女孩子雙眼皮都很深。所以一方面就是,要調回來,那醫生有跟我講說,因為年紀大了有些人眼皮就是會鬆,所以我就想說,既然這樣子的話我倒不如就去把它做成單眼皮。

(受訪者M)

  如上述引文,面相的老化其實牽涉到受訪者所認知「男子氣概」的減退歷程,而在一崇尚青春、陽剛、健美的文化脈絡當中,男子氣概又是與性吸引力之有無相互牽連,受訪者K即以「如果你原本是個哥哥[18],然後越來越老,老成一個姊姊甚至媽咪,到最後看起來像是老太婆,怎麼會有人要讓你幹,更不要說是幹你」這種單刀直入的說法,來形容逐漸老去的肉身從一具備男性/陽剛特質的狀態,「衰變」為中性,甚至偏向女性/陰柔氣質的歐巴桑/阿姨/阿嬤。而中年男同志面對此一衰變歷程,所感受到的焦慮其實是上節所述之青春依戀更加具體化的結果,青春等同於陽剛健美,老年(的樣貌)就與較女性化、缺乏性吸引力、沒有市場等概念幽微地構連在一起。於是透過美容手術讓自己維持在一成熟粗獷中帶點可愛(受訪者R),「變年輕,狀態變得比較好,變得比較俊帥啦,哈哈這都是別人說的喔,都不是我自己說(受訪者M)」狀態,不只是具體地再現了其所認知到的「具市場價值的理想面貌」之型態,更是重整後中年時期男性氣概的重要手段。

  值得一提的是,本研究受訪者在敘述與美容手術相關的產業、個人、行為乃至主觀感受時,經常沿用社會當中用來形容女性的詞彙(諸如三八雞、歐巴桑、變漂亮、百貨公司櫃姐等等)。這雖然是男同志在閒談玩笑當中借代、指稱、戲仿女性的次文化風格,呈現出的仍然是一將「接受美容手術似乎是女性所專屬」的意識型態,另一方面,我也觀察到在敘述所謂「外表的中年危機」時,受訪者藉由這一類詞彙的操作與展演,試圖緩解的是其作為一個「生理男性」,在「變老-接受美容手術-維持年輕」的歷程當中,他們認知自我的男性氣概受到一定程度的質量改變。而以諧擬的敘事語境重現整個生命歷程,不但可以緩解「做美容手術好像有點女」的焦慮,以半玩笑式的口吻陳述,也具體地再現了中年男同志生命情境當中所面對陽剛氣概減退的實際狀況。

跟別人講算是挑戰自己,好像再一次出櫃那樣,哈哈哈,挑戰自己這關,要不然很難過,很難過去,但過去就好了,我那時候也是雜誌上有刊登我的照片,在雜誌上面朋友看到,那時候在上海,他們看到馬上就一個傳一個,有一天,突然就覺得沒什麼了。原本是跨不過去那一步,但有一天跨過去,和大家講了之後,就好了。

(受訪者K)

  儘管即使幾位受訪者已親身接受美容手術並獲得一定程度的滿意成果,且皆主張靠著美容手術改善外觀是一件好的事情、正確的選擇,當他們面對他人詢問「是否接受美容手術」時的閃爍與猶疑[19],甚至是透過社會名流如連方瑀、潘迎紫等人為例證正反面敘述美容手術之優劣成果,但「接受美容手術」似乎仍與「不自然」隱隱畫上等號。或是試圖在描述當中,將美容手術自行在認知圖像當中劃歸出某種「自然/還算滿自然/不太自然/不自然」的分類,藉以接受自身在認知美容手術的正負面評價,進而緩解「接受美容手術的自己」之矛盾的心理機轉。大抵而言,根據訪談資料,在受訪者未接受過該種美容手術的狀況下,某種「美容手術自然與否」的分類,基本上乃是依照手術創傷程度為評價標準,創傷程度越大,則「感覺不需要做成那樣子吧(受訪者D)」的程度就似乎越高。有趣的是,如果受訪者有接受過某種手術,則對該種手術的評價一定會被歸類於「其實滿自然的」,而將創傷程度更高的手術列入「不太自然」的類別。亦即,對於不同種類美容手術的評判標準其實是流動的,而此一標準也持續在受術者的決策歷程、受術過程、與成果評估的歷時性軸線當中不斷被改寫。



  

小結、然而,肉身終將消逝

如果你的人生就是太在追求一種無形的東西,比如說我有朋友就是覺得,「整形之後我會更有人緣」、「整形之後可能更有機會」,那個追求是追求不完的,太不明確的,他就會不斷陷入,無止盡的追求,做這個做那個,可是如果基本上你知道自己要改善什麼部分,今天我是要拯救我的眼角下垂,做完這個之後,你就不會想說我還要做什麼、還要做什麼這樣。

(受訪者D)

  隨著時光過去,肌膚的缺陷會繼續產生,美容手術幫助男同志老得更舒服,而不是說要多美麗無瑕(受訪者D)。表面上看來,美容手術所唯一能夠改變的只是肉身,然而在將「老化」體現於外在的認知歷程當中,中年男同志「感受危機-決策-接受美容手術-感受回饋-再次手術」的重要原因,可能也真如受訪者宣稱的反正也這麼老了,再打(針)也沒幾年,就繼續打吧(受訪者K)。接受美容手術的身體,一方面改造了老化而造成的不完美,另一方面也使得接受手術的男同志,得以確知不完美的必然,透過「三十歲你可能要做兩項,四十歲可能要做,三項,五十歲要做到六項七項,那難道你六十歲還要再繼續做下去嗎(受訪者D)」的自我質疑,進而承認、肯定保持在某一個年紀的瞬間是沒有必要的(受訪者R)。其中所透露出來的,是經由美容手術更進一步貼近自己正確實老化的身體,接受這樣的身體,並將自我認知的「理想身體」改寫成為「理想老年身體」。如受訪者M在訪談最後,逕自談起了理想的未來十年:

我臉不太鬆,胖嘛!福相一些,短期內應該還做不到五爪。想在鼻翼打玻尿酸,現在這樣子鼻孔有點露,該遮一遮,然後下巴去填微晶瓷,下巴能再尖一點,如果變成瓜子臉的話……瓜子臉好啊!多好看,像我臉型比較寬,要是真成了瓜子臉,應該也是個冬瓜一類,哈哈哈。現在這樣挺好,就是頭髮,噯頭髮……

(受訪者M)

  或許是走過了更多的肉身實踐,和人們對話、相互嘲諷、並回到鏡子前回想起自己落髮變得嚴重之前的模樣,中年男同志坐上手術椅,並再次走入如魔鏡森林的同志情慾場景,或許,在鏡像裡頭所映射出來的,將是形塑揉合歲月與注射的痕跡,痊癒自手術刀疤與地心引力抗衡的「老年同志」模樣,開始在現有同志社群對「主流」的價值想像中,開始被碰觸、被看見。




