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photo
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Dec 24, 2025

〈走廊的燈閃過五下才滅〉


再不多久,他將要搬離這差不多跟他一樣老的房子。上下山得搭個40分鐘公車,山坳裡、丘陵上的住宅社區,和他逸散出類似的老的氣味。那些水泥擋土牆。醫護不便。但從山上,往城市看下去,倒是挺壯麗的。


上回社工說,在他這個年紀,一個人住太久了會出事。「這個年紀,」社工的措辭他記得很清楚。


哪個年紀——你倒是說清楚啊。他咕噥了一句,像對著誰撒嬌,也像故意要讓自己聽見。可還是讓社工幫他安排了照護機構。


人可以老,心不能老。圈子裡的名言是不會錯的。


他坐在書桌前的辦公椅。微微左右轉身,辦公椅發出跟他身子骨一樣鏽蝕的尖叫。手邊是裝藥的紙袋,上面印著「每日一次,飯後服」。


//


剛解嚴那幾年,台北的夜晚突鬆開了扣子。多出了些奇怪的空間。地下室,廢大樓,包下的酒吧包廂,無人大樓的地下停車場——什麼場所都能拿來叛逆,跳舞、喝酒、脫衣服。一起看世界電影雜誌,輪流選妃,又翻到最後面的筆友版面,吐著酒氣,念那幾段最像情書的章節。


他不帥,可人緣不差,出去玩的時候在舞池邊幫人保管皮夾、替醉倒的人擋酒。


清晨六點在酒吧外頭陪朋友解酒,然後去西門町買報紙。在郵局外等著領錢,前面的人背著尼龍包,手臂很瘦,有舊針孔,皮膚紙一樣薄。


後來報紙上的數字變多了。剛開始還記錄了新增幾人,過幾個月之後,報紙就不寫了,只有標題刊印「持續上升」。反正無藥可醫。報紙的標題下得越發難聽。家裡有愛,沒有愛滋。他也開始吃藥。有時吃,有時不吃。AZT,大大一顆,白色的藥錠,像從別人病症裡摳出來的東西。沒有包裝,是醫院發的。他吃了幾次,每次都頭暈,發熱,心口緊緊的,像有人坐在他胸口講話。他後來乾脆收集起來,統統丟進後巷的垃圾山。


他記得有人說,AZT是從瘧疾藥轉來的,本來也不是為了HIV。只是暫時壓一壓,壓不住副作用。有人吃了以後皮膚發黑,牙齦潰爛,一天比一天像自己的影子。他告訴自己,這不是我要的活法。


後來朋友們開始輪流死。


不是當晚醉倒後死去,而是從冬天開始,一個一個地遠去。


有的人走得快,有的拖了幾年,最後連自己都不認得了。


沒有人來幫他搬家。他知道。電話簿裡早作廢的名字,有的死了,有的沒死,但差不多了。Facebook上偶爾有人貼上了昔日的合照:「我們曾經這麼年輕」底下有三個人按讚,再也沒後續。他不留言。因為照片裡沒幾個人,有機會看到這則貼文。能活到這時候,天知道,醫美能讓人活得美,活得漂亮,但願誰都能活得久一些。


我們曾那麼年輕。當然,他有時也會這麼想。


他又想起那天。他們一起看報紙——報紙上的數字開始變多,每週都在新增。張牙舞爪的標題,「風險族群」「男男性愛的天譴」。報紙上有一張照片,模糊的背影,有點像他。


阿福當時說:「我們會不會以後都只能從報紙上認出彼此?」


他笑著說:「那得印得夠清楚。」九零年代,誰知道呢。


那句話後來誰也沒再提。但照片還在。他拿著那張剪報,像拿著誰的遺照。


//


房子裡沒有太多東西。舊櫃子拉開,裡面有幾本泛黃的相簿,一張張照片邊緣捲起,背面有手寫字——「1987年,天母聚會」「阿福生日」「我們五個在礁溪」。收拾房間時,一個櫥子打不開,是早年卡死的角落,有一箱舊錄音帶,乾掉不知幾年的髮膠,一張泛黃的同志酒吧「會員卡」——為了閃避當時的警察查緝與找麻煩,會員制是必須。


雖然,也擋不了真想找麻煩的拜訪。


他翻著,突然想抽菸,儘管已經戒了十幾年。


他把照片收進新的紙盒裡,寫上「朋友們」三個字。又劃掉,改成「兄弟們」。


邊翻照片,邊收拾,一邊跟自己說,這次要搬得乾淨,不留東西,不留下話語。瓶中甘露常時灑,苦海常作度人舟。


人聲從牆縫傳來,彷彿電視殘響,也像有人在用力地擦窗。


房子似乎知道他要離開了而變得沉默。


他拿起「阿福生日」的照片,桌上擺著粉紅色的蛋糕,蛋糕上有刺蝟玩偶,那是阿福說最像他自己的動物。那天他們在天母,一瓶接一瓶地喝,最後有人跳到浴缸裡唱黃鶯鶯。那是誰?大巍嗎?還是阿強?有點忘了。但他那天被浴缸邊角的碎瓷磚,割傷了腳趾。喝醉了的人,是不覺察痛的。


或者那天,五個人坐在礁溪破爛旅店的地毯上喝啤酒,錄音機裡放著齊豫。有人光著上身,有人拿著菸,眼睛躲開鏡頭。


當時他們說要活久一點,把這城市的人都幹過一輪。被幹也行。當然是沒能做到的劇本。許願而已吧。那時候,誰不是拿身體在跟神許願。


他本來想留下一盒錄音帶,寫上「遺物」。後來撕了那張紙。不是遺物。他只是準備離開而已。他並不急著打開最後那口櫃子。鑰匙早就生鏽了,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哀鳴。他彷彿聽見誰說:「你終究還是會回來看的。」但屋裡沒有其他人。午後三點,陽光剛好照了進來,塵埃懸在空氣裡,看不出重量。


