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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r 25, 2013

華光不是台北的榮光

 
那天,我站在台北市中正國中的圍牆邊,杭州南路和愛國東路口,陽光很大,路口東南角,矮平房的厝邊,燒燒滾滾開著麵攤。幾輛計程車停在路邊,運將們就著矮凳摺疊桌,用著不知算是午餐還是午茶的餐食。庶民的日常生活非常緩慢,要等到整座城市匆忙的行路人都短暫停止了,車著人的人,才有時間稍微停下。

我隨意舉起手圈起一個相框大小,往那群矮小的眷舍與平房,作勢比對,想像此處彼處,他們想要立起的一棟棟辦公大樓,百貨商場,觀光旅館,或者甚麼。

搖搖頭,又覺得不對,不對。

這裡不是華爾街,不是六本木,在房舍被全數鏟平之前,這社區始終都叫做華光。路的西北側,中正紀念堂白閃閃的圍牆反射著陽光,讓人目盲,讓人不辨方向,一車車遊覽車來了,吐出觀光客,車著人來了,車著人走了。最一開始,華光已是華光的時候,中正紀念堂還不是紀念堂,更早許久的一段時間,還是二戰後的時期,政府設立司法人員宿舍,公務員和城鄉移民在此地搭棚,或買賣,或繼承,可能不足立命,但至少尚能安身。

而甚麼時候事情開始改變,土地開發挾帶的龐大商業利益,政府推動都市更新的巨輪開始往居住於華光社區的近800戶人家輾去。公部門留下的合法眷戶自然是離開了,非法眷戶與「違建戶」則不一定走得開去。

那800戶人家,用時間打造了一片社區,知名的麵店,能遷的都往潮州街方向去了,可剩下的數十戶,都是不能走的,或走了就不知能怎麼活的。

一座社區自然生成的道路與巷弄,彷彿腸子裡藏著腸子裡,還藏著腸子,有樹,有鳥,屋內有人打著麻將,哄一下散落的隔籬人家,則是已在法務部行文拆遷與返還侵佔公有地的壓力之下,已人去樓空,地面上留下的,更多是已自行拆除了屋瓦磚舍泥房,孤零零的磁磚地板。另一戶,門口就是張床,床邊安著呼吸器,躺了個老人是男是女也看不清楚的,不知怎麼能搬得走,又另一戶,窗格上撐著一面國旗,看來突兀,像這個國家,也正看著他們的突兀。

一座城市如何能夠讓歷史洪流中自然生成的「違建戶」安身,始終是城市能否偉大的關鍵。安置先於迫遷、移居先於重新開發,如此簡明的道理,為什麼會是當代台北的天方夜譚?

若照著政府的劇本下去,未來這兒會有一座光敞的明日之城。

而不會有人看到這些。

其中一套劇本,說是從華爾街的概念演繹而來,又再加上些元素,借鏡日本,說是六本木。我想他們說的是六本木之丘(Roppongi Hills)。

可台北人邯鄲學步、鸚鵡學舌,說的依然不是人話,就怕最後這座城市把自己搞成了四不像,連原本怎麼走路都忘了。取了六本木的名字,卻絲毫沒學到六本木再開發計畫乃是以「人」為出發點,而不只是個單純的物業開發案──開發商森建設公司(Mori Building Co.)向超過500名的地主以簽約租賃方式取得地上權、並引進地主作為投資團隊成員,多數的原地主截至目前仍居住在計畫區內,以全新的開發商與地主合作模式,成就了六本木之丘這宗世紀開發案。

這讓「台北六本木」的名目,看起來格外諷刺。

六本木之丘,迎來了居民與開發商的雙贏。台北六本木,則迎來了祝融。

舉凡台北牽涉都市更新、全區開發的案子,發生火災從不是甚麼新聞。分別在2008年、2010年,華光社區火災。今年二月五日,祝融再次肆虐華光社區一棟無人木房,住戶苦笑說,咱們這甚麼沒有,放眼就是焦黑的備長炭最多。我往二月的火災現場繞了一圈,跑車造型的錄影帶倒帶機在廢墟之中昂起頭,彷彿蓄勢往哪兒飆去。墊著那跑車的地方,躺著本書,標題是「死亡的真面目」,但願那不是台北不是華光的未來。

台北,你希望自己成為一座怎樣的城市?

你該如何用一隻怪手交換一棵樹苗,如何用一紙命令否證城市歷史的軌跡?如何抹消記憶,交換一個如空中樓閣的夢?

社區周圍,川流不息的車潮在金山南、愛國東、杭州南快速地經過。

華光不是台北的榮光,它只是非常平實,非常樸素地記憶了台北都市發展的血脈。我只願那些對於拆遷閉目不見、未曾稍停的台北人,能暫時停下腳步,看看此時此刻的一切,傾頹的木房與衰落的磚瓦,日治與國民政府的遺產,即將在台北明日之城的幻景裡傾軋消逝了……讓我們看著這些,祈禱未來不再有同樣的事情,在任何一個老社區身上發生。

只是啊只是,當未來確實到達的時候,台北我城還會有老社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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