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OB LO, YUCHIA
- 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創用授權範圍
May 6, 2005
被遺忘的歷史:
不可否認地,文學是在日常生活中最能夠反映出一個社會整體
文化與時代氣氛的鏡子,而在眾多的文學形式當中,小說,又是最
擅長鋪排出一整座歷史風景紛圍的文類。人物在其中翻湧騰越著,
套弄各自不同的腔口舞動把式在大環境當中產生交集,來來去去,
例如駱以軍的時代悲劇《月球姓氏》,在作者刻意營造的底片曝光
反差色調的場景之中,人們在台灣這個海中孤島上移進移出遷徙配
種,這悲劇導因於隱藏在族群意識以及台灣人的排他性格背面,以
假象的和諧所展現出來的儀式之下,藤蔓一樣錯雜的愛恨情仇以暴
力相加相乘,這原本單純的族裔譜系不斷被污染歧異出去……
然後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開始發現,小說裡面的世界是如何
陰暗潮濕又帶一點點禁忌的灰色,那和從小到大我們在課本裡面所
看見的「歷史」顯然有非常大的出入──尤其是當歷史不停告訴我
們關於英雄偉人超級領導的豐功偉業,而我們卻在父執輩的口中以
及小說當中聽見看見完全不同於光明燦爛歷史的某個風景,並且那
個風景被敘述的語氣又是如此低沉狀似不可言詮,總是壓低了音量
生怕被聽見──我們不禁要懷疑,究竟真實歷史的集體記憶是存在
於正本歷史裡面抑或是稗官野史道聽塗說口耳相傳的反面文本當中
呢?
儘管從小看朱天文朱天心張大春駱以軍袁瓊瓊蘇偉貞也看簡媜
蕭麗紅鄭清文鍾理和林文義李昂舞鶴當然更看莫言蘇童鍾曉陽王安
憶黃碧雲朱西甯等等來自不同社會背景不同國族認同不同政治立場
的中文作家們的作品,但我似乎並不曾思考:「這些那些,究竟有
什麼不同啊?」
那麼我們開始吧。
課本上說的中華民國究竟是中華民國還是台灣其實已經不重要
了。重要的是,這塊土地(例如雄偉壯闊的太魯閣峽谷例如西濱快
速道路旁望出去的廣闊蚵田例如北投每逢假日就人滿為患的溫泉區
例如火炎山例如阿里山的檜木林區),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如同黃
春明敘述的那些『老鄉』,整個夏天打赤膊的祖母或者福蘭社子弟
班的鼓手或者童年老家屋後的小河,如同張大春筆下老在詠嘆過往
美好的父執輩如同駱以軍自大陸隨國民政府播遷來台的湖南籍老爸
),這裡的文化(例如永遠熱鬧滾滾的中元普渡例如不吃麻豆文旦
吃到吐就不像中秋節例如每逢過年就變成大停車場的高速公路例如
西門町來來去去的日本裝扮少男少女),在這些生活經驗當中展現
出不同於政治思考的,所謂原鄉。
這座島嶼漂流在太平洋西側數千萬年,吸引現今兩千三百萬人
口居住此地的豐厚深度究竟是什麼?它可以讓荷蘭人和鄭成功用盡
氣力爭奪究竟是為了什麼?它可以享有「台灣錢淹腳目」的美譽,
可以被葡萄牙人稱為Formosa是為什麼?它成為老蔣自大陸撤退的
唯一基地是為什麼,它能夠讓一群熱血的人們為了它流血流汗爭取
一個「政治正確」的原因是什麼,它可以孕育出所謂「民主政治」
的美好果實憑的是什麼?