他是被留下來的人。這無聲的所在。有人在這裡睡過。有人唱歌。


有人曾嘔吐。吐完又用滿嘴的嘔吐物接了一個無畏的吻。有人發著燒,有人等電話。


有人說「我愛你」,有人沒說。有人只是閉上眼睛。


//


阿福最後一次去酒吧,是1991年。


阿福穿了綠色背心來,一進門就有人吹口哨,「姊今天出巡喔?」他笑著,手一甩,把背包往沙發丟。眼窩凹陷得更深了,瘦得像背心底下裝的是透明的紙。


有人遞啤酒給他,他只拿著沒喝。放歌的人換了蔡琴,〈最後一夜〉開場的弦樂聲一下,空氣裡有點什麼頓了一下。


「這首我點的,」阿福說,「給大家。」


沒有人接話。大家假裝沒聽見。


他看向阿福,想開口說些什麼——要不要喝點熱的?那背心太薄了,要不要借你一件外套?——但什麼都說不出口。他端著啤酒站在原地,像摺了一半的紙,不知該往哪裡攤開。


阿強突然說:「點這首是要怎樣?生前追思嗎?幹。」


氣氛炸了開來。


阿福笑了。笑聲像從喉嚨深處掙扎著爬出來,濃濃濁濁,不太好聽,「靠北哦,我要真死了,還會跑來這裡陪你們喝?」


「你本來就很愛死裡逃生啊,」阿強說,「你那副德性早該住院了。」


阿福沒有生氣。他只是轉過身去把啤酒一口灌下,眼角抽了一下,但沒人知道是因為彆扭還是因為身體不舒服。他說:「那天我經過新公園,想到你們以前說的話。『要活久一點,把這城市的人都幹過一遍。』現在想想,蠻好笑的。」


「幹,活著是最難的事欸。」


他低頭,把酒杯放回桌上。蔡琴唱到副歌,「我也曾心碎於黯然離別,哭倒在露濕台階」,但現場誰都不敢對看。他終究沒多給阿福加件外套。


離開前,阿福回頭看了大家一眼,眼神像要把整間店摺起來放進口袋。


門開了又闔。冷風灌進來,有人把音響關掉。什麼都沒說。


「該不會下次要點〈被遺忘的時光〉?」大巍突然開口。


阿福聽了只笑,沒回答。幾週後阿福就走了。沒辦告別式,只請了幾個熟人到他家燒了支香。母親不說話,父親沒出現。鄰居說,聽說是肺炎。


他那時候才三十出頭,還不知道什麼叫被留下來。只是年輕,沒來得及死。


他的皮膚開始有些不屬於自己。手肘內側長出小塊斑點,像人潮中一張不合群的臉。他盯著皮膚看,感覺不到痛,但有一種細微的羞恥在發癢。他彷彿成了另一個人,一個他無法介紹給愛人的人。巷子裡的磚牆開始剝落,露出像潰爛的皮膚一樣的泥灰層。他從牆邊經過,聞到濕冷與霉菌的氣味,就像診所候診室裡總有一個人咳嗽得特別用力,誰也不問他姓什麼。


洗澡水一沖下來,他覺得自己像一張快被泡開的藥品說明書,字跡模糊,內容無人閱讀。


若見他人將欲命終,是病苦逼,家中親屬,為說此經,或請他人讀誦此經,或持香華……而作供養。


窗外天色開始轉暗。他沒開燈。灰藍的光從窗簾邊漏進來,像紙膠帶撕了一半,沒撕乾淨。整個房間,被將亮未亮的餘光貼住。


誰住過這裡,現在要走了,只剩形狀還貼著。


他坐回椅子上,把紙袋裡的藥倒出來。藥是新的配方,不會暈,不會吐。深棕紅色的藥丸不大也不小,吞下去像沒吃一樣。那天的水比較涼,他打了個小哆嗦,覺得胃裡有東西撞了一下。


他用藥罐蓋子蓋回那聲音。把自己重新歸檔。


//


現在看病比以前容易多了。健康存摺、健保卡。他固定去醫院的門診,有專門開給老年HIV感染者的診,每次個案管理師都很親切,和那些年輕的患者鶯鶯燕燕。一轉身幫他量血壓、刷健保卡。開藥單。關心他最近有沒有頭暈、便祕或睡不好。


「大哥最近好嗎?」有什麼異狀嗎。


他都說沒有。又好像,只是忘了該報告的感覺該怎麼說。除了高血壓,高血糖,還能有什麼呢。


COVID疫情那年年底,他確診了幾次。其中一次較嚴重。不是什麼劇烈的感染,但住院幾天,差點進加護病房。醫師說他免疫力控制得還可以,沒有敗血,沒有插管,不算嚴重。他躺在病床上,總覺得頭頂冷氣聲像從自己肺泡裡滲出來。塑膠簾。感應式消毒水。自動給藥機嗶嗶叫。


1990年代末期的一個冬天。他不過是騎機車滑倒,膝蓋和肋骨裂開,進了急診室。護士翻了翻病歷,在病床尾端掛上一張黃色卡片,上面只有一個字母H。誰都知道是什麼意思。沒人解釋,也沒人碰他。抽血時戴兩層手套,擦藥時動作像在餵老鼠。


午晚餐送到,隔著門問他:「可以自己出來拿嗎?」


他出院時,把「H」字卡偷塞進自己的外套口袋。後來夾在某本書裡,是哪一本書,現在也想不起來了。


他每三個月的回診,醫師會說:「控制得不錯喔,病毒量還是undetectable。」


他笑一笑。undetectable,未檢出——這詞挺妙的。現在不見了的,是病毒。朋友們,當年也一個個變成了「未檢出」,沒檢,就不會檢出嘛。白痴。都死光了剩他。感謝醫學。感謝科學。感謝holy mother of god。


他是留下來的人,還在吃藥,看門診,在健保系統裡掛號。他的病活成了制度可接住的東西。只是,制度從不記得,撐不到制度出現的人。


書櫃最下層,一層滿是積灰的舊雜誌、影印裝訂的資料和幾本在政大書城買來,還沒看完的小說。書頁微微發黴,封面捲曲。標題像是某種他再也沒能參與的對話:《邊界政治學》《城市與疾病》,《幽微的人權》。他懷疑自己年輕時買這些書是為了什麼?像阿福講的,裝高貴吧。


