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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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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2, 2011

〈樂園輿圖〉


  該如何形容這城,這人。市街盤纏,鋼鐵與音樂。

  一年下來,少年書寫城市總習慣從天氣開始。

  初夏的雨水瀰漫開來,是整城昏聵的意氣。少年在窗裡,街道在窗外,公車無語地行經每一座站牌,受這城市氣候的損害。復刻流行回到街巷的自行車,煞停時濡濕的車鼓皮發出尖銳的叫聲,嘰咿--彷彿交通安全宣導還不那麼鋪天蓋地的時期,緊急煞車首先在柏油路面留下烏黑的焦痕,然後總是接著碰!一聲巨響然後救護車很快到來,然後,然後……

  1995年,少年舉家搬遷北上,恰好躲過了城市交通最黑暗的時期,捷運初通車,台北自信又風光,如今想來那也是城市的青春期嗎?倏忽十五年過去,股市上萬點既像是前世傳唱不息的夢,又像是將要再次發生的甚麼熱熱切切,渴盼著,哽著。電視螢光幕既遠又近,白晝或黑夜,人們首先歌頌信義區地價再創新高,旋即戴起面罩攜手抵抗瀰漫的流感。


  城市是少年這一代人終極的樂園。

  精神分裂的少年們以一趕多,交錯的身分既是漫遊者,發條鳥,又是夢想家與說書人,少年們的呼吸是道聽塗說,偽科學與都市傳奇,暴露在滿佈致癌物質的飲食與空氣,打開電視然後關上,然後傳遞聖火般,手提電話裡神秘兮兮他們拼湊在耳語之間的,我聽說……

  該如何形容這座城這群人,少年與他的二手世代非常可能,說完了話又再乘著遙控器與手提電話繼續旅行。

  一年來,少年急切地想證實自己與城市的諸般關連,那些斷續的戀愛,反覆踱步的路段,想要探問的是如何起始又怎麼突然結束?但城市的不同路徑都通往人們各自的記憶,少年寫著寫著,發現並不可能將自己割裂於這座城市的偉岸與卑微。捷運一年通一條,少年也想走過每一個車站的月台,想記認些已不存在的甚麼,當列車的風壓呼嘯著從隧道吹襲而來,少年驚慌地伸出手去,想從變遷的地景當中撈到點甚麼,卻不可能。

  於是,少年花去一年時間重新認識這城,從三層樓高度,或地底,或屋簷牆角底下行過。只是當人群併肩著過去,少年不免感覺繼續有誰在背後聚合,而後離散,而後磚瓦凋敝,燈火遁隱,又再平地起高樓的城市還會是一樣的城市嗎?少年在掌心豢養著地圖他渴切地想還可以再多標示一個句讀,一次呼息,然而被錄記的事物最終命運都勢必與它原先的樣貌有所不同,然後時間過去。

  城市逐一對少年攤開它張張臉孔,走過牌招和店面,踩過水窪泥濘,花去一年時間寫就的樂園輿圖還在繼續繁衍。

  少年鋪張一幅空白的地圖並四處標點出紅字與黑字,筆下每一個故事的然後,都燃點起來像是煢煢的鬼火,又像無所不在點起青蓮紅燭的燈。然後時間過去。此刻雨後的台北初晴,一切緩慢美好,少年談論起台北也還是以天氣作為結束,一年,且是多麼奇妙的長度呢。






(2011.05.12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本文為寶瓶文化出版作者新書《樂園輿圖》後記)


May 5, 2011

〈少年閉門練劍〉


  某一年燥熱熱的夏天,少年開始寫字。想不起確切甚麼時候了,走在越來越發燙的路面,盆地裡開闢捷運通往這裏那裏,搭捷運轉公車,繞啊繞,哪裏都去了也哪裏都沒去。少年寫著,掛著隨身聽四處走,雨季與晴熱,逛過牌招常去的店倒了後來同地址又開一家,少年不再去。

  政治變天教育改革室內全面禁菸,講得天翻地覆,但少年總覺革的不是他們同代人的命。繼續寫,小寫大說,看完一場表演一部電影一本書,有時不免會想,看到流星便許願世界和平死不了人,和鄰座友人聊幾句話,聊一聊政治歷史好多人名,覺得卡卡的,不聊了,各自隱沒購物商場般的書店裡。

  不必看很多書,但要認得很多書名,擺在書架上覺得,也挺好看。我的專業?我們受的是通才教育。通。才。教。育。瞭嗎?

  就是人人都是專家,OK?

  暗地裡一巴掌呼過來,世紀末的一代,頹廢的一代!他們說。

  嗤之以鼻,21世紀都過了十年,誰還跟你世紀末。也有可能被掛上後現代的標題,恐怕是說不清楚才給它加上個後字,怪力亂神故弄玄虛,唬弄那些小資文青,哈哈一笑,擠擠眼睛。倒真是對資訊挺敏感的一代,也是對所有這些都過敏一代。

  同代人,少年想了又想不知怎麼形容,畢竟這年頭每個人都開部落格,分行的是詩,不分行的唬爛,就稱之為小說散文吧。少年與他的同代人在學院迴廊相遇,在咖啡館,在某作家的新書發表會,或者BBS上先認得了ID和部落格,同代人相濡以沫卻搞得品味越來越壞,碰面時才說久仰久仰,原來你就是那個……眼見情勢不對作勢噓聲,幹,不要說出來。

  少年們同向這去中心的時代致敬,又扭扭捏捏怕被人家說學院派。但其實要說學院派,還有更多這些那些修辭可以用,談陳映真就搖頭晃腦說這後殖民,談夏宇就後現代,這些那些,城市建設得飛快,還沒搞清楚捷運通到哪,一拍腦袋居然又停駛了。一字一句,您能告訴我,什麼是後現代嗎……

  想起小時候,父親床頭書架上羅列一排《小說潮》,收集一整批比少年還老,還老派,還……的這些那些故事大寫小說,風風光光講,要找回閱讀人口。提醒了少年前陣子讀到的新聞,亞馬遜宣告正式進軍電子書市場,通路回頭控制生產在這年代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台股液晶產業凡此種種號稱電子書概念股立刻勁揚,菜市場電子婆婆媽媽笑得合不攏嘴。

  閱讀人口?噗哧一聲。

  拜託!

  然而少年與他的同代人為何面目模糊?戴隱形眼鏡的時候,眼睛距離鏡子很近,眼睛是眼睛,睫毛是睫毛,眼屎是眼屎,視線不再被膠框瓶底眼鏡給扭曲,卻好像不再看得清楚自己的臉。又像抓頭髮,每一根是一根,誰在乎自己長什麼樣子。

  分崩離析的夏天,又不知聽誰說,這年頭搞文學如作手工的人越見稀少。

  少年們在咖啡店之間流浪,望向晴藍光朗的天空,覺得季節年代都有它自己的難處,人們前仆後繼衝向演唱會,焚膏繼晷打連線遊戲是大有人在,但也還是會有人讀書寫字閉門練劍。少年去了圖書館,查找目錄抱著疊書,把這些那些主題全塞進腳踏車菜籃,吱吱呀呀地騎走了。




(2011.05.05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Apr 28, 2011

〈黃金葛〉

  放眼望去辦公室裡,不約而同多少人齊在案頭養著黃金葛。也不知是喜歡它易生好養,即使忙得幾週不去看它,杄插水瓶裡的莖葉,也照樣蔓出不青不黃的鬚根;或者這天南星科的植栽,不知覺間已在枝節末端揉出一支葉鞘,翻開來的姿勢總牽帶水滴,正符了台灣人枝草點露的性格,盆裡立上竹筷,讓藤蔓攀升,綠過座位的隔間,綠過季節。

  一開始栽種黃金葛的理由已經想不起來。

  人言,黃金葛水耕土栽皆宜,若植於水則表財,種於土則表福;黃金葛生命力旺盛,構築枝繁葉茂風景,喻活力充沛,有催財、助運、化煞之用……

  又是暮春時節。日子這樣一天一天地過,經過了冬天的黃金葛葉子凋了又綠,晨間的雨水落完了便停,股市由黑翻紅再由紅轉黑,這一切與我有何關聯。桌子旁側放著早上帶出門的雨傘其實不曾被撐開來,陽光明麗的午間時光卻與它無涉了,一把傘會因此而感覺憂鬱嗎?通過了春分之後白晝更長,葉子綠過季節又將枯萎,黑夜越來越短,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在案頭放上那小小水甕的時候,可能我懷有些期望。遷入那桌位,偷偷許下些心願與展望,如今幾多時間過去,該完成的似沒幾項真正完成,或完成了但不記得,如此也和未曾完成沒有多大差別。確實有些時刻,因其怪偉離奇,而難以具體說明,每日每夜與我共枕而眠的幻聽越發嚴重,停妥了車又像突有人在背後喊我,回頭之處儘是那早先給人斲斷了的榕樹又發了新芽,在漸次濘熱的氣溫裡同我招啊招,招呀招。

  日常生活是這樣,許多雜事過去了,每天起床皆叮囑自己要努力、奮起、安靜,好比出門訪談前百般說服自己拿出等量的勇敢溫柔自信,但難。難在蔓性的植物攀長了日期,攀到了辦公室隔間的頂,卻不知是否終點了,隔絕了語氣與呼息,隔絕了光。

