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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   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pr 19, 2021

《孽子》:1983, 1986, 2003, 2014, 及其後⋯⋯

青春鳥在不同年代破殼而出,披上新生的羽絨,飛落公園那澄黃的光線。1983年首度成書出版的《孽子》,或許不是台灣文學作品中率先以同志為主題的作品,然而卻無疑是影響最為深刻長遠的一本。

現代的孽子們或許不再去新公園了,也不必再以實體的相本紀錄每隻青春鳥的樣貌——大家都用手中的智慧型手機交友了,而臉書與Instagram,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青春鳥集。同志們現在甚至都已經可以結婚了。然而,照片翻過一張又一張,在交友軟體上左右滑動的「來配對」「不是菜」,相片的顏色與記憶同聲隨時光褪去,城市男同志一代復一代,依然群聚復離散,相濡以沫,而後相忘於江湖。

可1983年直到現在,三十八年的時間,無論這部小說如何「經歷不同面貌的變奏」註1,《孽子》幫助我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我們曾經是不被喜愛的人,我們曾經是愛滋病的同義詞。孽子之「孽」,是我們彼此在彼此身上找到的,屬於自己族類的共同傷痕。而數十年來,這傷痕癒合的過程,正好與當代同志「驕傲」倡議所主張「做你自己,且別管他們怎麼說」的精神不謀而合。

在1986年,《孽子》由虞戡平執導,首度改編成電影,以當時台灣甚至尚未解嚴的社會背景來看,可謂是一次相當大膽的嘗試。

然而,《孽子》真正在我們的時代爆炸性地(或許,相較於八零年代的小說文本一刷再刷,應該說是『再次爆炸性地』)發光發熱,則是2003年曹瑞原導演、公視製作播出長達二十集的電視劇。當年首播的二月,甚至早於台灣第一次同志大遊行的十月份(與近年來台灣同志遊行動輒十餘萬的參與人數相比,那年從新公園走到西門紅樓的短短路程,僅集結了不到兩千人的參與)。那還是個看到電視上男男親吻,爸媽會尷尬地轉過頭去言不及義聊家裡大小事的年代,那還是個,國中高中對自己懵懂無知的情慾稍有理解,卻不知道如何表述的青春鳥們只能秘密探索著自我認同的年代。

但那畢竟是電視啊——如此強勢的媒介,描述著那麼弱勢的我們。孽子們從現實裡走進了小說,這時,才真正從純文學的殿堂,走進了流行大眾文化的視野。2003年的孽子們,激動地看著當年乍紫初紅的范植偉、張孝全、金勤飾演的阿青,老鼠,小玉,跑過眷村的巷口,跑過公園的荷花池,跑過日式的紅磚樓,跑過狩獵者與獵物竄逃的地帶,也像是跑過了我們的青春年代。

我們像是終於被看到了。終於可以被談論了。

可無論電視小說抑或現實,2003年的荷花池還是荷花池,老鼠依然是老鼠,南瓜,也還是南瓜。那往常為人暱稱為妹子亭的所在,尖聲調笑,或在迴聲舞台上高喊著平時無法言說的,那一個個校園裡令人衝動令人心悸的姓名。有時則只是寂寞,只是不多不少的寂寞。

2014年,曹瑞原再度執導將《孽子》改編為劇場作品,登上國家戲劇院的大台。短短三個多小時的作品,自然無法完全承接小說作品、甚至任何一個男同志個人史的每一個細節——有觀眾驚嘆於劇作廣納形式百川,大膽以舞蹈、聲光、配樂的寫意手法交代《孽子》們的愛恨糾葛,卻也有論者批評劇作過分強求對原著劇情的重現,但為了演出篇幅必須刪減原著內容,而使得同志們「不是愛得死去活來,便是愛得沒有道德倫理,僅突顯同『性』之間性的張揚、愛得極端,卻未見同志之間對於情愛認同的掙扎、與生存於外在世界所背負歧視迫害的壓力。」註2

是啊,2014年那時,台灣同志遊行已經起步走了超過十年,當年的遊行主題是「擁抱性/別‧認同差異」,同志社群與愛家護家爺爺奶奶消失了聯盟的鬥爭正如火如荼,《孽子》的劇場版本究竟要不要如此政治正確(又政治不正確)地「在今日,依舊將這群同志放逐在最深最深的黑夜裡的邊緣,仍獨自徬徨街頭,無所依歸」註3,也在社群內部掀起一陣討論。

幸而孽子們依舊是孽子,我們既不依循任何的道德,也就無需照顧任何人的感情。我們不斷進化著,更高度地參與公共事務,並在政治上集結、形塑了足以在公共政治上爭取權益的主體。孽子們的歷史從小說描繪的七零年代開始,畢竟就是一部邊緣與體制、少數與多數對抗協商的社會史。從逐步被摧毀、被蠶食、被改變、被淨化的新公園,到了終究位於國家邊境、道德禁區的酒吧與舞廳,接著,男同志來到了紅樓廣場。因著遊行,來到街頭。

因著社會的不公,而改變社會。

已經2021年了——2020年重製版本的《孽子》劇場版,或許依然未能回答跨界改編作品「對於男同性戀族群的描繪,是否也在無形中落入社會對其之刻板印象」註4的提問,但孽子們活到現在,迎來同志文化最百花齊放的年代,離開了櫃子,正發覺房間其實寬朗明亮。

或許《孽子》依然是我們的名字。

但是抱歉——經過了這許多年,孽子們終於知道,我們並沒有對不起誰。這一切,可能都是白先勇筆下的那座公園開始,後來的故事,則是所有「孽子」們所共同譜成的。

敬每一位孽子。



註1〈孽子變奏四十年〉白先勇,2020九月https://ctee.com.tw/lohas/art/330760.html

2〈閹割淨化的舞台劇版本《孽子》〉葉根泉,2014二月 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9445

3同註2。

4〈開到荼麋花事了《孽子》〉黃婷容,2020十月 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62071

Jan 17, 2021

台北市的垃圾桶會跑


台北市政府這幾年做最多的事,大概就是把街邊的垃圾桶搬過來又搬過去,完全就是個莫名奇妙。有時候搬到對街,有的搬去公車專用道的候車月台,最荒唐的是有些垃圾桶竟然只是平移個五公尺,究竟花力氣做這種沒意義的事情到底是為什麼。

街邊垃圾桶的普遍設置,是維持市容整潔一個很重要的環節,當然以台北市捷運站、專用道公車站的普及度(還有便利商店也可以丟喝完的飲料回收等等)來說,丟隨手的垃圾並不是很困難,但前兩天還在某家店前面的垃圾桶,過兩天竟然消失無蹤,整個就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市政的梳理其實就是在這種小地方看出來的。要做的是便民而不是擾民,至少每個公車站牌都設置一組垃圾桶,並不是很過分的要求吧?

