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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Feb 3, 2011

〈年獸來了〉

 
  年味漸漸淡了。總是不乏人們盛傳著這樣的說法,張燈結綵的舊曆年,明明豔紅得比任何時候都風光,卻怎麼說年味淡了呢?

  何時開始對鞭炮火柴失去興致,飛速向前的時間,催促年獸又將到臨這喧鬧的城。

  相傳中國古時候,有種名喚「年」的怪獸,利牙尖角,兇猛異常,青面獠牙的猛惡樣貌,長年居住在海洋深處只有過年除夕才回到人間,吞食牲畜與居民。於是過年期間,村寨人們扶老攜幼逃往深山,躲避「年」的傷害。後來有個神秘老人,向村民透露「年」最怕是紅色和爆竹的聲響,於是人們就在家戶門口貼上紅色春聯,寫些吉祥話,又燃放鞭炮煙火驅趕「年」獸。

  唉,少年會這麼想──已經21世紀了,誰還信這怪力亂神呢?

  記憶裡的新年是過得越發務實,年復一年紅包份量更厚重了,卻更感覺放了六天的春節假期,長得彷彿過不完。反覆的話題串過一扇又一扇的門,誰在哪裡工作了,誰病了,誰安妥了,誰去到大陸好像近期也沒打算真的回來,大嬸婆啊這是我兒子他最近碩士畢業,唉呀都長這麼大了,嬸婆祖妳好。你好。點過頭,換過下一扇門窗,說著說著又有些膩煩。所以年味淡了,可能是這樣。

  但又可能少年期待的新年,總是比紅包多一些,比家族偉岸一些。

  後來倒是慢慢明白了「年」的凶惡之不可抵禦,其實在於牠就是時間的隱喻。人們總是在新年許過願望,誰要減重10公斤,誰立志要升官,誰打算考上第一志願的某校系。但是啊但是,願望多了,生活繁雜了,許下的新年新希望可能比365個日落日出還要多,其中能完成的,卻比家族離散之後面面相覷圍爐的四、五個人頭還要少。

  於是必須要有個特別的時刻,提點人們回過頭來審視,一年前是多麼不自量力地在一年之初發下豪語,又是多麼憊懶地放任時間飄搖著過去。那就是「年」。牠吞食的既非五榖牲畜,也非村里人群,而是百無聊賴的瑣碎時間。

  人們所以害怕「年」之將至,正是因為任何的一事無成,都將在這日子裡給攤開來在「年」牠血紅的齒牙底下給嚼食,給消化。時間這麼過去,年味確實是淡了,超市百貨量販店卻越發如火如荼張開它們的燈火和綵結,瘋狂與秩序,破壞與新生--終於城市文明已經擴張、溢散到連最原初的時間,都以某種特定物質形式給確立了?

  放過的爆竹究竟是何時變得靜默,更多的水鴛鴦並排列著在黝黑深暗的抽屜裡,也都已潮出黴斑來。舊曆新年,那無刻不在氣味淡了的是人味,還是年味,少年總是想不起來。

  彷彿世界上並沒有甚麼事情是不會改變的。又是年獸將來的時刻,生活漸被鎮日鎮夜的稿件與書籍給填滿,新年長假與日常的邊界也正逐漸模糊。如此一年過去,電視裡嗚呀呀轉播著大稻埕、迪化街的年貨大街還是人滿為患,捷運站間穿梭永遠卡不到位的年貨專車,量販店明亮的天頂全時間迴盪著俗爛的賀歲音樂。

  甚麼東西正傾頹,又有甚麼新的正在生成。新年期間台北浸著淋漓的雨,有那麼片刻,少年隨著其餘的眾多肩膀到達馬路對面的店鋪,竟會想,新年其實不過是偉岸的「甚麼」之縮小。

  就讓「年」吞食我吧。






(2011.02.03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三少四壯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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