他隨手翻開其中一本,裡面夾著張泛黃的郭富城歌迷小卡。郵購來的。那幾年亂七八糟地買了一堆無用的小卡小物。集資郵購了的東西到貨,一群人赤腳坐在地上分,這你的,我的。許多東西後來都扔了。郭富城那時多帥啊,變成書籤,竟也就留了下來。


他輕輕把它放進紙盒裡,和照片放在一起。沒特別分類,也沒標記。


就只是放進去。一個最gay的笑話,「要放進去囉。」「好的。」「謝謝你。讓我好舒服。」肉體溫暖放進去的時候,記得說謝謝。天曉得這幾年,郭富城他媽的還在開小巨蛋演唱會。


//


紙箱底層有幾張散落的照片,多半已經褪色。他原本想直接放進「未分類」那一格,但一張明信片吸住了他。比一般明信片薄,邊緣起毛,還有水痕。


是從泰國寄來的。郵戳是1994年,清邁。


正面印的是大象洗澡,背面只有幾行字——


「這邊天氣很熱,但我終於可以好好睡一整晚。晚上夢到你們在喝酒。夢裡我好像穿著阿福那件綠背心。」


落款是阿強的英文名。他寫字永遠是這樣,歪歪斜斜,八成是喝了半瓶酒就想寫信吧。


他把明信片拿近些,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也可能只是霉味。或許是真來自別地方的空氣,從另一具身體裡滲出來。


他把明信片放在膝蓋上,一句句重新唸出來。


不是他自己的記憶。但是他沒參與,卻始終知道發生過的。就像窗外的巷子,隔幾年重新粉刷了牆面,卻總有幾塊舊牆皮,沒被刷掉。歷史並不真的被封箱。它以一張薄卡的樣子,在準備丟棄的紙堆裡,偷偷滲出味道來。


他將明信片放進另一個盒子。寫上「不能丟」。


輕輕蓋上。


阿強是最後幾個「回來」的人之一。他曾經躲到泰國,斷斷續續傳來消息。聽說那邊有熟人,也有工作機會。偶爾寄幾張明信片,畫著笑臉。後來就沒有了。再回來的時候,人已經瘦一圈,聲音也變得很輕,話還沒說出口,就將從嘴邊碎掉那樣。


聽阿強說,他要回來,是因為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要處理一些事——那間gay bar,他當年有入股。已是比較寬鬆的時期了,不需要會員卡,也比較少警察來查。但人還是怕。他晚上去店裡,是裹著大披肩去的。說是這樣比較不會被碰到滿身開口的瘡。雞尾酒療法初期,藥有用,但藥性強。身體撐不住。藥下去,肝就壞了。


「你看,連在自己圈子裡的人,都不敢碰我。」一轉身,怕是腰間被誰挨上了,「噯!」的一下,說,疼哪。嗓音細細的,沒中氣。


阿強住哥哥家的三樓。不很親的兄弟關係,但總比沒有地方去好。樓梯很窄,聽說阿強走得很喘。幾乎不下樓。直到真的撐不住了。他們去接他送醫院,說是發燒。掀開棉被時,才發現他背後整片皮膚已經滲出水來。太久沒翻身,皮膚跟床單貼住。輕輕一拉就裂開。


阿強沒叫,只輕輕吸了一口氣,說:「已經都不會痛了。」


一個人幫他換衣服,一個人去找收治醫院的名單,一個人在陽台上抽菸,抽得很快,手一直抖。


但沒有一個人說,怕。又什麼好怕?怕是從哪裡開始的。


在醫院阿強多撐了四天。


沒開刀,沒插管,沒急救。身體很快就沉下去。


火化只有三個人去。阿強的哥哥沒來,說家裡還有小孩。風吹起他風衣的下襬。骨灰灑在淡水出海口,沒人留下遺物。有人說,像以前對待痲瘋病的人。沒人敢碰。久了,人就變得像風景。


夕陽往淡水河口落下,色澤逐漸變深,又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


書桌抽屜裡有幾封信,有帳單。繳費收據,和一封從未寄出的信。


信是寫給一個名字不再出現的人。他沒寫收信地址,只寫了名字,然後夾在一本詩集裡,直到最近收拾時才又翻出。信封早就泛黃,封口的膠已經乾了。曾用力想說的話,讓時間貼住嘴巴。


信旁邊有一支手錶,銀色,指針卡在12點03分,錶面有幾道刮痕,像是撞過什麼但又沒真的破裂。他想不起來這錶是不是自己買的,還是對方留下的。公車票亭鋪著報紙:「台灣累計感染者突破百人,防疫單位呼籲『節制性行為』」。


他低頭看到照片裡的人穿著與他相同的外套。他知道那不是他。是他們。


兩人不同居,只是固定在西門町某家小旅社見面。旅社藏在電影街旁的巷子裡,五樓的房間窗戶對著後面的鐵皮屋頂,每次開門都有一股潮濕香水與洗衣粉混雜的味道。旅社櫃檯的阿姨不太抬頭看人,遞鑰匙時,名字唸得飛快。 