Jan 8, 2021

給自己的生日,以及W給我的花


我長得漂亮我知道,生日這天,尤其要謝謝把我生得這麼漂亮的爸爸媽媽。還有把我拍得這麼漂亮又可愛的姊姊。

第18個18歲生日了整個就是成年了兩次。

希望我與所有我愛的人都平安健康。希望大家所愛的人,都平安健康。

希望疫情早日過去,可以趕快見到熊熊。

其實那熊啊,他第一次送我花是2009年。那時我們剛認識沒多久,我才剛寫完了碩士論文,還在咖啡店打工的某個午後,接到一通電話說「羅先生有您的快遞,請問方便收貨的地址是?」我不疑有他,給了咖啡店的地址。那時花店小哥捧著一束玫瑰進門的時候,我驚呼出來。

字卡簡簡單單的,寫著「A new beginning for you.」

誰知道那個new beginning,會一下就過了這麼多年。

昨天下午吧,花送到了我打算辦個小生日會的酒吧。酒吧的朋友還笑說,羅毓嘉你是不是訂花送給自己?我說我哪有那麼無聊,是熊沒辦法來台北,就派花店送來花。他最喜歡送花,一種老派的浪漫。

字卡也是簽著一個W。挺好的。我拍了照傳給他說,收到花了謝謝你。

他說,「我知道那花長什麼樣子。」

嘴還是這麼壞,真讓人喜歡。

36歲也請你繼續指教了,dear W.




Dec 31, 2020

在2020年的最後一飛


一、今年最後一飛。疫情影響,二月之後以為會全部停下的旅行計畫,倒是全都變成了國內旅遊,算一算,這竟然是今年第四次來台東。畢竟香港東京去不成,離開台北已經都滿好。

在登機閘口,驗票的地勤人員看了我的登機證,立刻抬起頭來喊「毓嘉!」原來是超過十年沒見到的高一同班同學。我也喊了他的名字,後頭排隊登機人眾,不能多聊,匆匆祝福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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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好的我並沒有要說什麼溫情回顧,也不打算為這個奇怪的年份下什麼註解。而是要說一件很智障的事。早上明明是要去松山機場,出門的時候大概是因為穿長褲順手就套上了上班的皮鞋,走到公車站才發現。

我有一瞬間想說那我應該:1)回家換然後搭計程車去機場 2)到台東再買一雙鞋 3)穿皮鞋過整個週末

整個天人交戰了十秒鐘左右。

我的朋友們一定都是會幫我選2)的。但我才不會中計。

身為一個節儉的都會女性我還是決定 1)回家換再搭計程車;因為 2)不一定買得到我喜歡的鞋你們這些虛華的男同志不要找藉口購物;而 3)會死掉。

希望是2020年最後一件蠢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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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2020年發生的最好一件事就是——再半天它終於要過完了。

但明天起,還沒做完的事還是沒做完喔,大家一起繼續加油吧啾咪。

今晚,就先喝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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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祝福大家身體健康。身體健康永遠是最重要的。

我們明年見!



Dec 26, 2020

宜蘭人的家庭聚餐



中午和爸媽姊姊姊夫聚餐。點菜自然是我的任務:老爸說切點雞肉,老姊愛青菜不愛蔥,老媽說蒸條魚吧。

站在菜檯前——看了一輪很快決定好菜色,要了一條紅喉魚、白切閹雞、腐皮蝦捲,看了新鮮的小蝦仁,老闆說蔥爆好否?我說可以炒個蔬菜嗎?好好好,炒糯米椒。賀喔。順便要了一盤炒山茼蒿。生魚片?免。魷魚卷?免。但是當然要糕渣,要西魯肉。做中的?賀。

有肉有菜有魚有糕渣,我們宜蘭人的聚餐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然後豬油炒麵什麼的當主食最棒了!

不服來辯。






Dec 24, 2020

Merry Xmas to dear W


十年來,日子是這樣子過。聖誕節的週末,要不我飛去香港,要不他在台北。跨年我們則依例是跟各自的朋友,在中環的文華東方,或在台北市政府左近的天臺,看著那一年一年彷彿重複著的花火。重複的生活,規律的慶典,都很好。因為重複讓我幸福。然後再過一週,他會飛來台北,拎著我的脖子跟向我敬生日酒的朋友說——「好啦不准再讓他喝了。」然後為我擋掉三杯酒。

朋友說,他板起臉來的表情實在是威嚴得!讓人不敢造次。

但今年事情產生了許多變化,閉鎖了的邊境,不再往返台港兩地的班機,甚至港龍航空都撐不住撤了市。政治那廂,國安法通過那一陣子他難得起了些情緒,罵罵咧咧投訴港府的作為。而我剪去國泰世華銀行的亞洲萬里通聯名卡,決定不再搭國泰航空——大概也是不能夠了。有那麼多的不能夠。無以為繼。無能為力。

今年畢竟是一個歷史的大漩渦。朋友問我,你跟老爺多久沒見了?我說二月中,從倫敦回來就沒見到了。亦有朋友問,是不是要趕快把老爺弄來台灣。

其實我都想。多麼想。

但他說,yes, but not now。我想,香港畢竟是他的家鄉。要下定決定離開,終究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我說就由著他吧。他是大人了,自己會做決定的。但事態演變得那樣快,每過一個黑夜,又是一個白天,下次的晚餐卻真的不太確定會是何時。今年是那麼奇怪,可科技的演進卻又讓分隔兩地顯得不那麼魔幻——我跟朋友說,若是五十年前,那些因為戰亂而分開的兩個人,生死未卜,寄信講話都不可能,而當代的我們,WhatsApp如此簡單。

我們畢竟是幸福的。那天熊說,I will come back soon to Taipei。他說日子還是這樣過,餐廳酒吧皆封鎖,那就在家煮幾隻大鮑魚,蒸條魚,做了幾個小菜,開幾瓶酒。從冬至開始就是香港人的大日子,家庭聚餐,然後是聖誕節與朋友的相會,再是跨年了。

2020很快就要過去了——這年,他說,還是要多賺點錢。股市的報酬率依然不錯,不過也是這樣的一年,上海交易所的科創板(STAR Market)超越了香港,成為亞洲 IPO 募資最多的交易所;而香港,則撿那些中國地產商分割出的地產管理服務商、教育公司、整個香港的新股上市無一不是中國公司。顯而易見地,香港的「國際」金融正在慢慢地被中國抽乾成為「中國的一部分」。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呢?直到維多麗亞港被填平,直到港島連結了九龍,直到整個「珠江口大灣區」淹沒香港為止,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而我依然想念他。每當他喝醉就會變成一個小孩的臉,每當他冷著臉說「羅毓嘉你要多賺點錢我要吃晚餐欸」的玩笑。

這種等待讓我感覺毀滅。但充滿愛。

2020改變了許多事情但也讓許多事情變得更加清晰了吧。

時間過去或許時間就會是一切的解答——直到我們下次見面的那一天。Merry Xmas, and happy new year.

