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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Oct 21, 2010

〈秘密集會Ⅳ:單身者言〉


  他說,別看我外表不差,努力運動,手邊有點閒錢,工作穩定,有博士學歷,在學校兼課,但我是個四十六歲的男同性戀。

  那要怎麼辦?

  身邊的人們書唸得越多,益發精進,發現談一場平凡的戀愛越來越難。那些已經成為大學教授的人持續單身,無論他們寫點小說,寫點詩,年輕時搞過幾本賣不出去的文藝刊物。持續單身。開台不算爛的車出入大學校園,好多年了,助手座上擺的是自己的包包,裝著手提電腦,幾本書,聖誕節給自己買巧克力,和其他單身的人們在露天咖啡店講過去的生活,講現在。梳妝台上擺著幾年前生日給自己買的鑽戒,一個人睡雙人床,身邊沒有打呼聲,洗衣服時細心地把牛仔褲翻面,洗淨,電動牙刷的刷頭孤伶伶地插著,也不必時時更換。

  等他們四十歲。記得十七歲轟轟烈烈的戀愛,二十二歲之前,男人在身邊來去,相互離開並傷春悲秋,鏡花水月夢一場,寫一首在音階爬升處還有著刁蠻泛音的管樂曲,首演的場子自己指揮。大學唸了五年,或者六年,二十三歲進碩士班,尚未念完第一個學期就思索該不該把它念完。該不該到德國、美國、英國攻讀博士,偶有男人接過背包他們問,這麼重,裡頭裝的是甚麼?回說,一些書,他們說,喔。就不再同他們約會。

  當完兵並拿到第二個碩士,二十八歲。或者拿到博士的三十三,三十四,生活穩定下來,終於實現十七歲時和男人共同生活的夢想,卻開始擔心老去。百貨公司週年慶,採購保養品,敷著面膜在研究室裡為升等論文焦頭爛額,男人的電話來,問離開學校了嗎?回答還沒。深夜回家,發現男人睡了,還為此買了台聲音最小最小的洗衣機,把他的牛仔褲翻面,清洗,晾乾。三十八歲,和指導學生討論碩士論文大綱的夜晚,收到一封短短的分手信,不知該如何回覆,就讓信在電子信箱裡頭躺著。徹夜守著研究室裡滿坑滿谷的書,無言語的校園,也是曾度過青春期的校園,書籍並未解答任何事情。隔天早上,男人已將所有雜什搬離一空。

  三十九歲,翻出二十歲時自費印行的詩集,為隔壁研究室的同事慶幸她博士班時就結了婚,牢牢把他綁住。

  等真老了的時候,反而不那麼擔心了。

  安慰自己研究所的統計老師快五十歲了才結婚,但心一驚,自己四十多,圈子裡已算半個老頭,要怎麼辦?背著包包在校園裡走動,在醫院裡走。在診所裡走,開著車到北海岸兜風,助手座地上放著一雙拖鞋,人過三十五歲就不再衝浪了。零散的砂,卡著夾腳拖鞋的人字形週邊,穿上,總會磨得足趾間有些疼。

  想,二十四歲時談的那場戀愛,當兵站哨時男人帶著巧克力來探班,緊緊擁抱他不要他離開。還年輕的時候。二十七歲時跑社會線認識的那個警察,講話有些台灣國語,講講黃色笑話,但生活習慣良好,在家抽菸會自動走到陽台,接吻前會刷牙,他不太看小說,也不讀詩,但看雜誌電視話頭稍微抱怨工作,努力想笑話講的表情非常認真,他為甚麼離開?三十三歲那年,再度爆發SARS,重施故技認識在敦化北路上班的外商公司經理,兩個人都不年輕了,他的腳臭,脫了襪子就往電視櫃旁邊胡扔,他睡覺打呼,肝功能指數有點高,他每個禮拜固定讀的刊物是財經雜誌。他大學沒修過社會學。有回他說,差點忘記自己念過碩士班這回事。

  某天,三十五歲的人,再度離開他們。

  為了寂寞,為了簡單的理由與他們戀愛。為了更簡單的理由,同他們分開。過了四十歲,不再有甚麼眼淚,但有更多的寂寞。

  以為自己值得不平凡的戀愛,但一個過了中年的男同志,卻是再平凡不過了的,一個人。四十六歲,四十七歲,四十八歲,回憶起二十三歲生日前夕的聖誕節,紅樓戲院旁的露天咖啡,高中同學問的問題。

  那要怎麼辦?





(2010.10.21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3 comments:

  1. 雖然有點難過
    但我很喜歡看你的文章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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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想想自己也快四十,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怎样,寂寞会不会心慌,心头会不会安住,总希望有个人为我祝福,不管他有没有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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