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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   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Feb 21, 2019

不顧北京反對的VPN

 
一、不顧北京反對,政院版「司法院釋字第七四八號解釋施行法」草案,架設了一個VPN通道,通往那個原本只允許異性存取的、叫做民法的企業內網。它跨過那道牆,跟原先被排除在牆外頭的人說,現在有了這個VPN通道,雖然無法直接存取民法內文,但是也幾乎等同於給予相應的權利與義務了。
 
有人鼓掌叫好,有人說疊床架屋。有人說這樣的文字遊戲毫不正直,有人則稱讚法案命名的創意。倒也有人鼓譟反對。都很好,這就是台灣的民主。依法行政。尊重公投,尊重釋憲,並且在既有的法治基礎上,嘗試讓更多人獲得平等的權利。只要他們想要進入「第二條關係」。(見法條草案)
 
雖然它並不完美——它當然不完美,如果沒有那道牆,我們何須VPN——但真的已經很好很努力,盡力求取到政治現實的最大公約數了。
 
台灣不顧北京反對。
 
 
二、婚姻平權就是性別平權的盡頭了嗎?當然不是。
 
身為同性戀我們時常認為自己是不道德的。我們被如此告知,被告知「你是容易罹患愛滋病的」,而甚至在追求婚姻平權的過程當中,曾經有那些不得不採用的修辭戰略,必須再一次分割我們自己,頂著那把插在背上的刀刃,說,「婚姻平權規範了同性戀的守貞義務,單一性伴侶有助於控制愛滋病的增長」。我們不得不。
 
我們不得不往典型的,一夫一妻,一夫一夫,一妻一妻的,穩定的家庭結構想像傾斜。然後我們談論收養在七四八解釋施行法裡頭的被缺席。我們想要婚姻而我們也想要有領養與收養的權利。我們這麼談論。有時候是不得不。然後我們分割我們自己,分割那些非典型的,多邊的、多元的伴侶關係。我們每天在戰鬥的過程當中多收編自己一點。
 
我們不是愛滋病。我們也被通姦罪所規範。我們⋯⋯
 
但私底下,我們談笑著說,「那以後約炮就要看看對方身份證上的配偶欄是否空白了。」
 
在追求婚姻平權的路上,是不是漏掉了什麼?把誰推下車了?有時我們甚至不再談性別,而只是談婚姻。
 
還有些人說,那同志遊行也可以不要辦了。
 
笑著笑著就讓人覺得想哭。
 
 
 
三、「司法院釋字第七四八號解釋施行法」就是一個VPN的通道,通往民法之「準用」。可能比民法更少一點點。但不會比民法多。
 
有些人談杯葛,有些人談支持。其實也都很好,拖過五月24日,就「適用」民法了。那樣或許是目前關於婚姻平權最好的解答。但也就是目前。
 
有些人的未來已經來不及了,有些人則還在路上。
 
只是,不要為了這個目前最好的解答,把任何人再分割出去。
 
 
 
四、VPN的概念我們早就已經很熟悉。像中國網民翻牆出來用Google用臉書,靠的是VPN。台灣用中華台北、用台澎金馬關稅地區這類名字參與特定國際事務,也是政治上的VPN。
 
設VPN確實很聰明——大家也都確實知道,透過那伺服器連結到的是「什麼」東西。有人說這是自欺欺人,賣弄小聰明,好比那時候曾有一個中國人要大家想想「為什麼要設一道牆,又讓人很容易地翻過來。」因為這就是政治的現實。現實是,牆依然在那邊,保守勢力,威權政府,都需要那座牆。
 
有時則不免想,如果沒有那道牆就好了。民法上的婚姻有些人需要。有些人則不。那些責任,權利,和義務,是不是整包都要吞下去,翻進了牆,那裡面的所有東西,是都要概括承受的。
 
會不會可能,在法律上讓每個人都能夠有更多的,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而依然獲得國家保障的自由?
 