My dear W.




Dec 10, 2020

〈麵人〉


時序進入冬季,台北天氣變得越發不穩定,每下過一場雨,氣溫便低了一些。霪雨綿綿的日子裡,我總喜歡靠上一台蒸蘊水氣的麵車子,看著掌麵的人捏著一把又一把寬麵、細麵、油麵、米粉,扔進鍋子裡,再利索地撈起甩乾入碗。

麵條是種這麼簡單又複雜的物事,配著嘴邊肉、海帶、滷蛋、花干的黑白切,氣溫再冷,也不怕。

是以若不知道該吃什麼的時候,我總是吃麵。一天又一天,在那些麵店之間往返來回。尤其我喜歡看似髒亂油膩的老麵店、老麵攤,它們總是看似渾沌無序,然而內在的秩序卻非常清楚:熱湯,白麵,醬汁,蔥花。

如此簡單,如此穩妥,守護了我的每一頓午餐與晚餐。



吃這家麵店沒有二十年、也有十七八年了吧。第一次吃印象中是搬來公館前,老爸看到了中意的房子,就夥了全家隔天再來看房。看完房,一家人都喜歡,走出社區,過了街就是這間麵店。
老麵店總是非常簡單,熱湯白麵添著醬汁蔥花一把,就成了。這麵店,麻醬、炸醬滋味其實普普(哪比得上我們宜蘭的麻醬麵呢!),但我其實好鍾意他的香菇雞湯,幾塊肉雞腿,切成厚片的香菇,那滋味之鮮。後來更多的時候,我就點香菇雞麵,加大碗麵量加倍都才加十元。吃得飽的,沒有問題。

有時我週末宿醉,就來外帶。靜靜排在午餐漫長的隊伍裡,看著老闆娘皺著眉頭煮麵,也偶有些時候她擰著眼睛碎念老闆不是這桌!是那桌!然後搖搖頭,把臉埋進白氣蒸騰的麵鍋子裡去。

十幾二十年來都是一樣,這店每天早上十一點開了門,晚上十點打烊。一週只休禮拜六。有時我在外頭鬼混得稍晚些,路過還見到老闆和老闆娘兩個忙進忙出灑掃的身影。

也想著,怎麼不乾脆把店面租出去給別人做就好了呢?

十幾二十年了。老闆娘的頭髮從全黑轉為近乎全白。間中有一次,麵店接連休了好長一陣子,也沒貼什麼公告。後來,又靜靜地開張了,內裝沒變,後進炒麵炒飯的雜沓聲沒變,水鍋麵撈,也都沒變。香菇雞湯依然在廚台上的悶燒鍋裡邊煨著。倒是從切塊的雞腿肉,變成了整支的棒棒雞腿。變的是,老闆他看來蒼老了些,腳步踉蹌了些,手腳不方便了些,說話口條,含糊了些。

這間麵店和我素來常去的別間店都不太一樣——這老闆娘向來不愛找客人聊天,自然也別指望她多說幾句老闆發生了什麼事。我也就一如往常當我的安靜的客人。排隊時,有別的客人說「我的不要加味精」,老闆會咕噥著「我們、才沒、有加、味精」;吃飽了要離開,老闆會輕輕問說「可以、收了、齁」。

然後我吃麵。我離開。我又來吃麵。吃飽了就離開。

這一陣子不知道是不是年紀漸大,還是夏日炎炎胃口不佳,熱湯熱麵的,近幾次都點了小碗的香菇雞麵。

昨天則突然懷念麻醬麵。點大碗乾麵,配香菇雞湯。畫好了單,送去給老闆,他卻愣了一下,問我「今天、怎麼、不是、吃香菇、雞麵?」我笑笑說今天難得想換換口味。翻了翻口袋只有大鈔,便又跟老闆說不好意思要讓你找。

「沒有、關係。」老闆說。

他掏掏圍裙口袋,翻出一疊鈔票,點了九張百元鈔找給我,全是翻向同一面的、整理妥當的百元鈔。「來、九百塊、找你。」

那麼齊整。那麼自信的一間老麵店。




有時我回宜蘭。——宜蘭市區選擇自然是多的,要吃麻醬麵、排骨酥麵、肉羹麵,走個幾步路也就到了。不過發懶的時候窩在三星村落裡,鄰近的老街上,則只是有幾家便當店,幾家麵店。我總是會走進麵店的,隨意點個乾麵,有時是麻醬,有時則是肉燥,配一碗大骨湯底再套一瓢蒜酥、一把韭菜的魚丸湯,貢丸湯,或豬血湯,這樣吃了。

當然蒜酥韭菜的搭配是好的,小小的麵店讓人喜歡之處,卻往往並不總是麵,也並不一定是湯。而是各色老闆趁手的小菜。燒肉也好、油豆腐也不錯,我的選擇,則多是看檯子上幾道蔬菜,有時候選的是苦瓜配茄子,有時,要來紅菜搭空心菜,蝦米香菇爆炒的滋味,不會出錯。

連續兩天來這間麵店。還是點了乾麵,點了湯,選兩道小菜搭著。臭汗淋漓地吃完了。

這天吃飽了,回到麵檯跟老闆娘喊了埋單埋單,老闆娘說,你吃什麼呀?很快盤點一下,說,九十元。我遞出一張百元鈔,邊想著去旁邊全聯買個冰茶吧就邊往外走了。老闆娘突大聲喊著「欸欸欸欸欸,」我一時沒意會過來,說怎麼。

「找錢啊。十元十元。」老闆娘笑瞇瞇。

隔天,搭著乾麵貢丸湯,順口要了瓠瓜,絲瓜,海帶滷蛋,那蛋竟還是溏心的做法。簡直要命。

「年輕人這樣一百喔。」老闆娘說。

「今天不用找,你可以直接走了。」還是一樣,笑瞇瞇的。

被記住了呢。其實啊,喜歡的麵店常來的麵店,就是要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吃到被老闆娘記住,那當然是無比幸福的一件事。




若是在台北,沒有宿醉的星期六早上,則肯定是要依例來了林家乾麵。

位在建中旁邊的林家乾麵,從高中時代吃過來,也差不多二十年有。某次午餐,和另外三個客人併桌吃著白麵搭蛋包魚丸湯,其中一個大學生年紀的大男生,和他的同行友人說——這店我從高中時代就開始吃喔!我忍不住接了話去,說「我也是。」桌子另一邊,那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男人竟也說,「我也是。」這麵店照看了建中許多許多代的男孩,餵飽一張張永遠吃不飽的,青春的胃。

