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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y 6, 2005

《My Last AIR》

 

 很好,現在你終於走出了那裡。



 你回頭,在你待了短暫幾天的白色建築物前方,瞇起眼睛,隔絕光線直射的刺

痛,開始回想著進去之前和出來之後合理的故事情節,你在哪裡被濡濕,高潮,

你的細胞如何在快感中發聲,驟然,你憶起自己如何被人從外面送進裡面──「

外面」,裡面的人是這麼稱呼另外一個世界的,彷彿裡外之分就區隔了兩種生活

方式,兩種呼吸速度──然而現在你出來了。



 你想起,在「裡面」的時候你的手腳指尖完全失卻知覺,你曾經迷惑以後要怎

麼在踱步之中凝聚靈感,你害怕。但他們說如果不能走,就長出翅膀學著飛吧,

這下可好了,站在這裡的你不但雙手雙腳靈活而且朝氣蓬勃,結果是你連長翅膀

的動機都沒有了,畢竟用腳感受世界的脈搏還是比較真實。要問你不能走路的恐

懼究竟像什麼,你也說不出來。捧著僅存的感覺,你感覺空氣,不嚴重,那滋味

讓你繃緊了神經,但還當真有些趣味。



 你猛然想起記憶中的百種香味,你尋找著,憑著模糊的印象。雖然你知道,當

你從「裡面」出來到外面的時候,其實早已失去了生命的某個部分。你關閉一切

思考程序,開啟每一扇對外界友善的窗,試圖接收世界的訊號,坐定其中,只是

客觀地重新認識這個世界,不會被任何景象媚惑,因你早已冷感。周圍的氣氛逐

漸冷卻、冷卻、冷卻,啊,是你的夢境嗎,現實與夢境逐漸疊合交纏,你站著,

閉上眼睛。



 然後你聽聞一切。聽聞細微的電影慢格場景,在奇異的氣氛中靜靜擺設著。



 聽見有一群人圍繞你曾經躺過的床邊,他們全都停止交談,只有好幾種你不懂

的語言在吟哦,那聲音鑽刺著你的鼓膜引發輕微的耳鳴,你的腳底陡然泛起一陣

巨大的焦躁,你的身體在外面,但你的感官在裡面漂浮著,與所有真實所及的空

間時間錯身而過,你開始緊張起來,你叫,聽不見自己的嘶喊。然後你察覺到床

上躺著一個人,你未聞他的呼吸,但是他的體味你這麼熟悉,白床單,你無法看

清他的臉。



 「亞當之子你會孤獨地死去孤獨地進入墳墓孤獨地復活......」有綿密如絲的

祝禱在空氣中盤旋,喧嘩而低沉的聲音滲進你的耳,你幾乎要失神。



 你用背脊扛住這迷惘,用眼睛看,仔細觀察你似乎完全陌生的,「外面」的景

色。只有一條路,筆直地進入陽光底下,兩邊,是樹吧,路很直,林子像被路切

開似的整齊排在兩側,綠色的光在你眼中搖晃,朦朧,但那路的紋路清晰到引發

你一絲頭痛,沒有轉彎,沒有終點,你試圖延伸目光的長度,眼底燒灼似地痛。

沒有聲音,連耳邊的吟唱聲都消失了,你感覺到風正無聲地吹過,沉默填滿了你

,你知道漂浮的感官回不來了,陽光和雲層壓迫你的呼吸,你的胸口悶痛。



 你不再能夠言語,張大了乾裂的口唇也只有燥熱的疼痛回應你,無聲無味的時

間就在你的疼痛之中流洩過去。手錶的時針走了五個刻度,陽光的角度沒有變換

,你發現你周圍沒有時間存在,沒有意識存在,甚至連自己的感官也被自己隔絕

在外。像水銀一樣靜止著。你想哭,緊握著拳頭,卻無法說話,無法聽見,沒有

嗅覺,僅有光,在你的世界中依然流動。



 你想到雨,於是遠方烏雲密佈,閃電,下雨,沒有聲音。你看到黑暗中有道光

,由遠方迅速地迫近著閃爍著,像你在夢中用生命祈禱的最終審判降臨,你咬咬

牙,十七歲的身體沿著無限延伸的路走過去,你知道盡頭就是你日後所必須棲息

之地,那裡有著你必須面對的命運,但是你不在乎。你只要走下去,有雙腿就不

用翅膀,會走路就不必學飛,你懂。



 但為什麼是現在?你問。為什麼是十七歲的你?



 當然就是現在。而且你,已經夠了。



 你不管,不在乎。



 很好,你可以不在乎以後會怎麼樣,但是,總有人會在乎。



 總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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