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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l 8, 2010

〈二八年華二二八〉


  少年又再經過博物館前頭那白色石柱迴廊時,總會想起十六歲那時的跨年夜。還穿著高中制服幾個人,受不得學長慫恿再三,儘管是城市裡傳言毒蛇猛獸出沒的夜行者公園,生澀的年紀準備好了行當探險去也。那時只知道自己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樣,真正是怎麼個不同倒也還說不上來,走上了花園路徑的偏旁小道,早已幾個其他學校大男孩在那裏等候。跨年夜,城市瀰漫著節慶的氣氛,公園裡夜暗的光線彷彿也隨之動盪了起來。天藍色制服是肯尼,白色制服叫小翰,另一個白制服繡三條槓是阿宗。沒穿制服染了一頭金髮那人,邊抽著菸邊努嘴問,欸你們幾個建國的,有沒有花名?

  花名?

  幾個人面面相覷一陣,突有了靈感。從左到右分別是,雛菊,水仙,牡丹。

  蛤,甚麼?

  成群成幫的少年們遂一炮而紅,十二金釵之名不脛而走。

  十五十六十七歲,從建中校門搭公車去晶晶書庫,乘的是1號。當然不會是別的路線,在留言本上寫著我十六歲,想交男朋友,並留下B.B.CALL號碼。補習班下課後,或壓根兒便翹了課的那些夜晚,前往新公園,噢那時當然已經叫做二二八,在妹子亭,花架下,總不免想會不會是因為上頭那些九重葛招了陰,才讓這群姊妹花枝招展尖聲調笑。但新公園,和前人傳說的都不一樣,光敞敞的,感覺沒什麼慾望沒什麼邪佞,自己到廁所裡當公廁玫瑰,站了二十分鐘什麼也沒有發生,也就離開。新公園可是那時從小說讀到警察會揮舞警棍前來,並讓眾家姊妹花容失色大喊,趕快教訓我--的新公園?感覺不像,從任何一個角度讀來,都不像。

  新光大樓巍峨立在那裡,背對著它,兩腳岔開站著。並彎下腰去。

  「你看你看,新光大樓在我屁股裡面。」

  總是旁若無人的二八年華,也聽說某個聖誕節,誰獨自走入了三棵樹影的中間,和陌生男人說了話,就和他一齊回家。愛過了誰,哪個學校的誰又和誰分手了,妹子亭總是傳遞著那些青春的消息,在少年們的王國裡鶯啾燕笑,這日來了個新人便不免一眾夥著上前探聽長相談吐,揀菜去了的十六七八歲。

  美麗少年都以為這世界安全,美好,隨意地坐到班上同學大腿上同他淫聲浪語,問他「你愛我嗎」並逼迫他說「我愛你」。但是在妹子亭,另一間男校的朋友說,某天中午他的書包被從三樓的教室丟下去,或被傾入食不完的廚餘。為的是他向隔壁班的大男孩告白。那封告白信,無情地流傳在青春期少男們無情的訕笑之間。

  要一直到了後來,少年這一代的同志讀多了點書,才知道自己經歷過的遠遠比聽說過的來得少。從小說裡再次認識新公園,從論文中重讀原本散落在城市各處的酒吧舞廳三溫暖,柴可夫斯基,名駿,大番,GENESIS……彷彿隨著二十世紀的終結,少年們不曾參與的同陣連線,不曾吶喊的還我夜行權,那個風起雲湧的時代也便隨之過去了不再回來。又過幾年,直到二二八公園北側拆除了圍牆,城中之城頓失了障蔽,才想這確實已不是十六歲那年的風景了。




(2010.07.08/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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