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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n 2, 2015

無畏世代的自由音樂.鴻鴻

 
我手頭有十年前羅毓嘉第一本自印詩集《青春期》的第333號,在自撰〈關於作者〉的最後一行,如是寫道:「歡迎來到這燦爛盛開隨即衰落亡佚的青春期。」竟如此精準地呼應了這本新詩集的書名《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十年來,羅毓嘉「很音樂性」依舊,「特愛巨大而華美的意象」依舊(俱出自建中國文老師呂榮華當年序言),對「生如夏花」的追求依舊──何其浪漫!然而,羅毓嘉的浪漫,不在於他的感情用事,而在於他始終相信,詩可以統合私己與公眾事務,而尤其,他的詩是以其音樂性來統合這一切。        

羅毓嘉的音樂性不在於表面上的節奏(雖然這個他也很擅長),像方思那種和聲學、楊牧那種穩定節制的韻律感,而在於他用來捕捉世界的自由興致,那種興致除了音樂性難以用其他方式形容。不論題材,整本詩集每首詩的長度都大約三頁,也就是落在30─40行之間,詩與詩間的主題差距,往往難以明確區隔,而通常,是音樂的結構讓他的每一首詩自圓其說。重點不是他令每首詩完整,而是所有的詩令這位詩人完整。十年之間,他的光譜從夏宇、陳克華,逐漸偏向了瘂弦──褪除焦躁、跳宕的嘉年華式語言,煥發出自信的聲音,一種自然的甜,即使憤怒也是甜的:「女人塗女人的蔻丹/男人睡在歲月的額頭」「且會在深夜咀嚼他的鬍髭咿啊咿啊/在忍冬樹的驟雨咿啊咿啊」。誰能想到,這牧歌般的情調,寫的是「拒馬彼方」「接近了五月/還沒倒下的圍牆」?

三十歲的詩人,他的新書發表會叫「三十而麗」。何等理直氣壯!他一方面為同志積極發聲(「有個世界不允許我們相愛吧/只是想要個家/哪這麼難」),一方面參與社會運動(「我不能愛你了/這個國家令我分心」「親愛的,不要忘記/我們曾經被喚醒」),還熱心關懷大馬士革、加薩等遠方的戰亂與革命(「借我孩童的手指/我要扣下明天的扳機」),思索公民的自由、與戀愛中的自由(「蛇籠不曾令我們安全」「我們同意讓彼此免於憂懼/同意一個吻像禮拜天的晨光般帶有酒味」)。聲音美好,選題開闊,無怪乎羅毓嘉深受歡迎,他的音樂性本身就代表這個世代的無畏。直視不義的勇氣,面對情感的坦率,兩者經常交織甚至混淆。他寫某個柏油路上等待軍靴踏過的夜晚,人們變成火炬的決心:「像蠟油/滴進/你的眼睛」的痛楚,卻緊接著「即使拉鍊密合了/有時也會夾到你的雞雞/那種痛/我不知道」。這是後鯨向海世代的語言,搞笑,大膽,卻無比真實,不愧是一個世代的代言人。

但倘若缺乏反省,一個詩人的無畏也極有可能是無味、甚至是無謂的。能寫出「當我們恨著別人/當一把槍瞄準了自己」的詩人,證明他擁有可以信賴的清醒。這種清醒讓他寫出口吻迷人卻警闢的〈繼續合唱〉:「我們知道雨過天晴是一件事/彩虹是另一件事」;寫出謹慎悲觀卻依然義無反顧的〈婚前協議〉:「當生活如沙灘逐漸縮減/我們同意──日子會產出更多的垃圾」;寫出社會對人規訓的微諷〈求職面談〉:「我會盡力成為一個像你的人」;寫出人類刻意健忘的哀歌〈戰後〉:「我不記得一個女孩/只剩下右眼了又怎能指出她回家的方向」。隨意列舉,不難發現羅毓嘉多麼擅長比喻,精彩的意念如打開水龍頭源源不絕。但局部的摘句無法展現他夾議夾敘的自由聯想,時而分析觀察、時而傾聲呼喚、時而雄辯、時而委婉的多變語調,像一個神出鬼沒的狙擊手、一個永遠會想出新招討好情人的情人。耐再讀三讀,或是僅僅留戀於那些字句那些複沓的聲響,也已無憾無悔。

相較於前行代的浪漫詩人,羅毓嘉更勇於表達立場,難的是抒情性卻不見退縮。這本寫作於兩年之間的詩集,充斥了抗爭與街頭的意象,展現不可能被忽視的當下現實性格。詩集封面,一朵黃雨傘在幾個墨點間開花,更是鮮明的表態。無畏地投身於「那天」的「一次」性,這置之「死」地的決心,即是更燦爛的生之樂章。




文訊雜誌2015.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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