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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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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19, 2010

《十年一觀》



十年一觀:悲憫自然的身體史詩


作  者:羅毓嘉等
出版單位:國立中正文化中心
出版日期:2010年09月02日
語  言:繁體中文
ISBN:9789860238891
裝  訂:軟皮精裝


獨特的儀式劇場美學 十年的創作圓熟高峰
無垢舞蹈劇場林麗珍天、地、人三部曲之最終章


  從1995年的《醮》傳述人鬼萬物生滅榮枯的淒然,2000年《花神祭》洞見了人與自然神靈間的連結,無垢舞蹈劇場藝術總監林麗珍在醞釀了將近十年後,於2009年歲末獻上了《觀》。這是一齣大地靈魂的神話,完成其禮敬神鬼,天、地、人三部曲的終章。

  被法國歐洲藝術文化電視台ARTE喻為世界當代八大編舞家,與季利安(Jiri Kylian)等大師齊名的台灣編舞家林麗珍。她以悲天憫人的情懷,參透人與自然的親密,在無垢舞蹈劇場特有的劇場儀式美學中,以慣有的沉緩動作,觀照自我生命與天地山河的共鳴。

  十年一觀,林麗珍以自身多年的編舞經驗與浸潤各民族文化的生命體驗,鎔鑄宗教儀式、集體記憶、以及神話寓言為一體,讓《觀》在歲月的沉澱下,逐漸成形。本書從創作構思、身體美學、舞者訓練、劇場儀式、服裝造型設計等製作層面出發,並特別收錄排練日誌,引領觀眾一探《觀》的創作過程。在林麗珍原創的舞蹈風格裡,藉由她獨特的劇場美學,引領觀者共同貼近大地靈魂的內在風景。




叢書系列:兩廳院創作全紀錄

規  格:軟皮精裝 / 264頁 / 26*19cm / 普級 / 全彩 / 初版

出版地區:台灣

Feb 1, 2010

〈無垢:劇場裡的靈魂史詩〉


新活水雜誌〈無垢舞蹈劇場:一首劇場裡的靈魂史詩〉

文/羅毓嘉



  傳說中,有一種極為高貴的純白絲帛,上面織著同色的隱花紋路,絲縷細密不摻一纖雜質,而用這種布料所裁製的衣裳竟是隱於內層,不外顯示人的。這種絲帛,有個美麗的名字,「白無垢」。


  無垢舞蹈劇場的名字,就來自於這則傳說。






  在一九九五年創立無垢舞蹈劇場前,無垢的藝術總監林麗珍於七零年代便以其率性流暢的舞蹈語彙,大膽揉合身心思考運作的美學,普遍受到學院與藝文界的矚目。《三人行》《月光》《空缺》《白痴》《葬花吟》等作品,或渾厚深層,或空靈顛覆,為林麗珍博得「台灣舞蹈界編舞奇才」的美譽。


  直至一九八九年推出新作品《天祭》前,林麗珍在七年沈潛當中,有感於台灣社會傳統文化正急速佚散,便召集友人,一齊投入台灣民俗文化的採集工作。無論是台灣先民多族群開疆闢土的血淚史,廟會節慶中的迎神儀式與禮俗藝陣,乃至大地生養萬物春夏秋冬的季節遞嬗,都回歸於無垢舞蹈劇場的《醮》,《花神祭》,乃至於二零零九最新作品《觀》的核心脈絡,播下林麗珍結合台灣常民生活內涵與超寫實表現「空緩美學」的種子。


  一九九五年林麗珍舞蹈工作室製作的《醮》於國家戲劇院公演,其深刻緩慢,而富寓詩意的舞台意象,顛覆了國內表演藝術界對劇場既有面向的想像。一九九六年,馬恩河谷國際雙年舞蹈節藝術總監來台挑選演出團體,當時包括雲門舞集在內的諸多國內表演藝術團隊,已在國際藝壇享有盛名,然而林麗珍的《醮》,更因「取材於台灣,卻富有國際觀」而雀屏中選,獲得演出機會。此時「無垢舞蹈劇場」即正式登記成立。


  無垢名為舞蹈劇場,即已開宗明義表示,林麗珍要追求的藝術成就不止在於「舞蹈」。舞者,是舞台最重要卻非唯一元素。林麗珍試圖經營全方位的劇場空間,從有限到無限,舞台的景深,層次,乃至她念茲在茲的「質感」,都在變化中展現平衡與飽滿1。是以,林麗珍從事舞蹈創作數十年,卻強調她在無垢舞蹈劇場的作品誕生後,之前幾十部作品皆可略過不提2


  林麗珍的創作起源於對人慾解放的關切,而這永恆無極的旅程,在無垢舞蹈劇場得到了實踐。有感人性、神性、魔性並無實質邊界,共存一心,在體系內相生相合,林麗珍以《醮》講人鬼生滅榮枯的淒然,以《花神祭》洞見人與自然神靈間的連結,而《觀》延續無垢一貫的儀式劇場風格,鎔鑄宗教儀式、集體記憶、以及神話寓言為一體。十五年只孕育三部作品,數量雖少,卻如史詩般規模恢宏,質地精湛,呼喚的是人類內在思維對自我、慾望、與土地的集體記憶。


  柳枝垂首,菩薩低眉,所觀望的都是孕養自身的土地。






  一九九五年,《醮》以如道教典儀般的形式,打開台灣儀式劇場之先河,下一步便躍登國際舞台。一九九八年,《醮》成為五十年來惟一獲邀至法國亞維儂藝術節演出的台灣舞團作品,贏得國際藝壇極高的讚譽。兩千年,里昂國際雙年舞蹈節中,藝術總監基達梅未曾看過作品便邀請無垢演出,稱「無垢早在亞維儂綻放過藝術本質的光彩,3」《花神祭》更不負期望,獲選為最佳觀眾獎,隔年並登上馬德里秋季藝術節的票房鰲頭。兩千零二年,德法兩國共同催生的歐洲藝術文化電視台「ARTE」,邀集世界當代八大編舞家共同推出「舞蹈盛宴」節目,《花神祭》是唯一來自亞洲的舞作,林麗珍更是唯一入選的亞洲編舞家。


