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OB LO, YUCHIA
- 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創用授權範圍
Sep 19, 2010
《十年一觀》
Feb 1, 2010
〈無垢:劇場裡的靈魂史詩〉
新活水雜誌〈無垢舞蹈劇場:一首劇場裡的靈魂史詩〉
文/羅毓嘉
傳說中,有一種極為高貴的純白絲帛,上面織著同色的隱花紋路,絲縷細密不摻一纖雜質,而用這種布料所裁製的衣裳竟是隱於內層,不外顯示人的。這種絲帛,有個美麗的名字,「白無垢」。
無垢舞蹈劇場的名字,就來自於這則傳說。
在一九九五年創立無垢舞蹈劇場前,無垢的藝術總監林麗珍於七零年代便以其率性流暢的舞蹈語彙,大膽揉合身心思考運作的美學,普遍受到學院與藝文界的矚目。《三人行》《月光》《空缺》《白痴》《葬花吟》等作品,或渾厚深層,或空靈顛覆,為林麗珍博得「台灣舞蹈界編舞奇才」的美譽。
直至一九八九年推出新作品《天祭》前,林麗珍在七年沈潛當中,有感於台灣社會傳統文化正急速佚散,便召集友人,一齊投入台灣民俗文化的採集工作。無論是台灣先民多族群開疆闢土的血淚史,廟會節慶中的迎神儀式與禮俗藝陣,乃至大地生養萬物春夏秋冬的季節遞嬗,都回歸於無垢舞蹈劇場的《醮》,《花神祭》,乃至於二零零九最新作品《觀》的核心脈絡,播下林麗珍結合台灣常民生活內涵與超寫實表現「空緩美學」的種子。
一九九五年林麗珍舞蹈工作室製作的《醮》於國家戲劇院公演,其深刻緩慢,而富寓詩意的舞台意象,顛覆了國內表演藝術界對劇場既有面向的想像。一九九六年,馬恩河谷國際雙年舞蹈節藝術總監來台挑選演出團體,當時包括雲門舞集在內的諸多國內表演藝術團隊,已在國際藝壇享有盛名,然而林麗珍的《醮》,更因「取材於台灣,卻富有國際觀」而雀屏中選,獲得演出機會。此時「無垢舞蹈劇場」即正式登記成立。
無垢名為舞蹈劇場,即已開宗明義表示,林麗珍要追求的藝術成就不止在於「舞蹈」。舞者,是舞台最重要卻非唯一元素。林麗珍試圖經營全方位的劇場空間,從有限到無限,舞台的景深,層次,乃至她念茲在茲的「質感」,都在變化中展現平衡與飽滿1。是以,林麗珍從事舞蹈創作數十年,卻強調她在無垢舞蹈劇場的作品誕生後,之前幾十部作品皆可略過不提2。
林麗珍的創作起源於對人慾解放的關切,而這永恆無極的旅程,在無垢舞蹈劇場得到了實踐。有感人性、神性、魔性並無實質邊界,共存一心,在體系內相生相合,林麗珍以《醮》講人鬼生滅榮枯的淒然,以《花神祭》洞見人與自然神靈間的連結,而《觀》延續無垢一貫的儀式劇場風格,鎔鑄宗教儀式、集體記憶、以及神話寓言為一體。十五年只孕育三部作品,數量雖少,卻如史詩般規模恢宏,質地精湛,呼喚的是人類內在思維對自我、慾望、與土地的集體記憶。
柳枝垂首,菩薩低眉,所觀望的都是孕養自身的土地。
一九九五年,《醮》以如道教典儀般的形式,打開台灣儀式劇場之先河,下一步便躍登國際舞台。一九九八年,《醮》成為五十年來惟一獲邀至法國亞維儂藝術節演出的台灣舞團作品,贏得國際藝壇極高的讚譽。兩千年,里昂國際雙年舞蹈節中,藝術總監基達梅未曾看過作品便邀請無垢演出,稱「無垢早在亞維儂綻放過藝術本質的光彩,3」《花神祭》更不負期望,獲選為最佳觀眾獎,隔年並登上馬德里秋季藝術節的票房鰲頭。兩千零二年,德法兩國共同催生的歐洲藝術文化電視台「ARTE」,邀集世界當代八大編舞家共同推出「舞蹈盛宴」節目,《花神祭》是唯一來自亞洲的舞作,林麗珍更是唯一入選的亞洲編舞家。