在這座島上,每一個氏族(也許是大陸來台的老兵也許是眷村
子弟也許是黥面的泰雅族老婆婆也許是說普通話的年輕平埔族人也
許是留在鄉下種田的老人也許是台北市的中產階級也許是整天穿著
拖鞋在夜市擺攤的老闆)所擁有的故事,都是整個族群成長中懷抱
共同記憶的一部分。當台灣經歷日據時代二二八事件國民政府來台
白色恐怖經濟起飛解嚴禁忌開放到政黨輪替等等,惟有不停回溯那
些巨大的歷史符號,我們才得以重新檢視自己所「記得」的一切好
的不好的,關於被惡魔化的共產黨政權以及神格化的老蔣小蔣民主
先生李登輝,關於民進黨政權,關於過去的日本統治記憶,當我們
在真/偽的記憶之中追索自身的故事,也許我們同時也擊沉了一部
分「應該」被記住的事情。唯有大時代足以歌泣時,我們自身的故
事才值得歌泣,當我們以歷史為軸以文本為窗向外眺望,懷抱對聚
集在島上一批批宛如魚汛般的移民或者原生族群文化全部吸納的渴
望,我想,這島的深度廣度之所以雄偉,在於她(以及她承載的人
們)以海域般的雅量匯合每一種思想每一則顛沛流離的故事合撰成
一部大傳奇,是以我們竟不可避免地深深將自己的人生綁縛於此了……
然而我必須承認,我並不熱中於去「推翻」自己曾經信仰的那
一套說辭,關於「我們的」歷史的國民黨版本。小說們僅是為我開
展了另一面向理解世界的方式,但是我要如何確知這些知識「究竟
是不是另外的他人所建構起的記憶」呢,我必須給自己多點時間去
印證在那些隙縫耳語中所聽到的所閱讀的所想到的,像是那些被排
除在國民黨版課本外側的(偽)知識,像是我們從未被告知且完全
陌生的黑暗的白色恐怖時代,像是我們父親的父執輩被迫隱忍數十
年不可言說關於二二八事件的記憶……當我(以及我的父執輩叔叔
伯伯們)成長在強迫失憶的年代,課本當然是我們一切知識的基礎
,教科書沒教的代表不存在,因此我幾乎是赤裸害羞且帶些戰慄地
面對這些我幾乎一無所知的故事,然後才更加熱烈地去追索幾乎要
被忘記的真實啊。我有些羞赧地負著一樁樁線索斷缺脫落的(偽)
歷史素材,其中瀰漫著的生澀感讓我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像一個
不幸失憶的老兵或者老舊的龐大機構那樣,在槍林彈雨中忘記自己
的過去或者在卷宗檔案並肩挨擠的鎖死老房間內失落了某些記憶,
我想,會不會曾經在某個非官方的場合聽到這些道聽塗說這些看似
夢囈的胡言亂語,使得我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曾經以迂迴的方式與那
些「事實」靠近貼附過……
看完這些對於「我所認識的台灣」所呈現出不同面向觀感的小
說文章書籍而感受到的不安,我真希望我是多慮了。
(或者,我必須多慮,才能真正釐清一切謎題?)
以我熟悉的文本形式切入吧。偶爾我獨自在凌晨兩點的夜裡面
對著作家們巨大結構性的悲傷,這悲傷之所以沉重得要人無言以對
,一大部分是因為在所有(贗造的)一本正經顰眉踅首的姿勢中看
到了生命在現實中事與願違的不美好,因而使我們深深地震動著。
也許是《月球姓氏》中的迷路小孩走遍台北回不到家最後來到廢墟
般的地方卻原來是中正紀念堂,也許是以假象的和諧所展現出來的
儀式之下藤蔓一樣錯雜的愛恨情仇以暴力相加相乘的族裔的口傳記
憶,也許是一個個台灣第n代與外省第二代魚水交歡之中諷刺般想
起的問句「喂,你到底是中國人還是台灣人?」
是這樣的一個時代啊。
在大時代的夾縫當中我們進得去卻出不來,或者是出得去卻回
不來,沒有一種可以讓所有人都得到幸福的口號在一只只因選舉時
過度嘶喊以致瘖啞的喉嚨中響起。我們面對著時間迷宮的尷尬情境
並且試圖彎下腰用舌頭舔舐在皮膚表面以下腫脹甚至無端隱隱作痛
著的禁忌話題……