如果沒有那道牆就好了。
 
我們不顧北京反對地要繼續走下去了。台灣,依然不顧北京反對。



 

Feb 14, 2019

勞工,就應該挺勞工

 
零、先說結論,勞工,就應該挺勞工。沒有第二句話。
 
 
一、當超時勞動被認為是一種常態,而要求合理的休息時間變成奢侈——以及被打為「我過得比你苦,你憑什麼要求更好的待遇更低的工時」之時——台灣能走的人便會離去。而那正是現在的台灣最讓人擔心的問題。
 
是的良禽擇木而棲,但樹可並沒有想到自己為何留不住鳥。
 
如果是一棵不開花不結果的樹,鳥為何要為它停留?鳥所能做的,就是在樹頭拉拉鳥屎,看樹會不會因此營養振奮一些。
 
 
二、多數的人上班下班工作,就是勞工。高薪低薪從來不是重點,你的公司願意給你多少福利薪資,你都嘔心瀝血,鞠躬盡瘁,做到血汗,做到過勞,那很好。台灣人都是很好的人,都是很好的風景,只願別人負我,但求我不負人。但是老闆不是你爹娘你朋友你隔壁鄰居,資本就是資本勞方就是勞方。
 
當你感覺被剝削——那當然是一種非常主觀的感覺你懂嗎?主觀,就是你每天早上七點起床不想上班,晚上八點還沒離開辦公室,而你九點終於買了便利商店吃了鹹酥雞當晚餐開了一罐啤酒眼看著就要睡了的那時,明天又要起床了。的那時候你覺得被剝削。然後想起來你他媽的其實中午吃的也是便利商店。你覺得被剝削。
 
然後電視打開你看到,那些高薪的穿制服的,在你少數可以動用特休假出國旅遊的時候總是走在你前面快速通關的組員跟機師,這幾年都開始罷工了。「這是一場關於休息時間的戰爭,」2016年華航的空服這麼寫,而對機師們也是。
 
看著他們你依然覺得被剝削。但是錯了,這不是剝削感,這叫做妒恨。
 
所有情緒裡面最不值得的就是妒恨。
 
我真的認為勞工要站在一起,白領也好、藍領也好,或者是不屬於甚麼領的也好,你以為自己賺多點屁錢就比較高級了,財經記者炒炒股票生活還過得去也就好了,就天下太平就沒事了嗎?在資方眼裡你不過就是一粒沙,一顆鼻屎,若不團結起來被人家撣一撣就掉了,比較奴的那些還說你們到底在爭甚麼。每個人都被資方壓榨、被LINE奪命追魂,明明要睡了又因為email垂死驚坐起。
 
上個案子做完了怎麼案子又來了。快累壞了嗎?某年某機構全體加薪幅度是五百元,勞工們抱怨著還不如不要加,抱怨完了有嘗試改變甚麼嗎?
 
可你選擇妒恨。而不是選擇跟先站起來的勞工們,站在一起。
 
 
三、如果說空服員和機師的罷工有那麼一丁點比你、比我都更可能成功的機會,那就是在於,他們的工作門檻稍微高了一些,更專業了一些,需要更多的訓練期程。然後你吃著便利商店的三明治御飯糰,想著週末跟朋友約聚餐之前搞不好還得加班,精算著,這個月的生活費該不會一餐要吃掉七八百,他們憑什麼罷工。
 
其實你就是最應該挺他們的人。因為你是勞工。他們也是。空服員和機師擁有最多的 leverage 去抗衡資方,為台灣勞工抗爭記下一筆:「罷工,並不只是要的是薪資福利,而是更好的生活品質。」生活品質。這四個字可以underline一下。這麼想好了,以台灣的勞動環境,各行各業不管薪資水平如何,資方對勞動條件、工時計算、加班費支給等等各方面,多半顯得壓榨苛刻。
 
這不是機師、空服薪水好不好的問題。而是,即使他們薪水相對較高,卻依然感到被剝削。那麼,薪水更低的其他勞工,你們為何不跟他們一樣生氣,為何不跟他們站在一起?
 
你有自己的工會嗎你有試著去參加任何一個產業工會嗎?
 
你問問你自己。
 
 
四、你想著自己一罷工,搞不好公司真的心一橫把位置全換給別人。你擔憂害怕,你妒恨疑懼。所以你一聲不吭。一聲不吭倒還好,你還幫著資方罵罷工的人影響行程。不把「民眾行的權利」放在眼裡。又不預告。真爛。
 
親愛的你聽過比利時嗎?
 
