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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Nov 11, 2010

〈找一間咖啡館〉


  這許多人,離開咖啡館之後都去了哪裡?

  幾年來,據稱是島國經濟轉趨低盪,薪資數字像卡死的電梯,再昇不動了!於是城裡人彷彿趕著某種流行,不想上班的全調動資金跑去開了咖啡店。為此,那個死了老婆哭哭啼啼又旋即和舞蹈老師出雙入對的全台首富還曾大張旗鼓批評,說是年輕人不思長進沒有野心,真正的海島人民應該要進軍中國放眼全世界云云。可是可是啊,開咖啡店有什麼錯呢?

  是嘔氣還是實踐對那億萬富翁的咋舌生厭,城市街角雨後春筍般開起大大小小咖啡館。有的標榜公平交易,與跨國企業血汗咖啡一較高下,提供您更綠色的選擇!有的走精品路線專賣別家喝不到的傳說名豆單品,有的主打可愛貓狗助拳,店內來去數十隻附近街貓街犬挺親人,您所喝的每一杯咖啡都是支持流浪動物捕獲絕育放生的TNR基金,可惜謝絕過敏顧客勿近。更多是什麼路線也不走,宣稱我們什麼都不特別就是特別親切,供租不起工作室的翻譯人設計人聊天人與窮學生每天來上班,工作中場休息還供陪抽菸陪聊!

  傳說獨立咖啡店反映的是店主人脾性,若窗外看進來是白皙冷調裝潢,肯定服務態度也是酷到不行,加水點單拉延長線,煩請自助。城市南區如火如荼綻放的咖啡店呢,悄悄地一家家窗口過去,全都陳列木質色調桌椅,桌燈從品東西來,水杯是生活工場或IKEA絕對沒錯,播放音樂品味端看當班人喜好,晴空朗朗卻放著後搖滾後爵士之類對心理健康有害的旋律,有冇搞錯嗄?晚一點吧,某大學電音社的女孩來上班,就啪的一下切掉換成電子音樂,乒乒乓乓。有次客人進來,朗聲抱怨每家所謂獨立咖啡店裝潢的怎麼都是類似場景--打著反連鎖的名號,骨子裡,說不定才是真正的連鎖店。

  所以,該怎麼找一家最搭拍的咖啡館,總的是要碰點運氣。吧檯椅子的高度,案前有沒有燈,喜歡面牆位置卻老是有人佔領,問清了你們幾點營業,我一開店就來,可以吧?吧檯又最是小咖啡館最重要的場景,整排的腦袋有時埋進電腦書本裡去,有時聽聞什麼外邊世界的變異,就同聲抬起頭來開始交換情報了。聽說那曾寫〈威尼斯之死〉的小說家,卻與自己的小說人物相反,受不住咖啡館裡的人際牽絆,一被認出來便宣稱著是逃亡的開始。

  可是逃亡。能逃到哪裡去?另一本小說寫傷心咖啡店的傷心人生,宣稱人才是咖啡館最重要的元素,其他氣氛僅是妝點,這倒是。人聲不定要鼎沸,最好有些喧囂但隨即巧妙地靜默。吧檯裡煮咖啡那人,可能雌雄莫辨,更可能是一間咖啡館最招徠人客的牌招,電話響起,那頭少婦說,請問今天誰煮咖啡?

  掛上電話,啐一聲,哼,還能有誰?

  每個人心中都有間理想咖啡館的原型。或比不得巴黎左岸花神咖啡知識份子清談來去,也可能不如美帝流行星巴克那樣明朗有效率,但咖啡館之所以老這樣總這樣,為的不過是竊聽周遭幾人高談闊論,像一場現代版本的莎士比亞充滿或抒情或機巧的瞬間。隨著室內全面禁菸,雪茄大叔撤退到陽台的座位,不分晴雨繼續薰染著咖啡店的燈光。城南街區晃晃悠悠,早已過完的青春期,與那間間享樂而憂鬱的咖啡館一齊拉下鐵門,打烊了。卻意外開得更加密集的咖啡店,會是城市的荼蘼花事嗎?

  追憶青春的花事將盡,晚間十一點,位在鬧區邊緣的巷弄都已沉入城市的黑夜。孤黃的街燈下不禁自問,這好些人,離開咖啡店之後都去了哪裡?





(2010.11.11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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