  因黃金葛屬陰寒植物,攀爬的茂密葉間容易積垢土,反而招來是非,繁殖過速又易生糾結,無助於人際關係的梳理……

  其實我喜歡對植栽說點話,行程軋得挺滿的這些年月,說我彷彿卻不再認識這座城市,騷亂聲響四處,書翻了又翻,翻了又翻,寫了再刪去,說服自己拖著身子回到這裡,突然發現黃金葛發了新芽。

  它原只有三葉不是?整個秋冬見它沒什麼動靜,不青不黃地,只在水底慢溫溫生著更多細白的根。玻璃甕子裡邊,每過一陣子是要給甚麼染綠了的,不知是那些枯老的根細胞死了,將葉綠素釋入水中,還是甕裡自會有天外飛來的微渺植物,與我的黃金葛併同生了又生,生了,又生。

  總之時序已是初夏,日常的傾軋已讓我不忍再想接下來要寫些什麼,黃金葛的株子突然活轉過來,生了芽發了葉,很快長成四葉而四葉會帶給我幸福嗎?也不過幾週前的事,新芽生成大葉展開來,最老那葉便在三兩日間枯黃萎敗,落了。原來植物從不是毫無動靜,只是等著適當氣溫光線,真要展揚起來,我一日不過三兩次注視,總是跟不上的。

  向陽的窗台上,黃金葛似乎確定了方向屈伏而行。

  那好些植根,則繼續在水底莽莽亂亂生著。





Apr 21, 2011

〈後巷〉

  要判讀台北我城之興衰起落,景氣漲跌,萬不能光看那商店大街百貨的人群。得要走進商圈背後的陰面,最好是看巷道交錯斜行的街景,住宅中間墩著隱密小燈的店招,墩著開闔的鐵門。

  台北越是人潮稀少街巷,越有機會養著夠有風格一家咖啡店,或陳列西藏薰香唐卡鋪著張臉,從窗口要滿出來也似的針縫,或是那店,用上好骨瓷茶具裝盛著德國有機茶湯,也可能養隻貓,蓬鬆的毛色踞在落地窗前,陽光都為牠們閒散停駐。

  後巷曲折肚腸裡,藏著一襲欲語又止。越有話說的內進,越是不張揚的沉斂雍容。

  因為風格,所以來人幾希,午後時光屬於那些免於案牘勞形的師奶,轉進了黃昏,則更為周圍街區的家戶敞開。賽風壺邊,那埋首數學作業的國小女孩,最是後巷慵懶底性的呈現。

  可慵懶,卻不等同於冷清。三兩來人的氣色飽滿而溫和,恰好與街樹牆花相對,一株羊蹄甲,百日紅,高矮漸次的街景勾勒幾筆,還有的植著竹子,細細斜斜從牆裡探出來。裡邊溫溫藏藏,匿身其中的餐館最拿手是老闆娘私房菜色,也兼傳遞著些許秘方與私傳的撇步,個性極了的氣質,其實也是那掌廚女子僅在眉眼之間化上淡妝的姿色,和闊街前店大剌剌的廣廈高樓可不相同。

  比較無所事事的日子,鑽進城市的後巷,誰說台北榮光、繁華了,就把慢活兒的本事都給捐棄?夫妻倆人擇了後巷開了店,只因地租便宜,但又是在這首重行銷派頭的年代,是以公寓底樓端出來的菜色,絕非大街上點幾個霓虹就亮了的連鎖異國,而是沒幾把刷子還實現不了的一款庶民小夢值得稱頌,雅事風流。

  久而久之,還是有些後巷隨城市經濟幾度起落,擋不住蕭條索然,店鋪間間闔上,繼續莽生的只剩下店主人終究沒能帶走的盆景栽植;可有的呢,在大路環伺中間,還是闢出了自己道途,開張一筆筆新的風景。

  好比文昌街,開始可能只是圖個巷裡店租便宜,垛著整屋整室的傢俬,展場也就是它的庫存,這樣賣了幾多個年頭,竟也成為台北首屈一指的家具街,街景蔓延之處更和通化臨江街市連成一氣;又像龍泉街,原本當然是菜市的延伸,又沾了學生宿舍便在左近的地利,小食飲料攤鋪天蓋地而來的膠棚遮掉了日月晴雨,理所當然跟進的批貨男女,就在街市空隙開起最新潮的日韓流行衣飾店面,現今已儼然成為台北南區的五分埔。

  永康公園像極了一口城裡的老井,吞吐著都市的塵埃與廢筆,更沒有人說得清楚,究竟是永康街造就了鼎泰豐,還是鼎泰豐、老張牛肉麵、冰館和永康公園,共同拉開了一場後巷變前街的好戲;人來人去,最令人懷念的溫州租賃街,一度站在巷口可有七、八家咖啡館環繞的風景如今當然已經不在了,但台北我城的義式咖啡風潮起,如今席捲城市,少掉溫州街這筆歷史卻再怎麼都寫不全的。

  後巷是這樣,偶然彷彿從夢底浮現出來的酒釀與鼓譟,像極了那夜,咖啡店、小酒館最後拉下鐵門的聲響。店鋪更迭間敲打的態勢,近日又有何變遷,在那裡來去的小老闆、過路人,各自度過的時間當也是各自憂慮,街巷的荼蘼花事開完了又謝,換過幾張臉的後巷,肯定也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2011.04.21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Apr 14, 2011

〈大東區〉


  電話裡嗚啦啦的言不及義行將終結,說是要吃吃喝喝,或者隨意走逛,總之打不定主意要在哪兒碰頭。公館師大?鎮日都混在校園附近,你不膩我是都膩出油了。淡水北投?紅線綠線一路過去肯定是要嫌遠。西門町?拜託那是國中生才去的地方吧。那究竟要約在哪兒?

  電話那頭沉默半晌,還是,東區吧。

  一開始,口中的東區只不過是忠孝東路四段,那以復興南路、延吉街、市民大道與仁愛路框架成的街廓。

  這廂崇光百貨巍峨的白,像雷峰塔一樣鎮住了整個東區來去的妖嬈女子,週年慶心甘情願魚貫而入的白蛇與青蛇們,爭購保養品化妝品乳液與面膜,從那些唇紅齒白鶴童鹿童手中接過靈芝草,敷抹塗推的手勢像煉丹提藥,更像許仙將再也無能見著蛇妖真身那樣的喜不自勝。那廂,誠品書店24小時的燈火早已賣的不只是書,而是文化品味與一種身段,藏青色的書袋裡,放的就算只是本女性雜誌,也像是鍍了金,高人一等了,站在門口抽菸等人,看城市有張煙視的臉。

  偏是微風廣場開了在市民大道那一頭,生生把人潮再往北側給跩去,金融街也給納入麾下,往南則是敦化仁愛樹海蔓延,東區漸開漸大,市民大道原臨著鐵路而建的低矮屋舍,這當口已演變為大東區的胃袋,養著花雕雞與涮涮鍋與居酒屋與串燒鋪。

  總是約在東區,氣候變遷皆無礙那一次次與友朋情人的聚合,更多時候是乘了捷運從地底去,出了站口才感覺這雨水已憋了好些時日,下起來是扯風響雷的勢頭。好在東區也是騎樓連著騎樓連著地下街連著更遠處的地下街,無懼晴雨的人走過來,也有人狼狽地過去,東區它媚行的版圖越來越廣,踩著水窪的腳步最後會在哪裡停下?

  誠也有些凋敝有些委靡,明曜百貨儘是有著東區唯一的透明電梯,你也不再覺得那有什麼特別吸引,期待著,唉再開一家UNIQLO吧,救救這老牌百貨。

  SOGO在對街又開了一整棟綠油油的,相約的地點還得加上顏色形容,白SOGO還是綠SOGO?再三確定,綠的齁?還不忘酸嘴溜舌說,肯定是民進黨執政時拿到的建築執照吧,綠到不行。

  更往城東去,信義計畫區也成為東區的部分。

  一座城中之城,再沒有別的街廓比這兒更接近明天的了,比如說中環之於香港,濱海灣之於新加坡,更美好光敞潔淨的佈局,更高更現代的樓廈比左近的丘陵更高,像要征服氣壓與低雲,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大東區進化到這裡,好像再也沒有甚麼傳奇。

  或許還是有,一年一度的特定時節,你看見煙花。煙花那夜在城東開落如最盛大的一場雨,逆風而上的火焰,映著沉鬱的雲,箭簇與煙霧同聲散開,青蛇吐信的花蕊早已黑色天空收了去。他們當然也都看見煙花,一年開不過一次仰首姿勢裡,叢叢簇簇的光芒與火,與顏色,佔據了時間。時間停止在那裏,然後時間謝落,留下半座城市還震懾的表情,不及將口唇合攏。




(2011.04.14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Apr 7, 2011

〈夜市人生〉

 
  倘若有個甚麼地方,稍走上一遭,便能一語道盡咱這島國的綽約丰姿百態,那肯定非夜市莫屬了。它們原先可能都只是黃昏市場在時間軸上的延伸,從殘餘的菜梗果葉,以及刨削下的魚鱗與保麗龍碎末中間,給清出一條貨真價實的生路來。