對於所有的「我看見」,我開始想問:「你不是說謊吧?」
也許我們心中也一直有著關於上代國家認同家族迷思族群衝突
的印象,將它建構為我們聲稱「族群融合新台灣人」的藉口,我們
以為這記憶中的凌虐迫害圖像正在因為時間而漸次自動彌補縫合著
,其實事情完全不是這樣,這種傷害只能隨著老人們的死去痴呆失
智而從世界上瞬間消失,這時間景觀必得完整存在於我們共有的官
方的台灣近代史,所有私人的內幕的殘破的記憶都不會被認定。
可是你知道的,事實上我對政治對台灣前途以及台灣的過去並
不那樣有興趣,存在的現實已經存在了你無法抹滅它,被竄改的歷
史已然進入人們的思想當中了你無法消去它,顛覆了自己以往信以
為真的記憶在台北不眠的夜色當中無端夢遊只會讓身為布爾喬亞(
以及想要成為布爾喬亞的)我們更加難堪而已。
難道真的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相信了嗎?在眾多偽知識的包圍之
下我們還能相信什麼?我的書架上是朱天文朱天心張大春駱以軍袁
瓊瓊蘇偉貞簡媜蕭麗紅鄭清文鍾理和林文義黃春明李敏勇施淑沈從
文陳芳明李昂舞鶴莫言蘇童鍾曉陽王安憶黃碧雲朱西甯,以及,他
們的記憶所建構起來的一座座迷宮。我必須惶恐翻閱每天的報紙以
免台灣一不小心漂到美國投奔自由都不知道,我必須小心翼翼守住
每個政治正確/不正確的寫作者們的筆免得他們語出驚人我還昧於
自己過去荒誕的記憶以為世界正以「某種方式」運轉著…
每一個我們不可避免都是這樣的。
在過去學習的經驗當中被遮蓋矇蔽的真相,這一切的描述對我
而言仍然稍嫌空洞並且遙遠。關於過往今昔的台灣影像,儘管存在
紀錄於白紙黑字的文本之上仍然那麼悠悠忽忽像快轉一捲已經發霉
的錄影帶,而人物場景在其中白光亂閃,鮮少有可以憑藉往更確定
更深邃處窺探的的細節。──二二八事件中當一個知識份子正被迫
害時周圍有沒有人周圍有哪些人他們為什麼冷眼看著?算起來當時
應該十三歲的我的爺爺在哪裡?他有認識的人被推進冰冷的基隆港
嗎?也許是隔壁那個姓王的叔叔還是被鄰居稱作老陳的伯伯?那齣
悲情而荒謬的戲碼上演時,和我血脈相連的人們穿戴好戲服了嗎?
他們說了什麼,那氣氛應該是緘默無聲的,在文本在老人夜半喃喃
自語的招魂當中被反覆言說的那些故事啊──對我來說總像是一群
人在遠方的舞台上獨自搬演的故事般,非常模糊,非常非常不具體。
事件「確實存在過」的不具體感,形容起來就像每年清明節上
基隆第一公墓時沿路看到那些從來不瞭的地名:安徽無為山東萊陽
江蘇興化江西資溪甚至是刻在我爺爺墓碑上的,福建詔安。
這些那些──寄託了各樣種族問題省籍認同政治議題或者不同
意識型態的符號在人們活著的時候在「台灣」與「外省」之間狠狠
刻下一道鴻溝,不管你是不是真的熱愛這塊土地,只要在選舉晚會
高舉雙手吶喊「大家一起愛台灣!」就擁有所有關於台灣草根文化
的開門咒,而那些死守著老蔣小蔣精神的靈魂們幾乎要被台灣的主
流文化給驅逐出去完全不在乎他們畢竟在這塊土地上流過汗流過血
付出過他們的勞力心力,只是因為過去的政治正確變成了今日的政
治不正確,這些那些,被定位被以單一面向詮釋的歷史事件成為我
們思考的唯一可能。(當然老師們也不停告誡我們盡信書不如無書
之類的道理,偏偏考試時一個題目就只有一種答案,你沒有辦法對
書本中看似合理實際上與現實相去甚遠的說辭提出任何不信任)
那些故事之所以被列為輔導級(甚至限制級)的原因是,它們
有一點點血腥,有一點點兒童不宜一點點統治方便的考量,當然還
有一點點不可告人不能理直氣壯大聲訴說的神秘,在我們小時候大
人總是會對我們說別問別問小孩子有耳無嘴,因為那關於人們拒絕
接受外來思想的頑固不化關於人們排斥不同想法不同聲音不同語言
文化背景的同胞並且用最卑劣低級的手段強制排除…是這樣的故事