最近幾年,有時是老闆掌勺,有時則是老闆的兒子——算起來是這麵店的第三代了——不時幾次,我和學長學弟們討論著這麵,評論著老闆兒子的手頭功夫沒他老爸好。大家還特意選了不同時間突襲麵店,比較著,卻有些不得要領。

我則是覺得,不知何時,好像是麵店換了麵條的供應商,白麵吃水比以前厲害,原先爽利的口感變得稍微肥厚濕漉。但和學長學弟們講了,沒得到什麼結論。卻還是吃。沒什麼大不了。
我還是吃這大碗乾麵,四顆魚丸加蛋包的湯。

老闆煮麵,不會出錯。

剛把依然半熟的蛋包扔進麵碗裡,戳出金黃的蛋黃,還不及拍照,突然臨路一邊有輛計程車靠了邊,搖下車窗望老闆喊——「那邊紅線來拖吊啦!你趕緊跟客人喊一下喔!」突然整間麵店就像那口總是水氣蒸騰的麵鍋子一樣,沸了起來:有沒有人車停在紅線!拖吊喔!停紅線的!

一個男人從店裡衝出來,跨過馬路向拖吊車猛力揮著手。

那通報的計程車司機,想來也是店家熟客吧,報馬了之後便揚長而去。倒是那拖吊車緩緩地開走了,帶著一股訕訕的氣味,空手而歸。

林家乾麵是這樣:老闆總是在麵鍋子那頭喊,不要併排!街角可以停!併排會開單!這麼過了許多年,彼此照看著的司機、學生、附近的上班族,以及畢業了的老建中們,吃著那碗麵,撈起一顆顆蛋包,繼續每個星期不同況味的旅程。




有時則想——麵攤的那些故事演義,往往大過一碗乾麵一碗湯。假日我散步,不辨方向胡走一通,來到雙連,剛好肚子餓了,便吃黑白切吧。

這黑白切麵攤,麵車一台,火爐一座,桌子椅子沿著隔籬牆面這樣排過去,便做起生意了的一對老夫婦。麵攤十分簡單,賣的品項也不複雜,陽春麵,餛飩,麻醬,炸醬,寬麵細麵,如此組合起來也有許多種變化。

我老是坐在麵車的位置——用fancy一點的說法,就是吧台座位了。好處是可以看看今天黑白切有何好料,或者滷鍋裡頭的白蘿蔔是否燉得透了,就點來吃。

另一方面,則是掌麵的老闆,和掌滷味的老闆娘,鬥嘴起來十分好看。

此時有客人來了——向著老闆說,我要乾麵、花干,切豬耳朵和豬頭皮。老闆還沒應話,人在後頭洗著碗盤的老闆娘出了聲:豬耳朵和豬頭皮沒道理啊!你趕快問人家是不是要骨頭肉!都不問,啞了嗎?那客人趕緊說,對對,是豬耳朵和骨頭肉。老闆也不說話,抓了一把麵往鍋裡下去。

又有客人來——點了陽春麵切了小菜,逕自往巷子底的桌子去了。老闆這時咕噥一聲,問老闆娘,是乾的還湯的?老闆娘提起聲量,說乾的啦!人家來幾百次了哪次吃湯麵?

而我在這麵攤,主食總是點麻醬麵,配骨肉湯。

然而他們倆又是那麼合作無間。老闆娘切了骨頭肉,扔進後頭的湯鍋,等它沸上一陣。那時老闆會掂著鹽匙子,點半匙、再點一尖,抓一把薑絲進碗。就等著。然後老闆娘嘩「燙喔!」一轉身把還沸著的湯傾進碗裡。鍋身邊發出ㄘㄘ的聲響。

真好。怎麼能不好?

若硬要說為何雙連近處好吃攤檔那麼多,我偏偏獨鍾這明不起眼的麵攤子呢——大概是我打從第一次來,看著掌鈔的老闆娘俐落地收錢找錢,就知道麵攤主人也是同道中人:

是的,無論千元百鈔,全都是向著同一面整理妥貼的。

身為一個麵人——看著這一切的齊整而又混亂,總是讓人幸福。

而你大概也猜到了,老闆娘掌鈔,老闆呢,掌的,當然只是零錢盒了。




《皇冠雜誌》2020年12月號

Nov 16, 2020

有一種母愛不存在⋯⋯嗎?

 
我出櫃的時候把父母和我自己的生活都燒得只剩下灰燼,
 
這是《有一種母愛不存在》裡頭的一句。讀得人怵目驚心。身為女同志的女兒,與無法諒解、甚至將自己罹癌歸咎於「生出了一個女同志女兒」的母親,用一輩子的生死時間去償還,理解,原諒,乃至和解的可能與不可能。
 
這樣一本書。我讀到雞皮疙瘩都爬起來——
 
這就是許多許多同志兒女共有的恐怖經驗。某種程度上,你知道父母是愛你的。但某種程度上,你不時感覺,自己或許並不是那個最應該被生下來的小孩。
 
身為一個同志,我很少正面去書寫自己的媽媽。
 
出櫃之前我再怎麼頑皮、再怎麼搗蛋,頂多就是「那個調皮搗蛋鬼破壞王」,出櫃之後,卻無法避免地成為了爸媽眼中「那個好像還算優秀的同性戀兒子」。這個標籤再也撕不下來了。
 
其實我多麼希望自己擁有的,是童話故事裡面那種——「噢你是同志啊,那晚餐要吃什麼?」的父母。我多麼希望自己可以做得更好,更好一些,去「抵銷」爸媽靈魂深處的自責、怨嘆、與哀愁:「為什麼我有一個同志兒子?」
 
然後,這樣的希望,無意間把生活變成了巨大的黑洞:我的所作所為,都只是想要讓爸媽感到驕傲。而不因為這「家醜(skeleton in the closet)」蒙羞。我想要讓成績更好,我想要得到一份體面的工作。我想要在停車的時候倒車入庫一次就成功。我想要當一個每次考試都考一百分的模範生。我想要在過年的時候給得起爸媽一個頗大的紅包。讓親戚聽到數字會覺得羨慕的那種。我想要做得更好。其實我已經做得很好了,但內心深處我壓根就甩不開——「我必須更好才行。」的那靈魂的呢喃。
 
因為在我跟爸媽出櫃的那個時刻,我就已經「不對」了。即使爸媽不斷告訴我,「其實你只要健健康康的,我們就很開心了。」但問題就出在那個,「只要⋯⋯我們就很⋯⋯」。的句法。那是你已經接受某件事情已經不可能實現的句型。我永遠不可能是三十幾年前他們所想像的那個小孩。即使那樣的想像,可能也只是一瞬間出現在他們心裡而已。但不可能。
 
即使只是閒聊時候,媽媽的一句「看到某某阿姨家裡孫子跑來跑去,好可愛,我還是會覺得我們家裡好像少了一點什麼。」都讓我警鈴大作。當然,理智上那完全不是我的問題,會有那樣的感覺,當然也不是媽媽的問題,但她說完那句話之後旋即接上的,「你也不要想太多,我們家就是這樣了,我沒有要要求什麼」——究竟是什麼,讓我們母子必須非得覺得對彼此不起才行?
 