  一些攤販就著初晚的微光,亮出了壓根也無從探詢產地來由的廉價飾品,通常是皮帶圍巾零錢包之類,一些呢,則是推著涼水小車賣起泡沫紅茶綠豆露冬瓜茶仙草蜜。那頭街角,兩個微腆肚腩中年男人,取出火炬般驚人尺寸的打火機,點著了,竟往手邊兜售的仿皮提包上招呼去,強調絕燒不壞!那態勢,最是生猛有氣力。

  夜市所在之處,反正原是窩身在平房公寓之間,不知怎形成的城中街市,從早市午市進到向晚時分,婆媽們來了又走,復領著鼻涕牽黏小鬼頭又來,又走。

  鎮日下來的月月年年,給踩踏著歷經所有油水魚腥塗抹的地皮,騷膩膩的,也不可能挪作他用,氣味是註定了要刷洗不淨,一不做二不休,便有人大剌剌擺起了簡易的食肆,佔地為王了!可求的,也不過婆媽叔伯口袋裡零頭的銅板吧,在視聽娛樂還不特別發達的年代,恐怕那好些鋪張開來的套圈圈、射水球、彈珠台之類宣告「大獎奉送」的位址,勢必肩負著孩提少年少女一波波驚奇歡笑的重責大任--誰不想靠著就丟幾次飛鏢,能把歪歪斜睡在旁邊的玩偶大熊給拎回家呢。

  當然曾思索過,那收錢的虎背熊腰刺青漢子,光就抽菸嚼檳榔好了,在白晝時分,或在夜市休市的初三十七,靠甚麼過活?

  又為甚麼,特別熱門那幾個紅豆餅啊黑糖粉圓甚至割包攤子前,永遠排滿嗷嗷待哺的人流,像極撈金魚大水盆裡叢群而來的魚嘴們,張張復合合。

  從來沒有人能說得清楚,究竟是夜市造就了更多的人潮集聚,或者是人潮令得夜市的版圖如黏菌般擴張,望周邊的街中之街,巷底之巷繼續蔓延。整個夜市瀰漫著氣味與聲音,好像再多那剛好的一點點,就即將滿溢出來的--好吃喔裡面還有位置喔要吃飯吃麵都有的蚵仔煎麵線糊鱔魚意麵攤位種種聲息,往稀落巷子裡去,一個拎口箱子就擺出晶亮耳飾項鍊手環的日系女孩,把臉埋在手機裡邊,甚至也不抬起頭來看看客人地翹著腳,啊一下發現這好像世界的終點。

  這才知道,凡此百般吶喊呼號高聲招徠的音調,界定了夜市的邊緣。

  大腳桶的金桔檸檬辣妹出現每個地方,而無論在哪裡,聽來都十分相似的聲聲你好聲聲喚,聲聲甜裡問的卻是先生要不要加酸一點?

  後來,城裡的夜市歷經幾度整頓,總是有些夜市死了,有的活得更偉岸,卻給梳裡得人模人樣,收服到固定的水泥建築物裡邊。有的呢仍然我行我素,壓根不搭理甚麼環保法規,照舊把廚餘油污清潔劑混雜一氣的嘔吐物往下水道排,有的在街口立起牌坊號稱觀光夜市,裡邊就血淋淋演起殺蛇取膽的戲碼,要膽這裡有,沒膽的不要來!

  可無論是哪款夜市再規矩的陣列之間,最時常響起的聲音,恐怕還是與警察躲鬼的攤商奔跑來去著高喊借過借過借過噢!打游擊戰一般的攤商毫無畏懼,眼見眾多夜市被收編,被管束,被限制在同一款馬甲裡邊,只要他們走鬼的腳步不息,台灣夜市生死循環的戲碼也就不停。





(2011.04.07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Mar 31, 2011

〈賤人鄙事錄〉

 
  少年少女披上便利商店的日式小背心,或穿起速食店色澤艷麗T恤戴上棒球帽,您好歡迎光臨,請問決定好需要甚麼了嗎。加甚麼油請問有沒有會員卡?或只是端端盤子當外場的,光是把菜單背得滾瓜爛熟,有的店家服務外國佬金髮碧眼的英文對話,哈囉哈囉,美唉嘿唷噗you?硬著頭皮上了的菜英文毫不遮掩不害羞,念書都沒這麼認真!

  子曰,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

  猶記得第一份工作,國中甫畢業接到的補習班主任電話,想來打工嗎,還真簡單的工作,講電話攬客,試聽那些口若懸河舌燦蓮花的補習教師,整晚的笑話和數學公式混成一氣。坐在隔間裡撥電話的少年,厭倦了話術都是相同的開頭類似的結尾還得忍受被對方狠掛電話,我們家小孩不、需、要、補、習!好快學會偷懶,就打給自己朋友聊聊天,窮極無聊的很沒所謂。過沒多久,主任拎了通聯記錄,為甚麼,你每次上班都會打這隻電話,講半個小時以上呢?

  吹著泡泡糖的少年想轉工,打聽的時候,朋友說我們店裡有人上打烊班,倒炸油的時候不小心在廚房裡滑倒了你知道,那鍋,可滾燙的啊……另一廂,壓低了聲音的像傳遞一個秘密,不要吃我們家的泡菜了進貨的時候,整袋像扔死屍垃圾一樣的摔在廚房裡……還有某連鎖咖啡店,冰櫃裡的糕點越是稱「好吃喔」越近保存期限……

  聽了都讓人發抖,這城市危機四伏,沒有一處安全。

  還是找到工作,老鳥帶著新人做鮪魚醬。整罐的鮪魚擠了油,滿滿美乃滋擠進去的白花花看起來都是熱量,那不打緊,儘管戴了手套,要把雙手塞進料理盆裡攪拌軟軟爛爛的手感還是,挺恐怖的。你認命吧,這是新人專屬的活兒,稍有資歷沒人想做的。話說完,竟然還聳聳肩耶這人!

  是覺得孔夫子那句話該換一換--子曰,吾少多能鄙事,故賤。

  我做過很多份打工,才知道這世界真的很賤。

  某個達官顯貴位居政府院長之職的大人物,在電視訪問上說,那些去打工、賤賣黃金時光的大學生笨死了!於是乎,幾個小時幾個小時販賣著課後閒暇的少年少女,前此不久還拿了新刷的存摺喜孜孜,後一秒鐘盯著電視像那人直指自己鼻子,忽然感覺自己全身上下成了不折不扣的,賤貨。

  苛扣薪水晚發薪水,賤!遲到5分鐘扣1小時薪水,賤!店長看不順眼整個禮拜只排給4個小時班,賤!電視上大人都在嚷嚷,萬物皆漲就是薪水沒漲。電影前都預告暑期小心打工陷阱,少年才感覺哪裡出了問題,上網一查,基本工資都已經95元了,七折八扣的80元薪水領到時只剩60元,為了掙口氣怎的,為了蒐證更加完備又再去找了第二份第三份工,連父母都再看不下去,問你是有那麼缺錢嗎?給你多些就是了。

  氣鼓鼓的口吻頂回去,不、不是錢的問題!

  大學校園裡中午那課才接近尾聲,台下窸窸窣窣收拾好背包仍一陣旋風般,卷出教室去。這次不是為了打工趕路,各方各路的雜牌軍隊集結了,當然更沒制服,只是胡亂綁了頭帶,拉開布條「打工勞動條件低劣/雇主違法奧步不斷/籲勞委會立即勞檢開罰!」

  少年少女們頭一次的抗議當然並不支薪,拼湊出嘉年華般的吶喊與喧嘩,啊,敬我們賤賣的青春,敬這個賤貨的時代。





(2011.03.31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Mar 24, 2011

〈週末夜狂熱〉



  少年仔,穿得很趴喔。要去跳舞?前座的運將想是嗅聞乘客香水噴發的隱然花氣,這麼問。我不置可否嗯哼一聲,心裡想的卻是干卿底事?不料運將自顧自往下接,啊反正是星期五嘛連猴子都去跳舞了,你們年輕人在家怎麼可能待得住,想我當年呵……是了,兒時傳頌的順口溜,星期五,猴子去跳舞。

  那會兒都還沒有週休二日呢,也從來沒有人問為何猴子不用上學不用工作,只有星期四要考試,成天穿新衣去爬山甚至逛斗六。後來的週末突然提前在週五來臨,猴子去跳舞了,當然我也是。每個星期困窘的常規循環,到最後養成了週末齊聲前往成為那花枝招展叢簇人群的習慣,卸下日常換上非常的妝。

  我們不可能販賣時間,但城市裡有人販賣著夜晚。

  讓我們齊在舞池裡把剩下的人格跳盡。

  總是期待杯觥交錯令人暈眩的場景,這裡不會有南瓜也沒有馬車,沒有老鼠當然更沒有騎士。玻璃鞋被王子撿到是童話裡騙人的玩意,十二點的大限也從未流行,只因一個美好的週末夜晚總是十二點方才開始。我常想,台北我城五光十色諸般選擇不過如此,可能為的是週末出街去沾染些鬧熱的人間氣息,可能單純不想待在家對著HBO爆米花。等待一通邀約電話的救贖,或乾脆自己約了朋黨,拯救眾生於百無聊賴的地獄。

