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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Nov 17, 2015

與傲嬌共進晚餐

 
他總是來台北找我吃晚餐。
 
即便是長週末,情人的週末也抵不過三頓晚餐,見面的時刻多數是在落日之後,他問,要不要先去哪裡喝一杯。他說,要從機場帶瓶紅酒嗎?每當他選擇用餐地點,吃來吃去總是那幾家。無論在港島,台北,或者世界其他城市。爐端燒總是那家,麻辣鍋,台菜,更是。有時也選美式餐廳,法國菜,義大利餐。在 Happy Hour 的酒吧他伸出手指比「一」,便有杯白酒再端上桌。
 
近幾年來金融市場非常動盪,六年下來島與島的歷史,也是。可他有些過分穩定,穩定到讓人安心--去到任何地方每間餐廳的跑堂的結帳的全都認得他,認得我,有位店長見到他便喊,啊很會喝的又來了。我們就笑。說還好,還好而已。整桌酒席是愉悅的空氣。
 
白天我們講國際匯市怎麼走,講股市,講退休金。他說台北真慘呢,在上引水產聽說餐飲學校畢業人起薪不過兩萬三到兩萬五。他說,台北該怎麼辦。他說,他媽的你不要每天吵著要辭職,辭職我沒有要養你。又說,可是我也不會讓你餓死。說完這話他再夾起塊肉吃了,拿起酒杯便喝。他說,你不要喝那麼急你趕著去死。有人講,台北的經濟爛得要倒,半座東區的店面從去年冬天招到現在沒租出去,他便大聲說,所以我要常來台北吃飯才行。
 
又轉過臉來面著我,冷冷直起下巴說,是我要吃的,不是你。
 
他有他的品味,吃過了,認可了,便不斷去。點些招牌的料理,問我吃夠了嗎,又給我問來餐廳最趁手的甜品。
 
這習慣,或許也像他,像他的戀情。
 
當他不斷飛來台北。也不知道他認定的是這座城市還是我。
 
少許時候他有些藉口,說是幾個香港友人央了他一起飛來台北,然後命我按照他的規劃訂了幾間餐廳的桌子然後他說,你要一起來吃。他的霸道也是溫柔,乘著國泰航空來劃開海峽上的空氣,他或許不是行在水面上的人子,卻讓一顆心如摩西分開了海水。在我的新書發表會上,他說,其實我不是羅毓嘉的甚麼人,我是每次跟他吃晚餐付錢的那個人。他們聽他說話聽他絕不標準的國語,他們發出歡快的笑聲。可他從未承認,甚至不願談及了愛,我說我們要結婚嗎?他說,他媽的你在做夢。夢是我們共有的譫妄但他問我吃飽沒有,在燒肉店他問我要不要吃茶泡飯。在日本料理店他問還要不要幾貫壽司。要不要拉麵。要不要雪糕。
 
他說他沒有要跟我結婚,然後要我盡管去給別人爭取婚姻平權。
 
我常想自己在跟全世界最厲害的傲嬌戀愛。
 
或許很好,讓我的生活只剩下工作,酒精,一頭熊,還有他能給我的一切甜美。
 
他抱怨年底了還有假要休還有未完的航空哩程要換,冷不防又說好啦我來台北吃飯。你要一起來。那幾夜,他照例要我去同他一齊吃麻辣鍋吃日式燒肉。他說,他媽的我要點一塊A10牛排。他說你上次喝得很醉,今天不准喝了。我醜著張臉,說喝一點點嘛。他說,好啦,准了。跑堂的才給我遞上一只高腳杯。
 
晚餐總是要吃完的深夜他說,好啦,二十八號香港見呵--還沒意會過來他說他已排好了倫敦每一頓晚餐。像他總是擔憂我餓著了一樣,最重要的總是晚餐。戀愛也沒有其他,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喝酒,又或者是在香港街市問幾條魚,炒幾道青菜,燉牛肉,滷雞翼,那就是生活的全部了。他喃喃說,好啦,聖誕節不來了,十二月中從歐洲回來又要讓錢包休息一下。再次回見面,反正他一月七號會在台北的,我佯裝著不知情,問說幹嘛你一月七號要來台北?他瞪大眼睛看我,說你他媽的咧,當看進我的靈魂我感覺醉得有些發熱。
 
六年下來世界改變很多沒有改變的是他。有些餐廳新開,一些永遠打烊了,有些易主了,更多的是同樣的人不斷造訪,讓同樣的人服務著。
 
像我跟他的戀情沒什麼改變,冷的還是冷的熱的還是熱的,他總是來台北找我吃晚餐。朋友問說,某熊有沒有說過他愛你?我歪著頭說,相愛的兩個人沒說過幾次我愛你。我說,有時候我想要殺了客戶殺了同事,他吹鬍子瞪眼睛說,你不要當 drama queen,你要每天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他說自己也想殺了公司CEO,那都是工作的一部份。關於生活他從未安慰我,因為他本身就是安慰。
 
但那有甚麼?我回答朋友。只要他始終都會記得來台北找我吃晚餐。無論世界如何改變,總會有一張桌子留給我們,讓天黑的日子某個人始終坐在那裏,彼此斟酒,再用筷子指著盤底最後一塊虱目魚肚說,欸你吃啊。
 
你吃啊。我夠了。他說。而那天深夜在忠孝敦化路口道別時,他噘起嘴,我便在依然鬧熱的人潮當中吻他。感覺每個人都注視我們,或許沒有,接著他滿意地說好啦,下次見呵。
 
或許他要說的,是「這樣就夠了」。畢竟我每次都是跟一個傲嬌共桌,吃著幾年下來我們的每一頓晚餐。
 
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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