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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an 27, 2011

〈城市生活〉

 
  乘上一班低底盤公車,最後面的座位是面向車尾。於是天色明媚清朗的午後,熟悉的街景搖搖擺擺,彷彿一路提點我正與甚麼錯身,彷彿,我以前所不及記住的,現在也無法抓住它們。

  那是時間。只是我這會兒可以凝視再久一些。一些就好了。

  也是這天稍早一些的時候,白天的文湖線,列車經過玻璃帷幕大廈,彷彿映出了城裡過往旅人一張張模糊的臉。而像我這樣一個過路的人,在那裡或我不在,似乎沒有什麼分別。城市會繼續運轉,它當然會。

  沿途往信義誠品走的路上,雲非常迅速地自東北方望城市裡聚集。且灑下了輕柔飄搖的薄雨。我知道這是雨季開始,整個亮通通的信義計劃區給籠在陣風和斜雨中,我在樓與樓間站了一會兒,不由得出了神。

  顯然落雨的氣候並不打算放過任何過路的行人。我必須對自己重複「我只是累了,而非憂鬱,」才能在紛飛風雨裡拉住自己不輕易往脆弱的一側傾斜下去。是的,我只是累得感受不到任何快樂,而不是憂鬱。邊對自己說話,邊往車站走去,慢慢牛仔褲吸飽了雨水,每走一步就變得更重一些;我想再走慢點兒,留給自己痊癒的時間。

  從捷運站的地底冒出來,眼看翻騰的雲,迎面而來轉為暴烈的雨,雲雨積聚打在臉上的刺痛讓我想歌唱。於是我便唱了,滿路鋪排開來閃躲著仲夏之雨的,是行人們夜歸的天色嗎?謹慎於細節,以致於疲憊不堪的一週過完,我一次次自辦公桌前離開又回來,竟要到這週末的雨水轉而滂沱中,才感覺自己真回來了。

  開始工作以後,我和我益發破碎的時間相互糾纏,沒過多久就進入新的輪迴。

  我多想把它們積聚成束,繫縷結繩,如此我能紀事如巫覡,卜事如魍魎。

  比如說在捷運上碰到一個男子,搶在每站之前先報出下一站的站名,又仿擬著月台上的保全人員,指揮車門開闔的時間。車廂內其他乘客都露出「此人精神不正常」的表情,我卻希望自己可以像他。

  他是一支真正的一人樂隊,時間都與他週轉,列車都為他停駐。

  有那麼一瞬間,我希望自己可以像他。為的不是我瘋,我貪嗔怒痴,而是而是,如果我們都可以永遠比現實活得快一些,是否不會這麼容易被困縛於此了?

  但不可能的,歲月之輪傾軋而來我們並不因此而更能掌握它,而是日日年年,變成每個轉瞬都彷彿新生。所有的障孽與修業都消解重來。重來,重來。其實我記得自己已經死過了,但又可以再死許多次;當然我也活過這些步驟,活著。

  活著就是一切的解答,我和我益發破碎的時間相互揪揉,還想再多寫點什麼,但沈澱的機會是如此渺茫,風正起來的時候我又給它帶到下一個短暫停留,而終於時光加速,往剩下的一邊流洩過去。

  誰說所謂清醒、所謂慣習,不是將日常生活包覆的巨大暗影呢?

  但總有些片刻,讓我回去那所有天氣都瀕臨碎裂的時光。我因此充滿感激。






(2011.01.27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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