  約定了十二點某店門口見吧,穿上最潮衣服攬鏡自照相當滿意,跳上計程車揚長而去,往那地底的城國。

  人們對舞廳總有許多的傳說,好比女孩千萬不要喝陌生男子遞來的酒水,好比那些即將破閘而出的性的野獸們,在包廂裡傳遞著大麻煙一個個眼神迷茫,再好比操美式中文發音從來沒有標準過的假ABC、假嘻哈、假潮男,求的不過是殺一炮青春美女看他們講話時色情淫靡的眼神……同時人們又對舞廳懷抱更多的夢想,年輕的銀行家微笑著問,我們是否再開一瓶香檳?無論是灰姑娘或者正牌的公主,可能都比不上那酒漿瓊汁冒泡的誘惑。

  我想麻雀每到週末便想著如何飛上枝頭做鳳凰,燕雀何以不能懷抱鴻鵠之志?可惜了青蛙就算穿得體面也仍然不是王子,明明三十分鐘前邊洗碗邊上髮捲的灰姑娘,化上迷濛煙燻妝就以為自己變身月光仙子白雪公主了。

  有沒有比毒蘋果更甜美的東西?跳一支舞吧,首先讓我們把週間疲累的妝容褪去,仰首飲畢香檳杯中最後幾滴變身藥水。高高在上的唱盤騎師是巫覡是神棍,召喚人群每每來到他跟前頂禮膜拜,滿室的聲音光線彷彿在說,進來吧,這兒也充滿了神明。

  小美人魚的故事誰都看過,拿嗓音交換化為人形短短幾個晝夜。夜的魔魅也是,當我們渴望一個美好的週末夜晚,誰都知道換來的是什麼,儘是挪用了星期六堂皇的白晝,整身子的疲勞痠疼總不免想,我下次再也不要喝酒了。但我們還是喝,日常和非常在夜裡交界並相互滲透,偶一為之的,在城市靜謐的心臟裡面我們喝酒,宛若一場永無休止的飲宴我們喝下寂寞,影子,還有夢,我們喝下遺忘。

  在每一個相同的週末,在下一個相同的週末。











(2011.03.24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Mar 17, 2011

〈鏗鏘玫瑰〉

 
  棕髮女子側臉的表情與她棗紅眼鏡,說話時候口唇開闔將每個發音都發足了,她說話語氣冷澈,您好,我非常享受您這篇文章。猜測棕髮女子三十過半,或許四十有餘,話術清朗一個人。

  她站上講台。按開麥克風,字字句句,說,我兒子,十歲,是個自閉兒。


  棕髮母親侃侃而談,她說話速度不特別快,也不特別慢。談阿拉斯加的比爾,談堪薩斯的克里斯多福,談華盛頓的約翰。還有其他的父親。談一個父親結婚前想著以後要帶兒子打橄欖球,釣魚,打獵。然而孩子三歲了,會使用的詞句還是很少,很少。孩子五歲,對他的說話往常以尖叫作為回答。孩子七歲……

  她說,挫折的父親們,形容憔悴。有一個父親後來想,別的父親帶他們的兒子打球,開車,別的父親慶祝孩子生日,他們家裡為了孩子多學會十個單字而慶祝。而那有什麼不可以的?一個個故事,關於永遠也不可能成為父親那樣男子的男孩們,與他們的父親。談自閉症的男孩如何改變了他們的父親。

  好比,平常的父親會為兒子夜歸暴怒,而自閉兒的父親生的卻是自己的氣。一個尋得機會就往外跑,到隔壁鎮上去才找回來的漫遊,父親氣結,自己為何沒能注意到溜出去的兒子?

  也想過要放棄不是嗎?她說,當然,包括我自己都灰心。喪志。

  棕髮女子說話堅定,睜大眼睛好像是在說著,她自己。她說,南卡羅萊納的艾瑞克,一度選擇酗酒,逃避,那豈不是美國社會典型父親的形象嗎?比如說紐澤西的班傑明,孩子八歲前想盡辦法出差,工作,賺的錢全送回家去,但他自己是說什麼也不願意回去的。孤獨的父親們,從沒有人告訴他們,該怎麼做。

  語氣開始上揚的時候,她說,自閉兒像是一個遮罩。將父母籠罩在裡頭,將世界隔絕在外頭。

  走進公共空間,孩子的尖叫可能引來人們側目,不只一次,賣場警衛走過來說,不好意思,先生女士,您若不能管教您的孩子,我們很遺憾必須請您離開。也有父母將孩子鎖在家裡,在鐵門加四個鎖頭防止孩子自行外出,比如說……孩子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公共空間,什麼是私人空間。

  她也是一個孤獨的母親,在與她以前所不知道的東西,在戰鬥著。

  離開研討會那天早晨,在旅館餐廳再次遇見她。我說,嗨早安。她瞪大眼睛,說,嗨。早安。一秒鐘長。她說,你也是發表人嗎?我說,是,但和妳分在不同的論壇。她說噢,真是可惜。我說那有甚麼,但昨天我很享受妳的論文,特別是妳知道,英文不是我的母語,妳講話方式讓我聽得格外清晰。

  我以前講話並不是這樣的。她說。我以前是個急性子。

  棕色頭髮的母親說,然而孩子改變了我,改變了我的丈夫。當你必須拿著字卡重複十五次而孩子尚且不能專注的時候……

  講話就自然地變慢了。如此而已。











(2011.03.17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Mar 10, 2011

〈CyborgⅢ:連線中止〉

 
  生化人彷彿無需進食。他們行到何處,吃網路頻寬就像吃飯一樣自然,高鐵嗚咽通過的高架路上生化人繼續活在自己掌心,時刻盯視著中小尺寸螢幕後頭驅動IC的電流穿過0.11微米製程的電路,可見不可見的3G訊號充填穿射出去,切換著雅虎奇摩、亞馬遜,與估狗首頁連接世界另一頭,當乘務員推著便當經過走道生化人會想,一會兒就到了,還不用吃飯吧,以致於他們並未先察覺列車慢了下來,而是先抬起頭來好像整個車廂全約定好似地,幹,訊號斷線了。

  不是說好高鐵全線3G不斷線嗎?高鐵公司出來面對!

  如果是平常,手機訊號斷線恐怕生化人會立馬換到平板電腦、筆電、或者桌機繼續上網輸入關鍵字查詢「智慧型手機為何顯示訊號終止」之類,但這會兒,卡在半空中的列車,真是斷線了。島嶼另一端,搭載著電訊信號的光波穿過了光纖網絡,顯示在另一臺螢幕上跳出小行的字樣,地震!島嶼中央那人說。

  是嗎?才說著呢,高雄還沒有感受到地震。啊,是地震啊高雄這裡搖起來了……

  是啊台中這裡搖得好厲害我想我是不是應該先切斷電源……

  列車裡面面相覷的生化人,這時才稍微感受到地震。於是謎題得到了解答,在地震中心的感測系統測定出地震等級達到緊急避難標準,驅動全線列車暫停營運,而可能由於網絡路由器亦同步斷電導致了訊號終止。

  於是生化人們彷彿從自己的世界登出了,重新開啟一段對話。是地震呢。還蠻搖的。不知道列車要停多久。

  唉,說不定開會要遲到了。別擔心啦很快就會恢復的。但真的挺搖的啊,且因為天然不可抗力因素導致的停開高鐵公司也不負責。唉。

  由於具破壞力的地震波透過地殼傳送秒速約三至五公里,而光纖傳輸信號的秒速大約是二十公里,如果地震中心點的生化人以十秒鐘反應切換視窗,並在3至5秒內輸入「地震!」並按下送出,意味著不到百公里以外的生化人,將會在地震波到達前先一步收到地震的消息……但通常生化人第一時間反應並非避難,而是回「真的嗎」「有嗎」「啊是地震……」畢竟誰先感受到了地震,或者地震的消息先一步來到了網絡的彼端,彷彿真實虛擬的邊界不再重要。

  總之,孤立無援一群生化人們卡在列車上,其中幾個聊起了你要去哪兒,噢老婆這幾天預產期啊真是恭喜恭喜。噯呀,請了幾天假囉。旁的人又接話說,趁孩子年紀小多陪著他們點,看我家那幾個開始上班了,還買了支智慧型手機給我說是可以殺殺時間。可是啊可是,看著螢幕,和看著人說話,總之是不一樣的。

  多久沒有這麼肉感的話題了呢?可能會有其中一個生化人,這樣想。

  非常有可能,是上個世紀末的事情了吧。

  網路斷線或連線不穩定有以下常見原因:網路卡故障、網路線連接不妥、驅動程式安裝不完全、網路開關或路由器故障、設定錯誤、中毒、蠕蟲、木馬……或某些案例裡肇因於不常見的原因:地震時未及時切斷總電源導致瓦斯漏氣被斷落的電線火花引發氣爆整間公寓毀損而生化人和電腦當然都不在了……

  唉。真是,不一樣了。

  列車再次運行,生化人們方從一筆迥異於以往的對話裡退出來,再次確認網路連線已恢復,並安靜撤回自己的堡壘,等候著延誤到站時刻。至於另一個生化人,儘管覺察友人發完地震訊息後再沒上線,但要從新聞頁面上得知他已從此間登出到不知是更虛擬、或者更真實的世界,則又是更晚,更晚的事情了。





(2011.03.10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Mar 3, 2011

〈CyborgⅡ:生活在他方〉

 
  生化人令自己進化。眼耳鼻舌都裝妥數位接收器。他們巴不得就在太陽穴上開個孔洞,接上以太網路,隨時更換Podcast播放清單填補所有通勤、守候、或只是該睡而不睡的空白時光。