回到國內,二零零五年,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以林麗珍未曾師從西方舞蹈流派,卻能充分展現道地台灣孕育衍生的藝術生命力,將國家文藝獎舞蹈類的桂冠頒發給林麗珍。
然而這些盛讚,並未為無垢舞蹈劇場在國內的發展帶來相稱的資源挹注。
近年來,藝術文化人口與市場的老化、萎縮,乃是國內表演藝術團體共同面對的嚴峻挑戰。國內藝文人口長期模糊,人力不足,儘管兩廳院竭力推動藝文市場的深化耕耘,但拓展藝文欣賞人口的廣度,卻力有未逮。這使得藝文團體必須自行培養後援團體,籌措演出,無法竭力聚焦於藝術成就的追求。《醮》於一九九七年首赴馬恩河谷雙年舞蹈節演出時,林麗珍曾為擔憂票房與行銷而愁眉不展,然而該舞蹈節豐沛的行政奧援,證實了傑出的藝術製作,應當要有相匹配的行政組織與藝術經紀團隊,作為整合社會資源的後盾。
多年來,無垢多次赴法國演出,足跡更踏上西班牙、德國、奧地利、義大利、美國、墨西哥、俄羅斯等地的重要劇場,海外演出往往在謝幕時掌聲一發不可收拾。二零零三年德國沃夫堡國際藝術節藝術總監伯恩卡夫曼說,「來自臺灣的舞團,有著如此淵遠流長而深奧動人的文化,讓我們甚至無法用雙手鼓掌來表示這一切。4」一位世代居住在亞維儂的觀眾,也在看完《醮》的表演之後說:「今晚最安慰的,不是觀眾,而是長眠於此的先人。5」
當藝術觸動人類靈魂深處的共通經驗,竟能超越文化障礙,飛躍時空,這是台灣可以在國際櫥窗上露臉而唯一不受政治干預的外交軟實力。獻身劇場的舞者有著藝術大夢的願景,然而惟有整體拓展國內的表演藝術市場,方能有源頭活水持續挹注,使藝術風華永續傳遞。
無垢舞蹈劇場的風格極傳統也極前衛,既開闊又細膩,有兩股旗鼓相當的拔河勢力,在觀眾坐定位置的裡外二側反覆拉扯6,那是身體的延伸,透過呼吸直入肉身的小宇宙。另一邊,則是空寂簡約的舞台,舞者緩步移行,即定義了時間,步行不止,即跨越生死超越日常,進入不增不減不生不滅的大靈魂境地--新舊也者、天人也者、生死也者,看似對立,其實共存於一切的循環。
歲時遞嬗,對話不止,肅穆和諧即相應而生。
無垢身體訓練主軸的六字訣:「靜,定,鬆,沉,緩,勁」,迥異於西方追求速度,高度,與技巧的美學,卻包含修身與養心的道理在其中。由於每個人都是一個小宇宙,求諸於己,舞蹈也是個人的心緒流轉,是內在的迷你劇場。形諸於外,跳舞不只是身體技巧,跳躍,與走位。舞是「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誠如里昂國際雙年舞蹈節二十年年鑑所述,無垢舞蹈劇場呈現出「亞洲身體語言的現代性,是根植於傳統的恆常。這種恆常消弭了有如天與地的對立。它代表了另一種靈性,另一種身體,另一種生存方式。林麗珍的舞蹈儀式打碎了我們對時間的概念,這些如雕塑般凝鍊的身體,長久以來就知道,世界是流動而無限的。7」東方的不只是造型,色彩,乃至內容,東方的是肢體本身。
在動如不動,不動如動的肢體語言中中,無垢舞蹈劇場創造出屬於東方,屬於台灣本土的美學形式。極慢,極沉,彷彿內心世界的幽微才是林麗珍舞作真正的支撐。直通夢與信仰,連結了歷史,土地,與古老傳奇。這種整體正是東方的特質8。
