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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ug 3, 2016

凡嘻笑怒罵都是遮掩

 
午餐又遲了。兩點鐘,探進辦公大樓旁的飯麵食堂,店裡已沒客了,廚子模樣的男人趴在吧台上就著一口大碗公用著他的午餐。我問,休息了嗎?那老闆模樣的女人走出來說,還有還有,找位置坐。彷彿又意識到店已空蕩,又寬寬笑笑,補一句,啊其實都可以坐。
 
我都還沒點餐,老闆娘也沒介紹餐點,倒是先問了--看這天色,一會兒要下雨啦。有帶傘嗎?我搖搖頭說沒有,不過我辦公室就在旁邊大樓,可以的。她說,沒關係,若真下雨我這有傘先借你,晚點繞回來給我就好。
 
要吃甚麼?
 
這店賣的是傳統的排骨飯、雞腿飯,咖哩雞腿飯,以及各式小吃麵類。我想了想,這裡聞不得傳統快餐店廚房炸得滿堂排骨雞腿油煙的噴膩味道,倒是悶熱氣候裡,冷氣不得不開得特強,我還沒填妥菜單,哈地兩個噴嚏先來。老闆娘又趕緊過來說來來,我給你調整一下冷氣出風口。
 
怎麼這麼晚才吃午餐?噯還不就工作嘛。其實也習慣晚吃,比較沒人。
 
她說這倒是。看了我填的單,轉過頭去向那臉埋在碗裡的廚子說,欸老公,排骨飯一個這裡吃啊,飯給多點。那男人應了聲,放下碗筷轉進廚房裏頭去了。我說,啊你怎麼知道我會想吃多點飯。她說看你的樣子就是餓、血糖低、成天浸在辦公室裡,三十出頭歲年紀,給你多少飯你都會吃完的啦。我笑笑,不知道該說是,抑或不是。
 
她指著邊上的茶桶,說欸,熱茶自己來啊,小心燙。我笑笑說好。汀了杯茶坐回位置,慢慢啜著。
 
這樣很好。
 
那男的端著餐盤打廚房裡走出來,先給我放上一組排骨,一碗蔬菜肉絲蛋飯,一碗例湯。女的招呼著說飯啊湯啊不夠再說。快吃。
 
又問,你第一次來我們家是嗎?
 
我說是。她說,我就知,看見你都覺得沒印象。我們倆開這間店也才要滿兩個月。這回換我瞪大了眼睛,兩個月!
 
她說,是啊!問說小弟你做甚麼工作的啊在遠企上班不錯喔。我閃躲著說,就是一些企業併購的包打聽啦。她說,我以前在銀行上班,做了好多好多年,上班族生活就是那樣,其實沒有想要離開。但我老公在ㄏㄏ上班,也是好多好多年,身體就操壞了,唉呀想說這樣下去不行哪,他就去找了間排骨店上班學藝、準備開我們自己的小店。
 
我說夫妻倆一齊轉行真的挺有勇氣的呢。她說哪有?每天吵,大大小小甚麼東西要放哪裡,吵吵吵,吵到後來我說那我不管了我要回去銀行上班了!他就說,不行,妳別回去。
 
那廚子出完菜又回到他碗前。大概是聽到我們在聊天,轉過頭來說,是,妳別回去那公司了。
 
那女的說怕忙,那不然我給你請個人。開個三萬二薪水應該還行了吧。問說小弟現在年輕人出來工作行情究竟如何啊?我說我不知道呢,兩萬多的三萬多的都有吧。其實很多人都辛苦。她說,就是,我們對面巷子裡有家設計工作室,有個小男生,大概你這年紀,禮拜天晚上快九點了跑來問,還有嗎?我鍋子收一半了,說還有。你說了沒有他附近要去哪吃啊?他還外帶。回工作室吃。
 
過一陣子那小弟來,都是很晚的午餐,或很晚的晚餐。或很晚的晚餐,在禮拜六或禮拜天。
 
話頭一轉,說可是開店其實也是辛苦呢。我好想周休二日喔老公。那廚子掃完了自己的午餐,站起身來說,就叫妳好好待在家,別上班,也不用來店裡忙,這裡請個人就行,我養妳嘛。
 
那女的倒是吃吃笑了說,你在這裡,我怎麼可能待在家?
 
一瞬間我覺得你們到底讓我聽了甚麼啊。
 
吃完埋了單,老闆娘說排骨好吃的話下次來吃雞腿喔。我說好。可這日午後的雨終究是沒有下來。悶悶的雷在窗外響了幾陣,凡嘻笑怒罵,也不過是為了遮掩那些說不出來的東西。早些時刻,九點出頭吧,辦公室裡頭就我一個人,看著窗外一邊是軍功路隧道,一邊是台北101,想起近日的各種事件,或死亡,或分離,或傷逝或悲懷。說不出來的。沒甚麼話想說,這感覺好深。好深。
 
我不確定老闆娘有沒有跟我說掰掰。或許有。然後忙起來,忙起來就好像忘了。忘在一杯茶的時刻,又想起。悠悠晃晃一個燒灼的日子,便又這麼過完。
 
今天的午餐只不過是遲了。這使我慶幸。
 
我昨天壓根就沒有吃午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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