說是,誰能活多久也沒人拿得準的。現在的快樂,就現在快樂吧。


他無法反駁。緊緊在電梯裡抱著,像是一鬆手,他就要飄散而去。靈魂,那麼輕。此刻誰是誰的招魂幡。


他們進門後先把冷氣打開,風扇老舊,聲音像懷疑在轉圈。他去洗手間,洗掉臉上的汗水,報紙攤在床頭櫃上。對方在窗邊抽菸,風吹得白鐵窗框上的菸灰,散了一地。


有時他們租錄影帶。推進那台偶爾卡帶的播放機。看王家衛,看日本動畫。看完了,各自靜坐,腳碰著腳,手臂輕靠彼此身側,有時說話,有時不說。


有時翻著各自帶來的書,交換最近讀的詩。白先勇、洛夫、奧登,或者一本詩選,裡面被螢光筆畫了線,旁邊還寫著註解。


「你覺得阿菲在床上找到的那根毛髮是什麼?」看完《重慶森林》那晚,他問。


「頭髮吧,難不成是陰毛?」對方反問。


「難說得很哦。」他答。邊把腳探過去床的那邊。搓摩著對方的腿。


他們躺在床上,不一定親熱,只是並排躺著,關了燈,窗戶漏進來的燈箱反光,在牆上慢慢滑動。偶有警車呼嘯而過,樓下傳來吵架的聲音,樓上傳來電視的破嗓子。


他們的身體沒那麼近,但呼吸聽見彼此的頻率。


日曆上空白的日期之間,夾著未明說的等待。


那人發病後很快就走了,也沒進醫院。在自己家躺著就沒醒來。


得知消息的下午,公車票亭還賣著當天的報紙,也賣大華、復興、遠東航空從松山飛高雄的機票。一張張撕下的便條紙。


他想離開,但不知道要去哪裡。不能離這座城市太遠。


下午兩點多有幾班松山飛高雄的,他買得起,甚至可以不帶行李。但他沒有真的動身。他知道南部的陽光更毒,那裡的醫院舊了些,問話的人,則更直接。他的名字不該離開這個城市,這城市藏得住事。


他拿月票上了車,車掌在票上剪了一格,「喀」的一聲。他聞到車廂裡曬過的塑膠味,還有窗戶縫隙裡擠進來的風。廢氣。洗衣粉。城市的焦躁。還混著有人剛吃完米粉湯的油膩嗝氣。搖晃的公車把人晃得像一袋水,他抓著吊環,手心微微發濕。窗戶是上推式的,有一條縫沒關緊,風擠進來,吹過耳邊。


他盯著車掌腰間的小剪票機,想像那「喀」的聲音剪在他的心頭。


額頭靠在玻璃上,玻璃有點霧,是前一個人呼吸留下的。或是他的。窗外一條路慢慢退去,牌樓、菜攤、連號的鐵皮屋……都在後退。他的心沒有跟著任何一樣東西前進。沒有坐到終點站。也沒去高雄。


下車後,他繞了一圈,又走回酒吧。要了一罐啤酒。想假裝忘記了自己剛聽到的消息。


那間西門町的小旅社後來關了,一樓變成一間鍋貼店。他偶爾經過,彷彿還聞得到冷氣滴水混著地毯發霉的味道。


//


紙箱一共六個,每個貼著不同顏色的貼紙。他不想寫太清楚,怕拆箱的人看懂。


抽屜整理到最後還剩最後一個。裡頭竟有一個鞋盒,膠帶黏得不太牢,封口處已微微翹起。他本想直接封起來,但箱底露出一角黃色的信封,像故意沒藏好的證據。他蹲下身,小心地抽出那封信。


信封沒寫寄件地址,只寫了「from W」,信紙上是熟悉的英文字跡,圓滑又帶些潦草。紙的邊緣被手指反覆握過,呈現一種皮膚才會有的皺痕。


信很短。只有三行。


「最近總是胃痛,不知道是不是吃太快。


現在不太能吃,我寧可死了。


你還在台北吧?偶爾也給我寫封信來。」


他讀完,靜了一會。信沒有落款,但留下了地址。像是寫一半就停下來的夢。那應該是1999年左右的事了,他不記得為什麼當時沒回,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過這封信。


可知道是巍。他站起身,覺得胃裡突然有點重,疼,伴著低低的壓力,像信上的語言,掉進身體的內面。總是胃痛。大巍那時應是剛搬到墨爾本,在某個沒有暖氣的小公寓,吃量販超市的微波食物,洗衣,找工作,寫信,然後就這樣慢慢從這個城市抽走。胃痛不全是食物的問題,是記憶無法消化,吞下太多不能說的事。


他把信折起來,夾在筆記本裡。那本本子他很少翻,只記過幾筆電話號碼與舊地址。有一頁寫著大巍以前住的地方,現在的他已經找不到那條街。


他輕輕闔上筆記本,放進紙箱最底層,沒有再打開。


箱子合起來的聲音很輕。但他聽見什麼東西被蓋住了。是聲音,也可能是胃痛的餘韻。


//


樓下的搬家公司小發財車按了幾下喇叭。他知道人在等著。


那幾年,他們總在誰家的頂樓加蓋或公寓後巷的套房裡聚會。誰帶了酒,誰帶錄音帶,誰提了一袋橘子,說是黃昏市場收攤時撿到便宜。卡帶轉到一半,音樂忽然拉得很長,彷彿有人在水裡唱歌。他們跟著唱,一起拍手。


唱得最大聲的是誰?唱錯的人會被灌酒,灌到趴下。他們點菸,吐煙圈,菸味混著室內芳香劑和腳汗味,在天花板的吊扇下盤旋。


他記得有人說笑話,笑到噴酒。有人翻了個白眼就背著包包離開,從此沒再出現。他記得有人跌坐在地板上,一手抓著襪子,一手還握著酒杯。也有人從沙發滑下去,背部一壓,沙發破了個洞,棉絮像脂肪碎塊一樣噴出來。大家笑,說要集資買新沙發,但後來也沒真的買。有天,那沙發被扔到巷口,半夜還被流浪漢搬走了。


廚房裡有人睡著,頭靠著冰箱門,嘴裡含著牙籤。


有一次差點出事——有人喝醉想煮泡麵,瓦斯開了沒點火。他衝進去關掉瓦斯。大家笑得像白癡。笑聲像撒出來的撲克牌,噼哩啪啦砸在牆上。幹你媽燒死你們這些屁精,笑屁。


那夜他也喝多了,倒在別人的大腿上,有人幫他蓋上外套。電風扇在牆上轉得快,吹亂他耳邊的頭髮。有人問:「你喜歡我嗎?」但太小聲,他沒聽清楚。也可能是他裝作沒聽清楚。凌晨三點,有人搖他,說:「要不要回家?」他迷迷糊糊地點頭,結果還是睡到天亮。


起來時喉嚨乾,腳麻,外套被別人蓋走了。


後來就不常見面了。有人說要去當兵,有人搬去外縣市,有人考上研究所,有個人談了戀愛,有個人不知道去哪了。再後來,有個人得病,住院,走了;人不見了;去了國外,寄了幾張風景明信片,之後就沒有消息。有人還活著,但再也沒主動聯絡。


散場的電影,字幕拉得飛快,沒人能全部看完。


他想起那張沙發,破掉的地方最後用膠帶貼住,貼了還是會掉。他想起廚房裡那包過期的泡麵,好像一直沒人丟。有人在窗邊看著夜晚的街,又抽了一根菸,說:「如果可以這樣過一輩子就好了。」他沒回答。當時只想著,明天早上會不會頭痛。


這麼多年過去,他不確定自己到底記得了誰,還是只是記得那間房間,光影和聲音組合出的幻象。夢過的東西,留下味道。是誰先不見的?