比利時三大工會在二月12日發起全國大罷工,爭取薪資以及勞工福利,由於員工不必在罷工前表明工作意願,讓雇主無法確認罷工期間的可用人力,這波罷工包括機場、安特衛普港、以及境內鐵路全面癱瘓,更導致了比利時關閉領空至少24小時。而比利時人爭的是什麼?他們抗議的是,政府限制在未來兩年內調薪不得超過0.8%的規定。同時要求部分基層勞動者的每月薪資應自目前的1000至1200歐元,增至1500歐元,並增加福利和退休金,強調爭取的是「合理生活水平」。
 
這下好了。三大工會帶領的罷工,連鐵路,醫護,郵政人員都加入罷工行列。你看啦,他們比利時人要罷工都不會考慮到其他人民出入不便的感受,安特衛普港關閉一天會損失多少他們知道嗎。怎麼可以這麼任性說罷工就罷工啦,叭叭,叭叭。我們抗議。
 
但台灣人。比如說基層的文職人員,或服務業,一個月兩萬多起跳最高升店長了搞不好就五六萬幾年停滯加薪比跳槽還慢,每天累得半死工時超長但吃便利商店的御飯糰關東煮吃完了你還是只知道抱怨,重點是「你們自己為何不生氣」?
 
 
五、回到華航。華航說七小時疲勞航班要加一位機師這樣我們很難排。要再研究。問題是研究了這麼久工會訴求他們還一副狀況外。真是讓人生氣——很好呀,華航一千三百位機師,就給他加個一百位好了,夠多了很有彈性了吧,一個人給他年薪六百萬好了我們從寬計算,這樣一年成本增加6億元,華航會倒嗎?這幾天僵持不下的營業損失預估逾七億元,我真的不知道到底資方在堅持什麼耶。至於要說排班,多給你100個人也夠彈性了吧,排班不是本來就是資方應該要負責的工作嗎,不是應該是他們的專業嗎?所以我才說喔拜託不要再用很難排班來當藉口了。
 
同樣地,一間公司是否能夠在提供不低於業界的勞動待遇成本環境底下,控制自己的營運成本,那也是可以用科學方法和業界公認的模型來驗算的。
 
沒道理長榮航可以做到的事情,華航做不到,而且長榮航的員工待遇還比華航好呢——只是長榮航機組員一直在「被」超飛所以勉強拿得比華航多,都用命用血汗來換。所以華航是不是應該檢討一下自己在成本控管方面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同樣的成本架構,長榮航就是可以賺的時候賺得比華航多,虧的時候虧得比華航少?成本只是勞動力的成本嗎?買飛機是不是硬是買得比人家貴?
 
老實講,罷工不是非得畢其功於一役,華航這一連串的「談判」下來,只看到公司資方的的不專業,管理根本上出了問題的企業只會用凹的,OK fine,反正官股不會倒。不過官股肩負國家發展的使命(不要忘了華航的大股東叫做航發基金),機師的來源是不是一定要從國外找,而不是盡量晉升國內人才,這些問題華航到底有沒有要面對?
 
開座談會的時候說,「喔這個資料我們沒有準備。」很好,然後一口氣宣布直到二月20日之前哪些航班會取消。很好。很好。華航就是在說,我沒有要跟你談。
 
「反正現在機師荒,不爽不要做。」很多人會這樣講。
 
 
六、當你這麼想,你就是一隻正好符合今年生肖的蠢豬。記得去安個太歲。
 
你每天抱怨自己的工作,你跳槽了嗎?你罷工了嗎?你向老闆要求加薪了嗎?你看著1%的加薪落淚了嗎,或者你今年根本沒有加薪?
 
你不抗爭,是因為你沒有能力跳槽,也沒有能力站起來加入工會與資方抗爭。是因為,你就是一隻豬。但豬,you know,養一養時間到了就要被殺掉了。
 
被殺掉的意思你懂吧。
 
當華航機師必須罷工爭取權益、或者以跳槽來對自己的利益做出選擇的時候,當華航為此作出培訓過多的年輕機師、而又選擇不把他們升上去讓機師們必須選擇跳槽的時候,這個迴圈讓華航掉進自己的陷阱。讓華航,可能必須為自己做出不一定最符合公司最大利益——而不僅止是利潤——的時候,最終要吞下苦果的是華航,而不必然是失望的勞工們。
 
所謂罷工,就是要讓資方感覺痛、感覺損失,讓消費者感到不便、讓社會大眾受到影響,而只要你身為勞工,你就絕不該是一場罷工的「只是旁觀者」。只要身為勞工,你就不該為航班受到影響而抱怨,而是打去客服表達「我理解這些不便是因為勞資談判破裂引起的,請公司盡快拿出誠意和工會對話。」身為勞工,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將這些不便、這些影響的壓力導向資方。
 
根本就沒有甚麼所謂「你過得比我好你還在那邊哀什麼」的道理。
 
不要忘了「我自己過得很差」這個事實好嗎?
 