  生化人甚至不需要上電影院了,接上網路線他們就是自己小小的黑暗房間。他們哼唱,並不時記誦那些最火紅的影音片段作為談資,漸漸地,最受人喜愛的咖啡店,不再是供應最美味咖啡的舖子,而是在座位旁拉著網路延長線,給生化人連上網絡的節點。

  於是,不再有人是寂寞的了。生化人會這麼想,每個人都有許多的姓名開張在一座座社交網站,好比一座座擘建在光線電力交錯之處的城。

  每個人都有許多的朋友,擺設生化人檔案裡邊的小小頭像,點進去就是另一個人的房間。於是非常簡單可以知道,噢她上班了,他下班了。他早上吃了三明治,與主管爭吵了並且思索離職的可能。他感覺今天是陽光明媚午後,她說,你還沒去過赤郡,我也是。生化人也是一樣熱切地與每一個認識與不認識的聽眾,拋灑著生命的碎屑,存活的渣滓。每天都花上一些時間反覆確認誰去哪裡上班了,誰有了個兩歲的女兒,誰搞過家教學生,誰得憂鬱症了,誰當了精神科醫生。然後誰要結婚了,誰最近過得不好,誰戀愛了,又分手了。

  生命的源頭,不再只是一堆石頭、性愛、與死亡。生命,成為數據的規則與其傾覆,指令與偶發的程式錯誤。生化人激切地遊盪在一個個神祕的房間,感覺每個人都為她他它牠祂所敞開。

  您的連線已經過期……請重新輸入帳號與密碼。

  城裡,偶然會飄來烏雲與雷雨。生化人站在那僅是稍有遮蔭的屋簷下,看著雲端。天啊雲端,那簡直就是一句詩般的隱喻,生化人把所有記憶與照片,具象與抽象,說詞與詭辯,全都上傳存放到遠颺的伺服器裡。

  在那裡,每個人都有許多的朋友,你的第二個人生。或者更多,所有笑容都是真實的,微光裡的自言自語,像要分享一個誠心的秘密,但打字瞬間又想要有諸多保留。連這一份保留都是真的,生化人發佈了新訊息,新動態,又再將它們刪除。設定為:只有您的朋友A、B、或C可以觀看。可誰才是我真正的朋友?

  後來,生化人進化到憑著掌心那吋方窄小螢幕,就能通往全世界。只是某廠牌的掌中連接器,還不支援某多媒體互動語法功能。城市裡引領風潮的醫學美容診所,順勢推出了最新療程,無線網通晶片植入顳葉給您最即時、最震撼的聯網經驗!該網頁目前無法存取請稍後再試。程式發生問題,我們正在解決中……我們很抱歉。我們將儘快解決。

  然而放眼望去,那明明是沒有任何人的房間。一座語彙的廢墟。自言自語的小人兒在畫面上反覆鞠躬並只是一句話的來去,我們。很。抱歉。

  我們……很……抱歉。瘋的是世界還是我們?

  值得慶幸的是,當我們成為生化人世界唯一的人稱,肯定就不再有人感到寂寞。當然生化人會這樣想。發佈完最後一條訊息說晚安,那些安裝妥定的自動回應程式,我們認識的不認識的女僕、推推星、執事與管家都前來與我們道別。我們感覺非常滿意,撳熄了每張在黑暗裡散發螢光鬼火的屏幕,並再次寬衣準備去睡。







(2011.03.03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Feb 24, 2011

〈Cyborg I:生化人的誕生〉

 
  舉目所及,這城裡多的是半人半械的生化人。電子光屏在幽闃的夜裡放射燦亮的星光,或砷化鎵晶片以某種高頻不可測知的振盪,激越地遞送絕無聲息的電磁波,並在另一具生化人的掌心反轉譯碼,登錄在螢幕上了,「為甚麼不回電話給我呢?」煢煢的燈火,照得生化人都感覺些許心慌。按下刪除鍵好嗎,您的簡訊匣裡尚有。426封。的空間。寂寞的生化人想這已是時候擴充容量,連接硬碟立刻備份了,在那裡彷彿可以容得下另一個人,容下他們所說每一句話。

  那怕當真能錄記所有話語,總還會有收訊比較不良的角落。

  生化人之所以為生化人,是耳朵連結揚聲器,雙唇連結麥克風,手指連結鍵盤而非在腳底心突然發癢的時刻當著整公車的人們脫了鞋便去撓它。當然不。生化人們四通八達兩顆腦袋的視神經照看許多螢幕,為著幾個箭頭起伏跌宕保持絕對的警醒,交辦委買委賣再是下一個視窗,遠端連線另一頭從雲端傳來指令,8032最近動作頻頻煩請列管。好的,好的。

  生化人早已經進化得太遠太急,所謂自己的小宇宙云云,都可能是幾個世代以前的天寶遺事。生化人是絕不獨自生存的一群,城市裡依循軌道運作的星群,好像甫誕生便將自身擲入那浩瀚銀河,不由自主地旋轉。旋轉,重力或者路由器的鍵結之處成為最重要的定律核心,輸入語音信箱號碼,您有。1。則新留言,「嗨,因為你不再接聽我的電話因此我想我也沒必要再撥給你了。我得要登出了,我想這次我真的會死呵。我現在是在……沙沙劈哩……希望你來得及找到我。」訊息已結束。要重聽請按。1。刪除,請按。2。儲存訊息,請按。7。

  事實上生化人從來不曾前往任何地方,尋找任何人。內建GPS導航系統從來不曾告訴他們身在何方,生化人的意思是,成為這系統的一部份但無庸置疑。答案總是如此簡單可以得到的果實,以致於漸漸地,生化人不再分辨城市的風景。偶爾的偶爾打開電子地圖想找到自己,輸入了地址也只看見那肥而短的紅色標籤,孤獨站在行星表面某處,立著它僅有的單腳,似有若無旋轉著。

  您現在的位置是在……沙沙劈哩。

  收訊很差呢。是啊。就是,先關機吧,一會兒聊。

  每張臉幾乎都已經和螢幕合為一體,移動的路途上生化人把自己縮得很小,好像,小得可以收進掌心裡頭去。頭頂浮現出一則則虛擬的對話框,讀著各自的心懷鬼胎與若有所思,或其實不,可能也沒有甚麼差別。

  險些心臟病發那崩盤的早晨,幸虧裝有葉克膜,心跳的節律,彷彿宇宙深處那暗紅色星雲中心,一顆衰頹的中子星對著無垠時空播放著沒人聽聞的脈衝。

  是再也想不起來那通留言之後,生化人究竟按下了1。2。或者7。有誰能保證將記得對方說過的每一句話呢?城市可能記得,每個生化人前往的方向,當他們再次途經每一道閘口,交流道,保安檢驗門,RFID深深埋藏身體,與交會的電波磁力線穿行出微弱的回饋電流。所有步伐都被註記了,但並非所有眼淚將被抹去。

  您即將前往的目的地是……等等,那麼關於被雜訊掩蓋的他的去向?……很抱歉,您欲調閱的資料已經超出期限,請選取一筆較新的資料。

  來不及。已經來不及了。







(2011.02.24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Feb 17, 2011

〈暫時停止呼吸〉

 
  春秋交替遞嬗,萬物在季節裡滋養生息。病毒繁衍瀰漫,於是造就了疾患。

  病在呼吸道衍生出更多壞的細節,極微小極微小我們的敵軍,在沉默裡不費兵卒,便封鎖了城市。

  疾病蔓延最厲害一陣子,城市四處蓋上口罩,彷彿給自己穿上了棺衣。臉孔隱身在片面的堡壘後頭僅露出雙不安的眼神,捷運上,偶有人止不住喉頭發癢的癥候激烈地劇咳,整列車亮起無處不在的紅燈警報好像那人是攜帶惡疾的噴霧器,全體退避三舍動作之齊整,可能惟有小學運動會的進場行伍方能與之比美。因為每個接力著咳嗽的人,都是攜病帶菌的嫌疑犯。

  你無須獻身,亦無須等待死亡到來,只是城市要你離開人群孤獨生活一陣子,只是自主隔離請你暫時停止呼吸。

  衛生署官員發表談話,請各位民眾不要過分驚慌根據最新研究報告該種病毒並不會經由空氣傳染只要做好個人衛生可以保障健康無虞……可是天啊他並沒有戴口罩儘是口沫橫飛噴向那些朝他進逼的麥克風天曉得麥克風接下來會伸向哪個無辜的犧牲者。

  每個嫌犯都是病菌暫時的居所,每一次呼息吐納都可能是牠們遷徙的道途。不要去碰公車上的握把,不要用網咖的滑鼠。不要,不要在電梯內交談不要用手去推門。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去碰別人摸過的地方如果無法確定他是否發著潛熱的燒。不要親吻,即使她是你的情人也不可以。

  整座城市的醫療等級口罩賣到缺貨,衛生署官員不得不再次登上電視發表談話,宣告一般的棉布口罩即可有效防止傳染請各位民眾不要搶購N95口罩以免第一線醫療人員沒有安全的口罩可用。不要在自助餐檯前講話。不要前往疫區旅遊,即使您現在已住在疫區之島。有發燒症狀請不要搭乘大眾運輸系統。不要。不要不要。儘量憋氣不要呼吸,但要保持微笑。