也不知道,是誰最後一次離開時關了燈。


房間裡的菸味早散了,酒瓶被回收車收走,棉絮被風吹到巷口的水溝。錄音帶也發霉了。


人都不在了。沙發還在他記憶裡,裂口一張開,就掉出聲音來。


他們曾經來過,來過這裡,坐過這張沙發,喝過這個杯子裡的水。他沒記得他們全部的名字,可記得笑聲。記得聲音在房間裡打轉。記得鵝口瘡的開口,癒合,又開口的樣子。


記得走廊的燈閃過五下,才滅。


記得鞋櫃裡有雙破掉的靴子,曾有人說,真好看。那些人不在了。他不記得全名,但記得他摸過自己後頸的方式。


不是每個人都能這樣被記得。如果記得了。如果可以這樣過一輩子多好。


//


照護機構的房間比他想像得乾淨太多。


白牆,薄窗簾,木質地板,節能LED燈管。像是一個收納空間,讓人住進來,要人好好歸檔。床旁的桌上,已擺好漱口杯、水壺、摺得整整齊齊的毛巾。抽屜裡有一包新的紙尿褲,還有一份說明小冊子,寫著「本機構致力於尊嚴照護與全人關懷」。


他坐下,背靠在彈性已鬆軟、疲乏的靠墊裡。有人遞來溫水,帶著消毒水的味道。他小口喝了,彷彿整個世界都重新過濾過一遍。窗明几淨得像是無聲的嘲諷。那些灰塵,菸味,舊牆角的黴斑,那些朋友們的笑與呻吟,都不在這裡。


他從袋子裡摸出了今天的藥錠。吞下。喉嚨裡沒有太大感覺,但胃那裡,還是微微泛起了一點記憶。存在過,無須證明。水滲入紙頁的聲音。


白天的走廊,有人坐著曬太陽,有人拿著老花眼鏡翻自由時報,有人低頭午睡。照護員們的步伐很輕,聲音像經過訓練,不驚擾任何人。放飯的時間到了,就有餐車送來像便當一樣的托盤,菜切得碎碎的,飯量不多,湯鹹而不香。漂著黃瓜切丁。還有少許的蛋花。


第一天晚上,他睡得很淺。半夜三點醒來,窗外是一整塊深藍色的天。無星辰,無聲音。他以為聽見了什麼。是天花板上的燈微微閃著,是省電燈泡的殘餘餘光。他伸手,摸到床邊桌上的紙盒。打開,是那些照片、信件、沒有寄出的卡片、還有那張從泰國來的明信片。


他一張一張拿出來看,沒開燈,只靠外頭滲進來的一點夜光。「我們五個在礁溪」。摸照片邊緣翹起的地方。摸著時間的殘邊。以後要活久一點,把這城市看完。——幹這城市的每一個男孩。而他真的活到了這樣的年紀,把城市看到了現在:那些地方關了拆了賣掉了,變成精品旅館,咖啡廳,抓娃娃機。也許,是沒有名字的空地。


變成,他們。在與不在的。


活著的。死的。美麗地死的。醜陋地死的。


而他還記得房間裡的沙發,一躺下去會陷進記憶裡。記得酒瓶在地上滾動的聲音,撞到櫃腳又慢慢停下。某人問說,「我們就這樣,活著到永遠好不好?」其他人靠在牆邊笑得喘不過氣來,說幹你講什麼白爛問題,電影看太多喔?那一晚,好像真的活著過。


天快亮的時候,他迷迷糊糊睡去。夢裡是那條公車線,從西門、南京西路開到民生東路。他抓著吊環,車上坐著的,全是那些人:阿福、大巍、阿強,還有他想不起名字的那幾個。大家安靜地坐著,車掌走過來說:「準備下車囉。」但沒有人動。


醒來時,他躺在床上,窗外天光柔亮。他睜開眼,那張泰國的明信片不知道從哪裡飛出來,掉在胸口。


//


照護員敲門,問他要不要吃早餐。他點點頭,說聲「好」。聲音很小,但對方聽到了。


他吃完早餐。坐在窗邊。陽光落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幾隻鳥從外頭飛過,影子掠過玻璃。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坐著。他想起。


——那個晚上,牆角的橘子發出微妙的氣味,像汗,像快過期的吻。大巍一進門就說:「有人帶菸嗎?我那包掉進水溝了。」然後把襪子丟到窗邊,準備赤腳跳舞。錄音機是壞的,齊豫的聲音拉長變調,好像哪個靈魂在戒斷。阿福戴了一頂假髮醉醺醺地來,說今晚他要當女主角,然後在浴室門口吐了灘黃綠綠的胃酸。


有人拿香水試著蓋掉那味道,結果整間房聞起來像剛失戀的化妝室。


有人在角落說:「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都已經死了,只是沒被告知。」然後喝一口沒人承認帶來的威士忌。他眼神空著,誰都早就不是第一次這麼想。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中午的活動要開始囉,大哥要不要一起來打橋牌?」照護員問。他轉頭看她,輕輕點頭,然後又搖頭。他不是很確定自己想要哪一種回答,但在這裡,點頭與搖頭之間,也許沒有太大分別。大哥你的頭。