這麼多年來我都是自己故事的唯一證人,」《有一種母愛不存在》的作者斯高烏這麼寫。
 
身為同志,我們都在用了一輩子的力氣和時間去與這樣的自己,這樣的家人和解。
 
我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其實,爸媽也沒有。我們只是無法真正彼此理解,只是無法完全揮去「我會不會因此而不被爸媽所愛」的陰影。那個陰影可能不存在。卻又無所不在。——這本自傳小說雖則題為《有一種母愛不存在》,所想要談的,無非是不論母親父親在或者已經不在,身為同志兒女的我們都只是想要緊握住那蠟燭尖端小小的火焰,想要相信,自己是被愛的。
 
回過頭來,想要對媽媽講的,不過是像個孩子被世界傷害透徹之後,回到家,能夠撒嬌張開雙臂高喊——
 
「媽媽呀⋯⋯」的,無條件的愛而已。





 

Nov 15, 2020

〈我總是不願意回想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

 
回想起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其實我總是不願意回想的。那是一個分裂的時代。與不信任的時代。身為一個同志,那個年代是我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年紀。經歷第一次的同志大遊行,然而同志權益不斷在公領域落空。那個年代的青春少年同志對世界充滿熱情,對愛情懷抱憧憬。奮不顧身地愛了。
 
像嬰兒一樣。然後被不斷失落的愛情碾軋。而至覆滅。
 
曾有一個同志學長問我,「1999年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這個世代,為何全都是在1999年『出道』?」見鬼了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
 
同時也是陳水扁第一次當選總統、乃至連任的時代。而馬英九也在同一個十年「班師回朝」。台灣社會快速分裂,那是個不信任的時代。
 
然而,不管誰當總統,在那個十年,對於同志而言似乎都一樣吧?畢竟2008年國民黨即已再次執政——「同性戀,並不是和同性上床的那些人。同性戀是見不到政治人物,政治人物也不想見的那些人。」
 
所以是我們的裂縫。我們是男同志,我們與世界之間,曾經有一個那麼巨大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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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怎麼回想。但我回想。在你我立定之處的此地,此刻,此時。彷彿台灣已經緊握了平權的「什麼」之際。那個十年,裡邊的各種過程,毀棄,重組,之後在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所能夠發生的那些社會的變遷,或許都該是有意義的吧。
 
於是我回想。政治的。文化的。流行的。像是HIV/AIDS,像是California Gym,像是,安室奈美惠。「一切都是隱喻。」都象徵著什麼。比如說,數過西元2000年的那時,千禧蟲沒毀壞銀行交易系統,時至今日已經退休的安室奈美惠,在2000年的第一個元旦推出了單曲〈LOVE 2000〉。那個十年的前半,快歌是張惠妹,蕭亞軒的天下,而蔡依林的〈舞孃〉則在2006年成為舞池經典。
 
男同志們搔首弄姿。成為白蛇。成為青蛇。成為鳳凰。或者雞。在teXound與2F的舞池裡當一個個搖頭擺腦的娃娃。美麗也好。頹廢也好。荒涼也好。那個十年,是整個性別啟蒙時代的裂縫。奇摩交友與網際網路正開始串連我們。我們是美麗的彼此按個簽心吧。然後到網路更普及的時刻,我們有了Gay Map。有了Fuckrace。我們熱愛自己的身體並熱愛與他人交歡。
 
我們不再問「我是誰。」我們甚至不問「你是誰。」
 
我們不問彼此有沒有明天。
 
我們問,「Fuck now?」「Fuck later。」「Not horny。」但Not horny肯定是一個謊言。那只是因為,不好意思你不是我的菜。
 
十年的時間可以讓同志社群成為怎樣的樣貌呢?
 
那幾年,我十五歲,剛上高中。還是處男。耗費數日完成男同志的自我認同不多久,進了位在台北市男孩路的男子高級中學。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年紀,正值花樣年華,青春蕩漾,對世界充滿異樣的熱情,伸出觸角探索所有搽抹過費洛蒙的牆角。對男人也是,像一隻螞蟻。一隻,發情的蟻后。而台北我城,整座城市從世紀末的華麗延伸,舒展,巨大的頹廢正在造就它之後的繁華。像有毒的花蕊,正在不斷舒張,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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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一個時代——沒有人想看見我們。甚至,連我們自己都不見得想要看見自己。
 
所以你問我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十年是什麼樣子的?
 
那是屏東高樹國三學生葉永鋕,在音樂課上舉手告訴老師他要去尿尿,那時距離下課還有五分鐘。這個男孩從來不敢在正常下課時間上廁所,他總要找不同的機會去。葉永鋕去上了廁所,就再也沒有回來過的年代。
 
那是個,同志們躲在網路的背後,質問著彼此——「究竟那些去遊行的娘娘腔、扮裝皇后憑什麼代表我們這些『正常男同志』?」的時代。那是個,講到舞廳講到迪斯可,就必定會被與藥物汙名、濫交、與HIV/AIDS連結在一起的時代。那是個沒有人願意承諾彼此終身的時代。那是個,即使談了戀愛還是不禁自我懷疑,「就算現在再好,到最後還不是一樣會分開。」的時代。
 
當人們可以「就代表自己想要代表的立場站出來」的時候,他們缺席了的時代。
 
那是個我們尚且被污名與標籤困縛,受到傷害還得吞下去。甚至進一步傷害自己,的時代。
 
然而也是同一個十年,窗戶正在打開,島嶼正在浮出。晶晶書庫的成立、同志諮詢熱線、性別平權協會對於性別/愛滋等平權運動的諸多努力、台北市政府舉辦的同玩節、以及同志社群內部自發性推動的台灣同志大遊行等等活動,皆使得同志在面對自我、或者想像平時不可見的社群時,有了更多的力量。
 
台灣第一次的同志遊行在2003年舉行──那年僅是只有數百人的規模——而台北西門町紅樓的同志露天酒吧區,也在這個時代開始發展。那個十年,是台灣的同志第一次能夠出現在看得到天空的地方,衣著完整地與朋友「像個正常人一樣地」社交的地方。
 