  回到國內,二零零五年,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以林麗珍未曾師從西方舞蹈流派,卻能充分展現道地台灣孕育衍生的藝術生命力,將國家文藝獎舞蹈類的桂冠頒發給林麗珍。


  然而這些盛讚,並未為無垢舞蹈劇場在國內的發展帶來相稱的資源挹注。


  近年來,藝術文化人口與市場的老化、萎縮,乃是國內表演藝術團體共同面對的嚴峻挑戰。國內藝文人口長期模糊,人力不足,儘管兩廳院竭力推動藝文市場的深化耕耘,但拓展藝文欣賞人口的廣度,卻力有未逮。這使得藝文團體必須自行培養後援團體,籌措演出,無法竭力聚焦於藝術成就的追求。《醮》於一九九七年首赴馬恩河谷雙年舞蹈節演出時,林麗珍曾為擔憂票房與行銷而愁眉不展,然而該舞蹈節豐沛的行政奧援,證實了傑出的藝術製作,應當要有相匹配的行政組織與藝術經紀團隊,作為整合社會資源的後盾。


  多年來,無垢多次赴法國演出,足跡更踏上西班牙、德國、奧地利、義大利、美國、墨西哥、俄羅斯等地的重要劇場,海外演出往往在謝幕時掌聲一發不可收拾。二零零三年德國沃夫堡國際藝術節藝術總監伯恩卡夫曼說,「來自臺灣的舞團,有著如此淵遠流長而深奧動人的文化,讓我們甚至無法用雙手鼓掌來表示這一切。4」一位世代居住在亞維儂的觀眾,也在看完《醮》的表演之後說:「今晚最安慰的,不是觀眾,而是長眠於此的先人。5


  當藝術觸動人類靈魂深處的共通經驗,竟能超越文化障礙,飛躍時空,這是台灣可以在國際櫥窗上露臉而唯一不受政治干預的外交軟實力。獻身劇場的舞者有著藝術大夢的願景,然而惟有整體拓展國內的表演藝術市場,方能有源頭活水持續挹注,使藝術風華永續傳遞。


  




  無垢舞蹈劇場的風格極傳統也極前衛,既開闊又細膩,有兩股旗鼓相當的拔河勢力,在觀眾坐定位置的裡外二側反覆拉扯6,那是身體的延伸,透過呼吸直入肉身的小宇宙。另一邊,則是空寂簡約的舞台,舞者緩步移行,即定義了時間,步行不止,即跨越生死超越日常,進入不增不減不生不滅的大靈魂境地--新舊也者、天人也者、生死也者,看似對立,其實共存於一切的循環。


  歲時遞嬗,對話不止,肅穆和諧即相應而生。


  無垢身體訓練主軸的六字訣:「靜,定,鬆,沉,緩,勁」,迥異於西方追求速度,高度,與技巧的美學,卻包含修身與養心的道理在其中。由於每個人都是一個小宇宙,求諸於己,舞蹈也是個人的心緒流轉,是內在的迷你劇場。形諸於外,跳舞不只是身體技巧,跳躍,與走位。舞是「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誠如里昂國際雙年舞蹈節二十年年鑑所述,無垢舞蹈劇場呈現出「亞洲身體語言的現代性,是根植於傳統的恆常。這種恆常消弭了有如天與地的對立。它代表了另一種靈性,另一種身體,另一種生存方式。林麗珍的舞蹈儀式打碎了我們對時間的概念,這些如雕塑般凝鍊的身體,長久以來就知道,世界是流動而無限的。7」東方的不只是造型,色彩,乃至內容,東方的是肢體本身。


  在動如不動,不動如動的肢體語言中中,無垢舞蹈劇場創造出屬於東方,屬於台灣本土的美學形式。極慢,極沉,彷彿內心世界的幽微才是林麗珍舞作真正的支撐。直通夢與信仰,連結了歷史,土地,與古老傳奇。這種整體正是東方的特質8






  林麗珍認為,身為創作者,若不能擁抱自身土地的歷史與文化,不能從傳統中萌芽,進而茁壯,那麼就算習得西方的身體技巧與劇場技藝,也可能只像是淹沒在文化洪流中的浮萍,無所依恃,失去前進方向。在無垢的美學中,唯有先保存了生命的根源所在,從中汲取養分,才有機會張開羽翼翱翔天際。


  林麗珍從本土文化的素材出發,然在概念表達與視覺呈現上,卻從不受限於本土,展現出一種既古典又前衛、既恢宏又細緻的獨特美感。或許,竭意區分古典與現代的界線本非必要,但誠如《花神祭》以春夏秋冬季節為結構,揭示的其實是,沒有任何元素可以切分於歷史流變之外。


  而舞,自然也是一樣。


  林麗珍說:「快撐不住的時候,舞才要開始。跳舞絕不舒服。」


  當內外兩股力量對抗、拉扯,才有張力線條,才有空間質感。有了質感連續,才有過程。林麗珍在舞作排練過程當中重複說著,「很好,再來一次,」這無數次的再來一次,好比以樹為喻,若沒有扎根的力道,何能向上拉拔?時光流轉,就是綿長不斷的改變更迭,唯有用心刻畫,才有過程,否則只是順水推舟物隨時走,徒然過去而已。


  生命如此,舞蹈如此。


  無垢的身體觀,是在最簡單的「坐」與「走」之間,體會安靜與放鬆,使得筋骨關節乃至最細小的肌肉,得以放鬆甦醒,而體會力量源於自身的由來。透過舞者極簡單,極乾淨的身體運賺當中,挖掘人與人的關係,人與物的關連,乃至人與空間,與時空宇宙的對話。沒有舞過,怎麼會更懂得生命是什麼。