幹。已經活到大哥的年紀了。多好。多不好。


他起身,腳步有點沉,一點一點地往門外走去。門口的光打在他額角的皮膚上,那裡曾有一顆痣,後來切掉了,留下淡淡的疤痕。


他走出去。空氣飄落著光與塵,沒有舊牆的黴斑,沒有誰的香水與體溫。但他仍聽見某些聲音,從紙箱,照片裡,夢的邊緣裡傳來,像有人在遠方輕輕說:「你還記得嗎?」


他沒有回答。


長廊窗邊,他看見遠方有幾個年輕人騎機車路過。玻璃窗那邊,聽不見的笑聲傳了過來。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沒走。沒有說話。光從玻璃上反射,照到他眼睛裡。那是一張臉。不是他的。


但也不可能是別人。在那遠方記憶裡的公車站,有人買了票。走了。


有人翻開報紙,咳了一聲。沒有離開。等下一班車。





2025年林榮三文學獎,小說組佳作

Dec 21, 2025

〈來戰南北吧寶貝〉

 
來戰南北吧寶貝。

這句話一出,大家紛紛站隊,肉圓要清蒸還是油炸,粽子究竟是3D油飯,還是水煮到肥豬肉都滋潤出油亮亮的光澤,有人從心理到身體都對台北陰惻惻的雨季過敏,倒也有人對南部過強的紫外線撇了撇嘴,「你們自己去皮膚癌吧你。」

但我對於戰南北倒是很猶豫的——或者說,我對於戰南北的站隊、表態,向來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恥感——畢竟,身為一個高雄出生,台北長大,的宜蘭人,我常被國小同學說,「你就是situational的台北/高雄/宜蘭人。」Situational,看場合做人。

說白了,每當人們談到南北,我總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地感覺自己是個活在北部的,南部人。

那麼就當作自己是住在台北的,南部間諜吧。



//



語言是最容易暴露身份的線索。台北的日常生活裡頭,大家講得一口流暢的「不好意思」。北部人說「不好意思」的語氣有一種訓練過的禮貌,尾音輕輕往上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借過一下。不好意思請問。不好意思我想請教。不好意思我要訂幾月幾號幾點幾個人的位置。不好意思這邊排隊嗎。

其實,倒是挺好意思的,哪有什麼不好意思?

倒是在工作崗位上,同事之間用通訊軟體傳話回訊,往往一開頭就是「歹勢」,話講完了必然「甘溫」。還有同事喜歡寫,肛溫。熱辣辣地像陽光,又有點中二,我回說,肛溫肛溫你才小兒科醫生。對方回了,「歹勢啦嘿。」

「歹勢」這兩個字,有時候比「你好」還有溫度。

南部人說歹勢,不一定真在道歉,更多時候是一種體貼的預防針:「我怕我講太直你會不爽,先跟你歹勢一下。」

而台北人說「不好意思」,則像一層薄膜——禮貌、乾淨、剛好。這層膜隔開了尷尬,也隔開了情緒。

剛上班的頭幾年,最常在MSN通訊軟體上開頭的句子是:「歹勢,我的意思是……」但後來,則慢慢學會,當面對面開會的時候,得把那句改成,「不好意思,我補充一下。」

同一句話,改個開頭,就能從日常的熱情變成會議稍稍冷卻的語氣,從一個人,變成專業人士。

專業人士啊。是嗎?

北部嫌我熱情,南部說我冷靜。在兩個版本的天氣預報之間生活,一邊濕冷、一邊艷陽,既是我,也不是我。不完全屬於哪一邊。



//



活在台北是這樣——早上七點半,冷颼颼的冬天或許還下著雨。哼罵一聲,穿上外套,踩著捷運的節奏,心想幸好公寓的電梯停在不遠的樓層,要是錯過了接下來的紅綠燈,就會趕不上七點41分的捷運。再下一班,就又晚了幾分鐘,沒辦法在八點11分打卡。北部人在捷運電扶梯上走得飛快,進辦公大樓的時候手裡拿著咖啡,眼神像導航系統。計算著下一個去處。

台北的氣候是種無止的拷問。冬天永遠濕濕的,不下雨也像下雨;夏天又被冷氣制裁,冷到懷疑人生。我懷念高雄那種乾脆的熱——汗流得徹底、曬得徹底,連心情都透明。台北的天空太含蓄,像是怕別人看見它真正的顏色。除了陳克華筆下,當年的同性戀都到台北找天空之外,哪還有什麼好的。

台北的空氣總是有點潮濕,像是被冷氣吹過一遍又吹回來的霧。高跟鞋喀喀喀喀地踩過樓板。

有時我也還是回高雄。而高雄的捷運電扶梯上沒人奔跑。離峰班距長得像是永恆。

即使是冬季的十二月我搭捷運,抵達了約定的餐廳,高雄朋友問汗流浹背的我,「你剛摩托車停哪裡?」我愣一下,說我搭捷運,然後走路。不遠,走個十分鐘就到了。朋友瞪大眼睛,十分鐘?那是能走的距離嗎?我說,二十三、四度的天氣,還好吧?

倒是剛剛還看到騎機車的人穿羽絨衣。朋友正色說,當然要穿羽絨衣,騎車會冷。

「你這台北人。」朋友說。



//



Blackpink在高雄開演唱會的那個週末,我在台北的便利商店結帳,滑到手機上一則新聞,「高雄演唱會創造數十億產值?名嘴表示:多數飯都不吃就回台北。」我盯著那畫面,突然覺得手上的黑咖啡有點苦。多麼想回嘴,拜託,台北人來高雄聽演唱會,吃不吃飯是其次,每個人呼吸的空氣裡,都有高雄港都的鹽份與陽光啊。

但——到底誰會去高雄不好好吃個幾頓飯的?

