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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y 11, 2010

城市精讀


--詩人之眼的漫遊,擬仿與再現


2010.05.11政治大學中文系
現代詩選讀課程演講講稿》


  街道,是漫遊者的居所。

  這次受邀回到政大來演講真的是很榮幸,感覺自己坐在台下聽課不過是三四年前的事情,時間過得飛快,已經是快要十年前的事情了。恰好是我寫作剛屆滿十年,接到癸雲老師的信件,便選定了這題目,當做是重新理整關乎於我寫作歷程這麼一路走來,影響我至深的「城市」的軌跡吧。

  所以為什麼是城市?又如何漫遊,擬仿與再現呢?雖然小時候老爸老媽也會帶我去高雄山區那小不隆冬的學校露營爬山,但基本上現在出門旅遊,我漸漸不願意到伸出手招不到計程車的地方去了,可以說是個嬌生慣養。因此城市,在我的後見之明當中,確實是統御了我所有的現代詩創作一個最重要的發生場景。更後來,我斷斷續續修習了一些文學研究的相關課程,又更知道,我在無意間實踐著的,其實不脫班雅明講波特萊爾的「漫遊者」狀態:「詩人和拾荒者一樣,都是在城市居民沈睡之時孤寂地操弄自己的行當,詩人為了詩韻的戰利品而漫遊,如同拾荒者在小路上撿拾偶遇破爛物品的步伐。」

  然而必須指出的是,來到二十一世紀,文學的脈絡經歷科技與文化轉變的洗禮,十九世紀波特萊爾所抒情的憂鬱的巴黎,和我們如今所身處的台北,那現代性之城已成為傳說中鏡像的本體。我們二十一世紀少年所身處的時代,是屬於媒體,屬於網路,那些道聽塗說,偽科學,冷知識,和精神病,一切有用無用的訊息在在模仿著真實世界的運行,成為真實的擬仿物。我們的漫遊可以是科技的雲端,實際走過的道路並不比李太白煙花三月船帆下揚州那般長。城市是語言和影像所共構之物,有人這麼說,因為語言,人類是唯一可以說謊的生物。但事實上,也是因為語言,人類有了藝術的各種形式,而有了詩。

  回到今天講題的第五元素,詩人,行走在這樣的城市裡,鎮日思考什麼是對的而什麼不是,什麼看起來像詩而什麼不像,該怎麼談詩人所面對的制度與道德,論述與邏輯,特別是,和小說家劇作家散文家相比,您能夠告訴我詩人寫的究竟是什麼嗎?

  我經常感覺不知道。那是多麼複雜的一個問題。

  還是從我移徙的家庭開始談起吧。在高雄居住過的頭十二年,正是整個城市大興土木的時代,在台北的新光大樓建成之前,整個島嶼怕有過半領先高樓的競逐,都在高雄。而每日乘車穿行在港都之中,我就像袋鼠育兒袋裡頭的小袋鼠,跟著爸媽移動。城市裡立起的高樓,簡直像是一個個巨人巍峨的背影那樣,被海風所灌滿。可這通勤的時光在我進了建中之後有大幅的改變。居所位處之處,是在建中後門距離大概伍佰公尺的地方,八點十分的課,我大概八點出門就好,甚至我願意的話,一天的移動也就在這五百公尺以內可以完成。那麼,我又何以會開始我的城市漫遊?

  終究是戀愛之故。

  我喜歡的人住在淡水,而後來與我真切談了一場戀愛的對象,又總與我相約在東區。移動的距離將時間的廣度拉開,而使得在位移當中的我,有了將意義細密填入城市空間的機會。在每一次戀愛分開以後,我為自己設定相同的起點與終點,我想要再次到達那已經沒有他的東區,穿過不同的路徑到達那裏,我必須要再一次確知中正紀念堂,仁愛路,信義路,忠孝東路,台北車站,我必須走過各種牌招和店面,踩過不同的水窪泥濘,才能終於認清那個人已不屬於我。如同這座城市裡面,我可以再次飲用同樣的咖啡,坐在熟悉的窗邊,但城市並不真的屬於我。

  而為何這一切關乎於詩?城市為何能提點我詩歌的靈光?