啊,它被某些戴著面罩(像美國3k黨一樣詭異)的人物仔細清理
掏空,然後一袋一袋扛出去,扔掉,以為沒有其他人知道曾經發生
過這些那些這個那個如此這般如此那般…人們的腦袋裡面像是有一
把全自動的削鉛筆刀,非常精準銳利地剔除腦袋中不應該被記住的
部分紛紛落下像木屑一樣無力,然後露出裡面脆弱的筆心。
像一個不負責任的關於記憶工程的龐大建造計畫,他們為了某
種讓計畫更周延的習慣(一如他們在私底下討論思考的方式),為
了讓事情看起來「像是這麼回事」,為了某種好大喜功的華麗意志
力(當他們政治正確的時候,那個時代好到讓他們沒有多餘閒暇的
時間可以煩惱一些枝微末節的悲觀徵候),他們創造了一個神,一
座城市,甚至建造一條由這個城市長長地延展出去的公路,催眠自
己那條公路可以通到任何地方(或者是,什麼地方)似的…尚且他
們憑著想像,也為了讓人們可以更貼近神,建造起這個城市中最富
麗堂皇的,可供祭祀冥想懺悔的龐大建築物,還給了它一個滑稽的
名字:「紀念堂」。
從小到大我們就這樣毫無懷疑地居住在這座虛擬城市裡面。直
到對應它存在的政治正確說帖徹底崩潰毀壞為止。
是這樣的一個時代啊。裡面有汗水,鮮血,烏黑的子彈,私生
子,白色恐怖,台語,北京腔,還有一些些破碎的印象,細細地混
雜在一起產生某種化學作用蒸散出所謂台灣人的生活經驗之類…
(過度習慣於任何一種存在都是危險的,老師推了推金框眼鏡
然後這樣說。)沒有一條路可以讓所有人都得到幸福,也就是說,
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候選人可以保證過去的政治正確不會變成政治
不正確,沒有一個政權可以解決所有人的意識形態對立。在大時代
的夾縫當中我們進得去卻出不來,或者是出得去卻回不來,沒有一
種可以讓所有人都得到幸福的口號在一只只因選舉時過度嘶喊以致
瘖啞的喉嚨中響起。我們面對著時間迷宮的尷尬情境並且試圖彎下
腰用舌頭舔舐在皮膚表面以下腫脹甚至無端隱隱作痛著的禁忌話題…
是那樣的故事喔。
透過一些比較錯抑曲折的關係,我透過小說們眾多觀點眼神街
坊牌樓的景框望過去,再遠一點的地方看見我們自始至終認為「正
確」的角色正表演解說著我們認為「無誤」的情節。(隱隱然之間
依稀聽見有人在台下罵著「放屁」之類的話語)那些遙遠晦澀的人
名也許只出現在歷史課本當中供我們背誦(然後因為考試填錯答案
而和他們的名字結下深仇大恨),供我們作為追想攀附歷史藤蔓的
媒介,我於是私自在筆記本當中寫下那些人物早已經不在現場的撲
朔迷離的關係網渠,和他們各自分布在台灣歷史位置上的相連意義
。一些人生離死別。一些人記得一些人忘記。一些人不在現場。所
以被建構出來的歷史場景幾乎也只能依照「某種篩選過的樣子」被
記得。
(所以228事件發生當時知識份子被迫害的情況到底有沒有
人親眼目睹並且成為永恆惡夢的一部分呢或者他們只是輕易地將之
歸類為清除匪類的正義行動然後拋棄那樣血腥那樣使人驚懼的圖像
安穩地睡著?)
台灣啊。我們已經各自就位,在自己的天涯種植幸福,曾經失
去的應該要被找回且殘破的也該是時候獲得補償了。時間,會把凡
人的身軀烘乾成枯草的顏色,但在我們望向遠方的眼睛裡面,我知
道,那抹因為夢想的力量而持續盪漾發光的藍色會因著太平洋對台
灣島與人民千萬年來長久的擁抱而永遠存在…
「那後來呢?」
依稀記得,面對著各種未知/已知,我這麼問。
Labels:
porcelain
Subscribe to:
Post Comments (Atom)
不錯^^
ReplyDelete
ReplyDelete嘩,四年前寫的東西了耶,笑。
居然被挖出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