參考文獻

American Society of Plastic Surgeon, (2008). 2008 Report of 2007 Statistics: National Clearinghouse of Plastic Surgery Statistics. Cached: http://www.plasticsurgery.org/Documents/Media/statistics/2007-full-statstics-report.pdf

Berger, Raymond M. (1996). Gay and Gray: the Older Homosexual Man. New York: NY-Haworth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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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 Graduate Institute of Journalism,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國立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

 信箱:yclou0108@gmail.com



[1] 羅毓嘉(2009)。〈老八板〉,節錄自網路日誌《嬰兒宇宙》:http://yclou.blogspot.com/2009/05/blog-post_31.html

[2] 白先勇(1984)。《孽子》。台北:遠景

[3] 朱天文(1990)。〈肉身菩薩〉,《世紀末的華麗》。台北:三三書坊 頁49-72

[4] 朱天文(1994)。《荒人手記》。台北:時報文化

[5] 大D、小D(2005)。《搖頭花:一對同志愛侶的E-trip》。台北:商周出版

[6] 徐譽誠(2008)。《紫花》。台北:印刻

[7] 趙彥寧(2005年三月)。〈老T搬家:全球化狀態下的酷兒文化身分初探〉,《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第57期。頁41-85

[8] 陳俊志(2005)。《無偶之家,往事之城》。

[9] 蔡明亮(1992)。《青少年哪吒》。

[10] 同志諮詢熱線協會網頁。http://www.hotline.org.tw/front/bin/ptlist.phtml?Category=325767 。台灣當代同志運動近二十年,當年的青年同志如今已步入兩鬢花白的年紀,同志諮詢熱線協會以「看見老年同志的歷史,便是看見未來的我們」為理念,成立了「老年同志工作小組」,開始針對台灣公共衛生與社會福利政策中長期遭到漠視的老年同志權益而發聲。

[11] 若把男同志社群當中普遍的肌肉崇拜視為他們將自我身體的物化態度,則很容易聯想到馬克思的新型唯物主義思想。在這脈絡底下,被改造了的不只是客體,甚至客體就是改造過程本身。更有甚者,客體/身體的物質性經過歷時性的改造實踐過程,就不再只是靜止的存有,而是在改造行動裡被反覆定義,進而建構出來的。

[12] 蔡依林(2003)。〈看我七十二變〉歌詞。新力發行

[13] American Society of Plastic Surgeon, (2008). 2008 Report of 2007 Statistics: National Clearinghouse of Plastic Surgery Statistics.

[14] 此一趨勢,特別反映在肉毒桿菌素(botulinum toxin)抗皺注射、微晶瓷(calcium hydroxylapatite , 是一種生物性的軟陶瓷)臉型雕塑、以及雷射膚質重建(laser skin resurfacing)幾個領域的受術者數量,從2000年至2007年均攀升超過百分之百。其中以品牌BOTOX為首的肉毒桿菌素注射受術者人次,更有近百分之五百的成長。

[15] embodiment: 在現象學上,活生生的身體是指向所有相關事物的中心,是行動的工具,也是目的。作為體現的主體,「自我」並非只是擁有身體而已,而是在「我就是身體」的意義當中獲得實現。身體不只是生理功能的身體亦非抽象的概念,是處在每日生活的情境當中,被文化差異所建構出來的載體。然而延續前註關於Judith Butler的討論,「身體本身」作為一種體現,事實上可能超越了「載體」的意涵,而即能被視為社會文化的建構物而存在。

[16] 本研究透過作者本人的人際關係與網際網路,在台灣最大男同志入口網站拓峰網、BBS站台PTT、與作者部落格等處發送受訪者徵募啟事,並以「受訪者自我認定」的方式定義「中年」。最後募得之受訪者實際年齡多座落於三十八至五十歲之間,惟受訪者C實際年齡二十八歲,但已自認為「屬於中年男同志」並接受過雙眼皮手術、肉毒桿菌素注射、顴骨雕塑與微創磨皮手術,故仍將其訪談資料納入本文討論之列。

[17] 內視鏡五爪無痕拉皮,簡稱「五爪拉皮」整形手術,利用內視鏡與五個爪子的固定器來拉皮整形,和傳統整形手術相比可以多點固定,效果更好。優點為可強效提拉全臉下垂,重塑立體臉型,將下垂的眼皮、外側眼角、眉毛、法令紋、或下巴的贅肉等,拉到理想位置固定,效果明顯持久,而且不留下疤痕。

[18] 一般指男同志族群中,外表較具有男子氣概,並在伴侶關係中較多付出、主動照顧者。

[19] 我在徵募受訪者的過程當中,亦曾試圖以「滾雪球」法,邀請受訪者轉知其亦接受過美容手術的中年男同志友人,但根據兩個受訪者的回饋內容,其友人拒訪的理由不外乎「我不想讓陌生人知道我做過什麼」、「這樣很奇怪」,顯示出美容手術在社會上儘管已逐漸廣為人知,但即使是親身接受手術的個人,要分享、敘述其受術經驗,仍存在一定程度的內在矛盾。


Jun 10, 2010

〈重慶南森林〉


  搬上台北後,在陌生城市裡遇見的第一個熟識場景,是重慶南路。爸說,台北的書店街,懵懵懂懂聽。那時只知道台北城市四處是陌生地名轉作的街道,一家人賃居住處是承德,學校在太原平陽,阿姨住在金門汀州交界,還不知道何處是重慶,當然也不會知道王家衛電影裡拍的重慶森林不是重慶,是香港。倒是重慶南整條直排成列的群書博覽,瀰天陣勢的書店書局出版社牌招,看在國小六年級少年眼中,真正是森林了。

  那是高雄也有的光統書局,在文學科普圖畫書區前蹲坐,好像回到島嶼南方。原本執拗地不願搬家不想離開,說是朋友同學都好多年的怎麼捨得,更熟悉是工業港城的寬闊路幅乾燥陽光,可來到重慶南,噯怎麼只是個四線道兩旁十來層高樓壓得人不適應。進了書店倒安靜了下來,光潔的書架羅列著各種系列各種人名,室內彷彿都是相類的天氣,久了,便成為舉家遷徙經緯移轉間,令人安心的處所。

  這麼在台北待了下來。

  住所離重慶南不太遠,也沒很近,一班公車十來分鐘,彼時正值台北交通黑暗期行將結束,坐公車像爬格子,慢得,有時便就走過去吧。找教科參考書便上建弘書局,那時胡亂啃了些咆哮山莊約翰克利斯朵夫簡愛之類小說讀本,也還不辨版本翻譯之差,埋首在正中書局三民書店冊疊之間穿梭,偶爾上商務印書館去找些文史專門用書,也或者誤入天龍圖書發現賣的儘是少年還用不上的電腦工具書,趕緊退了出來。那樣緩靜的時刻,少年時代還不感覺小說散文裡邊,名家作者形容的城市,可有那麼急迫匆忙?台北住一陣子了,陌生的街道逐漸熟悉,移動方式和車流速度也慢慢習慣,好了,重慶南是別類分門的書之雨林,或是尋寶,或為考試焦頭爛額的人們,籠罩周身都是沈落靜定空氣。