  畢竟詩的藝術於我而言是語言的魔術,詩將日常生活陌異化,特別是,那日常生活穿行於你我之間的速度。詩令快的成為慢的,令慢的幾乎靜止,詩人以自己的身體作為攝錄的鏡頭,將一切凝結為自我意義的發生。我要成為萬物的命名者,如此才能確定,我所感受到的這些,是確實發生過的。

  我特別喜歡舉那個十八歲的午後蹺課的例子。當我並不真的知道自己蹺課是所為者何,我只是走進植物園,我只是感覺天空特別藍而荷花池裡,有隻烏龜爬上石頭,晒起太陽。我只是就在那裡坐下了,然後時間過去。只是一隻烏龜而已,也讓我感覺到「此在」的喜悅,我是這社會所強加於我的一切期望與規律的綜合,但因為那蹺課的「不在」,我得到少許的自由。即使這自由是如此有限。

  後來我就進了政大。雖則不想承認,但青春期已經確實地過完,如政大的諸位所知道的,政大和城市的關係是如此親密而疏離,往深坑,東區,公館,新店,這所有的道路往返城市,我突然就不去西門町了,又給我更多的機會時間可以沉思。乘上捷運,從木柵線那三層樓高度通過城市,那是全然迥異於以往閱讀城市經驗的事情。而當然,捷運裡,那些聚散離合的人群正是自我的鏡像,我是他們的一份子嘛?如果我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他們知道嗎?那些補妝的女子,那在鄰座對著電話撒謊的男人,夜間婦女候車區,甚至是捷運通過北投後那豁然開朗的平原。城市裡充斥著各式各樣的刺激,語言,和聲音,當然也包括著人們手上身邊的一個個螢幕。

  大學行將畢業的那段日子我特別為城市感覺焦慮。我必須刪減和過濾,在適當的時候掛上耳機,或來到一個沒有螢幕的地方。溫州街或許就是了。

  我不能不靠著不間斷的書寫,來證成自己被一切音像幻覺統御的人生,我飢渴地消化,吸納,而又拒絕城市作用在我身上的一切,為了理解它甚至超越它,我從各種閱讀的角度切入它,從政大的山腰,到週末狂歡的人群,飲酒的人,跳舞的人,咖啡館裡各種人生的失敗組與勝利組,我逃離他們又擁抱他們,而是的,這城市從來不是一個均質的團塊。

  然後時間過去。

  研究所時期我生活突然變得過分簡單,一方面是基於大學時代都沒有念書的贖罪心態,另一方面則可能是地理上我突然被釘死在從台大前門到後門的位置。生活變得無歌亦無詩,我更想更想逃開,自我持續縮小,深夜的台大我離開卻彷彿並無任何基準點可以讓我離開。

  我偶爾前往其他的城市,又再度到達淡水,芝加哥,東京,香港。我經歷長短不拘的航程,某次我眼看著飛機的飛航顯示地圖上,那飛機標誌劃過一條長長的弧線,我突然懂得,在那點與點之間將兩座城市連結起來的,還是只有自己。如果我能夠用自己的語言,去敘述已經離開的情人,那他就會持續以特定狀態在這裡存活。我所謂的精讀城市,充其量不過是誤讀的總和。詩畢竟是將生活轉注或假借成精鍊的「說詞」,我時常問自己,要想一想這樣的城市--但所謂的想像,或許只是那一切根柢於成長的個人生命史,經歷改換與更迭,在漫遊,聆聽與說話的過程中,得以用自己的話術形容我們共享這妖異之城,它所為我們舖張的舞台,工作,走路,咳嗽,辯論--特別是,與他人辯論形成了邏輯,而與自己辯論,形成了詩。

  城市漫遊,其實是將自己化身為一透明的物體,我張開雙手的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習得和自己獨處的法門,「活在當下」並非是盲目享受遭逢那感官的淹沒,而是因為感知過去,猜測未來,而更能覺知當下的存有。雖則這是個寫詩人比讀詩人還多的時代,我仍然這麼相信著,詩的語言,是我抵抗城市裡終將消失那一切的唯一武器。

  我會問,到底哪些感覺才是真的?

  我知道嗎?或者我不知道。

  世界的本質充滿了不確定。城市的模樣,並非是它如何運作,而是它如何被我們所形容敘述所論辯而運轉。我們二手資訊的一代,爆炸,疾病,SARS,臥軌,水災,經濟危機,車禍,AIDS。所有的他人的痛苦與榮光,關閉的店面,無人的西門町,大東區,槍擊案,地震。有一個笑話是這樣的,計算地震波和光纖傳輸速度的差異,在一百多公里外,網路傳輸將會先於地震波到達。但人們在HATE板上看到地震文的瞬間,反應並不是避難,而是回文推文。

  回到再現的主題。我們必須擁有自己的說法,來處理各自的城市。宣稱「何者為真何者為假都已不再重要」的時候,並非倡導著一種虛無的世界觀。而是我必須記得,如何朱天文在《荒人手記》書中所寫,用寫,頂住遺忘,因此書寫仍在繼續中。因為城市的恐怖與歡笑是如此龐然,對城市的閱讀也終於沒有休止的一天。詩所串連的,正好是那每個人所認知所體現的平行世界,那小宇宙邊緣蟲洞的所在,透過私密的閱讀與書寫,而能一窺他人眼中的城市。

  寫詩和讀詩,毋寧是一場跨越心靈的漫遊。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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