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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n 12, 2009

回音:身份、差異與認同

 
  其實這一連串的討論,表面上我談的是「台大人的身份與認同」,實際上,我心裡反省、思索的其實是「性別身份與認同」這塊。恰巧有了這個機會,就試著把這兩者合併處理,除了釐清之前的一些說法,也希望可以順道整理我最近在論文進行過程當中,面對自己所處的研究者、論述者、行動者身份雖有交集,卻不能全然重合的某些焦慮。

  「觸發與召喚確實是形成認同的重要過程,但在認同的主體性形成之前,主張『某種身份』是某種意識、某種認同、乃至於某種行動的出發點,反而可能成為枷鎖、限制、與暴力,斲傷了催化行動的可能性。」這個命題,早在我把論域設定在「台大學生」與其認同(的可能或不可能)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在政治操作上,透過建構供參與者想像、依附的共同體,造成「我群」與「他者」的分野,提供族群間的協商邊界,讓參與者的內在知覺與意識形態抗爭更加合理化,社群主體也因此得以透過集體的行動與展演,反覆確認、並強化自身的正當性。現在看來,枷鎖這個譬喻用得不好,讓人想像一種公權力的存在,以及規訓、懲罰的意涵,但我實際上要談的,是這種強加的認同宣告,容易引發召喚對象意識上的反感、反彈、以及排斥。

  我的反省是從一個小故事開始的:

  幾年前,在BBS上我會為了一些我認為很重要的事情同人爭辯(其實現在還是,哈哈哈,)並且為了「這麼重要的事情你為甚麼不能認同呢」而生氣。好比說「身為一個男同性戀,你怎麼可以認為愛滋平權不重要」、好比說「身為一個男同性戀,你怎麼可以歧視娘娘腔」、好比說「身為一個男同性戀,你怎麼可以獨善其身」、好比說「身為一個男同性戀,你怎麼……」但慢慢地我發現,這樣的爭論,並沒有辦法讓「我」所關注、所認同、所意圖守護的「我族」,前往任何地方。我(的論述方式)只是在創造對立,在我原初認同的社群中,界分出新的差異。而那從來都不是我的本意。我為自己樹立敵人,而逐漸忘了,那些(我想像出來的)敵人,原本都屬於(我想像出來的)我族的一份子。

  事情為甚麼會這樣?那些(我認為重要的)事情,不應該是重要的嗎?

  為甚麼他們不能接受呢?

  慢慢地發現,即使「同樣」身為同性戀,但每個人生命史的巨大差異,便足在政治與關懷的召喚層面抵銷掉我們「同樣」的部份。「除戀愛的對象是同性以外,我們和異性戀其實並沒有甚麼不同,」這句話有時聽來天真得可愛,有時,卻又準精準地讓人不寒而慄。確實,我們和異性戀並沒有不同,然而異性戀是不會說「我們異性戀」這種話的。於是同性戀拒絕被我口中的「我們」所稱代,也就不讓人意外了……我並不是 Harvey Milk。因此,光是舉起旗幟來說「I am Harvey Milk, I'm gonna recruit you.」在這裡是行不通的……

  但總該有甚麼解法。

  我在論述/大歷史與個人經驗/生命史的縫隙間,尋找著某個,我之前遺忘了、忽略了的「甚麼東西」。而那個東西必然是充滿了我之前所不曾掌握的力量……敘事。作為論述與經驗的橋接場域,敘事儘管永遠有被誤讀的可能,但它足以肯認個人各自分殊的事實,又容許在解讀的曖昧中衍生出各種論述與分析的血肉。回到我原始的出發點與關懷,沒有人否認歷史的重要、認同的重要、地景的重要(咦沒有嗎XD),而是在試圖透過歷史與地景的召喚,去形構「某種」認同的過程當中,容許多少抽象的語彙存在於我們的說帖裡頭。而高度抽象的辭彙,若沒有一組具體的事實共感(社會背景、特定事件、群體經驗),很容易就變成架空的符號。好比某個同性戀並不知道身邊有任何的HIV帶原者、好比某個同性戀(非常幸運地)並不曾受到任何的壓迫、好比某個陽剛的男同志從來不認為娘娘腔的男人會是「自己人」……因此所有聲稱「我們同志」的召喚,會被「與我何干」簡單打了回票,無從認同、當然也就不可能導向任何行動的可能。

  於是這一陣子我慢慢地不說大道理了(也有一部份是因為大道理說得不好,嘻嘻)--我更關心的是,如何透過個人生命史和大歷史進行接合,好比,當我們談「常德街事件」的多數時候它可能只是「台灣同志社會史」中的一個符號,但如果有小規模的敘事從歷史的間隙中被提取出來,這個事件便有了血肉。有了血肉,我們才能從中去談為甚麼這仍然是一個不公不義的世界。因為敘事容許詮釋的空間,這裡的「為甚麼」便有了力量。

  回到台大身份與其認同。為甚麼我對於某種「台大生的應然模樣與責任」總是感到不安與反感?

  身為一個血統不純正(哈哈)的台大學生,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我並不是進了台大、繼承了某些歷史(無論我是被告知或有意無意地覺知那些歷史文本的各種部份)的遺產,就自動變強了。我知道,是在這個校園、或至少在這個學校的BBS(咦?)上,我和許多各自帶有熱情、力量、與信念的人相遇。而這些相遇可能充滿激情(?)、辯證、甚至衝突,但當所有這些成為我個人生命史的部份,我個人的生命史也正在成為台大歷史的部份:好比因為柏屼,我參與了潤滑液事件的發生、我投給了偉哲並期望能見證台大性別平權政治的新頁、好比我在台大裡頭遇見了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同我差不多年齡的跨性別朋友並豐厚了我對TG的認識……好比,眾多我知道,或者我還不及知道的,以各種方式締結著我們共有歷史的人們。

  但我不會簡單地說,所有這些是「屬於台大的」。因為我知道,在別的地方也同樣地有許多人,以各種我知道、我不知道、我不及知道的方式,關心著你我生活的這個社會。這個世界。

  歷史是重要的。但構成歷史的「人的故事」,毋寧是我更願意去聽一聽,說一說的。仍舊感謝台灣大學令我有機會與諸位論辯。我認同的,正是這些精彩的聲音。

  以上。

  扯了很多很遠也有些離題,如果不妥我會自D。(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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