  又在街底發現小時候收集未全的亞森羅蘋系列,赫然便在東方出版社架上,黃豔豔的書背特別明顯。清點了號數,歡天喜地搬回家去。買書,慢慢像是考察博物學的系譜,自家的書架則是永遠少那麼一兩塊的拼圖,世界文學舊書,志文版的,這時看見出版社新印行的譯本,開始會比較了,其實也不一定是真的讀過了很多書,只是知道很多的書名。換上了卡其色中學制服,漫步通過總統府,旁邊隊伍那綠衣少女說欸妳們知道嗎穿制服去東方買書有九折耶。

  妳說了我就知道了,心裡突地就這麼想。

  城市地景改變,彷彿這森林正遭受看不見的什麼東西所侵害砍伐,台北的地圖增生了些,也有些角落開始缺漏佚散。又過幾年,金石堂仍在原本位置,但東方出版社變成了藥局,中學時代買了書便去買續杯飲料窩一整晚的漢堡王也已位移,雖然還是不時偷閒在重慶南路上賊晃,這才明白有些拼圖畢竟是絕版了。趁著某次搬家,意興闌珊將幾乎收集齊了的黃皮書全捐給圖書館,有些書是把冊頁翻了過去,卻不忍再讀一次。



(刊載於2010.06.10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Jun 8, 2010

〈敦煌〉


  她原本是為了尋求解脫而來
  看見風推開了山,如墳丘綿延墳丘
  沙塚裡的墓葬與靈魂
  藏著天宮伎樂都在走廊上飛舞
  不必準備乾饃。臉裡都是滿滿的沙

  去莫高窟的路上,她想起一首詩
  從文明的遠方來,她誦念
  將文明往越遠的沙裡覆蓋。而生命
  湮沒於更多的塵埃
  天地間電線桿一根根黑的線段

  無水河灘發著寡白的光。
  有些破陶碎瓦在那裡,她踩過去
  疼痛且歡快地體悟了,為解脫而來的她
  到無語的泉水裡沐浴著
  彷彿那裏有花,去飲沙中之蜜

  她來這裡彈一彈琵琶箜篌,她唱
  如何能把萬般煩惱一推而去?
  不久以後會有本書寫就,關於今晚
  她不是被等待的人
  她是漢時的馬一路望這裏奔跑

Jun 4, 2010

〈妹仔〉


  妹仔給阿母攙扶著回進家門的時候,眼光視線直楞楞地,盯著我。可我不敢看她,失神的眼眶裡邊,好似什麼都沒有。我熟悉的妹呢?阿母要我趕緊搬椅子過來讓妹仔坐下。妹仔離家十七天,回來那日,身上有暖熱的異香。妹仔,妹仔。阿母一聲聲喚,像要把妹仔給喚醒來。妹仔不言不語。可妹仔的眼神即使獃凝,卻不時會骨溜溜轉,滴溜溜轉,當阿母回過身去,妹仔便望向阿母背影。

  同阿母講。阿母嗤了一聲說,妹仔變成這樣你還裝神弄鬼。夭壽仔。

  (只有我發現嗎?)
  (阿母,以前也有過這般寧靜無聲的夜晚?妳還在聽嗎,阿母。)
  (久旱不雨,雨水來時恐怕會有大災。村長伯憂心忡忡。)
  (恁妹仔,我看是凶多吉少。)

  妹仔離家第十七日。那天我照例生死無事,午睡。夢裡那島,落下前所未有的滂沱雨水,村裡沖進來無數大小不等的浮木,穢物,塑膠製品在水面浮沈宛若一支失了旗幟的艦隊,押載屍體與苞芽。我必須閃躲,而終於無法閃躲過最鉅碩一樁古木,胸口感覺到那衝撞,悶哼著,嘩哇一下在自己嘔吐物淹沒裡,醒了。街角斜陽從落地紗窗外篩進來,夏末了,蚊蠅蟲蚋飛舞,還是繁殖的季節。微光煙塵,飄然的黃昏。阿母經由童乩靈媒詢問妹仔的下落,未果。抽籤,皆大凶。

  差點要往教堂去的走投無路。砰一聲掛掉電話,說,妹仔回來了。




  妹仔回家第二天,仍然昏昏昧昧。坐定客廳正中不言不語,也不飲水食飯。

  (我們老頭在引水渠的分流閘下撈到恁妹仔這件衫……)
  (何以妹仔竟會入了山?)

  神龕上有燭火光明。我轉開電視,老電視了,上頭跑著一條條浮游的橫斑。妹仔會彷彿突然有神。眼睛轉過來。阿母說,妹仔肯定是給夜遊的魔神仔給拐了。但人說,可以用名喚醒被魔神仔惑走的人……妹仔,妹仔。阿母不捨晝夜,喚著。魔神仔令人在荊棘林裡走,望懸崖峭壁上爬。往越遠的地方行,食泥土卵石,剝游魚蝦蟹。以梔子花為髮飾。以闊葉綠草為裙衫。

  阿母捻香祝禱。我看得非常清楚,阿母背後,妹仔雖坐挺挺,卻皺起眉。

  第三天未有起色。阿母請法師來收驚,點香,鋪紅桌巾。紅燭酒水。

  吩咐將妹仔攙扶到向陽的門口。法師擺好敕紙硯台敕筆,口中念念有詞,寫成收驚符籙。亡魂生魂皆聽令。敕令請神。拜請觀音佛祖媽祖來收驚。東無驚,西無驚。妹仔無膽無驚惶,心肝頭安定定。收起起,收離離。王神惡煞出去跑千里。隨手一揮用燭火點起符籙,淒豔豔的火呵,灰燼落進酒水。

  妹仔來飲落,十二條元神返來在本宮,返來在本命。

  妹仔強灌不得,隨即吐了一地。

  沒有人知道妹仔失蹤--阿母禁忌地阻止我說這詞,阿母說,妹仔已經回來了沒有失蹤--那十七日,究竟去了哪裡。吃喝甚麼。睡在哪裡。村落並不大,距離最近的小鎮也有好幾里路,怎麼可能完全沒有人目擊妹仔的去向?而回來的妹仔未曾消瘦。遠方,荒地上焚燒著雜草垛子,灰燼薰風爬過平原,儘是夕陽遮掉大半,晚霞仍趁隙滲出隱微的血色。