  舞與巫同源,上古巫覡因為舞,所以比別人感受得更深,而能知天。


  作品的呈現並非結果,而是過程的一部份。是所有器物,動靜,與呼吸,和人共同構成了劇場裡時間空間的力量。






  倏忽十五年過去,無垢的美學系統已在三部作品當中隱然成形。


  由於林麗珍的健康狀況,不容許她在短期內再次長時間投身創作,無垢舞蹈劇場的薪火傳承乃是不可避免的問題。然而在無垢談傳承,並非只是複製林麗珍的劇場美學與技術呈現,而是長時間以來,無垢舞蹈劇場所建立起一種敬神敬我,悲天憫人,乃至不生不滅無垢無淨之境,對藝術善美的永恆追求。


  是以肉身的工作與修行,召喚新舊遞嬗間的細微差異。我們往往因為相信歷史,知識,與信念,而忽略了當下的觀察與體悟所能帶來的豐沛力量。


  無垢舞蹈劇場,正演示了此等力量的真實存在,與其無限的可能。

1劉俐,(2009)。〈華美的生命之歌〉。《觀》節目冊。台北:無垢舞蹈劇場

2賴廷恆,(2003)。〈傳統中綻放繽紛的舞作:訪無垢舞蹈劇場藝術總監林麗珍〉。《傳統藝術》月刊,第36期。

3陳念舟,(2003)。〈睽違三年〉。《花神祭》節目冊。台北:無垢舞蹈劇場

4陳念舟,(2003)。〈睽違三年〉。《花神祭》節目冊。台北:無垢舞蹈劇場

5劉俐,(2006)。〈在亞維儂看醮〉。《醮》節目冊。台北:無垢舞蹈劇場

6王鏡玲,(2004年六月)。〈看哪,靈魂起舞了:無垢舞蹈劇場的花神祭〉。《文化研究月報》第三十九期。http://hermes.hrc.ntu.edu.tw/csa/journal/39/journal_park321.htm

7無垢舞蹈劇場,(2003)。《花神祭》節目冊,節錄自里昂國際雙年舞蹈節二十年年鑑。

8林谷芳,(2006)。〈幽微極致,期待一轉〉。《醮》節目冊。台北:無垢舞蹈劇場


Nov 13, 2009

《觀》進景美人權園區


無垢舞蹈劇場《觀》
製作手記


八月三日。



  大夥兒集合在人權園區,正是日頭將炎時刻。安安靜靜的場所,轉過個彎出去就是景美新店,也是位在城市的邊角,直如化外之境而沒有車馬之喧。破瓦殘磚是歷史的殘跡,感謝時間留給我們一個只有時間方能造成的場景。空間的位移,造成時間微細的差距,走進,走出,聚合然後離去,若我們不去感知它,那麼時空很快變幻,回身打鬧便即給人喝止。

  貨車到達,眾人很快活動起來,成為一列搬運的蟻群。

  蒲團座墊。巧拼。衣架車。衣服。銀器首飾。大鼓。手鼓。拉著一箱又一箱的物事進來,喊著借我一雙手!僧波鑼。枕木架子。樂器。能名不能名的。流著汗水說這裏交給你。你去喝點水吧?看你汗流成這樣。有沒有人要吃麵包?  相互吆喝哼嗨,出力洩氣與歡笑的聲音,迴盪在偌大廳堂之中,也不時如群聚的工蟻般交換情報與命令。傑文指著空蕩舞台,指著二樓的看臺,指著窗架門框,派發工作並非一時的偶然而是各司其職,誰閒下來了?好比服裝組,化妝組,值日生和清潔工,每個棋子都領有自己身份但仍保有彈性。

  照無垢的規矩,是連外頭的走廊都要灑掃的。傑文說。

  夏天過超過一半,風起葉落,也不能真掃到一塵不染,但重要的是在心。拉張椅子,往高處站去,擦拭那些看不到的處所,看不到的細節。都要噴洒乾淨。

  黃雯佾均原買了兩串金蕉,要上香用的,卻不知道怎麼樣鬼迷心竅將它們丟進冰箱。香蕉本來最忌冰的,成了黑蕉不能祭了,又擔心老師惜物會嫌會念,便當作大夥兒中途的補給,半吞半塞趕緊解決了的那時,老師正好到達,大家相互對眼,來不及吃吃忍笑,上香時刻便開始了。

  團長陳先生笑說這地方真是好,對不?是真的好。

  一直想要有個和國家劇院一比一的場地。林麗珍說,我們排練這麼多年,這是一個最奢華的場地。

  捻香祝禱,感念空間的神性,唇齒之間那些禱詞不必當真說出口,心底沉沉訴說,也便夠了。那幾分鐘之內,分發了的香頭煙灰已落在黑膠地面上,成為一丁一點,碎的星辰。而後眾人持香往香爐去,上完香,又再各自歸位進入集體的靜默。對照之下園區遠方施工中敲敲打打的聲響,聽來是格外地清醒……有時候不免想,表演藝術和手工藝的基底核心畢竟相似,香煙裊裊,緩慢地填滿整個空間。

  瀰瀰漫漫也同時還有聲音。這屋室內的音響效果直差可以錄音了。幾次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迴響在廳堂裡面,眾人圍繞成一個圓形,手掌相牽合意一心,如此成為個完滿的整體。整體。儀式的諸般秘密已逐漸就緒,只等著喊出無垢無垢無垢,加油加油加油,蓊鬱的回聲,確定彼此是存在著的。

  一切都在這裡。分派生活空間,練習空間,梳洗空間飲食空間。時近六點,回顧眾人齊心協力打造的排練劇場,手染布從二樓垂掛下來,疊褶整了,舞者將會從那後頭非常安靜地走出來。林麗珍踩在劇場中軸線上,皺眉說好像有點歪?晏甄在二樓回喊說,那我們重新掛過。林麗珍便笑了,說晏甄跟了我這麼多年果然都知道我在想什麼。

  其實那些眉角正是劇場工作最重要的事情。要找到布自身的重心,比如說文字也要有氣韻,比如說稍有閃神讓細節失掉了平衡,則整個台便要歪了。

  道理都是一樣的。怎麼會不一樣呢?

