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photo
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Sep 1, 2014

我曾熱切地想要成為記者

 
今天是記者節,全國記者照常上班一日。但記者節--重點當然不是上班與否,而是,自1934年我國設立記者節以來的七十年間,傳播媒體生態有了多麼天翻地覆的變化。
 
「記者」從無冕王、第四權的美稱,在台灣竟能演變成鄉民人人都能說上幾句、酸上幾句,「記者素質,不意外」這等職業尊嚴低下的行業,又如何映照著傳播學院第一堂課--新聞自由是民主社會基石--的理想,在當代台灣早已破滅的幻影,與財閥資本主義侵蝕民主根基的實相。
 
我畢業的政大新聞系前身是中央黨校。而「新聞系」作為創校四系之一,新聞傳播從業人員作為黨國傳聲筒的角色,自是新聞系史上不可否認的一頁。然而,隨著時空演變,一度隨黨禁報禁解除而百花齊放的媒體產業,能夠突破黨國封鎖,讓台灣在十數年間萌發出民主的青澀果實,那些與國家機器暴力以性命相搏的記者絕對功不可沒。曾經有一個時代,記者們走在言論自由遭箝制的刀鋒上,卻能開出台灣民主的新頁。
 
曾經有些時候,我是那麼熱切地想要當記者。卻也曾經有些時候,我又以同等強度劇烈地排斥當一個記者。
 
那是當黨國勢力在表面上退出了媒體,有了另一隻來自財閥的巨手--是威力甚至不下於黨國機器的手--伸進了媒體產業,且以各種可想像與不可想像的不同形式影響著當代的「新聞」。它可以是財團資本直接控制媒體經營權,可以是大宗建案的廣告主對房地產與經濟情勢的間接影響,可以是編輯室與廣告部為討好讀者與廣告主的自我矮化,更可以是記者與消息來源共謀試圖影響股票市場的醜聞。它可以是,新聞從業的理想性逐漸退居幕後,記者只為餬口而順從編輯室長官無理指示而「產製」新聞的屈從。
 
它可以是在網路以點閱率掛帥--如同唯收視率是問的廣告商毀掉了台灣電視新聞一樣--的時代,有奶有卦有奇人異事哪怕就是沒有營養也有點擊數字的「新聞」,如病毒般摧殘了網路訊息的傳播。
 
於是我們的新聞只剩下政府部門錄音機般的政令宣導,剩下國際奇聞,剩下哪家便當店又漲十元的雞毛蒜皮,剩下聊勝於無的「獨家」。剩下你是藍而我是綠,其他的公民記者則肯定都是對手陣營的網軍。我們的記者因為永遠需要SNG連線而不停「進行著一個報導的動作」,我們的新聞成為了一個「理想性無法被實踐的概念」。財經報紙剩下股市明牌,財經電子媒體成天追逐金管會和財政部問著明天股市會漲還是跌。剩下產業名人的有聞必錄。我們不再有政策討論,不再有正反並陳,不再有加薩與烏克蘭,不再有戰地記者也不再有甚麼足以顛覆資本與政治共謀的調查報導。
 
媒體追逐短視的銷售數字,收視率,與點閱率,有政治八卦而無具備遠見的他山之石。我們被這個世界餵給它們吃剩下了的,我們看似甚麼都知道了,但我們甚麼也不知道。
 
我記得,政大新聞系系歌頭幾句是這樣的:「新聞記者責任重,立德立言更立功,燃起人心正義火,高鳴世界自由鐘。」今天我想起那首歌。其實我每天都應該想起那首歌,同時想起我那些在不同路線、不同媒體、主理著不同題目並處理著各種無理指派題目的朋友們。想起每一個努力聯繫各種消息來源求證卻要被一併說成是「妓者」的同業。有時我會灰心地想,其實人心正義火沒有那麼容易被點燃的。在這樣一個全民無德無良人人都有話說但沒人承擔責任的時代,新聞或許不再重要。
 
或許。但也或許,是在記者節這一天,我同時想起社運現場不離不棄的那些同業,想起曾在一個同志運動的場合,有個同業大哥訪問我時他問我--「你相信世界會因為這些努力而被改變嗎?」我反問他說,你相信嗎?他說,「我相信。因為採訪同志運動這些年來,也讓我改變了對性別平權的看法。」我想起這些,曾經有一個時候我是那麼熱切地想要成為記者,想要改變世界,於是我們能夠每天出門,繼續採訪,或許不是在「新聞」裏頭披露自己看到的一切,但仍然相信,世界可以被改變,不是在這一天,但會在某一個明天到來。
 
九月一日,我想起自己曾那麼熱切地想成為記者。也祝福每一個內心仍有理想,仍有正義的新聞從業人員。記者節快樂。
 

1 comment:

  1. 謝謝毓嘉,

    雖然環境不同、政局不同,
    但馬來西亞的媒體也面對著多隻無形巨手的扼制,
    什麼正義什麼自由,
    似乎只是課堂上說了就算。
    然而,
    我們都還不願放棄,
    還在努力地讓媒體變得更好,
    一起加油。

    祝:安康。

    ReplyDele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