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論》

　

　１



　都市的窗景現出一種灰色的朦朧。馬賽克效果的窗，光的影子透過去了，在視

線的彼端晃動著悠閒的，是新光大樓嗎？我不敢確定。伸出右手，濕漉漉的指尖

從衛生紙盒上面滑過，留下一條半透明的水痕，水痕裡面好像有條魚吧？我還是

不確定。電腦軟體下載完成的「嗶」聲，下午的陽光從都市的灰裡面穿出來，亮

的，在鏡子上面泛出一片金黃色的波動，左腳膝蓋映上了那種燦動的紋路，我向

窗台上面的茉莉花眨眨眼，笑了。

　「今天並不會有美美的月光喔。」盆景中盛開的茉莉這樣說。

　「沒關係。」水痕裡面的魚搶在我前面回答。

　「不過會有露珠來拜訪你唷。」茉莉花調皮地擺動她的葉。

　我知道。



　２



　「如果無法註冊成功請洽ｓｙｓｏｐ板……」ＢＢＳ的註冊公告如是說。

　不知道為什麼，從滂沱大雨之中衝進家門大口喘氣的同時，腦海中竟然快速浮

出這個訊息，明明註冊ＢＢＳ帳號是幾個月之前的事情了，怎麼還會記得那時候

公告了什麼事情呢？我努力回想剛才在雨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會讓我想起ＢＢ

Ｓ。路過網路咖啡廳？沒有。微軟股票跌停？沒有。建中主機當機？沒有。想找

出引發這結果的原因，結果是我失敗了。

　雖然我的電腦網路的確只是用來玩ＢＢＳ的。

　我只是懷疑，是不是在網路上泡太久，連思考模式都會變得數位化，使得記憶

的方式是將事情全部化為簡單的１與０？所以文章也會變成單純的１與０，老師

在改作文的時候只要將所有的１與０轉換成可閱讀的資料就好了？

　「大概吧！」雨裡頭有個銀鈴一般的聲音笑著說。

　明天家政課好像要交報告吧，管他的，晚上上網去抓一抓再排版就好了。

　我試圖在ＢＢＳ上找出「吉利丁」意義的同時網路斷線了。

　螢幕上只剩下小小的游標在跳動著。



　１之２



　有沒有想過把頭塞進大樓厚厚的玻璃帷幕裡面去看世界？玻璃阻絕了空氣、陽

光、風、以及聲音，但是玻璃裡面呢？外面和裡面應該是屬於不同世界的，但是

在上次用拳頭打破教室窗戶的同時，發現了玻璃其實是貫通內側和外側的。所以

我在想，是不是有一天可以順利地在玻璃裡面呼吸到新鮮空氣？

　打開窗戶裡外就相通了，雖然那不是我要的結果。但是，這樣的話天空的顏色

就可以真實地映在水中了，我想，茉莉花也會比較開心吧。

　那麼，在水裡看世界的那條小魚呢？他的世界又是長什麼樣子的？（我也曾經

做過自己變成魚這樣的怪夢呀！）扁平的我趴在書桌上和面紙盒上面扁平的魚對

話。

　「有沒有想過，沉沒到水裡看世界？」他擺動尾巴濺出幾滴水。

　「並不是沒有喔。」

　「噢，我承認，」魚嘆了口氣，「今天你不在家的時候茉莉花就進來過了。」

　「哦！難怪她今天一直對我笑。」我想起來了。

　我啊……包裹著我的水。我已經在裡面了。



　２之２



　有些事情是一旦習慣就會不再注意它的存在了。

　譬如上網。

　當你已經習慣在每天晚上十一點００分上網，在十二點００分下線，然後每個

月都是收到一樣價錢的帳單的時候，（技術上並不可能，因為每個月天數不一樣

，）我想你會忘記自己在網路上作了些什麼，以及想要作什麼。一連串的數字在

瞳孔的反光之中閃動著，小小的房間裡面充斥著鍵盤動作的聲音，但是因為已經

習慣了，所以就不再覺得無止盡上網是罪惡，不再覺得鍵盤的聲音很難聽。

　又譬如那條魚，和茉莉花。

　當你已經習慣他們會冒出怪異思考模式的話之後，就不會再因為一棵盆景或是

一條魚會說話而感到任何的怪異。用電腦世界的邏輯解釋的話，他們大概是已經

演化出人工智慧了吧！

　「白雪公主和王子親吻之後甦醒了，但是王子卻忘記了自己的生日就在那一天

。」嘿，這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的謠言哪？滑鼠游標晃動的同時，我閱讀著。

　也許網路世界並沒有現實之中，那一貫的本質。



　１之３



　「你上次生日許什麼願？」魚在水裡繞著圈圈，問我。

　大概是許願自己有一條魚尾巴之類的無聊願望吧……但是我不敢說。「愛情沒

能堵住人魚公主的嘴巴，而巫婆可以乖乖閉上嘴。」「嘿，你該不會是想要變成

一條魚吧？」「理論上並沒有。」有一天，我可能會把那魚從水中拖出來捏死，

因為他看穿了我的心事。而我就必須扮演殺死楊修的曹操，主持我心中的正義捏

死那條魚。

　「你在怕什麼？」茉莉花問。噢……怕成為被禁錮在海底的人魚。

　一種被拋棄的味道正從數據機傳輸的訊號中散發出來。

　我什麼都沒有聞到、沒有看到、沒有感覺到？呵呵，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在把頭塞進玻璃櫥的薄玻璃裡面之後，我突然發現，有一種感覺正在蔓延：不再