  到了最後收尾的階段,眾人又圍坐在音響線的邊上貼起固定用的黑膠帶。這些舞者的身體是夠韌了,隨意坐下打開了胯便隨手忙起來,像是要給這整日的工作收尾,兼向劇場致敬。汗水一日下來沒停過,上衣短褲都給浸透了,滴滴淌淌,適才擦過的地方,又給抹上了一絲水漬。

  近夜時分,人們收束了物件,身體,靈魂。

  今日的工作即將結束,人要走了,汗水氣味留了下來。但那又何妨?在景美園區的生活才將開始,接下來的幾個月,都會在這兒度過的。




Oct 16, 2009

《觀》舞者訓練


無垢舞蹈劇場《觀》
製作側記



七月二十四日/舞鄉/舞者訓練



  溽暑當頭,多雲的天氣,永和八樓的天空顯得有些晦混不明。舞團新進幾個男舞者,生的面孔讓舞鄉排練場顯得有些擁擠。

  舞者們暖完身子,在場地當中走動,尋求空間重量與氣氛的平衡。靜的時候,慢的時候,其實身體最容易露出破綻,所以要找到重心。重心要一直都在,而不是等到了定位再找。快的時候則要觀察別人往哪裡去,如此我又要往哪裡去?動態的氣氛難以捕捉,要感受彼此的位移並做出回應,需要更多的鍛鍊。

  跑,再跑。

  跑一跑,停。再跑。再停。

  繞著彎跑的時候汗水潑灑,成為一些飛散的星點。停的時候,汗水則像水龍頭一樣注回地面。滴滴淌淌。

  疾停疾行,給腳底板帶來好大負擔。休息時間眾人圍坐,在腳掌上纏起了一層又一層的透氣膠帶。不留神,水泡破了,悶哼一聲咬咬牙,繼續纏,纏好了再跳。傑文那日說,這不是運動傷害,是職業傷害。說完了自己笑出來,但有什麼大不了的?每年排練,腳底心都要這樣壞了又好,好了又壞,從頭來過也不知道該不該怪罪身體總是反覆再生。

  放鬆讓身體舒展,屈身引體向下,還是像一棵棵樹,落葉新芽慢慢長,長進空氣裡頭去,又發著光與熱。會不會有些時候,隱喻不只是隱喻,而是一切共通的道理?

  學習一種靜的法門,在空間裡安身,也不必然要和他人發生交談。

  兩人一組,眼神交會便決定了,到場中央的墊子兩側,鞠躬然後踏步往前。正是揖讓而昇的道理,柔術的對陣,要推,有人掉出墊子便結束一個回合。不要說輸贏,推的時候不要客氣,盡全力地給,是幫助對方也是幫助自己。或取巧,或鬥強,都好。肩膀胸膛相互推壓的時候,勁道流轉,有攻堅有躲閃,腳步有挪移,推,再推。下盤要穩當,扎了根才有力氣可以用。

  結果往往發生在一瞬之間,卻還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出不來吧?要銘偉彥寧瑞瑜三人一組,站到墊子上,要瑞瑜想盡辦法離開,銘偉彥寧想盡辦法,不要讓瑞瑜離開。第一次走,瑞瑜耍了小心機,倏地便側身溜走了,喊說不算不算,哪有這樣的?整個排練場充滿了愉快的空氣。

  那再走一次。

  這回便屏氣凝神,看準方向,神動,而形不動。瑞瑜深深吸氣,才要往外竄逃,卻被彥寧滿把抱住,銘偉則壓住了她的雙腿,掙了一掙,沒掙開,瞠目吶喊,都是源自身體深處的力氣,在逐漸漲滿。瑞瑜一下把手摁到銘偉臉上,險些挖進眼睛裡去,卻只有被抱縛得更緊些。三個人三具身體,突然便成為一個具體而微的霍布斯叢林,肉身相接,想辦法離開,或想辦法使之不離開。

  卻不是單單三個人的功課了,圍觀的眾人都壓低了呼吸,沈沈地喘著。手心腳掌都在排練場邊上拍著節奏,多麼原始的呼喊。召喚。要把內在的心靈氣血都給出來,拿生命與意志力去同自己鬥爭。瑞瑜身體一扭,快要離開的時候又被彥寧緩出手來緊緊糾纏。像是兩頭豹子同氣力無窮的水牛纏鬥,又像陷入流沙的雌虎,掙扎著要離開這生死泥淖。瑞瑜的髮帶子都給繃掉了,還沒有停止的意思,上半身掙離了墊子,下半身還給兩座石像嵌著。

  瑞瑜的掙扎與吶喊越來越激烈,力氣彷彿即將用罄,喘息聲越低越響,越促,越急。澎湃,哼嗨。

  往外逃,再逃。

  沒掙脫,就踢,打,抓,推。瑞瑜的眼淚都快要掉下來。離開墊子越來越多,半個身子出去,腰出去了,大腿出去了,彥寧銘偉的頭髮也亂得不得了,死命揪住瑞瑜,但瑞瑜的小腿也出去了。再踢。扭,擺,竄,哭泣。

  終於還是離開,三個身體突然回復人形,伏在地面上啜泣喘息。

  林麗珍拿了手帕毛巾給瑞瑜,抹在臉上的也分不清楚是汗水眼淚鼻涕。我們謝謝瑞瑜這麼努力,林麗珍的聲音裡也有著鼻音。謝謝彥寧銘偉,幫瑞瑜找到更多更多的力氣。其實彥寧平常和瑞瑜很要好的,但瑞瑜不要怪彥寧沒有放水,瑞瑜今天也長大好多。挑戰自己是非常殘酷的,因為何時結束並非重點,何時開始才是。在沒有力氣的時候,力氣才會長出來。林麗珍說。每個人的內在都是一樣的,因此不要去求秀異與不同,讓你的內在振盪,毫不吝嗇地展現,把那些不是自我的東西都給丟掉,才能把自我給找回來。