  妹仔離家第二日,阿母攔截每一輛行經村內的公車。總是問。總是搖頭。

  第三日,村裡整街通到底便都知道了。肇因是派出所張貼出來牌告。阿母怒氣沖沖向派出所去,像一口燒沸的水鍋,質問,伊娘咧沒啥代誌你們幹啥多事。倒是隔壁玉嬸來說,她家老頭好似在村外目得一妙齡少女像是妹仔。一問,少女穿一件白洋裝,親像是妹仔離家時穿的?其實阿母並不真確知道妹仔穿什麼,只是像嘛。待要細問,但她家老頭腦袋昏鈍,記不清。只說少女站在田埂間,望著溝渠裡發獃。溝裡有什麼?小魚田螺呵。

  (此女生於中元節,父不詳。命中帶煞,不祥。)
  (請四方鬼神憐吾心艱苦,報知妹仔所在,吾當筵席以酬。)
  (這妹仔若死,除伊老母阿兄,怕沒人會哭呵……)

  玉嬸說她老頭喊妹仔。妹仔。也沒應,不知何時何處撈得一條碩大泥鰍土虱,就著齒牙,血淋淋剝食。

  不可能是我家妹仔。阿母悚悚打斷玉嬸說話。




  第七天。妹仔回來後,我上床時總感覺有人在窺伺。深夜裡醒來,儘是黑色的天花板,伸手去按了鬧鐘的小燈,三時許。摸到客廳,我確信自己看見鬼。白色的鬼只是骨頭,雙眼發著煢白的光,瞪著我。

  好像妹仔回來那天的眼睛。

  (阿母說,妹仔回來嘍。)

  鬼走到妹坐著的椅子背後,伸出手。撫摸妹仔的脖頸。臉龐。幼白水嫩的臉呵。妹仔十六歲,我很想走過去撥開鬼的手,但身體僵直如晨間勃起,它不是我的如同勃起時陰莖不是我的。眼睜睜看鬼張開手掌,手指,又再握合。成拳狀,往妹仔的喉嚨直搗進去,黏黏膩膩。又拉出來,再搗進去。好像米舂搗著一只臼。好像妹仔是一口井,而鬼是木桶與井繩。

  我定在原地感到一陣噁心,激烈地嘔吐起來。酸蝕地嘔吐。哭泣。

  而希望真是場夢。




  第七日。右舍左鄰開始有人不懷好意傳話,說妹仔二八年華,不會是跟人跑了?像她阿母嘍。跑來這村住下,肚裡一個手抱一個,尪呢?

  皆死了,剋死嘍。接著是噗嗤笑聲。

  猜說阿母逢閏月送回娘家的豬腳必都剁斷了。

  哪有娘家?掃地出門,孽女啦。

  阿母拖著掃把咆哮著衝出去,母獸護子,罵聲即傳遍整條街。我知道妹仔和我同母異父,問起兩個父親阿母從不回答。久了不問。謠言的意思是,不需多花時間揣想。第九日,人說妹仔是阿母離鄉來這村前,不知和誰偷懷的野囝。人說中元前夕,滿月將盈,阿母在某家豬寮後方自己分娩,羊水血水混著屠宰豬雞祭鬼普渡的血污降生。所以他們說,妹仔本來就沾了鬼氣的。帶煞。他們說,妹仔今年二八,身上的妖物蛻熟了,要回地裡山裡水裡去。所以他們說。

  (此女命中帶煞,活不久長。)
  (恁妹仔還未返來?玉嬸問。)
  (還未咧。多年以前阿母也有過這款愁苦臉容嗎?)

  就親像伊阿母啊……




  第十一日,阿母又要我出外四處探問妹仔行蹤。人們只見到我便說,無,無看到啦。那天,明是久旱之夏,天空卻非常急促地積聚起雨雲,滂沱之雨。我拎著把傘,轉過幾個彎很快到了村子邊緣,一個穿黑色雨衣的人形,在大雨中騎著腳踏車遠遠而來。直覺是女性,當她經過,還真是。但她遮著雨衣的臉,像胡亂給水泥鏟子抹過一般模糊,平整,毫無表情。我看見她的椅墊上套著黃色的塑料袋。身影很快消失在雨水當中,深邃而迷離。

  雨水足下了兩晝夜。第十三日,雨停。繼之以大晴。野溪邊漂流一件妹仔離家時所穿的洋裝。從上游來。妹仔往山裡去了?山精水鬼花姑子,請速將我妹仔領回家呵。近日鬼門開,阿母擺筵席酬請五鬼,妹仔生日將至。

  玉嬸湊過來說,真正有畸怪哦這天氣。恁妹仔還未回來?

  阿母返進屋裡拿了菸,點起來說,還未。一口一口地吞吐著青煙,令她的臉像浸在洪氾的濁水當中。阿母真正是老了很多,很多。瞇眼吸氣的時候,眼角魚紋堆起來像她已老得可以放進墳埔裡去。吸吐間,放潮了的菸身毫不害臊,火星邊往阿母低鬱的臉面延燒過去,邊發出滋滋的聲響。




  有犬在暗夜裡吠。第六夜,妹仔仍然維持著坐姿,快要成為一把椅子那樣的妹仔。只是滴水未進粒米未食的妹,怎麼膚色變得更加紅潤了?定是阿母吧,她為妹仔煲煮未熟的蛋,打散了,撬開妹仔牙關。第七天。阿母到村口的野溪間去立香炷了,好像是要請求諸神諸鬼寬諒。還妹仔魂來。十數天前那場雨,確已宣洩完畢。阿母回來後沒多講什麼。只說,水邊好多竹葉枯木呵。引渡的小船一般漂流,還有紅貓魚,闊嘴郎,石賓魚。苦花魚。

  沒可能。那條溪裡從來沒有過苦花,平原野溪裡頭,有苦花?

  阿母呢呢喃喃說,那魚真會跑,我早就要妹仔莫到水邊,莫去抓魚……

  (妹仔,那裡是深水潭。不能去。)
  (妹仔穿短褲坐石上,兩隻白淨小腿翠玉般浸水裡,漂啊漂。盪啊盪。)
  (魚群爭相啄食妹仔足趾間的皮屑。妹仔笑聲咯咯,銀鈴也似地發響。)

  聽說中邪的人若見血光,能把噩氣鬼魂給驚走,第八天,我帶妹仔去逛菜市。背著妹仔走過塵世的魚腥肉騷,菜梗腐敗的氣味。肉販子的剁刀一下又一下,偶有規律地落在砧板上,削皮斷骨之聲呵。背上的妹仔不時縮了縮身子,好像要逃開甚麼不喜不快之事,妹仔成熟為一個小女人了,這重量,甸甸的。

