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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   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Nov 1, 2012

〈詩從紅樓詩中來〉

 
當人們只見得遠山的黑/我卻要說/星星亮得好亮好亮」(註1)


有人問男孩,你的詩,源頭從何來?男孩不假思索答,詩從紅樓詩中來。

南海路五十六號,紅樓詩社,是男孩詩句棲居的場所。

但紅樓詩社。真是一個奇異的存在,在男校維繫文藝社團本非易事,詩?簡直票房毒藥。一代又一代的男孩們,在社團博覽會喊破了喉嚨,招得三五社員已是萬幸,某兩屆人丁興旺,募得逾十人,差不多都可以擺流水席--反正,第一屆接到第十屆,擺個三桌,已經足夠。

成立於民八十一年的紅樓詩社,原是隨北市詩歌朗誦比賽而生,招集起的烏合之眾,有些人賽後留下了,是想著,能為「詩」做些甚麼?多數卻不寫詩。二十年過去,男孩的位置居其八,嘻笑怒罵,回過身來看,那是時間。是光影錯漏間,建國中學紅樓二樓邊角處,午間的社團活動,有人抽出書冊,把書櫃裡的洛夫周夢蝶席慕蓉楊牧夏宇林燿德羅智成陳義芝陳大為陳克華凡此人名皆朝拜完畢,更多時候是打起橋牌,或對辯或午睡,鼾聲較之朗朗的讀書聲,也分不清是哪個比較響亮。

隨著時間流轉,男孩哪一年離開了男孩路的校園,離去的時刻較之建中三年早已遠遠滿溢了。不能或忘是高二那年,比賽詩選了陳大為的〈將進酒〉,「將進酒 醉死方休/忘卻我們身處的沙漏世界/萬物的本質都是雲煙 剎那就百年」(註2),又或者高三的男孩念起,「我夢想用接近天籟的嗓音讚嘆一首詩」(註3),其實苦惱的不過是何以總找不到發聲腔調的共鳴,啊,彼時還苦惱氣口無力的男孩,某天早晨醒來在浴室裡唱歌,氣釀丹田竟似自然而然。

時間是多麼奇妙的把戲。男孩環顧四周,寬朗的天空底下,似有歌吟,亦有酒食,可紅樓詩社多數人是不寫詩的,這麼過了十數年。

怎麼稱詩?

或許因為人丁稀薄,即便上下跨越十屆,老中青幾代男孩們的感情亦是好的,畢業了的還沒畢業的即將畢業的結婚的甚至尚未談過戀愛的,時不時會面,在不同的餐館,談笑,想起那些曾經在鏡框舞台上逡行如鬼的殭屍體態,練著練著就挨罵了的,怎麼擺都不對勁的手腳。該如何念一首詩,把句讀,鏗鏘,睥睨的眼神蒼涼的背脊急切的呼喊,音律和節奏,都擰進身體。

該如何,逼著每一個男孩融進詩句裡頭。又問自己,甚麼是詩而甚麼不是?後來才懂得的,要性命以搏,對話以靈魂,才能奏響了感人的質地。

無論委婉、激烈、或痛切,詩不曾離開男孩,詩不曾言謊。

寫詩時突然震動的心懷,是朗誦的聲韻牢牢烙印在寫就的字句,哪怕繡口一吐,豈止半個我城台北騷動叛逆的青春期。細碎如綿綿絮語,豪氣干雲的長嘯練習,一首首少年之詩誕於木桌案前,傳遞在教室與教室之間,是男孩曾見識縈樑三日不絕的共鳴,又是誰張口低吟,滿室靜謐唯聞空氣凝止如水銀瀉地。

詩可能俐落如一個崑劇的開門亮相,又或者--盛放於筆記本上的金色瑪格麗特,一個字一個字刻下,都發源於身體最底層,那起伏的音韻。

詩之溫柔,詩之繾綣。詩之敦厚飽滿。

卻不一定是寫。詩有時甚至拒絕它本身,是「我不和你討論詩藝/不和你討論那些糾纏不清的隱喻」(註4),詩是生活,一種敢,敢於深刻,敢於成就光芒,敢於相信。

世界本來清濁善惡皆兼而有之,男孩們從男孩路出發,前進,可能早已越過紅樓的藩籬,但對於成長的經歷莫失莫忘。是以,男孩問自己,時間遠遠地跑在前頭,還有甚麼讓他不時回望?是詩的聲音,鑲在舉手投足之間,自呼吸相連至經脈骨脊的動作也像是有了眼睛,連走路都帶著節奏起伏。

男孩已許久不曾登台,許久不曾在人群面前念出一首詩。可男孩清楚的,「我將用含淚的微笑想念你/因為你是我的知音」(註5)正是因為紅樓,男孩路的五十六號那挑高的二樓房間,這麼走上一次,在不安的時代給不安的靈魂,找到了永恆的居所。



(註1) 林豐藝、郭麗華〈夢的逍遙遊〉,建國中學紅樓詩社朗誦詩稿
(註2) 陳大為〈將進酒〉,《盡是魅影的城國》
(註3) 郭麗華〈詩的遊藝會〉,建國中學紅樓詩社朗誦詩稿
(註4) 吳 晟〈我不和你談論〉
(註5) 郭麗華〈詩的遊藝會〉,建國中學紅樓詩社朗誦詩稿





--《文訊》雜誌.11月號/2012 第32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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