  藝術在於你願意用生命,用全部的精神去做。這天意外的一次排練,正好便是這樣的註解。


Oct 9, 2009

《觀》劇照拍攝


無垢舞蹈劇場《觀》
製作側記


六月二十四日/劇照拍攝/新果工作室


  黑彩:傑文、瑞瑜、彥寧
  攝影:財哥、點墨


  一早進棚便發生物品沒有歸位,險些找不到的小插曲。晏甄氣呼呼說「下不為例」,差點發火。接著又是「工具箱呢?」正因為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所以更得要小心物歸原位才行。結果發現是化妝組怡萱把黑膠帶和濕紙巾都借給了服裝組,「吃裡扒外!」晏甄便給怡萱吃了一拳一掌,大笑結案。

  傑文從家裡另外帶來一對翎子。問那就放在舞團這嗎?回說是,既然帶來,就有了捐獻的體悟。

  前一日上妝的銘偉,這天倒是悠哉多了。坐在攝影棚角落,做起了女紅,因為發現裙子不夠長,要在裙頭車縫,調整長度。回想昨日工作結束時,沒料到工作室停水了,銘偉明璟只好隨意以紙巾擦過,當作是卸妝了。其實腿上的粉彩都還在呢,也只好帶回到永和排練場再洗。那時候大夥兒紛紛款起化妝棉、嬰兒油,擦洗起給銘偉明璟身上白粉沾到的污痕。手邊一面做著清潔工作,一面笑稱這舞團可不只是一個舞團,其實是無垢清潔學校,甚至是無垢新娘學校,畢竟連縫紉都要學的。無垢的工作,其實手工的成份從來也沒有少過了,眾人屈身刷洗裙褶的身影,便是部落的原型。

  以前村裡,男女老少不都是如此?

  總之這日的上妝、著裝速度快了許多,瑞瑜傑文上彩後,彥寧也直接開始上妝。還是想出了許多克難的方法,好比說指甲套不可能和每個人的指尖都合,便以雙面膠纏繞了手指,順便稱讚自己手藝巧好。

  只是瑞瑜的第一輪即興,不知是否因為緊張,或者別的原因,線條有些斷裂。午後三時許,臺北又再降下滂沱的雷雨。雨滴敲擊著攝影棚三樓頂上的磚瓦,響起淅瀝雜遝之聲。當自我的雜音被天地雨聲給掩蓋了,音樂持續放著Sainkho的〈Naked Spirit〉,那時舞才要真正開始……又不禁會想起音樂和舞蹈的關係,作為構成空間氣氛的重要符號,如果放的是另外一首曲子,也還是會有傑文和瑞瑜之間那些格外有感覺的片段嗎?

  幾次調整下來,快要忘記自己在表演與攝影,傑文的腰延展出去,推出去,又側過身體來,像在招魂。突有強悍的風在兩人之間流轉,臉容相依,憑守護持,兩個人兩具身體,既是天地,亦如鬼神,是情侶,也是莽莽林野天空中盤桓的兩隻鷹。這裡的人身以蒼鷹為喻,卻並非真有羽翼。

  林麗珍說希望舞作是一首詩,如此便有百種詮釋也不稀奇的。

  「但牽我髮,梳我妝顏
   為我嗔痴動情為我仰靠
   那時水湄之風撫面而來……

  彥寧在舞台上,很有自己一種神祕的意味,手中的芒花蘆葦像是探索著,攪亂了室內的空氣。和傑文對峙、糾纏、爭鬥的時候,彥寧突然下腰,翎子拖到地上磨出岔來,台邊的舞者眾人皆低低倒抽了口涼氣。便不免會想,彥寧這種不太受制的力度,是否一種要接近深夜才能激起的痴狂?狂舞之後,頭冠已給扯了下來,好像那萎敗的芒草。但鼓聲未停,沒有要放過彥寧的意思,最後還是彥寧討饒般作了個謝幕似的鞠躬,伏在影棚中間喘息,喘完了喊,我腿軟了。

  彥寧要多學會控制自己的身體,林麗珍說。

  便想到北方草原民族獵人「熬鷹」的習俗。獵人捕獲鷹之後,連續幾天不給牠睡覺,不給牠進食,同鷹耗著。藉此消磨鷹的野性,轉化而為鷹對獵人的服從。跳舞也是一樣,要控制,要非常專注,舞者與自己內在的力氣對峙,並學會控制它。熬鷹總是慘烈的,耗盡的不只是鷹的精神,獵人是拿自己的元氣在駕馭鷹。但只要熬成了,那鷹是活在獵人身邊,這一趟飛出去會不會回來,端看人對鷹的狀況抓不抓得緊把握了。

  與鷹同行要心靈相通,就是這樣的道理。培養會跳的舞者很容易,培養心靈的舞者,則很難。林麗珍說。無垢提供的是一個場地,讓大家可以慢慢成長出來。

  非常有可能那古老的鷹,其實一直住在我們心裡。



Sep 28, 2009

《觀》劇照拍攝


無垢舞蹈劇場《觀》
製作側寫

六月二十三日。新果工作室。劇照拍攝。


  白彩:明璟、銘偉
  攝影:財哥、點墨


  定主視覺那天排練場裡只架了單光,有許多角度的照片並不堪用。和財哥溝通過後,決定另覓地點拍攝劇照。選定在新果工作室拍照,也是個一波三折的過程。原本打算要在永和排練場樓下的舞鄉舞蹈教室,但沒有空調的仲夏氣溫,不要說是人了,妝彩上去,沒多久就汗流浹背花光了。後又提議說國家劇院實驗劇場,有現成的燈具燈架,要怎樣的燈光空間都有,結果一查劇場時間表,檔期滿得,不可能。還是點墨想了法子,找到新果工作室的攝影棚,便拍板定了。

