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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Dec 14, 2009

堅定勇敢,但需要被詮釋


            --讀徐嘉澤《門內的父親》


  題為《門內的父親》,副標則是「一個高雄子弟的深情書寫」,一張椅子一些光影,黑影幢幢的封面角落還印著老照片裡有男子枯坐。門內的父親看不見臉,我興味盎然展讀,胡想這會是怎樣的一本家族史告解,卻發現這其中所謂深情,所謂書寫,背後固然有地景與歷史的支撐,有些泥土味道有些汗水,卻毫不憂傷亦不扭捏,直接變造了家族的身世--父親,是鐵匠是布袋戲偶師,是漁人是穿梭在製造業工廠與大樓管理檯背後那一張張哀老臉孔,是日人後裔也是島國生於斯長於斯的,那些男人。

  早晨七點,父親們推開家門說聲我出門了,而少年只是恍惚間被門鎖旋動的聲音驚起。父親們何時返家,而全身上下衣領以至趾間皆攜帶了島嶼的氣候,季風雨淋,港城海島,下工了回進門來,為何竟又在夜半哭喊喧聲,說此處有鬼?

  什麼時候開始,會恍然父親們竟不再強壯。



  原本父親睡在另個房間,但是常夜半哭喊驚醒像幼兒一樣尋著路線到我房間,暴雨般的拳頭落在門板上,「救命啊救命啊!有鬼有鬼!」開了門,見父一天比一天更老,尤其夜末神情憔悴哭著臉的他,更像,鬼。



  父親時常是男性寫作者筆下的重要母題。而嘉澤又是擅寫小說的,這使得嘉澤在整本書裡頭操縱小說質地既實且虛,那些聽多了門裡門外諸般鄉野傳奇城市鬼火,而跌躓而哭泣而乾涸而乾涸的男子之時,顯得格外游刃有餘。

  然而,如嘉澤在〈藍色筆記書〉當中所自況,所有這些穿梭虛實的情節,「哪裡才是真的?哪裡是幻想的?」寫作者如何免於為記憶之虛妄不真所吞噬,特別是當嘉澤令他筆下的那些父親交換身份,既是你的父親,也彷彿我的,篇與篇之間的時空關係似乎無法毫不扞格地成立,然而整本書讀完,卻又驚訝發現這些父親即使並非存乎於同一座肉身時空,卻隱隱有著類似的臉。看來亡佚的是家族演義裡片段片段的稗官野史,唯有透過撫摸物件,透過對蟲蟻蛙魚的召喚,才能讓那些遍體鱗傷的父親們回到家裡,而有臉孔表情皆溫柔的片刻浮現。

  寫作者肉身之成長茁壯,異地漂流,而終於又回到故鄉定居時,已是許多年後了。而什麼時候當寫作者轉過頭去,卻發現父親原來也會憂傷,只是他們從來沒有說起。父親們的哀愁是因為身為一個傳統男性之不能言,不掉淚,要勇敢而堅定,父親們肩負著島國的大敘事和鄉土地景的重量,出門去迎向土地與汗水。然而當門關上,父親們的家庭都在屋內了,總是像〈有鬼〉裡的自述那樣,「我的家庭總在我的胡言亂語隨意拼湊中被完成」嗎?

  父親,你如何理解門裡面的世界--你也是這世界的一份子嗎?



  沒人先退一步,一會,整間病房又剩下老舊電視的聲音吃吃吃吃不斷傳了過來,如不斷吐出的絲線將一家人捆在一起,看著身旁的雙親,覺得母親遲緩的身體像老去而走路搖晃的蛾,父親乾癟的身體則像乾涸掉的蛹。



  是以父親們彷彿掌握這社會絕大多數的發言權,然而弔詭的是,回到家裡的他們自身,卻才是亟需要被詮釋的人。父親們巍峨的身影留在門外,在門內卻恢復為無辜溫良的小獸。父親們可以在鼓風爐前揮汗打鐵,鏗鏘叮咚,可以打造農具或鋼刀,可以為布袋戲偶梳裝補漆,可以在店門口介紹著菜刀,可是父親們的憂傷與焦慮是否來自於--父親們從來不願意面對他人對己身的詮釋?父親可以控制這世界,卻不能決定自己在別人眼中的樣子。因此被裁員的父親頹然回家,看來縮得更小一些,不再聽,也不再說。

  父親會說,「我不要聽你在那邊胡亂說。」

  父親會答不出叔嬸問話,只能張嘴像被棄置沙灘的鯨豚。

  父親會說,「回來家裡不會幫忙。歪理一堆。」

  父親會說,「風颱快要進來了。」而許多時候,簡單一兩句話就是父親們表達自己的最大讓步了。



  每當我下班回到家中,看到失去工作的父親像隻小獸,安穩地窩在彷彿他地盤的客廳椅子上看著電視時,我突然心中有著一種安全感,因為我知道,從此之後,只要我推開家門,父親就會坐在門內的那邊等著家裡任何人的歸來。



  較之於貫串全書的父親群像「迂迴的干擾著具有父我威嚴的文學典範,一方面也希望能以偽裝的姿態來杯葛我父(周芬伶,2009),」反過來,我認為嘉澤在《門內的父親》這本散文集當中,其作為書寫者、敘事者的身影,反而弔詭地如同門外的父親般略微缺席,顯得模糊,曖昧不明。

  男孩成長為少年,再成為青年的過程,固然與家族秘史糾纏相生,然而嘉澤筆下幽默與機巧的「他者」群像,會否又將他己身疏離成為島嶼、民俗、與地方的觀看者?這可能是嘉澤長期浸淫於小說寫作而導致的必然,但詮釋父親,詮釋家族,詮釋島嶼歷史之餘,寫作者的自我詮釋竟是透過另一名女性「他者」來完成--《門內的父親》系列散文書寫,嘉澤取得了父親的詮釋權,卻有意無意忽略掉自我的詮釋,而只在〈藍色筆記書〉中闡述寫作者自況,在〈兩國四季〉中讓那個害羞的男孩悄悄露出臉來,在〈冬季午後〉展現與他本人近似的幽默與機巧。如徐譽誠(2009)所言,與當下為友並非易事,而嘉澤竟能完成這項工程。

  只是,源於我個人非常私心的私心,在嘉澤下一個階段的書寫中,我更期望能夠看到「像嘉澤這樣的陽光男孩」如何與己身為友,如何愛自己,將自己視為抒情的對象--因為,他真的有那麼好。



  在一個天冷得不得了的天氣裡,兩人倔強地共點著一碗冰一口一口地吃了起來,這些話語就從她僵硬地嘴裡慢慢地一個接一個的鏗鏘而蹦出,我張大著嘴不斷地將悶在口中的冷氣吐出,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有她說得那麼好。



段落中文字節選自〈有鬼〉、〈繭〉、〈門內的父親〉、〈給D、他年、巴黎〉。
徐嘉澤(2009)。《門內的父親》。台北:九歌


REFERENCE:

徐譽誠(2009)。〈與當下為友的書寫〉,徐嘉澤《門內的父親》。頁218-222

周芬伶(2009)。〈我父之子〉,徐嘉澤《門內的父親》。頁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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