林麗珍認為,身為創作者,若不能擁抱自身土地的歷史與文化,不能從傳統中萌芽,進而茁壯,那麼就算習得西方的身體技巧與劇場技藝,也可能只像是淹沒在文化洪流中的浮萍,無所依恃,失去前進方向。在無垢的美學中,唯有先保存了生命的根源所在,從中汲取養分,才有機會張開羽翼翱翔天際。
林麗珍從本土文化的素材出發,然在概念表達與視覺呈現上,卻從不受限於本土,展現出一種既古典又前衛、既恢宏又細緻的獨特美感。或許,竭意區分古典與現代的界線本非必要,但誠如《花神祭》以春夏秋冬季節為結構,揭示的其實是,沒有任何元素可以切分於歷史流變之外。
而舞,自然也是一樣。
林麗珍說:「快撐不住的時候,舞才要開始。跳舞絕不舒服。」
當內外兩股力量對抗、拉扯,才有張力線條,才有空間質感。有了質感連續,才有過程。林麗珍在舞作排練過程當中重複說著,「很好,再來一次,」這無數次的再來一次,好比以樹為喻,若沒有扎根的力道,何能向上拉拔?時光流轉,就是綿長不斷的改變更迭,唯有用心刻畫,才有過程,否則只是順水推舟物隨時走,徒然過去而已。
生命如此,舞蹈如此。
無垢的身體觀,是在最簡單的「坐」與「走」之間,體會安靜與放鬆,使得筋骨關節乃至最細小的肌肉,得以放鬆甦醒,而體會力量源於自身的由來。透過舞者極簡單,極乾淨的身體運賺當中,挖掘人與人的關係,人與物的關連,乃至人與空間,與時空宇宙的對話。沒有舞過,怎麼會更懂得生命是什麼。
舞與巫同源,上古巫覡因為舞,所以比別人感受得更深,而能知天。
作品的呈現並非結果,而是過程的一部份。是所有器物,動靜,與呼吸,和人共同構成了劇場裡時間空間的力量。
倏忽十五年過去,無垢的美學系統已在三部作品當中隱然成形。
由於林麗珍的健康狀況,不容許她在短期內再次長時間投身創作,無垢舞蹈劇場的薪火傳承乃是不可避免的問題。然而在無垢談傳承,並非只是複製林麗珍的劇場美學與技術呈現,而是長時間以來,無垢舞蹈劇場所建立起一種敬神敬我,悲天憫人,乃至不生不滅無垢無淨之境,對藝術善美的永恆追求。
是以肉身的工作與修行,召喚新舊遞嬗間的細微差異。我們往往因為相信歷史,知識,與信念,而忽略了當下的觀察與體悟所能帶來的豐沛力量。
無垢舞蹈劇場,正演示了此等力量的真實存在,與其無限的可能。
1劉俐,(2009)。〈華美的生命之歌〉。《觀》節目冊。台北:無垢舞蹈劇場
2賴廷恆,(2003)。〈傳統中綻放繽紛的舞作:訪無垢舞蹈劇場藝術總監林麗珍〉。《傳統藝術》月刊,第36期。
3陳念舟,(2003)。〈睽違三年〉。《花神祭》節目冊。台北:無垢舞蹈劇場
4陳念舟,(2003)。〈睽違三年〉。《花神祭》節目冊。台北:無垢舞蹈劇場
5劉俐,(2006)。〈在亞維儂看醮〉。《醮》節目冊。台北:無垢舞蹈劇場
6王鏡玲,(2004年六月)。〈看哪,靈魂起舞了:無垢舞蹈劇場的花神祭〉。《文化研究月報》第三十九期。http://hermes.hrc.ntu.edu.tw/csa/journal/39/journal_park321.htm
7無垢舞蹈劇場,(2003)。《花神祭》節目冊,節錄自里昂國際雙年舞蹈節二十年年鑑。
8林谷芳,(2006)。〈幽微極致,期待一轉〉。《醮》節目冊。台北:無垢舞蹈劇場
Nov 13, 2009
《觀》進景美人權園區
大夥兒集合在人權園區,正是日頭將炎時刻。安安靜靜的場所,轉過個彎出去就是景美新店,也是位在城市的邊角,直如化外之境而沒有車馬之喧。破瓦殘磚是歷史的殘跡,感謝時間留給我們一個只有時間方能造成的場景。空間的位移,造成時間微細的差距,走進,走出,聚合然後離去,若我們不去感知它,那麼時空很快變幻,回身打鬧便即給人喝止。
