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政治——身份,即政治。某種程度上,我一直認為,身為男同志,是我個人生命中一筆極其重要的寶藏。
那筆寶藏,並不來自於受害感,而是來自於被迫提問。
「我是誰?」
我為什麼和別人不一樣?又為什麼,台灣,好像和他們所說的,並不完全一樣?
並不是每個人都必須面對這些問題。既得利益者不需要。不需要煩惱,更無需糾結。異性戀不需要為自己的存在,付出額外的解釋。而吃著黨國敘事長大、把權力結構當成自然風景的藍白腦們,更沒有理解的必要。因為世界,本來就是為他們而設計的。
但是當一個人必須在社會的縫隙中掙扎,為自己的存在抗爭,必須反對別人所強加在你身上的標籤與定義,就會開始意識到,所謂正常,所謂理性,所謂中立,只不過是因為,「你從來不需要自我懷疑。」看似穩固的敘事,其實建立在排除、噤聲與選擇性的失明。台灣更真實的脈絡是——它的歷史有著斷裂。它的一部份記憶被抹為空白。以及,從未真正消失的恐懼。國家可以殺一個人。國家可以殺很多人。國家可以殺人全家。國家可以讓一整代人,害怕討論政治,認爲政治「很髒」,認為那些所有挑戰既有威權的人,「都是來亂的」。
身為同志,讓我思考「我是誰」,也就很難不去追問「台灣是怎樣的一個國家」。
知道個人身份可以被否認,被扭曲,被關進櫃子,自然也會理解,一個國家的歷史,同樣可以被如此對待。
身份,就是政治。並非將性少數的身分政治化,而是權力早已決定了——誰可以理直氣壯地存在,卻又是誰必須不斷證明自己的無害。每一次對自身存在的肯定,都是對霸權敘事的鬆動與抵抗。每一次拒絕噤聲,都是在為更多尚未被說出的記憶,騰出位置。同志身份為我帶來的那份「寶藏」,並不是標誌性的道德優越,而是一種被迫獲得的洞察力。它讓我更早理解,政治不只是制度運作,而是關乎誰被看見、誰被相信、誰有資格定義現實。
也正是這樣的理解,構成了我對台灣更真實、也更不願妥協的國家認同。
那麼,台灣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國家?
轉型正義之所以如此困難,從來不是因為事情已經過去,而是因為恐懼並不會因為檔案被解密、文本被閱讀,就自動消散。恐懼是被內化的,它需要一說再說,需要讓那些空白被點出、被凝視、被放回公共視野之中。
唯有如此,那些曾被迫消失的存在,才能夠被再次記得。
而記得,本身,就是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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