  早晨九點不到,車水馬龍的八德路邊,舞者們已在新果工作室樓下集合,說說笑笑,嚥嚼早餐。那時候傑文押著從永和出發的貨車,才剛抵達,眾人便放下或急急吞食還在手中唇邊的早餐,如蜜蜂般忙碌起來了。一箱一箱的衣物器飾,還有燈光燈架都得搬上樓去,流出一身臭汗,便笑說運動量不比平日早上的基礎訓練課程來得少。

  借人家的場子,克難總是有克難的搞法。好比覺察燈架細弱,不足以支撐大盞十公斤重的劇場燈,則把主意打到了閣樓上去,架著,讓光線從頂頭上俯瞰整個影棚。閣樓上除擺設燈具,也備定了餐椅食物,說是要供大夥兒兩日零食,補血之用的。  全白的攝影棚當中有不少雜什物事尚待移位,各人領配了任務,便動作起來。搭衣架車,選定洗手間作為妝彩置放的所在,打開衣箱子,把一切定位。

  指著幾條毛毯。問這毯子做什麼用的?

  說是擔心今天會搞得太晚。無垢嘛,工作一向是只call開始,不call結束,有些舞者又住得遠,到最後可能會睡在這兒,或回排練場睡,有毯子比較好過夜。凡事總有辦法可以解決的。

  雖不是自己的場子,但護惜的動作也不能少。膠墊,黑紙,鋪排開來。或者說敬人惜物的習慣已養成多時,正因為是點墨借來的場地,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就要怎麼樣還給人家。

  開始搭起了燈光佈景,這棚內還是有棚內的限制。

  燈光師傅黑松說,頂光不好架,算了吧?或者拍的過程當中再調整燈光。但林麗珍說,那樣舞者的情緒會被打斷,只有側光沒有頂光,畫面又不好看。感覺不會對。指著場邊一支拆卸式的曬衣竿,說不如橫跨棚子當成頂燈架。這時黑松卻有意見了,說舞者在底下跳舞,可是這燈具很重,掛兩天,安全妳有沒有顧慮到?掉下來誰負責?

  妥協,其實妥協裡還是有堅持。我們把它弄安全一點,林麗珍說。

  拿了膠帶、繩子、束帶,把燈具燈架五花大綁。還不忘說,繩結要綁好看些。要安全也要好看。要好看,則無論任何細節都重要。檢視黑色佈景在燈光下的細微差別,打頂光試試?側光呢?再調。仍然不滿意黑布上沾了棉絮,那白色看起來,有些髒。最後還是決定用棚內原有的黑紙作底了,但要拭乾淨些。架棚子耗了許久,不免拖延到明璟銘偉兩人上妝的時間。其實不想這樣,但注重細處,也就每次都會這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求好,又求快,最後恐怕就是兩頭都不討好。

  那時,平面設計張治倫和燈光設計鄭國揚前前後後來了。看到架子上頭擺排著各種銀器衣飾,取起來賞玩一番,讚嘆這些玩意兒真是令人著迷。林麗珍說這些東西真是漂亮,好繽紛,又拿了頭飾往髮上一裝、一撥、一弄,真好看。張治倫笑說,妳每次一談這些就神采飛揚起來。

  又問那妳舞台打算怎麼處理?

  其實我不喜歡搭景。空的舞台,反而是無限的,林麗珍說。好比這天的影棚,只有黑布黑紙為景,也像是座具體而微的劇場,氣氛寧謐而復有一種迷離,當眾人忙碌卻不交談時,空間的力量便從中而生。

  用舞者有限的身體去捕捉、去感受舞台空間上流動的,無限的「意」,反而好。指著檯面上林林總總老東西,說那些轉化與韻味的品嚐,都是要靠身體。看這些東西做工多好,光是見著它們、觸撫它們,就覺得好幸福,好開心。林麗珍難得多話,平常不多使用語言的人,整個兒的工作過程往往便是在一陣靜默當中過去,捏出形,揣摩意,傳達念,構成感覺。

  《觀》究竟是什麼?語言不能盡述,談不來的《觀》是一種內在的法門。

  燈下,黑色的裙底層層疊疊,透出內裡的紅。垂首時,髮飾影子被頂光印在胸口,音樂開始的時候,草草一道牆畢竟隔不住八德路的車馬喧囂,卻也都不作數了。身體展開,展開。想起楊牧〈亭午之鷹〉寫著,「那時,本來從東南方向拂照進來的陽光已經撤退殆盡,然而四壁依舊閃著溫暖的,可能傳自遠方海面璘珣的水影。我看到一隻鷹。

  現在她確確實實地就在這裡。明璟像一隻鷹,空間中偶有微塵降落,卻無有字符三兩千可以憑依。指甲輕挑,輕彈,身如塵埃慢彈抱擁。明璟走第二次即興,一切將延伸到盡頭的地方,音樂停止,燈光退隱,林麗珍卻沒有喊出停下的指令。明璟離開影棚中央,極緩慢地走進屈坐的觀眾裡頭去,從攝影棚後進照入黃昏陰鬱的微光,明璟成為一尊介於神鬼之間的塑像。背光的剪影透著藍色的光線。

  好像一隻鷹來過,然後走了。

  銘偉加入那支雙人的即興,則或許是兩隻鷹。兩隻鷹從台的兩側相互靠近,好像一場無有碰觸的纏綿,唱首未竟之歌。水畔伊人給我護持,給我妝紅,音樂再次響起,奏了又奏,奏了,又奏……這場沒有對話的纏綿不知何時竟也中止了。明璟臉上可以看得非常清楚,淚痕將她的粉妝刻出了沖蝕的線條。