我總是在台北徒勞地尋找著南部的口味,鹽水意麵上頭除了肉燥還要有大量的蒜末。鹹香熱辣。像是高雄的陽光。豬血湯裡頭韭菜和豬血一樣多。鍋燒麵是早餐吃的東西,烏龍,雞絲麵,都很好。清蒸肉圓最好是配個魚丸湯裡頭要有足量的芹菜。如有香菜,香菜要多。

台北的生活,高雄的舌頭。端看場合。

——也許「戰南北」只是島嶼的日常對話。

每個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愛著這片土地:有人精準、有人隨性。

間諜最終發現,最難被識破的身份,不論北或南,都是一句為自己所處的地帶完美的辯護,「我多麼想在這裡好好生活。」





—2025/12/21 聯合報副刊

Dec 15, 2025

黎智英有罪,讓人好意外嗎?

 今天出爐的黎智英國安法案判決書,與其說是法律文件,不如說是「新香港」的治理宣言。

其實,黎智英有罪,讓人好意外嗎?

法律不再只管你看得見的暴力破壞,而是把手伸進了你的腦袋和情緒裡。法庭甚至引用了案例,確認「煽動」不需要涉及暴力 。也就是說,非暴力的異議不再安全了:只要官方認定你的意圖是想引起對政府的「憎恨」、「藐視」或「離叛」,你就可能犯了重罪。不僅自己不能想,也不能讓人想。

因為想都不能想。想也有罪。

當「憎恨」跟「藐視」的定義被拉得這麼廣泛,法律現實就變得更加恐怖:政治忠誠的標準被拉高,異議空間被壓縮。案中證人說的「鳥籠自主」真的不是修辭,而是現實。新聞自由被關在籠子裡,你也許還能呼吸、說話,甚至罵兩句,但只要一越界——不管你是呼籲外國關注,還是罵官員罵得太兇——就會立刻被貼上「勾結外國」或「發布煽動刊物」的標籤。

最荒謬也最無力的是,這套邏輯是一個完美的閉環,無論做什麼都可以被反向解讀成罪證。

想透過媒體監督政府?他說你利用媒體煽動。想找國際支持?他說你請求外國干預、是勾結。你想搞初選、議會抗爭?他說你想癱瘓政府。

這個系統裡面,所有通向改變的道路都已被堵死,只剩一種可能:服從。

港版國安法所揭露的真相是,它不只要防外面的威脅,更要在內部建立一種無菌秩序。要你守法,還要馴服你的情感。要你不做什麼,更要管你不能想什麼、感覺什麼。不管你多理性,只要碰到權力的逆鱗,就會變成「危害國家安全」,從政治討論變成刑罰,從公共辯論變成審判。

看著判決書裡那些被定罪的字句——爭取自由、呼籲制裁、甚至只是批評官員——那種寒意不是來自什麼抽象概念,而是發現日常的界線被重新劃定了:什麼話能說?怎麼說?說到什麼程度會被當成別有用心?

黎智英的審判,是對香港生活與思想方式的清算。

那個曾經可以喧嘩、可以有異議的香港,已經被這套國安邏輯徹底重塑了。我覺得想吐。這已經不是什麼時代的悲劇,因為時代的邊界已經碾壓過來了,而且沒打算退回去。





Dec 11, 2025

所以戰爭是怎樣一回事

那時我們聊著彼此的旅遊經驗——他說,從事旅遊業的他,挺幸運的可以在許多國家遊歷過,我們當然聊了彼此曾經抵達過的「遠方」與「近處」。而他的旅行地圖,除了我們對坐的台北小酒吧圓桌,以及他少許幾次往返莫斯科與聖保羅的倫敦,幾乎、幾乎從未重疊。

他來自巴西、住在莫斯科已經14, 15年。

他所去過的中國城市不勝其數。而我僅僅去過上海、北京,哈爾濱。他尚未踏上日本的土地。我所熟悉的香港,他說,「我始終想去。但尚未成行。」北美的東岸,西岸,西北部的芝加哥。他嚮往。而他去過了明斯克,去過基輔,與聖彼得堡。北歐則是我近年來偏愛的地方。

我們談著。我問他——俄烏戰爭開打之後的莫斯科是什麼樣子?

他說,除了哪些烏克蘭無人機飛進莫斯科空域時的短暫時刻,也就是謹小慎微地過著,日常的日子。他說,我無法想像,自己曾經去過的基輔,變成了什麼樣子。我幾乎有點帶著挑釁的意味問他——為什麼明明巴西是個民主國家,你會選擇俄羅斯作為落腳與生活之地?

而他的回答有些令我意外。

他是gay。而他在巴西的gay life並不快樂。——那麼莫斯科呢?在我的印象中,俄羅斯明明是個反同的國家。

他輕輕笑出來。其實,莫斯科的underground gay life充滿活力。

我看著酒吧窗外的台北gay street scene,也笑出來。他大概是察覺到自己說出了「underground」,跟著笑。他問我台北大概有多少人?我說,整個台北的大都會區,加起來大概有800萬人吧。他瞪大眼睛,那只跟莫斯科都會區差一點點而已了。我說,而東京的近3000萬人,比整個台灣加起來還要多。

「但台北還是比較gay,」我說。

而當戰爭開始,有些他的俄羅斯朋友,對於自己的國家感到失望。選擇離開俄羅斯。

我問他為什麼不離開?我甚至告訴他——在台灣,有一些人,想要把台灣推向中國的方向。但他們卻不願意離開台灣。有些人,說這樣會導向戰爭。所以戰爭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生活像在薄冰上走著。超市照去,地鐵照搭。」他轉著酒杯。雖然,莫斯科距離「真正的前線」還是有著相當安全的距離。

他說,「那個」地下的社群依舊運轉,甚至比過往更加狂熱。彷彿是因為外頭的世界正在崩塌,人們更急於在週末的夜晚,鑽進那些沒有招牌的門後,在充滿煙霧與重低音的地下室裡,確認彼此還活著。沒人談論前線,沒人提及政治。那是一種帶有默契的失語。即便空襲警報響起,舞池裡也無人停下。DJ 不切歌,人群繼續跳,把恐懼和著汗水一起甩出去。