晴朗明亮的夢、夏天的白日夢、想像的幻影、水、未完成的故事、面紙盒子、離

婚的人魚公主，最後化作一片模糊的形體，變成蛋白色的結晶。

　曖昧不明呵！



　２之３，１之４



　浪漫情懷在電腦與都市空間之中，被消磨殆盡而逐漸無從負擔，每日在喧囂的

街道之間虛擲光陰，明明已經疲憊的腳步在習慣怨嘆之後，也就忘記了放縱是怎

樣一個樣子了。

　驀然回首，已是千里煙波……



　２之４



　於是，我開始在網路上面思考一些比較不那麼空泛的問題。例如：「什麼時候

開始有魚的？先有魚還是先有花？」這樣的事情。在網路上思考這樣的問題其實

並不具任何意義，純粹浪費撥接費用罷了。可是始料未及的是「吉利Ｔ和吉利丁

的不同之處究竟是什麼？」這種問題竟然獲得了廣大的迴響。

　「不可思議唷……」魚撇撇嘴。

　我藉由一條細細的電話線連結到另外一個陌生的世界，一個截然不同卻又和現

實共生共存在的世界。邏輯不同、意義不同、存在不同，全不同。我想線這端的

我和線彼端的另外一個世界，說不定根本就沒有所謂的相似與不相似，沒有自我

和非我，因為世界本質的脈絡早已經將這兩個「世界」緊緊融合。

　說不定，在電腦前面游動漂浮的生物們，才是真正的「孤獨」吧。

　「欸，你至少有我們陪呀！」茉莉花指著正在練習翻跟斗的魚對我說。



　１之５，２之４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存在的？身份證上面的生日嗎？似乎並不是。感覺上，我在

那個日期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因為我應該不是依賴別人而存在，而是真正的「一

個人」吧？那，到底是什麼時候存在的？大概是在發現了自己是一個人的時候，

就開始了自己的存在？我不敢確定。

　茉莉花正軟軟地在盆子裡面搖擺著。

　好像很久以前，有一個小男孩出門的時候手上捧著一朵花，要去上學。但是男

生拿花畢竟是奇怪的事情。在往學校的路上他突然停了下來，怔著，眼淚就這樣

掉了下來。第一次，我發現自己竟然可以這樣毫無感覺地掉眼淚，但是究竟為什

麼？老實說我不知道，那天天氣很好，陽光亮亮地在天空中飛行，風吹動前方五

公尺女孩的頭髮飄動如絹，那天一切順心，應該是個快樂的日子的，但是……

　為什麼？

　因為「一個人」。只要是一個人，心裡想什麼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網路連結

的另外一個世界亦然。有些人不喜歡逛HTML寫的網頁，因為那裡永遠不會有人對

你噓寒問暖，心情再好也沒有人會聽你快樂訴說。不必登幽州臺，只要撥個電話

上網就知道沒有人甩你的悲傷了。

　孤獨的條件是：一．你周圍沒有人。二．周圍沒有人理你。三．你不認識周圍

的人。

　然而這個世界總是被美化，人來人往之間，在我確認自己孤獨的同時，卻總是

有人以虛假的表情貼近我，試圖讓我覺得並不孤獨。「喂，做人不要太過分，」

魚跳出水面抗議，「孤獨是可怕的事情，別人是為你好呢！」哦，是嗎？我竟然

連孤獨的自由都沒有，這世界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想要呼吸新鮮空氣，於是用力把自己的頭塞進玻璃裡面。痛。

　也許，也許這個世界並沒有標準的運行法則。就像那時候，男孩從書包裡面拿

出面紙擦乾眼淚之後在他眼眶裡面游動的那條魚一樣不可理喻。即使，是一個人

，也無所謂了。

　哦，原來是這樣啊！

　反正我現在也已經懶得去管那任性的魚以及他脫軌的年少了。

　夜，在我背後張開了巨大的翅膀，某種灰從電腦裡面跳出來籠罩在都市上空。

或許，那灰，正符合我的心情……。

　至於其他曖昧不明的部分，就請你去問問茉莉花吧！因為魚太多嘴了。

　語言在靜默中擁擠著。

　於是，在我逃離了網路的魔幻和現實的咒語之後，確認自己是一個人。

　我是「一個人」。一個「人」。

　下次家政課如果要做果凍的話，我也許會建議老師用洋菜代替吉利丁。

　我知道，那的確是一種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