 
七、當超時勞動被認為是一種常態,而要求合理的休息時間變成奢侈的時候,台灣的勞動權益就絕對不會改善因為勞工會幫著打勞工。多麼方便,便宜。我的家庭真可愛,溫馨美滿又安康。屁。
 
你應該想想你自己。想想自己的辛勤工作,生活品質,是不是覺得什麼 work-life balance is totally bullshit,那你為何要罵那些罷工的人。你應該先想想,為什麼你必須吞下這些 bullshit。
 
華航空服員的罷工,到華航機師的罷工。他們開了槍,而其他勞工應該做的,就是讓子彈飛一會兒。飛到你面前,你要倒下,或是站起,那就是你我每一個人的事情了。
 
勞工,就應該挺勞工。沒有第二句話。




 

Feb 4, 2019

總之後來的農曆新年

真的不愛基隆。不喜歡。我一年大概就來個三次——端午,中秋,春節。
 
五十多年前,爺爺奶奶搬離宜蘭,爺爺找定了在造船廠的打工,一家子落腳基隆。後來爺爺死了,爸爸去台北念書了,奶奶還是就在基隆住了大半輩子。
 
小時候我住高雄,北上基隆「過年」,那幾年,叔叔們嬸嬸們姑姑們堂弟堂妹們窩在不大不小的屋子裡,熱鬧滾滾的氣氛。那是「年」的偉岸,之於一個家族,大家撚起香,拜神祭祖,燒旺了金爐,啪扎啪扎的火氣薰起來,頗可以烤得整條巷子裡的雨濕,都不近身的。印象中基隆的過年總是下雨。其實基隆本來多雨,雨季又濕又長,年節期間最適宜的炮竹只有水鴛鴦,大概也是一種正常發揮。我曾經以為自己是遊子而基隆是家——確實,曾經有一陣子,身分證上的「籍貫」寫的就是基隆。奶奶在的地方就是家,就是過年的地方,理所當然,對吧。
 
對小孩子來說,過年當然什麼都好。
 
有年糕吃,有發糕,有魚有肉,所有物質補充都是快樂的——那樣單純的時光,怎麼不好?
 
但一直都頗後來——是多後來呢?大概,是突然發現過年只有我跟爸爸媽媽會回到基隆,而幾個人坐在奶奶家客廳,老爸只是對著奶奶反覆重述的那些人啊物啊的新仇舊恨,給予「嗯嗯」,「這麼多年你也該放下了」一類簡短的回應——的那「這麼多年以後」的後來,我才了解到,我小時候以為我所擁有的「那個家族」只是一個幻影。或許它曾經存在過。但早已經不見了。或許是溶解在基隆常年的雨水當中,也或許,或許⋯⋯
 
或許我不知道。總之那後來的幾年農曆春節,就是我爸我媽,和我。和奶奶。
 
我們四個人圍著小小方桌的年夜飯。依然有魚有雞,有長年菜。但沒有其他家人。
 
奶奶最近也越發老了。她今年甚至不再問我「什麼時候要結婚」的話題,過了這麼些年,她也早就習慣我的敷衍,和我身為長孫必須接受她那樣的問話以及我必須反覆微笑的回答了吧。
 
還真是不喜歡基隆啊。四個人對坐吃飯,話題接得不太上的尷尬。那種尷尬比完全的靜默來得更乾,更苦澀。
 
於是我常想,來基隆十次裡有八次那下得陰惻惻的雨,還有它常年受海風鹽分侵蝕的,連新落成的樓廈都一下老了的,黴色雨漬的市容。真是像極了那曾經人聲鼎沸熱鬧的家族過年。繁華褪盡之後,每個街角流下來的雨水和苔藻的黴綠色,裡面有個老老的女人,側臉這麼坐著。坐著。
 
她坐在那裡過了一年又一年。於是再度一年過去。
 
準備開飯了。阿嬤啊,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