那確確實實是第一次。
 
我們彼此看見,第一次離開那些餐風露宿的釣人場合比如說新公園、中山足球場、沙崙海水浴場,夏天流汗,冬天淋雨。第一次離開總是位在地下室或者古舊商業大樓不知名單位的酒吧,揮別沾滿衣物的菸味。像辛曉琪的〈味道〉⋯⋯啊那是上一個十年。總之,那是我們第一次集體現身。第一次能夠說,「我在,你也在。」
 
幸好你也在。幸好你還在。
 
那也是光良的〈第一次〉發行的年代,第一次知道天長地久的年代。梁靜茹的〈勇氣〉給予我們勇氣的年代。
 
那十年間,第一次,同志們能夠像個人一樣地,在日常——而非「正常」——的空間裡交流彼此生活經驗與八卦交流,或者互吐苦水,相濡以沫。愛與被愛,分開,然後再次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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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的自我認同,有相當程度建立在「與同志社群有所聯結」的慾望之上,同志的集體現身對於促進個人認同有相當正面的影響,即使只是坐著、即使「只是」談天說地,都能讓同志在回歸日常生活後,包紮好各自的傷口,當一個「正常」的同志。
 
即使,事實上所有「正常」都是不正常的。
 
而所有的不正常,也因為其存在,而顯得正常無比。
 
對於愛的追索,對於性的憂懼,對於未曾傷害他人的色愛之幻想,最終回到的問題卻都是:「我們必須先是一個正常人,才能夠值得被愛嗎?」愛滋病?不正常。男同性戀者?不正常。同性戀的性行為?違背社會良俗。不正常。你就是不正常。你的存在,就是不正常。
 
很難想像,2003年首屆台灣同志遊行的參與人數僅寥寥數百人,當時我在其中,多數人遮面蓋臉,站出來了但並不真能站出來。可不過短短十年間,台灣同志大遊行參與人數暴增到六萬五千人,隊伍不僅吸納了來自香港、日本、星馬與中國的同志,異性戀——那些被暱稱為「直(straight)同志」的人們——比例更是與日俱增,一年勝過一年。
 
是異性戀的父母,帶著小孩。是與同志交好的年輕學生們。是一個母親,舉著張牌子寫,「為什麼我可以愛男人,我的兒子不行?」是這些人,讓台灣不僅延續了亞洲首宗同志遊行的傳統,更讓它一舉成為亞洲最大的同志大遊行,參與人數遠高於香港、東京等大都會的數千人規模。
 
因為你的存在,就是正常的。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值得被愛。
 
也是這十年,教導了我們這樣簡單明白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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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時間繼續它空前的紀錄……無論我們從文學、電影、音樂讀起,從已經現身出櫃的第一線政治人物身上,再回到每一個我們渡過非常日常時刻的空間裡,那個願望是如此地相似——同志,不僅不髒不噁心,也並沒有比較高貴優雅有才華。同志就只是人。會愛會哭泣。會擁抱會親吻。
 
我總是不願意回想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
 
但我依然記得。是那樣的一個時代,造就了現在的「我們」。
 
無論身在何處,是男是女,還是不男不女,或許只是想要有個家,如此而已。怎樣都很好,無論人們是哪些模樣,都挺好的。那樣的社會正等著我們。我們這麼希望著。
 
那個十年——是的也是那個十年,讓我有了這樣的詩句:
 
「讓我們齊記住街頭的氣候/即使只有片刻/也要在下一次的風雨來臨之前/令一切得到公平與安置」
 
我畢竟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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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不願意回想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
2020.Nov.15 聯合副刊








 

Nov 2, 2020

2020年全地球最大的同志遊行

 
直到同志遊行前兩週,我心情都還是非常忐忑的。疫情封境,同婚上路,不可愛又不迷人的基督教反派角色打得又那麼沒創意(真是讓人失望),到底會有多少人上街實在是未可知。想一想,不管了,因為疫情關係,老爺從2009年以來參與台灣遊行的紀錄也中斷了,那麼我就自己找點樂子,扮個裝,大鬧一場吧。
 
然後老爺在香港,看到了我的(偽)定裝照,說——「我就知道我不在台北,沒有好結果!」很好,很瞭解我。
 
這樣很好。於是當天早上,我把假髮穿戴妥當,心機很重的捨棄了網襪換上更婊的白襪搭上那雙死亡芭比桃紅魚口鞋,然後到了遊行現場。看到大家把遊行玩成自己的派對,喝酒的喝酒,尖叫的尖叫,老朋友新朋友,拍個照片,互罵「你這個妖精」然後擁抱。十八年了,台灣的遊行真的成人了。
 
隊伍出發前,我應AirBnB之邀,和海外的扮裝皇后連線——那時我說,天氣真好。非常開心有這麼多的人在這美好的日子和每一個人一起慶祝,今年又是那麼地可惜,全地球有這麼多的人們不能夠上街慶祝各自的驕傲日,但台灣——是的我們台灣,今天就是要為了每一個人而走。讓大家看見台灣這座美麗的島嶼。希望明年,希望明年大家有機會,來台灣玩。來台灣和我們一起慶賀。
 
視訊對面,來自葡萄牙的扮裝皇后說——hey Rob,一定的。我們說好。有機會的話我們台灣見。
 
其實講著講著我自己有點想掉眼淚。這真的是台灣的驕傲啊。防疫的成果,讓我們今年舉辦了可能是全地球最盛大的同志遊行。(就這兩天,丹麥的朋友美國的朋友德國的朋友波蘭的朋友都傳了新聞連結來說——『我們看見台灣了。真好。』)然後我們開始走。高跟鞋真的很難走啊到底是誰發明這美麗的壞東西。
 
好一陣子沒有那麼高調地走在人潮裡了。過去幾年,我和老爺少數時候走在人群裡,更多時候站在人群的邊上,看著標語行過,看男,看女。看著每一個人。眾多的同性戀,眾多的性少數。遊行的人流既是時間,是發騷的浪,是你,是我。我跟他一齊看著。
 
像看著我們自己的時代。
 
今年我走到南路線的熱線舞台上,浪浪騷騷對著行過的人群,湊著大聲公講了些什麼。其實講了什麼已經忘了(因為那時候我已經醉了)。但真的很開心。朋友說——你一路上就說自己真的好開心。我想,應該是真的真的非常開心吧。
 
十八年了。今年只有我們自己。但其實,時代是這樣,始終都只有我們自己。這無止盡的人潮是要遊行到甚麼時候,好想離開(因為我真的他媽的超醉的),但又捨不得走。大家好美。大家的笑容還能夠更開心嗎?我們能夠為了自己,覺得驕傲,覺得無懼,覺得日子原來可以如此輕鬆嗎?
 