  幼年時我和妹仔給阿母牽了,一手一個,上菜市,經過魚販攤前,看那雙開腸剖肚的手,妹仔總是摀起眼睛說,好可怕。但終不能不聽見那刨鱗的手唰唰動作,鱗片剝落之聲。

  妹仔莫驚惶,阿兄會負妳回家。只是鬼啊,請你離去。




  第十四日。阿母不願放過任何與妹仔有關的消息,又有遠方的信差說,好像見著妹仔佇立在鄰村的菜市口,兜賣鮮花。來人形容那些花朵樣貌,像嬰胎一樣軟紅水嫩的苞莢,垂著。要生出那樣碩大的花,是哪款哪種巨木嗄?本地沒有見過的花蕊呵。信差撓撓頭髮,說不出了。反問你們妹仔是怎樣的人,竟能攀上去摘採?阿母說,我不要聽這個,你走吧。

  來人走了之後,阿母自己騎著摩托車往鄰村去了。

  和阿母一樣漸老的摩托車呵。篤篤篤篤地去。

  餘暉裡頭又篤篤篤篤回來。煞停時發出女童般的尖叫,畸衣--

  垂頭喪氣。妹仔離家第十五日,又有一說妹仔會失蹤,是阿母妊娠期間,小村水患未退,便逕自接濟了隻黑色野貓。黑貓不祥嘍。剋死夫的查某,免意外啦。看那個妹仔,從小鬼靈精怪的就知道有邪氣。不知道是貓妖還是厲鬼轉世,親像她阿母,還有她阿兄,來歷不明的一家人。長夜漫漫,隨著妹仔失蹤,村莊裡籠罩著一股神祕而恐怖的氣息。夜半如有貓嘶,聽說連派出所那巡佐,夠陽剛男子氣一個了,都被野貓嚇得摔掉了茶杯。聽說……

  又有一說。某婦人探問結果,貌似妹仔女子妖媚一笑說,鮮花插淨瓶,置床頭,可助婦女受孕。有沒有人當真去試?並非沒有可能。

  (又有一說是……)
  (有人言妹仔不會回來了。阿母的詛咒罵聲再次傳遍整條街整座村。)

  阿母垂坐門口,會不會真認為妹仔不回來了?並非沒有可能。

  村莊出去往東是野溪,往西,是一座稻草垛子狀的丘陵。地勢不高,但終年繚繞著山嵐水霧。本來就是傳說有山魈水鬼出沒的地方,水鬼化身美麗少女,在水漲季節央人背她渡河。小時候曾聽村裡的耆老說,以前有個少女懷上了外地青年的野囝,外地人早早離去,總之不能嫁的,少女給父兄相逼,只好去投水。不意浮沉幾回,沒死。是這溪裡竟無水鬼,還是看她荳蔻年華一屍兩命,終究不忍?但少女死意甚堅,前後投水七次,腦門碰上了水底岩石開了瓣。人說賣花女子,兜售那血胎顏色鮮花。

  (懷番仔野種女子,遭強灌落胎湯藥。女子飲落過半,乾嘔將藥汁吐出。)
  (女子下身流血不止似胎氣盡消。又過四月餘,落胎女子竟又肚腹鼓鼓。)
  (此女為一大不祥兆。)
  (女子離鄉,攜一子。腹中又一子。正是平原的雨季將始。)
  (東方天空雲腳長了毛足。絨絨的,有風。)




  妹仔困守如此一具不動身體已有十二天。

  阿母每日照例搬挪了張椅在妹仔對面坐下。捧著妹仔臉說話,低低切切。我確信十來天,是我聽阿母說最多舊事時日。

  阿母來這村時候,正是水患瀰漫的年份。平原四處蜿蜒著水道,或明或隱,望眼過去已成為汪洋的後山平原,鋪排開來似乎可以通往任何地方。更因此失了方向的阿母,艱苦地在樹木的莖蔓之間,在傾倒的,歪斜的枝幹中間繞出一條更安全些的道路。洪氾之年,平原是水族的領地。村裡對這個大著肚子,背上又負個男孩的陌生婦人感覺警戒,她的尪呢?人人自顧不暇,哪有餘力渡人。

  (中元節請四方無主孤魂來此餐飯,用完請各歸本位呵……)
  (及至雨水稍歇,村人們便允可阿母搭棚落腳於庄口。)
  (以為雨水稍歇……)
  (平原一年落二百二十日雨。每遇風颱,五畜牲口稻田屋房皆溺於水下。)

  某日深夜阿母從魘中驚起,跑上村頭,震天動地喊,水又來了。但其時天氣晴好,朔月尖勾掛天頂,月娘眉尖尖的夜晚,怎會又有水要來?沒人聽信,開了門戶對阿母咒罵幾句,各自又睡。只是當年的玉姑娘夜半未眠,就著幽微微月光看阿母挺著肚子,負背彼時尚是年幼囝仔的我攀上樹頭去,想婦人看來不像瘋子更不必撒謊,暗自警醒著。

  而水當真來了。平原動搖起來,晴空底下無來無由地一場惡水,犬吠人哭,雞鴨四處走,風吹鬼嚎。大水隔日即退可像是個奇蹟?除玉姑娘留神阿母示警,整厝人全身而退之外,其餘村人家中多半有死有傷。於是有人感念阿母能知惡水將至,變客氣禮貌了,而另一方面則有傳言說阿母係妖異,不祥。

  同年中元,阿母產下妹仔。人言,妹仔命中帶煞。




  第十六日阿母囑我再至鄰村菜市,探訪妹仔,或至少賣花女蹤跡。

  何以仍來遲了一步?

  婦人說,我到此地前一刻,賣花女匆匆忙忙收拾,走了。都未到收市時間。真正有畸怪邪門呢這賣花女。




  妹仔回家第十三天,滿面潮紅。我想她是熱出暑病了,趕緊拿條巾蘸了水擦妹仔臉。妹仔散發出落葉腐敗的些微的熱,以及雞蛋花一類,張揚的暖香。我在客廳守著妹,說話給妹仔聽。我講起幼年到那丘陵頂上,不知供奉何方神祇的野廟,講起我們二人帶上了炭條,給神像畫眉塗鬚的大不敬事。當然,還有終於給村裡大人抓個正著,籐條倏倏飛舞,村長伯邊咒罵你倆個小鬼怎敢去碰潘將軍的金身,我倆只是嘻哈作鬧,閃躲著村長伯半拐的步伐。妹仔妳記得嗎,村長伯那時候揮空了,跌得四腳朝天還繼續罵,恁這倆個……

  (村長伯追打我兄妹,但妹仔好像始終有些微笑?)
  (恁這倆個野囝仔、雜種、會遭報應噢……)
  (番仔寮的潘將軍也敢去動……)

  是夜,鬼又來。鬼行路竟窸倏有聲。是為取食妹仔尚留的一筆游離魂魄嗎?破布鞋拖過泥地,那夜我又僅能駐足廳外,不能再進。有堵看不見的牆,立在我和妹仔中間。鬼仍是那白色的鬼,只是骨頭,卻彷彿縮小了一些,更像兒童了些。

  鬼緩步走向枯坐廳堂的妹。停下腳步,又要將拳探入妹仔腹中?