貨車到達,眾人很快活動起來,成為一列搬運的蟻群。
蒲團座墊。巧拼。衣架車。衣服。銀器首飾。大鼓。手鼓。拉著一箱又一箱的物事進來,喊著借我一雙手!僧波鑼。枕木架子。樂器。能名不能名的。流著汗水說這裏交給你。你去喝點水吧?看你汗流成這樣。有沒有人要吃麵包? 相互吆喝哼嗨,出力洩氣與歡笑的聲音,迴盪在偌大廳堂之中,也不時如群聚的工蟻般交換情報與命令。傑文指著空蕩舞台,指著二樓的看臺,指著窗架門框,派發工作並非一時的偶然而是各司其職,誰閒下來了?好比服裝組,化妝組,值日生和清潔工,每個棋子都領有自己身份但仍保有彈性。
照無垢的規矩,是連外頭的走廊都要灑掃的。傑文說。
夏天過超過一半,風起葉落,也不能真掃到一塵不染,但重要的是在心。拉張椅子,往高處站去,擦拭那些看不到的處所,看不到的細節。都要噴洒乾淨。
黃雯佾均原買了兩串金蕉,要上香用的,卻不知道怎麼樣鬼迷心竅將它們丟進冰箱。香蕉本來最忌冰的,成了黑蕉不能祭了,又擔心老師惜物會嫌會念,便當作大夥兒中途的補給,半吞半塞趕緊解決了的那時,老師正好到達,大家相互對眼,來不及吃吃忍笑,上香時刻便開始了。
團長陳先生笑說這地方真是好,對不?是真的好。
一直想要有個和國家劇院一比一的場地。林麗珍說,我們排練這麼多年,這是一個最奢華的場地。
捻香祝禱,感念空間的神性,唇齒之間那些禱詞不必當真說出口,心底沉沉訴說,也便夠了。那幾分鐘之內,分發了的香頭煙灰已落在黑膠地面上,成為一丁一點,碎的星辰。而後眾人持香往香爐去,上完香,又再各自歸位進入集體的靜默。對照之下園區遠方施工中敲敲打打的聲響,聽來是格外地清醒……有時候不免想,表演藝術和手工藝的基底核心畢竟相似,香煙裊裊,緩慢地填滿整個空間。
瀰瀰漫漫也同時還有聲音。這屋室內的音響效果直差可以錄音了。幾次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迴響在廳堂裡面,眾人圍繞成一個圓形,手掌相牽合意一心,如此成為個完滿的整體。整體。儀式的諸般秘密已逐漸就緒,只等著喊出無垢無垢無垢,加油加油加油,蓊鬱的回聲,確定彼此是存在著的。
一切都在這裡。分派生活空間,練習空間,梳洗空間飲食空間。時近六點,回顧眾人齊心協力打造的排練劇場,手染布從二樓垂掛下來,疊褶整了,舞者將會從那後頭非常安靜地走出來。林麗珍踩在劇場中軸線上,皺眉說好像有點歪?晏甄在二樓回喊說,那我們重新掛過。林麗珍便笑了,說晏甄跟了我這麼多年果然都知道我在想什麼。
其實那些眉角正是劇場工作最重要的事情。要找到布自身的重心,比如說文字也要有氣韻,比如說稍有閃神讓細節失掉了平衡,則整個台便要歪了。
道理都是一樣的。怎麼會不一樣呢?
到了最後收尾的階段,眾人又圍坐在音響線的邊上貼起固定用的黑膠帶。這些舞者的身體是夠韌了,隨意坐下打開了胯便隨手忙起來,像是要給這整日的工作收尾,兼向劇場致敬。汗水一日下來沒停過,上衣短褲都給浸透了,滴滴淌淌,適才擦過的地方,又給抹上了一絲水漬。
近夜時分,人們收束了物件,身體,靈魂。
今日的工作即將結束,人要走了,汗水氣味留了下來。但那又何妨?在景美園區的生活才將開始,接下來的幾個月,都會在這兒度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