  城市居民草木皆兵杯弓蛇影,急於窮盡一切方法揪出任何疑似患病的不良品。大樓梯廳全副防護的保安人員手執耳溫槍篩檢訪客的健康狀況,車站架設紅外線攝影機如照妖鏡般顯示出體溫高於37.5度的肉身。這一切差可比擬惡靈古堡生化危機那劇情,只是出沒你我身邊不是殭屍不是亡靈,而是生生的鄰里住民,更加切身,更加貼膚。

  上班族女郎隨身帶著酒精棉片,從咖啡館離去前先將擺在桌上的手機前後擦拭。接完一通情人的電話,連那性的慾望的潮熱,都令人懷疑自己是否已罹患了惡疾。

  隱形的敵人啊,封鎖城市隔絕人群,鎮壓所有醫院和社區。連對談都小心翼翼生怕沾染了誰的口水,再沒有誰敢講到嘴角全泡。那一陣子,連最寂寞的計程車司機都不敢開口攀談,惟恐將令他失去最後一個勇敢的乘客。戲院百貨都給恐慌的白霧浸滿了,彷彿一對浸潤在組織液裡的肺葉,吃力吞吐為數不多的空氣。令人震驚的耳語以光速流傳,聽說城市的下水道都已被患者的糞便所污染……

  擁抱我,但不要吻我。不要。這最恐怖的季節何時才會過完?





(2011.02.17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Feb 10, 2011

〈白噪音〉

 
  城市之所以為城市,一方面因為擁擠,另一方面則因為聲音。在紅綠燈前等待突響起一陣布榖布榖,布榖布榖。捷運轉乘的促急步伐,呼嘯而過的車流,騎士,與司機,像溺水者吞吐著最後一口空氣與濁水般,滔滔而來。更細微的地方,時有明滅閃閃熾的霓虹燈滋滋作響,身旁走過去的人突說了一句啊你也在這裡。

  但說的是我們嗎?既然不是,彷彿我不在。

  肯定不是的。如果能閉上眼睛那樣闔起耳朵,我是說如果。人們肩錯著肩,像小學時拉起紙杯棉線你說我聽,哈囉哈囉,聽到請回答?棉線放得鬆了些,就聽不到了你說什麼哈囉哈囉,哈囉?都是一樣。都一樣言不由衷與更多言不及義的交換,許多的我不想聽和分明不吐不快的欲言又止。從電扶梯上急奔下來那女人,心想上班快要遲到了的全身細胞將吶喊演得透徹,遂把列車關門警示音當做了耳邊風也無需再提。

  都是。嚇啦啦的速食店,只是坐在隔壁桌兩個女的旁若無人說,噯她說,她約會某個男人他堂堂樣貌,惟一就是他住的地方天啊!那可怕的鐵皮屋頂加蓋她說。另一人砰的聲音關上洗手間門對著藍芽耳機喊出四個數字,89塊5就可以撤,某基金90塊開始殺你沒看幾天連拉幾根紅K今天不下來是不行了……她說他說。她說他。

  咖啡座走來一雙男女,一開口便知香港來的說是上回在蠔店我哋兩個人,侍應幫我哋開咗支白酒,只係食咗兩打生蠔,一個龍蝦湯一籃蒜蓉包,都已經非常滿足。係嗎,聽了都覺餓。各式樣白噪音絲絲密密,水果攤老闆喊,草莓一盒特價七十,三盒特價兩百,婦人路過老闆說欸妳要不要吃草莓?婦人說我今天買帶多東西了帶不走,老闆回,買這麼多我幫妳搬回家,那妳要不要吃草莓?

  要或不要,又不是我們可以選擇的。啊,你也在這裡,是啊我也在。

  那母親:為何這麼簡單一題你竟然會算錯,你自己說說看考這什麼分數?啊那95分男孩對面坐著他的母親頭已經低得不能再低,多年以後他想起這一幕,會不會也成為一樣的父親。另一桌:拼場似的父親說,唉呀你好厲害呵考了第13名爸爸請你吃炸雞是一個善於賄賂的父親。

  我多麼明白他會怎麼說。我多麼懂。旁的人還在說噢妳最可愛了……想要不置可否又想掩耳盜鈴裝沒聽見地撇撇嘴。幸而哪個天才發明了隨身聽,卻有人在安靜電梯裡不幸戴了一組閉音效果不甚完美的耳機,於是寥寥幾人,便一同參加了短暫的椎名林檎演唱會,有時想想,這樣其實也不錯。

  什麼時候開始覺得,聲音鋪天蓋地而來都無所謂了呢?

  擰開電視新聞哇啦啦,哇啦啦,把天涯之外的事頭給兜攏來。俄羅斯受天災影響宣告小麥禁運將延續到明年,是的您沒有聽……沒有聽錯。轉了台,還是默禱一般把話給接完,另一台某高職爆出學生集體吸毒全班竟驗出32名學生用藥云云大白天的報這新聞也未免太不健康了是吧……但我一點都不關心。聲音與震怒,苛刻地逼視著人群,好像從人們身上理所當然地總能擰出點什麼來。

  我多麼明白你會怎麼說。

  我們存在於那漸次響起的聲音又漸次消逝,只是我並不聽。我不聽就是了。偶爾便不免期待著隨時來一場滂沱的雨,將全部的聲音都給淹沒,最好還有點隱動的雷。唉這雨還真大啊,可不是嗎。想不到的,卻是兩個一分鐘前肯定還不認識的人,這麼搭訕著,白色噪音便穿透了蒼朗的雨景。








(2011.02.10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Feb 3, 2011

〈年獸來了〉

 
  年味漸漸淡了。總是不乏人們盛傳著這樣的說法,張燈結綵的舊曆年,明明豔紅得比任何時候都風光,卻怎麼說年味淡了呢?

  何時開始對鞭炮火柴失去興致,飛速向前的時間,催促年獸又將到臨這喧鬧的城。

  相傳中國古時候,有種名喚「年」的怪獸,利牙尖角,兇猛異常,青面獠牙的猛惡樣貌,長年居住在海洋深處只有過年除夕才回到人間,吞食牲畜與居民。於是過年期間,村寨人們扶老攜幼逃往深山,躲避「年」的傷害。後來有個神秘老人,向村民透露「年」最怕是紅色和爆竹的聲響,於是人們就在家戶門口貼上紅色春聯,寫些吉祥話,又燃放鞭炮煙火驅趕「年」獸。

  唉,少年會這麼想──已經21世紀了,誰還信這怪力亂神呢?

  記憶裡的新年是過得越發務實,年復一年紅包份量更厚重了,卻更感覺放了六天的春節假期,長得彷彿過不完。反覆的話題串過一扇又一扇的門,誰在哪裡工作了,誰病了,誰安妥了,誰去到大陸好像近期也沒打算真的回來,大嬸婆啊這是我兒子他最近碩士畢業,唉呀都長這麼大了,嬸婆祖妳好。你好。點過頭,換過下一扇門窗,說著說著又有些膩煩。所以年味淡了,可能是這樣。

  但又可能少年期待的新年,總是比紅包多一些,比家族偉岸一些。

  後來倒是慢慢明白了「年」的凶惡之不可抵禦,其實在於牠就是時間的隱喻。人們總是在新年許過願望,誰要減重10公斤,誰立志要升官,誰打算考上第一志願的某校系。但是啊但是,願望多了,生活繁雜了,許下的新年新希望可能比365個日落日出還要多,其中能完成的,卻比家族離散之後面面相覷圍爐的四、五個人頭還要少。

  於是必須要有個特別的時刻,提點人們回過頭來審視,一年前是多麼不自量力地在一年之初發下豪語,又是多麼憊懶地放任時間飄搖著過去。那就是「年」。牠吞食的既非五榖牲畜,也非村里人群,而是百無聊賴的瑣碎時間。

  人們所以害怕「年」之將至,正是因為任何的一事無成,都將在這日子裡給攤開來在「年」牠血紅的齒牙底下給嚼食,給消化。時間這麼過去,年味確實是淡了,超市百貨量販店卻越發如火如荼張開它們的燈火和綵結,瘋狂與秩序,破壞與新生--終於城市文明已經擴張、溢散到連最原初的時間,都以某種特定物質形式給確立了?