這條路畢竟是沒有終點的吧。為了別人,也是為了我們自己,終歸是要繼續走下去,問那些可能沒有答案的問題。
 
準備好了嗎?那麼我們繼續走吧。
 
#TaiwanPride2020 #Pride #Taiwan #Taipei
 
#prideanywhere #weaccept #Airbnb







 

Oct 29, 2020

喜歡對同性戀指指點點的基督教

 
2020年台灣同志遊行將至,喜歡對同性戀指指點點的某些基督教徒果然出了一篇文章,寫說「當裸露及情色離開遊行,社會將更能接受同志」,姊姊真的是快要笑掉大牙。你們不想接受就不要接受,不要在那邊有條件的接受,假惺惺的真的是臭不可聞,還好意思提愛與尊重耶。
 
人家在爭情慾自主,你就想到多匹濫交,看到裸露的男體就想到情慾放縱,看到兒少也有情慾自主就想到戀童,你們這些人真的到底平常是多壓抑?在禮拜的時候看到十字架上裸體的耶穌是不是有勃起?要不要也來承認一下?教堂也不需要裸露和色情啦。
 
想想你們那些道貌岸然的神父好嗎。你們真正在玩的,我們同性戀玩的搞不好十分之一都不到啦。
 
那篇文章還說「在第一次同志大遊行的17年後,我們認為有另外一些聲音必須發出」,好笑的是,事實上同志遊行究竟要不要裸露,要不要色情,要不要扮裝,在2003年的遊行時刻同志社群內部就已經網內互打過了啦,5G都開通了請問你們這些人是在用撥接嗎?
 
文章說「參加遊行的人公然裸露,男生全身脫得只剩包住私處、女生堂皇在大眾面前露胸,看在他人眼裡,某種程度其實非常難以接受。」我覺得你們就是想要伸手去摸,不就剛好是動物性,看到別人裸露就想犯罪啊。說穿了,管不住自己雞雞和陰道的從來不是同性戀啦。
 
平常性少數已經扮裝成異性戀這麼久了,每天西裝革履的上班去了你們有比較接受同志嗎?沒有嘛。那就少在那邊指指點點。就這麼一天,我們想穿什麼就能穿什麼,輪不到你管。事實上,每一天,我們想穿什麼就穿什麼,也不關你的事。
 
看不慣我們這樣那樣,很簡單啊,你們這些假道學的基督徒,趕緊離開這個社會就沒事了。
 
社會也會更接受你們的喔。啾咪。





 

Oct 26, 2020

建議NCC不予中天電視台換照

 【意見書】2020年10月26日召開

「中天電視股份有限公司申請換發中天新聞台衛星廣播電視事業執照案」聽證會

台灣人權促進會作為鑑定人之意見書

意見書主筆:台灣人權促進會 副會長 沈伯洋

利益揭露:本會有其他執行委員以個人名義擔任NCC廣電諮詢委員,特此揭露,以昭公信。

先說結論:詳加考慮未盡程序與實質結構性保障一事,並參酌比例原則之考量,本鑑定建議不予換照。

依衛星廣播電視事業及境外衛星廣播電視事業換照審查辦法(以下簡稱換照辦法)第十一條規定,評分基準有各種不同之項目。本鑑定意見以其中兩項目作為審查基準如下。



▌頻道規劃的多元保障

本鑑定意見認為,新聞自由需受保障,因此重點不在於報導內容是否親近特定國家,而是處理與編排新聞之方式,是否符合相關規定。

新聞報導有事實與意見兩個面向,關於事實有查核原則之限制,關於意見亦有公平原則之限制,此為衛星廣播電視法所明訂。

關於事實查核一事較無爭議,因為新聞自由與言論自由相同,皆有追求真理、保障多元文化、促進民主等目的,此亦為我國大法官所肯認,而新聞自由亦為達到言論自由的重要工具。因此,在違反目的的情況之下,新聞與言論自由仍須受到管制,例如惡意的誹謗言論即不在保障範圍之內,甚至需受到法律懲罰。

至於意見之自由,到底要達到什麼樣的多元、如何取得平衡,則有不同見解。本鑑定意見闡述如下。

以保障多元觀點與促進民主出發,乃屬於換照辦法十一條「頻道規劃」之範圍。亦即,頻道規劃若能保障多元觀點,則符合新聞與言論自由保障之目的。所謂多元觀點,可包含弱勢族群保障(不同語言與民族的加入)、人權侵害的討論、環境污染與破壞等等。

論者可能援引單一的聲音可以藉由其他電視台的競爭而緩和,進入「意見自由競爭」,然而,意見市場的自由競爭,最後將會造成以財力作為言論自由的界線,因為有資本才能進入言論自由的市場,弱勢族群不具備此一條件。如此一來,所謂「不同頻道各持不同觀點」的競爭,無助於保障多元觀點,此亦為代理人理論與民主理論所肯認(促進民主);反之,真正有助於多元觀點之方式,應為各電視台在內部節目規劃上置入多元觀點,方能達到新聞自由追求之目的[1]。

綜觀歷年電視台的頻道規劃,顯然較為缺少多元觀點[2];而前期獨立審查人之條件不履行亦惡化此一現況。近年假新聞崛起之時,亦不見與中立查核單位合作訓練,或與各人權團體之對話,相關的員工訓練,例如107年7月26日員工訓練內容為新聞報導與個資保護;7月31日員工訓練內容是兒少保護,結果107年8月18日新聞內容即被裁罰兒少個資洩漏。108年2月21日員工訓練為新聞查證,過五天,2月25日即出現「韓流助攻最佳動畫短片包子奪回小金人」,2月28日「星國大使忙碌低頭回報」的新聞因為違反查證義務裁罰60萬,3月8日因為柚農新聞裁罰100萬,3月14日被發函改進聳動標題;3月27日即因誤導民眾中天因為關西機場被處罰,裁罰80萬;28日也因為誤導民眾以為中天因為報導韓國瑜而被受罰,違反事實查證,裁罰80萬,同日亦出現農漁產滯銷新聞被裁罰違反事實查證,內控機制似需加強。

尤有甚者,新聞亦出現了多次的誤導事件(如誤導民眾以為中天因為報導韓國瑜而受罰)此種報導方式無異會加深仇恨與對立。意見自由競爭在社群媒體的同溫層效應下,會造成彼此更不容易溝通之現象,而意見自由競爭支持者並未考慮網路時代的問題。如果在頻道中保有多元觀點,則受眾即使意見不同、意識形態不同,都能夠輕易地保留瞭解對方與對話的空間。

以新聞自由為名,卻侵害了多元保護的人權發展,新聞自由即不可無限上綱;此時新聞自由應有一定之限制,問題僅在於需要形式限制[3],還是實質限制(針對內容審查)。

本鑑定意見認為,新聞自由乃重要之權利,內容審查將形成寒蟬效應,但是至少需有形式之審查(例如節目本身的配置、報導本身的比例等等),方可保障多元自由之發展。否則當新聞自由幾乎沒有成本可言,則容易變成攻擊之工具,形成以自由之名,反對自由之實的結果。

