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photo
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r 29, 2016

早已被殺的人再被殺掉

 
「在鼠哭的夜晚,早已被殺的人再被殺掉。」今天天氣很好。我寫了一篇股權商品的新聞。朋友傳來新北投站警察負傷阻止隨機傷人事件的照片。以及樹林。昨天有人被殺害。或許今天也有。或許明天也是。每一天都有人死掉,早已被殺掉的人被人們翻出來,惡行被詳細描述,殺掉了那些惡人,同時殺掉善念。今天天氣真是好極了,午餐後我小睡了一會兒,寫了一篇新聞。那沒甚麼。敦化北路的綠意非常飽滿,彷彿在嘲笑這世界。
 
真正的夜晚還沒到,夜晚即將來臨,貓嘶犬鳴,三月的寒意逐漸褪去,稍早氣候裡飽滿的陽光給了我們一個靜午的小時刻。
 
只是我一點都笑不出來。
 
下班之後我揹著幾張新書海報,想好了路線,沿著敦化北路往南走,市民大道口,走到信義路,四維路。在大安站附近稍事停留,再往東門站永康街轉去。拜訪幾間相熟的咖啡店、小酒館,派發了那張上頭我和 W 艷艷笑著的,有著大幅彩虹的海報。間中我也搭了一段公車。車上少許幾人警醒著,他們的表情是悲傷的嗎,他們的表情是恐懼的嗎,這些陌生人也擔心自己下一秒鐘就可能被另一個陌生人殺掉嗎。
 
同事說,以後在捷運跟公車上都不能玩手機了。要保持警覺。但這個世界並不是保持警覺就可以避免厄運糾纏的吧。那些曾經在捷運上,在校園左近,在大街上被殺掉的人,原本也不過就是從這裡,要前往那裏罷了。
 
從這裡,到那裡,如此而已。只是他們從未到達。我上車,我刷卡。想到這兒我按鈴,我下車。
 
我想逃開我自己。走在人行道上我感覺一直以來所信仰的甚麼被殺掉了。
 
臉書上,有一個傷痛欲絕的母親說,「我真的不想有人藉著我們的故事,討論支持死刑或廢除死刑,這一課我之前沒想透,現在我依然沒想透……」就在這美好的天氣裡,我寫了一篇 equity news,我居然還在寫著 equity news。應該問的問題並不是「我們為什們不把這些怪物殺光就好」,而是承認怪物一直就在你我身邊,並且問自己:「為何我們的殺伐與仇恨會製造出這些怪物」啊。
 
停止,停止,不要讓這怪物製造的機器繼續運轉下去啊。求求你。
 
我被我自己殺掉無數次。我們能夠藉由討論惡來彰顯「善」嗎?抑或我們只能委婉地、小心謹慎地傾向於討論世界的「不夠善」?純粹的愛與純粹的惡意都是高於個人而存在的吧。愛通過時間被蒸餾出來,惡意則在每一次霸凌、每一把尖刀,與每個謊言當中被重複。愛餵養它自己。惡會不會也是?
 
走過大安森林公園的時候我有些緊張。我也擔心某處的樹影底下即將有一把刀,從我的後腰插進來。
 
總有人要問--如果今天是你的家人被殺害。而我則總是想像,如果今天是我被殺害。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希望被殺害的是我。
 
我總是寧可那個被殺掉的人,是我。但我也總是害怕。
 
不久之前我寫了一本關於愛的書,走在一條充滿恐懼與恨的道路上,將那書的海報親自送達幾間咖啡店老闆的手上。他們說,又在放閃。我很想笑,其實今天我一點都笑不出來。但我還是笑了,在這莽亂的世道啊,或許笑出來就不用害怕了吧。不用害怕被群眾的怒意吞噬,我在其中幾本書裡頭簽上,「敬每一刻相信愛的時光」,雖然我自己一點都不相信所有傷口都會癒合,所有痛苦都會過去這種鬼話。但我還是寫。不寫就無法相信了。世界會繼續製造出更多的傷口,生活本身就是痛苦的生產線,如果不相信,就無法繼續走下去了。
 
今天天氣好得嚇人。我累極了。其實白天上班也不過寫了一則新聞而已。關於股權商品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不知道。
 
我的臉書同溫層氣流很強。那些偶然的,來自對流層的亂流擾動往往被反駁,被指正,被辯倒。但真實世界不是這樣的--正如地球科學課本所講的,「我們所熟悉的天氣活動絕大多數都是發生在對流層裡。」我們所熟悉的一切就是在這些旺盛的熱對流裡頭被放大、被強化,而能夠飛到同溫層的噴射客機,畢竟是少數的吧。--殺人者,被害者,乃至憤怒,悲傷,想要人以命償命,或希望以體制來減少未來案件的任何想法,都是在這個世界,這個只要繼續運轉下去便註定永不平靜的對流層裡所誕生出來的。
 
只是希望,苦寒冬日與酷熱晝夏之間,和煦爽氣的季節能夠越來越長。能夠越來越長。
 
我但願在那樣的世界,早已被殺的人將獲得安息。活下來的人呢--所能做的,也不過就是把自己訓練成一架熟稔氣流的輕航機,搖搖晃晃地往前飛去。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