  放過的爆竹究竟是何時變得靜默,更多的水鴛鴦並排列著在黝黑深暗的抽屜裡,也都已潮出黴斑來。舊曆新年,那無刻不在氣味淡了的是人味,還是年味,少年總是想不起來。

  彷彿世界上並沒有甚麼事情是不會改變的。又是年獸將來的時刻,生活漸被鎮日鎮夜的稿件與書籍給填滿,新年長假與日常的邊界也正逐漸模糊。如此一年過去,電視裡嗚呀呀轉播著大稻埕、迪化街的年貨大街還是人滿為患,捷運站間穿梭永遠卡不到位的年貨專車,量販店明亮的天頂全時間迴盪著俗爛的賀歲音樂。

  甚麼東西正傾頹,又有甚麼新的正在生成。新年期間台北浸著淋漓的雨,有那麼片刻,少年隨著其餘的眾多肩膀到達馬路對面的店鋪,竟會想,新年其實不過是偉岸的「甚麼」之縮小。

  就讓「年」吞食我吧。






(2011.02.03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三少四壯集)
 

Jan 27, 2011

〈城市生活〉

 
  乘上一班低底盤公車,最後面的座位是面向車尾。於是天色明媚清朗的午後,熟悉的街景搖搖擺擺,彷彿一路提點我正與甚麼錯身,彷彿,我以前所不及記住的,現在也無法抓住它們。

  那是時間。只是我這會兒可以凝視再久一些。一些就好了。

  也是這天稍早一些的時候,白天的文湖線,列車經過玻璃帷幕大廈,彷彿映出了城裡過往旅人一張張模糊的臉。而像我這樣一個過路的人,在那裡或我不在,似乎沒有什麼分別。城市會繼續運轉,它當然會。

  沿途往信義誠品走的路上,雲非常迅速地自東北方望城市裡聚集。且灑下了輕柔飄搖的薄雨。我知道這是雨季開始,整個亮通通的信義計劃區給籠在陣風和斜雨中,我在樓與樓間站了一會兒,不由得出了神。

  顯然落雨的氣候並不打算放過任何過路的行人。我必須對自己重複「我只是累了,而非憂鬱,」才能在紛飛風雨裡拉住自己不輕易往脆弱的一側傾斜下去。是的,我只是累得感受不到任何快樂,而不是憂鬱。邊對自己說話,邊往車站走去,慢慢牛仔褲吸飽了雨水,每走一步就變得更重一些;我想再走慢點兒,留給自己痊癒的時間。

  從捷運站的地底冒出來,眼看翻騰的雲,迎面而來轉為暴烈的雨,雲雨積聚打在臉上的刺痛讓我想歌唱。於是我便唱了,滿路鋪排開來閃躲著仲夏之雨的,是行人們夜歸的天色嗎?謹慎於細節,以致於疲憊不堪的一週過完,我一次次自辦公桌前離開又回來,竟要到這週末的雨水轉而滂沱中,才感覺自己真回來了。

  開始工作以後,我和我益發破碎的時間相互糾纏,沒過多久就進入新的輪迴。

  我多想把它們積聚成束,繫縷結繩,如此我能紀事如巫覡,卜事如魍魎。

  比如說在捷運上碰到一個男子,搶在每站之前先報出下一站的站名,又仿擬著月台上的保全人員,指揮車門開闔的時間。車廂內其他乘客都露出「此人精神不正常」的表情,我卻希望自己可以像他。

  他是一支真正的一人樂隊,時間都與他週轉,列車都為他停駐。

  有那麼一瞬間,我希望自己可以像他。為的不是我瘋,我貪嗔怒痴,而是而是,如果我們都可以永遠比現實活得快一些,是否不會這麼容易被困縛於此了?

  但不可能的,歲月之輪傾軋而來我們並不因此而更能掌握它,而是日日年年,變成每個轉瞬都彷彿新生。所有的障孽與修業都消解重來。重來,重來。其實我記得自己已經死過了,但又可以再死許多次;當然我也活過這些步驟,活著。

  活著就是一切的解答,我和我益發破碎的時間相互揪揉,還想再多寫點什麼,但沈澱的機會是如此渺茫,風正起來的時候我又給它帶到下一個短暫停留,而終於時光加速,往剩下的一邊流洩過去。

  誰說所謂清醒、所謂慣習,不是將日常生活包覆的巨大暗影呢?

  但總有些片刻,讓我回去那所有天氣都瀕臨碎裂的時光。我因此充滿感激。






(2011.01.27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Jan 20, 2011

〈移徙之屋〉


  搬過許多次家。幾次是追著我們可能並不怎麼清楚的甚麼而去,幾次,則是從我們可能也不怎麼清楚的甚麼當中逃開。

  後來,我才成長到稍微能夠明白這一切。

  在那之前,每次搬家,我總不免設想自己正穿越某個我無能想像的距離,遠遠迢迢到達新厝的所在。因為搬遷移徙,永遠代表著重新認識一個街區,便利商店的方向,公園的綠影,夕陽與天際線,鑰匙兒童就學的路徑。更不用說,從島南至島北,揮別的是海洋混雜工業區瀰漫又苦又鹹的陽光雨露風,學著習認的,是包覆城市那眾多的山脈神明,丘陵壓抑呼吸,與霧濛的冬季。

  那段日子,我的身高與時間齊頭並進,每每在舊厝廚房門框上以鉛筆跡刻劃下新抽芽的高度,錄記某年某月,87公分,89公分,94公分;而又總在上下相差約莫20公分高差時候,一家子夯啷著款妥了冰箱電視,往某個我們並不十分清楚的地方,摸索著,走了。

  一路上,我窩身在轎車後座顛簸的姿勢裡,好像漸漸就懂得了,往返於公路兩側可疑的光影,究竟代表了甚麼。一些成人的齟齬在前座交換著,又突然沉默的部份,如同我賭氣徹夜尖叫哭喊拒絕轉學拒絕新環境,拒絕他們伸來的掌心之後,終於疲憊不堪而給自己挖陷的黑洞。好像,就這樣漸漸懂得,拒絕不會造成任何改變,所有面對時間的抵抗,都將徒勞無功。就像我持續增長的身高一樣,在它完成之前,絕不會停止。

  於是在幾次家庭遷徙的過程中,我開始執拗地反覆以發散怪味的膠帶封箱,拆箱,別類分門將關乎自己的各種細瑣秘密皆歸妥定位,卻又不得不在下回搬家時再次垛進箱子的那一切……許是跋涉城市四處,從各個百貨公司搜刮而來的限量版機器人模型,許是隔壁座位女孩拌嘴後塞過來的道歉信,許是每一張卡片信箋相紙與票根,彷彿我拒絕隨之改變的那外在的漩渦,將容許我退縮回到一口極小、極小的盒子裡,不被誰任意加註、編寫、錄記。

  那幾口反覆封藏又開啟,開啟又封藏的箱子,是我的移徙之屋。像某種僅有我自己了解的咒語,魔術,甚至騙局,只是單純地期望著,曾與我貼身住居的時光不會那麼快就消逝,或甚至我堅信它們從來沒有煙滅吹散過,當我翻開箱子塵封的摺口,島南的海風就即將傾瀉而出浸滿這低窪的盆地……

  只是想,或許我不能帶走社區的椰林與夕陽,但能擁有一角椰樹的枯片。

  倘若如此,這屋子的片段,就能跟著我而踽步前行,而悠緩位移。

  但當時的我並不明白,刻劃在門框上的身高,只是就停留在那裏了。曾站在那裡的男孩,已因為某些他無法觸及的真理,而意外地在那刻刻劃劃的瞬間,永遠地擁有他146公分的身高。他不再長大。於是,後來的更後來,當我長大到可以自己回去那島南的城市,記憶中高聳的樓廈彷彿矮了一些,而我也再找不到童年那每個黃昏我循著回家光敞明亮的路徑,好像它們偷偷縮小了點,偷偷地變暗了些。

  某年大掃除,我從床底下拖出那幾口鞋盒,想再次撫摩我在那城裡生活過微渺的線索,赫然明白──其實並非那完美的記憶之城被時間、蟻黴、和陰濕所蛀蝕,是我天真以為自己停住了時間,而它僅是毫不寬諒地,持續將我推送到甚麼我並不十分明白的地方。






(2011.01.20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Jan 13, 2011

〈小店〉


  商業區往外過幾個巷口,馬路寬窄不一的邊上擁擠著住宅四五層樓,味道有些舊,有些曲折。因為距離人流稍遠了,一樓僅是漫不經心地養著幾個柑仔店,麵線糊,關東煮之類雜事店面。是店主人自有的宅第,悠然面對整城的股市起落地租漲跌,都像事不關己。

  氣候變幻,還有老主顧幾人,橘子貓咂嘴舔食老闆娘撒落店頭的貓食粒粒。

  小店在住宅區活許久了,照態勢是沒認真考量過盈虧,春夏秋冬開將下去,總有法子再開好幾個寒暑。

  巷口有間類似的店頭,空間格局是老式的公寓,方正,但深。深得像口井。最裡頭恐怕陽光是終年不晒,裡邊待久了的人,膚色彷彿淺淺地褪了,人都不免想裡頭有洞窟娃娃魚,視力退化恐怕都是無可厚非的事。原開的是影印店,倒無關緊要,最深處陰暗堆疊的紙櫃,抽屜拉出來還是整排鮮豔顏色。

  但成天印紙裝訂,就算趕著一場畢業季印製論文快速交件,能賺幾個錢?

  不時經過影印店門口,灰髮的老闆空空望著巷底,望著什麼,點起菸抽。儘是位在商業區邊角,不熱不旺但也冷不死人的位置,想不到房東也貪得,想能搭上滿城地租漫天喊價也有人租,影印店撐不住,搬了。搬進巷子更深的喉嚨裡去,又再經過,老闆的菸星吐霧,襯著他更白更白的髮色,從轎車後頭隱隱地飄出來。

  那店面休息了一陣,倒是在夏季行將終結的時刻,敲敲打打起來。路過,不免好奇接下來開的什麼店?旁的柑仔店老主人,偶爾探過頭來,從厚重瓶底眼鏡後面照看著。

  又過一陣謎底突然揭曉,布條花圈一字排,號稱超強雪花冰開幕期間八折優惠!但老社區裡的明眼人不免私底下交換意見,雖然俗話說是賣冰好過做醫生,但這會兒時代不比當年,巷底就是河堤的哪兒也去不了,言說的語氣頗有一點看衰這店,開幕時間也不對,夏天即將翻頁過去,接近中秋的天氣忽晴忽雨忽熱忽冷,變幻得像浸了各色墨水的紙張片片暈開來,鬼才來吃冰呢。

  每夜路過冰店門口,有沒有一桌人客?