  我正要奮力往前衝破那隱形牆,更詫異是妹仔有了反應。我驚愕愕看見十數天不曾動彈的妹仔,妹仔她抬起手來握住了鬼的手。她和鬼十指交握,靜止的態勢。頓時聞得滿室異香,更濃更盛,卻也更淒清動魄。好像鄉野傳說裡有黃英香玉花精,滿室生芳小村屋裡,妹仔低語,聲調迷迷對鬼說,不要緊了。我會讓你見到阿母的。

  那鬼竟因此靜默良久。良久。

  妹仔抱住那鬼,好像擁抱一個情人那般。妹仔的雙臂圈繞得非常緊。非常緊,以至那白鬼竟慢慢,慢慢地融進妹仔的身體裡面。終於在妹仔懷中,洪亮地發出一如紅嬰囝般哇哇號哭聲響,劃破了深夜底凝止的血液。




  第十七日。阿母接電話如領神諭。

  砰一聲掛掉電話,說,妹仔回來嘍。

  說是平原近海的河口處,一拾荒老婦發現少女全身赤裸光潔,熟睡河灘上。初時以為是一樁島嶼近日流行的先姦後殺命案,趕忙報了警。先是警車來到,後是救護車,送至平原上最大最宏偉那間十字教醫院,檢查周身,無傷無損。只是昏睡的妙齡少女,幾小時後自己醒來,卻瞠眼不言不語。不知何村何里人,無奈又找來警察比對失蹤人口名冊。

  或有人竊竊私語,少女隻身在外,發現時不著任何衣物,怎能保有童貞?

  為此,阿母不惜親手褪去妹仔底褲,在那蒙昧的黃昏天色底下,檢查妹仔裡面。而真見著了妹仔那粉紅色肉膜安好無恙,阿母突然便沒有了聲音。一口大氣鬆開,像水道旁農工邊抽旱菸邊放屁。而妹仔更無言語,獃坐客廳木椅,暗香流動的夏夜,流螢的季節已近尾聲,有霧進來。神龕周圍彷彿有許多憂傷的,說話的聲音。

  (阿母啊。妳到達這座村莊之前,可也有過這般無聲的夜晚嗎?)
  (少女時代逢得靜夜時分,妳都在做些甚麼?)
  (阿母如何知曉水之將至?又為何不能知曉妹仔失蹤的去向?)

  野囝仔,恐是遭報應嘍……




  妹仔離家那日,說是去野溪邊摸魚捉蝦。無所事事的溽暑呵。阿母說,那些魚很會跑,妹仔妳莫去。怎麼苦勸皆無用。

  小村所在的平原幾年便會犯一次水患。妹仔年方二八,玲瓏的身形已是個標緻的小女人。久旱不雨之夏,村長伯憂憂煩煩說,雨水來時恐有大災噢。妹仔在水邊,那日著一件薄白洋裝車縫金色緞線,水岸有風,蝦蛄浮沉。觸角伶俐四探,警覺有人走近,忽又隱沒於野溪四時沖激的石縫裡邊。妹仔兀立水湄,水底的藻綠漂漂,勾勒出暗流的方向。但很清澈。見著一群鐵灰色魚群中央,竟有金光閃閃爍。一魚,通體皆白近乎透明,惟側線如鑲金。水族之后,之王。

  洪汛時節,平原皆為水族的王國。

  (那裡是深水潭,不能去的,妹仔。)
  (妹仔童年一度失足跌落,卻能自己泅水出來的,深水潭呵。)

  妹仔看得出神,瀲灩水色映在妹仔少女肌膚上,波紋清晰可見。我使勁力氣想喚回妹仔,卻見她越走越深,而終整個人沒入野溪不絕的水勢當中。

  妹仔之離家和阿母來到這村莊一樣是個謎。差別只是一在洪汛季節,一在久旱之夏。都是受到水的感召?阿母當年產兒女一雙皆父不詳。多年以來,阿母未曾多言播種的父親,好像平原上的田畦,節氣到了,便會有農人赤足踏入那及踝的軟泥。後退兩步,將拇指並同秧苗插入那溫軟細泥當中。再後退兩步。

  時間到了。好比平原幾年一氾濫,卻從不容許人們真切知悉水來的時間。

  只有阿母自己了然於心?

  妹仔回家第十三天,鬼又來。

  (妹仔臉面沒入水面以下,幾乎可以看見那金線魚的鱗片櫛次分明。)
  (鬼月移徙,客居他鄉的有孕女子。不祥。)
  (是收驚符籙多日後終於奏效?妹仔對白骨鬼說,我會讓你見到阿母的。)
  (不要緊了……)

  阿兄,你醒了?淋漓的午睡裡大汗醒來,恍然是夢。半寐半醒間睜眼,竟是妹仔如初春稻苗一般青翠的嗓音。妹仔臉面直靠得很近,毛孔如雨後的泥土面,張合間吐出一隻又一隻氣泡,如蛙在夏夜呱呱嘓嘓叫喊。第十四天,妹仔還魂來。而鬼,難道正是妹仔游離在外的魂魄,如今歸來呵。

  妹仔,妳醒了?




  (妹仔,是阿母未給你兄妹倆一個良佳的家庭……)

  鬼真正進到了妹仔身體裡面了吧。妹仔突雙眼明亮欲言又止。而似又有些驚惶的光線。是日前的菜市口巡遊更迫遠了妹仔的三魂七魄,讓鬼可以侵佔妹仔軀殼?剁肉刀規則而節律地落定定在砧板上。劈開的畜肉筋膜紅紅白白,帶點血絲帶點軟脂。灘台上血水或濺或淌,幹,這豬宰殺時血沒放透透哩。豬販有罵聲連綿,聲起刀落砍斬離離。

  假寐的夜。驚夢厄魘裡,野溪被污血染得血紅。我反側輾轉,輾轉反側,而不能眠。起身發現客廳徒留半掩大門,在晚風月光中咿哦作響的軸承來回旋轉。妹仔竟出外去哪?