Sep 24, 2009

《觀》定裝


無垢舞蹈劇場《觀》
製作側記



六月三日/定裝/永和無垢排練場



  早晨就開始工作。既有天光,上妝時把座椅往窗邊稍移,其實也不需要燈。

  這天要上的是黑彩底色。妝色試了又試,發現準備的粉色不夠透亮,被底色的油彩給吃光了,只好外出去買新的粉,白的,要夠勁道,其他不要。化妝其實就是畫,筆觸,筆意,混色,有趣就是在此,你永遠不知道會試出什麼東西來。林麗珍說。光化妝便是一門大學問,你要多畫,才會知道怎樣的畫法適合怎樣的皮膚,粉的細、膩、粗、合,都關乎到妝最後的感覺。

  感覺,是了。感覺。做創作其實是五官敏感與否,不是在會不會跳舞。越會跳,越會感受到空間裡所有的力量,所有人一起努力完成一件事。要進入那個狀態,上妝以後就不能打鬧,讓你自己進去。穿衣服裙子的位置不一樣,就差很多。

  厲害的人,是在很能感受這些細微的差異。林麗珍說。

  瑞瑜上了棕金色的彩妝,原本活跳跳這人,突然生出了一股威嚴的氣勢。林麗珍下筆細細,停頓片刻,又在眉角處勾畫。試這妝,也不能後悔,覺得不行便全部洗去重來。劇場的神性與偉大,其實並不只存在於表演當中不能重來的瞬時片刻,而是,為了積累起這一切的所有努力,一筆一劃砌刻起來的時間之流,是如此偉岸。畫定了紅妝眼線,退兩步,看看,邊角好像多了些彩?便拿棉紙極輕極輕地拭去。

  瑞瑜眼角一架飛簷。那裡或能停上飛鳥,也未可知。過一會兒,發覺瑞瑜唇上的紅色被棕色給吃掉了。噯但看不到嘴不行。其實瑞瑜的唇妝算起,已重來第三次了,但其實沒有什麼絕對,而是必須一試再試,方能淬鍊、昇華的。決定讓瑞瑜的唇色在棕上打白,好讓那白,能襯出勾著的紅。如此方得到完滿。直到這時候,時序已過午。原有些天陰的氣候突然放得大晴,光朗朗的天色探進來,似乎是準備好要令瑞瑜能在其中行走,飛翔,停駐。

  又取出阿勃勒樹風乾了的豆莢,與髮線髮飾牽牽纏纏,成為黑髮高髻的部分。表面上看來,植物的皮相是死了,但種子經過旅行來到無垢,成為作品的部份,就有了新生。這種子放回土裡頭去,就長出一個瑞瑜。林麗珍笑稱。

  髮線咬在嘴裡如何?試試。放開來,再試試。提著髮線,擺個姿勢吧?

  如此身體的質感就跑出來。

  瑞瑜試走一次獨舞的時候,想是因為赤著上身有些不自在?動作有些扭捏,躲躲閃閃的,貼在胸口的片子一下子掉了。把自己化作靈,去感受空間裡的東西。就不會不自在,林麗珍說。要很專心。

  傑文顏色上得比瑞瑜更黑一些。黑的神祕,神祕的國度神祕河流,像日昨明璟銘偉上白彩,則顯得神聖。上彩之前,傑文左右手肘內彎處有拔罐的瘀腫。說是前兩天感冒,又操勞數日,去拔了幾下希望會好些。拿下眼鏡傑文一雙瞳鈴,身材又高,要上眼妝有些難,林麗珍一蹲一跨,笑問說你怎麼不坐下?在眼窩處撲點白粉,把眼神打亮來,這又和瑞瑜的妝不同,因為女孩子眼神向內含著,男孩子則是往外放射,所以傑文的眼睛要亮要在。

  金粉打上眉骨,紅色油彩勾出眼睛,蒼鷹顧盼。但不要太熾。又覺紅色顯不出來,決定先勒頭,吊起來,再畫。玉英姐說傑文這頭也不好勒。傑文喊力氣輕點,沒多少頭髮了,給勒頭帶擦擦摩摩,笑說怕掉。幾次調整,鼻影眼線髮式翎子安放在好的地方了,時間過去,早先著好了妝的瑞瑜想是有些累了,便坐在柱子後頭瞌睡起來。

  晚飯時間過了,才要輪到彥寧上妝。幸好彥寧的髮式兩側剃平了,又在頂心留著長髮束,梳妝盤整起來容易許多。但覺得真髮反而沒有髮片來得有視覺上的想像空間,決定把彥寧的頭髮全部拉綁成一束,用髮片貼了齊整。待得傑文、瑞瑜、彥寧都上妥了全身的妝粉油彩,時間好晚了,但無垢的工作時間一直都只有開始,沒有結束。要到好,怎麼還去計較那一兩個小時的遲晚?

  細細磨磨,時間過去。像金粉飄落,排練場裡有著偉岸的什麼正要生成。

  彥寧手執蘆葦,要渡河過去前往傑文所在的地方了。蘆葦既是船槳,又同時是武器,林麗珍和晏甄手裡中鼓手鼓的拍擊越來越響,越響越急。越急。彥寧狂舞,而有呼喊陣陣,喘氣的聲息幾乎要逼著空間裡的其他觀者都停止呼吸。鼓聲拍擊越響,越急。越急,在彥寧手中的蘆葦顫顫振振,芒花甩落,而後終於挺不住如此激烈的氣氛,哼哈一聲斷折了。

  鼓聲停止,眾人屏息。眼淚從林麗珍的雙頰上摔落下來。

  真是好。我們謝謝彥寧,也要謝謝傑文和瑞瑜。林麗珍說。謝謝彥寧把情緒毫無保留地給出來。

  而這毫無保留的兩日,如此才接近尾聲。每次排練結束的散戲時間,眾人歸位各司其職的收拾。其實舞團劇團就好像一個部落,這種簡單而緊密的人際關係,你需要幫忙,我就幫忙。我需要幫忙,你也不會吝嗇。各自坐在地板上整拾油彩、染布、燈光、服裝,或收進箱裡,或披整,或掛起。這些孩子,會這麼做的真是不多了。林麗珍說。東西保存著,經過時間,而這個世界有了更多的關聯,穿上它們,也就把另一個世界帶進了劇場。