  就算有吧,那櫃檯裡老闆娘舀佐料添冰添醬的動作,又生澀得讓人不敢領教,灑了滿檯的碎冰汁水,搖搖頭,唉。

  天氣更涼,吃冰的人更少了。每路過一次都不禁想著,還能撐多久?頗有看好戲的心情,兩個月?三個月?又覺得這店,恐怕是一對退休夫妻想做個當頭家的夢吧,可店租在燒,人力在燒,店鋪最深的裡面那幾張膠椅上,兩個工讀生穿了圍裙玩著手機,百無聊賴的,生死無事,總的為那老闆夫妻感覺不值得,挑錯行業挑錯點囉。

  又後來,貼出一張海報,營養早餐即將試賣!探頭看那店生意的時間,從暗暝改到了晨光裡頭,還有點不習慣。揀來看看,那幾款提早備妥了的三明治,也和公司底下那幾間早餐店沒啥兩樣,想了想,又放下。這麼再過幾個禮拜,試賣的清單加多幾樣,看那法寶袋裡能變出什麼花樣,嚇!這回竟是鍋燒意麵!

  鐵門後來拉下不再打開了,要怪罪給路衝的風水,但柑仔店數十年如一日的昏晃光景,又做點解?柑仔店老闆走一步停一步地出來,在門口看了看,那橘子貓從旁歪頭潛行,嗷嗚咪嗚,像要問那刨冰早餐鍋燒麵的店主人夫妻不知消失在車潮邊度,嘶叫一番,還是同老人一齊回進裡邊了。










(2011.01.13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Jan 6, 2011

〈拆除後重建〉

 
  他們說,都市需要更新。要將那些參差的抹去,建立新的準衡與典範。曾以為城市裡最堅固的東西並不會消失,只是苔蘚幼榕在舊牆底不知節制地蔓生,終於某天圍籬漸次搭築,牆綿延著牆綿延著牆,在那後頭迴盪著敲打的聲響,一切堅固的東西仍然煙消雲散了。

  他們說,會有些新的取代舊的。

  於是,街道上廣告看板四處站起,甚至高過了樓房的眉眼。

  原先住居在老房子的人們,後來都到哪裡去了?少年時代,在眷村裡蹦跳著過去的巷弄鄰接著巷弄鄰接著巷弄,巷底是泵浦清泉,課後便喳呼著前往那聚落裡唯一的麵店要碗醡醬麵吃。曾想十年是夠短了的段落,好像換過幾套制服也就過完,但也夠長了,回到成長的都市邊緣去,整片眷村已消失得甚麼都沒留下來,麵食蒸騰的場景當然更一丁點兒也沒有賸下。他們說,感謝各界支持某建案完美熱銷。只是,除了報章上的人名,從不曾聽說有誰,真正搬進那凌駕城市天際線的豪宅垛著豪宅垛著豪宅。

  即使更高、更大、更魁偉,既不曾為人所碰觸,又怎麼能有溫度?

  並無人聲出沒的建築橫徵暴歛,住宅與樓房形成了城市,屋脊形成天空,晨曦夕陽成為背景。平底起高樓,遮住風遮住雲,老房子平緩的形勢擋不住城市往更高更遠處颺升的夢。

  只是夢底,少年感覺自己甚至失去了黃昏。

  新聞現場是紊亂哭鬧上吊的喧聲,商業區開鑿了公園如我城的天井,所有故事傾斜位移,城市換上張新的臉,脫去皺紋痣斑,弭平了街角的老公寓,淨空位在公園預定地的違章屋舍,更多過往的情節遭到驅逐,將人們曾生存於此的細節碾壓為碎末……

  十年前的事情現在都已想不太起來。

  是少年終究長大了,或短短十年,竟會讓人變得健忘。

  有許多機會,少年聽聞城市何處又推出了新的建案,規劃了新的植栽綠地,捷運條條開通,魁偉的水泥橋墩植在路中央,啊少年一次次從三層樓高度通過,感覺自己正航向美好的彼方。然而,這一生又有幾多個十年,能回到原本熟悉卻漸淡忘的街角,看屋宇樓房,看當年兩人相遇的屋簷底下,新的樓廈又怎會是同樣的地方?

  聽說中學時代教室所在的樓房要重建了,少年便回到男孩路的高中。拆除現場怪手卡車都已就位,零落著先遣工程的布局。時值男孩們的假期,長廊那頭還傳來籃球拍打的聲響,圍籬兀立著的高度,剛好遮住一層樓高的視線。少年分辨著那間間人事都已撤除的分隔,數算教室的編碼,這兒是健康中心吧,再過去是校刊社,再過去,那是甚麼社團?有些想不太起來。斜走向上的階梯,光敞空闊老建築裡,曾有少年們在課堂間拾級而上的身影。

  整個場景突然動搖,原先棲息的工程機具結束午間的休眠,張開齒牙,片片吋吋啃落磚瓦窗格。

  少年心頭一揪,片刻感覺軟弱。人們總熱切地參與建築之生,卻不曾以同樣的溫度,揮別建築之死。時間過去,這肌理新陳代謝汰舊換新,從不曾停下它更迭的速率。是沒想過真能改變什麼,少年只是站著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只是想看一會兒吧,如是確知自己原先想要緬懷的甚麼,其實已不存在了。








(2010.01.06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Dec 30, 2010

〈繚繞之煙〉

 
  少年成長這諸神之島,生於斯,長於斯。


  先王先民遺緒處處在島國的街角化為一座座廟宇神殿。是落難的神祇,開光點睛肅穆靜立,尚且那些有眾多分身、怕是擱淺在早已不是湖海之地的媽祖林默娘,對街的地府陰公廟,挾立玻璃帷幕大樓中間地產商再怎樣大膽可能都不願去動。保安宮三進幽深,還有更多的佛道神靈,太虛三清三寶並立。

  還在挺小的年紀,少年已篤信神明。聽母親傳述不知幾次了,姊姊尚在襁褓當中天曉得給保母餵食什麼不乾不淨玩意兒,高燒腹瀉幾日不止,更且求醫無門藥石罔效幾乎小命一條都要送掉那次,聽信鄰居媽媽勸,拎進了五甲媽祖廟跪求媽祖婆贖救小女性命,若幸得康復吾當每年返回來還願鮮花素果以酬呵……

  想是焦急父母心都能感動天,也未可知。據說當晚,姊姊一切症候便像夏日午後雷雨般,說散就散了的。

  是那樣信了吧?又或者,終究是生死緊要的關頭,信仰不信,可能都不是重點。然而趨吉避凶本是人類根性,一個人,若感覺對命運招架無力,又無從預知未來短暫方向的片刻,則都不免要往偉岸大靈魂去求籤問卜。

  是心猿意馬糟糟亂了步,討個心安又更是無可厚非的事兒了──比如說,龍山寺後殿右進,文昌帝君紫陽夫子大魁星君佑護的是天下讀書人。每逢大考前夕呢,要抱的不只佛腳,更多的是帶上了准考證影本來到神明跟前默禱,學生某某生辰某時住某處,今次考試某月某日某幾科,還請文昌帝君多多保庇讓學生應考神智清明答題順利。其實壓根也不管文昌君哪時代人,會不會那些研究所考科的工程數學高等微積分或者舶來的傳播理論社會學,哪管得著那樣多?

  拜,就是了。

  但偏偏島國諸神也各自有著禁忌。沒考上那人愁眉苦臉說,根本沒用。朋友聽了問,你該不會有吃牛肉?

  大驚失色反問,什麼?原是沒留意文昌帝君陰騭文裡邊一句「勿宰耕牛,勿棄字紙」,犯了忌!

  摸摸鼻子只好算了。又再下回踏進龍山寺後殿,來到的卻是左進,求得月老為了一段都還不知道在哪兒的姻緣,一條紅線兩個人,隱隱牽著;上指南山頭踏青,到達指南宮門口說是不能進去,學乖的人倒也不是迷信,只是聽說呂洞賓向何仙姑求愛未果,從此立誓拆散每對到祂眼下轄區的情侶,嚇!總是寧可信其有吧,這樣撐過一陣子,婚好了的年輕夫妻,島國的出生率屢屢下降,真想生的反而生不出來,幸而月老旁邊淺笑端坐就是註生娘娘,來個白胖娃兒吧。

  後來才懂得了這道理,龍山寺那七個爐鼎七炷香,原來早是先人的智慧供著每一位神明各顯神通,現代企業流行的一站購足所有需求,其實早早那龍山寺的廟祝們就已想到兼且實踐。

  諸神照看,少年成長。一次進了劇場,焚香祝禱繚繞的煙氣在黑沉空間裡漸次消散。回到後台把玩化妝組的假睫毛,印著「make your eyes have God!」稍微一怔方明白了──令你的雙眼有神。誰說這城這島,不是四處充滿神明?








(2010.12.30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