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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Nov 26, 2010

〈獅城絮事〉



  一直到親眼見到了這熱帶的樹海之前,我仍以為自己降落的地方會是某個與香港有著近似味道的城市。或許是看過了太多關於這島的圖像光影,都照著更好、更高、更有效率的腳本去臨摹,因此拿香港一座奇觀之城的底氣去想像新加坡,可能是初到遊客的無可厚非。

  赤道附近不分四時,太陽永遠直直照著,建築人形都像沒有影子,熱得,午後雷雨滂滂沱沱下。

  但樹又不同,穿行過去的雨豆樹,榴槤樹,雞蛋花樹和青龍木成排成列地遮著城市遮著路徑,在樹杈搭著些藤蔓和寄生,樹的尺寸像是毫不忌諱的熱帶的光景。亞熱帶的人來到熱帶,我不由得感覺南洋的天色竟像是誰的前世。對於這些樹影的印象似真又假,帶著太多的情緒前來這濱海的城,看這些樹與花,樓房與天氣,靈魂裡邊畢竟會有些東西與記憶無關嗎?

  在〈假期〉那條詩裡邊我憑著想像寫下這樣的句子:


  教堂尖頂彷彿等待著對流雨
  那淋漓如笑聲的友誼。於是
  我與影子出發去看海


  這時我和我的情人正出發去看海了,卻誰才是誰的影子?

  或其實我們都是自己的影子。如果日頭炎炎底下打不出影子,我們就自己創造光。

  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情結,比如說中環之於香港,信義計畫區之於台北,若是在新加坡,則當然就是濱海灣了。在這情結的敘事裡,一切都指向更美好光敞的佈局,更高更現代的樓廈,讓一切都在控制裡邊顯露出它們溫和而銳利的光--人們決定要平地起高樓,甚至讓海灣成為陸地,並再次在填海為陸的小型微熱帶島嶼上,栽植椰子與棕櫚。

  所以親愛的,你能告訴我,在人們新堆疊的屋瓦邊緣垂掛的綠意,為何能比原本的叢林綠得更讓他們嚮往?

  濱海灣是新加坡的奇蹟。濱海藝術中心,大華銀行廣場一期,海外聯合銀行中心,還有富樂頓海灣酒店,將濱海灣捧成一個小小的環且抱著,抱著魚尾獅。而原本濱海灣真是面對海的,當這一切規則建立起城市的高度,海卻反而從視野裡給海堤退成一個小小的、溫馴的水面。城市給自己策劃出奇蹟,好像神在第四天說,我們要有中心商業區,神要每一幢大樓爭高,但又給了它們280.1公尺的天頂說,只能走到這裡。

  於是城市成為自己的神蹟。為了觀望自己,神在第七天,城市趨近完成的時候,造出濱海灣金沙酒店,三幢高樓站成一氣的有些威嚴又有些唐突。祂住了進去,以矯作的身段回頭觀望自己所創造的這座城市,並感覺一切甚好。

  但獅城新加坡,周身還是晾著一股大剌剌的態勢,時刻勾起一股熱帶的豐饒的香料氣味。它為何和香港不同?

  即使只是幾個地鐵站出去,地景也就顯得如此不同。從萊佛士中心到牛車水,哪怕是幾分鐘的路程吧,已將城市從它自己裡邊切分出去──親愛的,你想過為什麼一座華人的城裡還有座中國城。它張燈結綵它大紅燈籠,它冶艷地劃歸出一塊土地,是為了名他們不能成為的那些嗎?像這樣的一個地方,不免透露出自身的侷限比如說,中國城當然必須是個比中國還中國的地方,憑欄遙想的側身,好比麝香好比松脂,暖暖的在熱帶一座中國城,卻只是它想像的具現。

  且在矮平房的天際線上緣,大樓所凌厲劃開的線條,其實也是提點著,很像,像得比真的還真,就不是。

  親愛的當然我會這麼想,這城之所以和香港不同,是它靜下來的時候非常深邃非常柔軟,走出戶外可以不辨方向,亮通通一片日光,站在麻六甲海邊兩個人,不近不遠肩膀靠著,風吹過來,海岸線上一排椰子樹讓人感覺什麼事情正在發生。

  而我們在這裡,親愛的,你能告訴我什麼是香港的氣味嗎?或者,甚麼是香港的聲音──香港有靜下來的時刻嗎?

  我們走過ION Orchard,走過Orchard Central,走過313@Somerset,看見聖誕樹的搭設當然我會想──聖誕節,我又將抵達另一座島嶼了,但熱帶的整年暑熱的新加坡,該如何想像聖誕節?不分四時的城,在門廊口架起聖誕樹與鋪陳的碎雪,也因此而有了季節的遞嬗,花火漫漫,當然它要有比其他地方都更像聖誕節的姿勢。

  聽過一段打趣話,大意是說新加坡其實並不是開明專制政體,而是個一神教的城。當神創造這一切他並不允許眾人說話,好比祂在這裡創造中國人,也創造聖誕節,且要它們全都並行不悖。

  所以是這樣。直到要離開獅城了那時候巴士又循著原路要到達機場,我再次目得樹影後方的樓房錯落,交疊,光亮的城市分布,乾淨爽脆得,彷彿又想起自己曾如何敘述這樣的一座島嶼,如此整潔而繽紛。一個往暖冬尋去的假期在這裡,我多麼想問的是,究竟是人在樹海裡建起了城市,還是人給城市栽植出樹海?


  我能看見島嶼四方的邊境
  歌頌曼陀羅開滿了我前來的路徑
  我便回頭去看海


  我會想念海在樹的旁邊,我會想念島嶼它熱朗朗的11月。想念我曾以一首詩和影子去看海了,而當我真正在海的旁邊,有樹木陪著,且還有你。

  親愛的,於是我們分開的班機要前後起飛,回來之後當然便知道獅城是先有了城市,才有了樹,但我不免想著,如果某天城市與文明都止息了都崩壞了,樹也仍然會在那裡的。







(2010.11.20-23.新加坡紀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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