  (妳確定恁妹仔不是跟人跑了?)
  (二八年紀少女,怎樣事都做得出來呵。)
  (若是為了情郎,怎樣的事也都做得出來。)
  (就像她阿母嘍……)

  我跟出去。野犬般追蹤妹仔一路留下未曾消散的異香。

  妹仔像一陣風,颳起村頭街路上的煙塵細屑。街在月光底下,如靜止之河。而妹去的方向即是海口。是她給一拾荒老婦發現的河灘。而河流向海,妹仔在街尾遠遠,手腳伶俐爬上村口最高那株大葉山欖,高踞頂上。而我不知道甚麼時候,山欖樹亦會是落盡滿樹頭肥葉碩枝的嗎?只賸枝幹的山欖樹,這不雨之夏呵。只賸月光。星辰是幾盞不寐的燈,而流螢季節,更是早近尾聲了。

  屈身樹頂,俯望小村的妹仔身段如野溪畔一隻翡翠魚狗,盯視透白鑲金魚。

  有什麼正在從村子西邊的山裡潛進來。是另一鬼?那濃郁的氣流在深夜裡更像是條巨蟒豎起鱗片,沿途張口散發令人不忍的惡氣味,即將吞沒妹仔。妹的髮裏,夾著紅色的髮飾,在月光底下折散出氤氳清冷的光線。

  妹仔,妹仔。我輕聲喚她。

  妹的瞳色冷豔,像有黑貓過街。一陣煙似溜下樹,逕往家的方向飄回去了。




  第十四天,阿母喜悅妹仔魂魄歸位,左右搖晃妹仔肩頭拍妹仔臉龐,口齒也不清晰切切地問,阿妹仔,妳究竟是去哪裡?妳莫再遠去,阿母為妳心頭驚惶哦。

  阿妹仔妳整個月到底是去了哪裡?阿母問。

  妹仔淒迷一笑說,那日入了水底金線魚現為人形,說伊是我骨血阿兄嘍……伊說,伊想見著阿母。阿母驚愕,怎有可能……伊說,伊和我是阿母彼時肚腹裡面的雙生仔呵,一胎兩命,但伊未成形便給落了胎,欲抓住我手卻未抓牢。阿母阿母,人都說我阿爸是番仔,可妳當時看我一點不像伊,是否竟要為此心憂煩?阿母未作聲,想是默認吧。妳免驚惶哦,阿兄和咱阿爸長相是真同款……伊落地後想見阿母,又憂心阿母不知山頂惡水欲來,阿母啊,妳定記得彼晚,那親像阿爸的人影來託夢吧。妹仔的聲音聽來像春日稻苗飛在馨風裡,青嫩翠綠。

  (村外這片水田,原是蜿蜒的舊河道填平而來。)
  (哪怕山崩而埋,哪怕水淹而溺。絕不離開這親像阿母的泥土地呵。)
  (珍珠里簡。加禮遠。歪仔歪。武荖坑。冬瓜山。奇武荖。利澤簡。)

  阿母,妳為何從未說過這些?

  十六年啊。咱孿生兄妹真正重逢了,妹仔說。伊就在這裡,阿母妳可有看見?

  伊欲跟阿母阿兄說,大水,又要來了噢。




  洪水遠遠嗚咽而來,毫無預警。村莊林木平原,陷入集體的傾斜。

  卻即使惡滔濁水,也不能逼退傍河而居的住民。阿母啊,妳是十數年前被鄉里所棄而無處可去,方決意在這惡水之畔安身立命?阿母難道不知七月正是山魈水鬼最出沒無影的時節,只能奮力逃開啊,要從水鬼山精身上跨過去。阿母,妳當真不同我們一齊走……

  阿母阿母,水又來了喂……

  (此女未婚有孕。大不祥。)
  (無雨的天氣,惡水吞沒平原村莊。翌日,河道即堆滿流木傢俱屍體。)
  (此間略備粗食酒水,請四方無主孤魂來此餐飯,用完即各歸本位呵……)
  (蚊蠅蟲蚋飛舞。偶有魚翻出水面捕食蜉蝣。)

  其時我和妹仔窩身在無葉的山欖樹上。如果能夠飛,看到的洪水也不過是如此光景吧。原先以為土地寬闊無邊無際,但水勢難擋,足踝高,腿肚高,膝蓋高。半座村高。如是天地相合,明月如水畔孤燈,竟是接迎四方鬼神飲宴的節慶。而這日不是中元嗎?野溪河岸擴張出去,成為平原的部份。彼時派出所頂頭的喇叭才剛響起,洪水來襲請各位居民即刻尋找高處避難……卻是為時已晚。望月的大潮之夜,無從宣洩的水,不消幾刻鐘,已經吞沒我倆所居的村,流過初熟稻禾,流過磚牆瓦舍。水聲如鑼鼓喧天,鬼神在此歡慶。

  一隻小白鷺順著風勢飛來,停在漂流物上。森森然的風,總是要回到天空裡去,好比水,也總是要回到海洋裡頭去。眼前漂流過去有野薑花,有過貓蕨葉。無頭的洋娃娃缺肢斷臂。釀瓜醬罈在水底翻滾。似有人聲,也很快隱沒在水勢翻騰裡頭,漂流木上魚狗盯準了漩渦,箭一般射進水底,復又飛起已啄得淋淋一尾幼鯽活跳。水有暗湧,其餘都不作數了。我與妹仔併坐在山欖樹頭枯濯濯,足底發毛,卻聽妹仔笑聲咯咯,銀鈴也似地發響。

  蚊蚋交配後落為水面上繁白的星點,過完這個夏末,也還有許多個夏天。

  夏天始終是繁殖的季節。





(獲第13屆台大文學獎小說組佳作)

Jun 3, 2010

〈男孩路56號〉


  關於男孩路的故事,是怎麼也說不完的。

  剛換上卡其色制服的男孩們,從城市四面八方來。十六歲的年紀,也是甚麼都還不知道的年紀,只知道出校門右面直走是捷運站,再過去是中正廟,左面是國語實小,倘再過去呢?不知道。捷運又沒有到!甚至不知道男孩路底,南機場臨溪一段是青年公園國興國宅,典型老台北的景色,違建鐵梯,城市盲腸般的況味,靜靜的。但十六歲,男孩們不知道的事情等於不重要,第一本校刊拿到手,看學長們豪氣干雲稱自己是台灣一中,讀得醺然,以為男孩路好像全世界了。

  潑猴般的男孩們不只七十二變,社團博覽會各顯神通,這廂是電吉他速彈狂飆那廂生物研究社搬出爬蟲類恐怖箱,還有劍道少年全副武裝在操場邊練將起來。另一夥攤頭甚麼擺設也無,倒找來幾個女校制服短裙助拳,說是康輔慈幼活動多,和女孩兒合作接觸也多。想脫離光棍生活嗎?正是對了體內大革命荷爾蒙失調男孩的頻率。回到班上聽說旁邊那幾人加入熱舞社,攝影社,學提琴多年的人順理成章到管絃樂社,後頭那人訥訥不言語,追問之下才慢條斯理說,詩社。

  啊?詩社?