窗外的台北情侶正漫無目的地閒晃,揮霍著他們理所當然的未來。而他的莫斯科,時間全是偷來的。

「我沒有打算離開莫斯科,」他說。「那裡現在確實很糟,但也因為很糟,那還是我自己所選擇的家。」

我們碰杯,玻璃撞擊出清脆的聲響,像是某種不得不的道別。

酒喝完了,我們起身。等等走出酒吧,他將短暫沒入台北充滿霓虹與自由的夜色裡,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觀光客。但他的靈魂或許穿著一件厚重的大衣,隨時準備走回那片冰層之上。




 

Dec 9, 2025

〈河岸留言與海邊的卡夫卡〉


如果說白天這裡只是個普通工地那到了深夜它就會變成暫時被土方掩埋的地底俱樂部河岸留言和海邊的卡夫卡曾在這裡一個把舞台搬到鋼樑上另一個則把整間書店咖啡館藏進泥土下的地下水脈裡

紅色鋼樑是排隊的座位號碼你一坐上去腳底下就會慢慢往下沉像搭電扶梯下到不存在於平面圖上的負三樓電梯門打開泥土味忽然變成琴弦的金屬味與咖啡豆烘烤到深夜的苦香中間還摻著一點雨衣未乾的塑膠味和陽台留下的煙味全部混成只在都市臨時出現的配方

挖土機白天努力拆地基晚上就變成駐店樂手的巨大貝斯它抬起機臂時會拉出一條看不見的弦從老公寓的窗框一路勾到遠方的河岸那條弦一被撥動樓上的住戶枕頭底下就會落出從前的門票和印花集卡片有人想起第一次走進河岸時還不敢靠近舞台有人想起在海邊的卡夫卡讀完書抬頭而整條街都下起雨來

尚未完工的坑洞是記憶的預售屋工程車每天把泥土運走只是為了騰出空間好讓那些被關門的livehouse與消失的咖啡館在地下重新開張等哪天地上蓋好新大樓鋼筋包住鋼筋混凝土包住混凝土夜裡的住戶會偶爾聽見從地板底下傳來微弱的鼓聲與翻頁聲那城市在提醒人們它還記得在河邊在海邊在沒人看見的地方練習過唱過的歌




Nov 24, 2025

〈無名之物〉

 
比如說睡進一塊失眠的地圖
學會擁抱比「我們」還早離開的東西
我有一把轉開門就會流淚的鑰匙
我對著冰箱裡的光道歉
想學會不咳嗽
想學會不想念你

想蓋一座只收容碎屑的圖書館
想記住沒有發生過的吻
想在沒有雨的日子撐傘走過廣場
每一步都踩進了等待的名字

那年春天開滿了花
而我只看見謝落一地的遺跡
便知道了花之澎湃
替死去的句點點燃生日蠟燭吧
跟某個從未出現的朋友一起失約
然後說,
「好遺憾,我們真的沒有見面。」

收藏一整抽屜郵票捲起的邊邊
握緊一張只有深夜才會亮起的通行證
未完成的事物排成一條隊伍
讓它們自己投票決定
誰該先走。

我想每天都和不確定一起醒來。
被一場愛折騰得徹底。
想在月球的背面裝滿水族館。
想把寫過的信件燒成耳語
用最不合邏輯的方式相信你還在。
想擁有一種無法命名的情感。
想讓那情感,長出觸角,毛邊與眼睛

我想讓這一切都存在過,
即使你說——並沒有必要。


2025-11-24 聯合副刊


Nov 14, 2025

〈耶路撒冷〉


Ⅰ.

他踏出門。母親在水盆裡搓洗昨日

布匹曾包裹嬰兒,如今染上火藥與塵埃

他左腳一踢是橄欖山上的骨灰,粉紅色星圖


他說:今天,也許會有麵餅

街道低歎,光還未熄,耶路撒冷在他身後緩慢地隆起

神留下了倒影,籠罩他額上的祝禱與懷疑


空碗裡藏著一手昨日沒能問完的問題

哪本書的頁角燒焦了在風中翻動

戰鬥機飛過了,聖殿傳誦的又怎會是福音


Ⅱ.

那是條封鎖的走廊

乳房與鐵片、絳紅與卡其交纏成一條死線

蜥蜴竄過他腳邊,軍靴落在他耳內如驟雨巨石


他低著頭。看不見十字,只看見鞋子沾上的泥沙與麥粒

一位倒臥的女子——她胸口尚溫

乳汁溢出,在日光下發著銀色的顫抖


沒有孩子來啜飲,只有蠅群繞著她的寂寞

她­剛從自己的體內撤退

像聖殿牆縫裡那被塞進的紙條,含著舊血與沈默


Ⅲ.

他走得更近了。高處的旗幟

一面紋繡「真主阿拉」,一面則寫「主必再臨」

兩面都有神——而無人提及孩童,與餅


耶路撒冷低頭沉思,像一位尚未作答的寡母

右手光明,左手赦免。如今他雙手空空

只剩一條路通向發著熱氣的貨車,未名的墓穴,沒有碑文


風沙裡飄著焚燒的椰棗與紙頁

女人的哀歌從牆內傳出,如貓進入斷井殘塔

他不懂語言,只懂她的聲音——彷彿愛過,又像悔過


Ⅳ.

人群列隊,靜默如昨日黃昏前的晚餐

有孩童吵鬧,也有女人低聲咒罵

子彈忽地從遠方掠過,一枚斷句劃破額前的皮膚


他沒跑。他看著一個年長的男孩倒下了

麵粉自懷裡流出,灑了一地白雪

那片土地啊,曾有條通往清真寺的路


他記起母親說過:上帝也曾有孩子

而神,也曾忍住不救。

他的喉嚨卡著火沫,大口呼吸,像把祈禱反咽下去


Ⅴ.

回家時,他的晚霞已傾塌入了土盆

天之深藍彷彿誤解未及說明,且被風吹得發皺

他沒帶回麵餅,但也沒死


而這——竟像是某種節慶、某種細小的赦免

母親沒問,只是擰乾了那塊布

用舊約擋住未來,用一層發黃的經卷遮掩風聲


焰火還在遠方低燃。如一頁未翻完的章節

有人仍書寫,有人正撤離

有人側躺。像一枚福音­仍未點燃




——第21屆林榮三文學獎新詩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