  我們有什麼不仔細的呢?林麗珍說。

  從生活當中開始,所謂「十年磨一劍」,說的不只是林麗珍編作的舞蹈,同時也是無垢工作的核心態度。要有定性,細心,心境不能靜下來,技術再好都沒有用的。把身體和靈魂都準備好了,站上舞台去,聽見身體內部細微的震盪,一齣好戲正要上演了……


Sep 17, 2009

《觀》定裝


無垢舞蹈劇場《觀》
製作側記


六月一日/定裝/永和無垢排練場


  下午開始的工作,其實已是延續前一日試妝的成果。明璟、銘偉上妥了白底,傑文、瑞瑜、彥寧則是深棕色,整個兒的午后陽光忽隱忽現,天色充滿各種層次,但無垢卻一直都只是用白與黑為底,兩種對比,像是太極。此時葉錦添著一身白翩然而至,對照著滿桌擺妥的粉彩油彩,顏色十數種,林麗珍笑稱,穿這樣白,不怕弄髒?

  給舞團大夥兒介紹了葉錦添,來幫忙加持的各個人們,林麗珍問葉錦添要不要同大家說說話?

  葉錦添笑說,我不善說話,話留給林老師說喇。

  噯,我們都做事,不太說話的。林麗珍說。

  上妝的時候林麗珍話是真少到不能再少了,兩種色底,各分男女,胭脂挑眉,眉心也得再加上一抹紅。臉挨近明璟的臉,好像呼吸都要碰到呼吸,面陽的午後,也不必再打燈,排練場內極盡靜默,自有一種神性。睜眼,閉眼。眼睛看上面,說話的時候手頭的畫筆沒停過,上彩,拿棉紙撲淡,眼尾一勾,一撇,說是鷹,卻又帶點柔媚反像是紅色的畫眉鳥了。明璟上彩的時候,葉錦添便站在林麗珍背後拍照,相機測光用的紅燈一閃一閃地投在明璟畫白了的臉上,像是晚霞,夜都還沒來臨,眾人的沉默與交換呼吸之間,倒是讓劇場的神性提前降生。

  接著勒頭。要記得蓋住耳朵。因為鳥沒有耳殼啊。

  黑水紗遮住了綁妥的頭髮,額上的銀飾也遮住了眉心的彩妝。所有細節都藏在裡面,好比下身穿的第二件裙子,把第一件裙子的紅色格紋覆在裏邊。綁裙子的時候,腰際的線條要透出來,沒有線條就不對了。綁得不好,便拆開來重新綁過。

  沒有什麼必然,也沒有什麼是絕對的。

  只是要看一個感覺而已。林麗珍說。感覺對了,也就對了。材質不是最重要的。劇場工作就是嘗試的過程,因為在試之前,你永遠也不可能知道想像中和做出來有什麼差別。試試看。再試。

  做完了明璟的妝,走一次試試。都是試。音樂響起,明璟從布幔後頭走出來,一支獨舞。樓底的永和市街正是下班時刻,車水馬龍陣列,哨子尖銳的音頻此起彼落不絕,聲聲囂囂。明璟雙臂張開像鷹擁抱天空,腰間的飾物微微碰撞,琤琮出聲。夏日暮色在窗外,永和高樓吹起徐微的風,是有些涼吧,轉身時候一滴鼻水沿著人中流下來,啪地落在地板上。但舞不會因此而停止。撐著細瘦雙臂胸膛中間,一股韌性,繼續下去。

  畢竟,人生可有重來的道理?

  明璟完再是銘偉。順著髮式綁上了國劇翎子,用黑紗纏纏繞繞,要綁上一支,或者兩支?拆了,又試。銘偉上了翎子,化身為將軍或是一隻鷹,那雉鳥孔雀翎,十幾年前購得的了。林麗珍觸撫翎子,說藏收多年,這時終於要在舞作裏用上它,你看這老東西,多好,如果品質不好,那擺弄幾下就要斷折。指尖沿著翎子的頭緒一順、一勾,擺出架勢的林麗珍,哼哼唱唱,腔口裏起的是支小調。唱完,自己微微笑了起來。

  銘偉赤著身子,在逐漸暗去的夏季暮色當中,竟成為一座雕塑了。時間靜緩。排練場中眾人環繞而坐,彷彿並不在意時光流變。

  無垢的舞作,本來是以時間鍛鑄的手工業。

  這群孩子,無論是上妝或者穿衣服,動作都益發熟練了。林麗珍說。

  待銘偉的妝也上完了,吩咐將手染布在排練場中央鋪開。整片漸層的藍色,深深淺淺的,微有些波褶,室內便像是有一條河流,而能令鷹族翱翔其上。放飯過後,細節亦不能馬虎的,腋下擦掉了的粉得要補。試試雙人吧?銘偉明璟忽焉位移的時候,張揚的雙臂就像是兩隻鷹的求偶儀式了。歷經一些意外,就算掛飾掉了,裙掉了,指甲套掉了,舞是不會中止的,生命也不會。

  如果生命結束,最後仍是會回歸、禮敬大地,則有什麼好擔憂恐懼的?繼續下去,也就是了。一切是平緩而自然的,淡淡的愁,淡淡的喜,淡淡的傷,生活本來是細節的總和。

  兩隻鷹相互靠近的時候,不是人在對話,而是手。是身體,眼睛。身體必須是充滿情感的,凝視中間的沉默之舞,卻包含了那些言語文字不能盡述的東西,靠近些,再靠近些……但什麼時候,這接近卻似乎到此為止,不能再近了。而後又試,穿裙,或者不穿?最後還是讓銘偉明璟都赤了身體,上了白粉兩具身體,無罣無礙而能飛翔。兩個舞者兩個人,始終是這麼清清楚楚的兩具身體,動作連續下去,像河,像史詩。

  夜間,河的對岸,臺北已是華燈初上。

  兩隻鷹等著渡過去這生命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