  確實感覺世界大了許多,以往好容易在國中校內討個前三,這時沒留神,班上能不能有前三十都不知道。久了,漸漸感覺爭那幾分幾個排名沒啥意思,男孩一中嘛!就是一流學生二流設備三流師資,地理課像教室裡放了台背誦課文的錄音機,底下各自打盹抄作業吃乾麵唏哩呼嚕。歷史老師天外飛來怒吼,上課睡覺的不要趴下去!主任巡堂不好看!第八節數學課,講完幾個三角函數公式,便喳呼說要打籃球的跟過來,其他人自己寫習題。毛毛躁躁男孩的隊伍,當然是抓了籃球拼他個三百回合臭汗淋漓,再順勢爬出圍牆,後門榕樹下吃黑糖刨冰加粉粿米苔目去也。

  請各位同學不要爬牆,教官室將加強後門與側門的巡邏……

  聽說啊,高二有人爬牆勾到鞋帶,跌斷了門牙……

  請各位同學外出時注意安全,服儀整潔,穿著制服時在公車上記得讓座……

  十六歲的男孩們,好像穿上制服便穿上了全世界。偏又不時聽高二高三的在感歎,男孩一中正在沒落。老氣橫秋的那語氣,什麼嘛!在校刊社辦翻遍文物,確知抱怨學弟不如自己竟是這所中學的傳統,方才嚥下這口鳥氣。很快地男孩十七歲,十八歲,班上同學拿了個奧林匹亞金牌回來,進詩社那人同時掄了文學獎新詩小說的金榜,是這青春各自精進,日漸加速流轉的男孩路時光,誰能懶洋洋呆坐原地而不奮力奔跑?

  幾年後一個早晨,當時的男孩在中學側門的麵店坐下,邊撈食豬油拌麵,邊就看到幾個卡其色制服男孩,鬼鬼祟祟下水餃似的從圍牆頭一躍而下。男孩路的故事怎麼也說不完,但關於青春,可能三五十年,也都是差不多的模樣。



(刊載於2010.06.03,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Jun 2, 2010

〈裁縫〉


  裁縫新的元件是在裡邊還是外邊?
  出也就是進的地方。進也就是出的地方。正確
  也不一定正確,裁縫裁縫他們的衣褲鞋襪裁縫說,
  別人先你一步取走了成品,因為更好的還沒完成
  裁縫裁縫你的手臂貼合了嗎你的
  帽子噢可能有一些歪但那又怎樣呢裁縫裁縫
  裁縫自己的衣服款式很簡,繃住機梭踩踩踏
  裁縫裁縫自己的衣服裁縫恰到好處
  裁縫當然也裁縫不是自己的衣服多多少少裁縫
  用這樣的方向呢去理解裁縫
  裁縫裁縫時哼的那歌是裁縫下針的位置。
  她總說,出口就是進的地方。你要說,你要
  記得你走出門的時候,必須用右手撫摩牆壁啊很好
  於是裁縫說現在我們有了新的元件
  真誠的告訴我,要把它裁縫在衣服的裡面呢
  還是外面好上一些。裁縫說我們今天要車縫的
  真誠的,可不可以麻煩您幫我準備充足的棉線
  她說,裁縫是在一個相同的出入口站兩個人
  令他們依某種可能沒有很多人知道的方向方式
  喚人進去。你聽得懂裁縫嗎
  這個空間有一點空啊她想他想
  他想裁縫一張大床使得他的朋友離開可以不必碰到牆
  裁縫和他的裁縫裁縫一張床讓床躺了女人
  說,女人說像一個巢。
  裁縫又去揀來了更多的棉線繡金,裁縫問
  她這是您的巢嗎她說不是。她說話有一些
  裁縫的語言學於是裁縫繼續裁縫有自己的有她的
  房裡裁縫拿碎露布料揀出一個娃娃樣子小裁縫
  問她你喜歡這巢嗎她說
  還是把機器關了吧
  嘰啊啊的裁縫樂得裁縫許多的不願裁縫
  嘰啊嘰啊嘰啊啊啊裁縫裁縫
  都會唱的歌唉呀裁縫
  明天再繼續裁縫的歌嘿
  從入口進去從入口出來唱裁縫的歌

Jun 1, 2010

〈眷戀總是感人至深〉


  初讀蔣勳《欲愛書/寫給Ly's M 1999》的二○○○年,我所愛之人正負笈海外。彼時少年的我,尚不認識更遑論履足書中那好些島外之島,城中之城,當然無從想像這十三封書信所寫就遠方的氣候,古都海港的節慶。我只是如同每一個十多歲少年面臨摯愛遠去時,無助倉皇地在我們曾並肩守望的街角,自己點用兩杯咖啡,彷彿他還在,彷彿我能召喚城市中殘存的記憶。多麼希望時間會靜止,靜止在我們深切抱擁的龍泉街口,當台北落下深冬的雨,我便想像世界另一端的他,也在那千萬頂開揚的傘底下,找到安身之處了。

  告訴我,英國的雨也這般溫婉而陰鬱嗎?

  但時間永遠不停。永恆的逝去將一切美好揉碎,斷腸片片。

  當所愛之人將掌心抽離開,每一次聚首都宣告著向別離更靠近些,城市還會是同樣的城市嗎?若這鎮日身處的街道都不可能真正屬於我,那還有什麼可以令我們相信,往昔存在於此地的愛情,可以橫亙大陸海洋繼續綿延……

  是誓言嗎?或是一張照片。

  是寄自潮汐彼岸的賀卡,或埋藏手機深處一則簡訊。

  非常可能,除了記憶之外我們一無所有。因此十三封書簡,是要教我輩族人必得以肉身為信仰,以心靈為堡壘,最後成書那紙箋張張所留存,終究不是情人相知相守時的濃情款款,而是惡魔般的思念。

  我懷有一個夢,夢底是一襲霧裡青石古堡的潮潤草香。但夢到了最頂端就不能再上去了,於是我亦開始書寫。這樣持續地寫了幾年,回過頭去翻閱紀事的二○一○年,竟已不能確知那自己寫下的斑駁痕跡是我倆所真切發生。回憶如此虛妄不真,終於十年過去,要連記憶都推翻了嗎?於是我們必須書寫,仔細錄記所愛之人離去那日,城市的聲響,風向和溫度,抄寫自己所孤獨走過行星上的磚瓦,努力想起每一則因為思念而引發的心緒波折,甚至,甚至是島嶼夏日慣常承受的風暴……

  我們書寫。如此十年後,啊或是更多個十年之後,再次展讀任何欲愛的片刻,能為自己曾專注凝視一雙眼睛而動容,為那依筆逐劃敘述的癲痴繾綣,終於痛得笑了出來。

  只因為,眷戀將我們釘死在那往昔的瞬間,卻又總是感人至深。





(刊載於《聯合文學》雜誌,第308期。2010年06月。)

(蔣勳《寫給 Ly's M 1999》已於今年初夏再版,並更名為《欲愛書》,
 應聯合文學雜誌專題之邀,作此文,謹獻給我們少年時代的惡魔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