故,所謂言論市場的極大化,需要讓各種聲音有場所與時間表達,並兼顧多元觀點。若依賴自由競爭,無異於將言論市場的公共性私有化,將新聞自由變成財團之禁臠。對此,長期多元觀點的缺乏,應為換照審查「頻道規劃」時需考量之重要因素。對此,此一標準亦應為未來其他頻道換照之考量。



▌組織內部的制度保障

協助公民監督政府是媒體的責任,其非代表財團立場,而需代表公眾的言論立場。然而不能忽視的是,現今媒體背後多為財團,因此如何以內部設計,一方面達到前述之多元保障,一方面保護新聞從業者的責任不受干擾,即為重要之課題。此亦與第十一條「內部控管與內容編審」一項息息相關。雖可不涉及內容的實質審查(除非違反查證),但至少應有形式的制度保障。

即便具備前述多元觀點之限制,仍無法解決資金與言論自由的矛盾,對財團而言,賺錢的自由凌駕於言論自由時,新聞自由的目的即無從企及。唯有組織內部適當的設計(例如編審不受控制等等),方能保障新聞自由。前述節目的配置與規劃,乃為外部限制;而所謂組織內部之制度,乃內部限制;而其目的均相同,乃保障多元並預防言論市場的單一化。而釋字509所課予的亦非絕對查證之義務,而是相對查證之程序。確保程序不受干擾,是組織內部制度保障所必須。

從組織內部設計看來,2014年審查換照時將獨立審查人之觀念導入,並要求增加1名專職編審人員,僅僅是以程序之要求保障新聞自由。然而在執行上,獨立審查人遲至2019才納聘,而編審問題亦遲遲未解決。若以程序保障一事難以達成,更遑論實質保障新聞自由一事。

獨立審查人若要對新聞有審查能量,其亦需專職專責,並且即時監看;但目前之獨立審查人業務極為繁忙,僅為兼職,以資料看來亦無法得知其意見被採納之程度,或者開會之時程等等。亦即,即使有獨立審查之形,NCC亦應審查有無獨立審查之實。

另從組織架構看來,集團以法人代表入主董事會,隨時可以撤換之下,從上到下的意志即難以有結構性的抵擋;亦即,若新聞從業形成了一個容易上命下從的結構,再搭配財團本身的立場,則無異於更進一步形成前述之禁臠。若有惡意國家之介入,則將更進一步惡化問題。例如,人權在特定國家被迫害之情形,即屬多元保障之範疇,但目前的組織結構卻讓此種保障方式消失於無形。

媒體自律之要求,首重結構上的保障,否則自律即難以形成。以本鑑定人自己蒐集之案例為例,電視台即曾經將中國製造之爭議訊息,直接複製中國官方與農場標題作為新聞標題,如2019年6月5日,中國評論網先是從香港發出「在最壞情況下,台灣會成唯一輸家」的內容後,海峽飛虹等做成農場標題:「美:台灣會成唯一輸家」,電視台即隨即跟進,直接變成直播新聞下的大標題,但主播的內容卻跟標題沒有直接連結。本問題並不在於中國訊息報導之疑慮,因為在新聞自由之下,將中國觀點加以報導也在保障範圍,問題在於直接抄襲農場標題,亦未引用,表示在新聞倫理上的不遵守已經變成慣習。而這種不遵守在並非特例的情況下,媒體即變成一個單純的傳聲筒,失去了協助公民監督的意義。

其他的一些內部控制機制亦有令人不解之處,例如,關於客服與申訴的問題,電視台主張2019年申訴僅有164件,不知計算基礎為何?是否是將民眾申訴改列為意見反應?由於申訴數據與外界之觀察有嚴重落差。而此亦為換照應考量之因素。至於事後的監督,以108年倫理委員會的會議記錄看來,亦處於十分被動的狀況,前述問題大多存而不論。

所謂的制度設計,一方面是讓員工有遵循之依據,一方面是以揭露取代內容之審查:讓上下其手的情形無所遁形。如果在程序上的設計與揭露都無法達成,則遑論實質對員工之保障。

以比例原則而言,此乃典型限期改善之事項,然而,六年的限期改善若無法落實,則應該更進一步考慮其他的行政處分,否則前述之處分將變的毫無意義。

對此,詳加考慮未盡程序與實質結構性保障一事,並參酌比例原則之考量,本鑑定建議不予換照。



[1] 所謂的second order diversity也並不會揚棄first order diversity,亦即,不同頻道完全持有不同觀點一事,必須建立在每個頻道仍保障少數立場。另外,當diversity是在宣傳一個更有力、更大的資本擁有者之意識形態時,更難援引所謂的second order diversity作為理論依據。

[2] 此觀點並非內容上的觀點多元,而是發言權的多元。言論自由本身跟平等權有所衝突時,即應有此考量。

[3] 例如刑事中新聞自由與名譽衝突時,要求更高的查證義務,而在行政規制中,新聞自由與其他利益衝突時,要求更高的新聞倫理。

https://www.tahr.org.tw/news/2809

Oct 24, 2020

第18屆台灣同志遊行

 
台灣同志遊行今年第十八屆了
如果是2003年那時出生的小孩也都成年了啊
十八年來台灣的LGBT社群真的經歷過許多事情
抵禦著寒風和雨水
我們這樣走著走著走著
當年一起走的夥伴都一起變老了
以前多麼怕老啊,但現在想起來才覺得
有這麼多人一起變老實在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你說是吧
十八年過去了有的人結婚了有的人還沒
有的人病了死了,活下來的人哭了然後繼續活著
有人問說同性婚姻都已經合法化了
究竟為什麼還要遊行呢為什麼
其實遊行原本是一場生存的鬥爭啊你還記得嗎
那些同志光是「活著」就被質疑的時代
那些伸過來的手指說你「不正常」的言語
而終於我們變得更有自信了一些
同志遊行就像我們這個時代
共同孕育的孩子啊
 
所以我們為什麼還需要遊行呢
說穿了,這就是一場我們對於自己生存的禮讚
這麼艱難的時代我們都挺過來了
這麼艱難的任務我們還是活下來了
這難道不是一件最最最值得慶賀的事情嗎
 
路是人走出來的
下星期六的市政府廣場路權是我們的
儘管已經是我們的權利只要我們一時退讓了疏忽了
這個社會或者說那些少數懷抱極端惡意的人
就會見縫插針地欺壓過來
哪怕是刮走一點點已經屬於我們的權利也好嗎
所以我們要走上街告訴自己
「我過得很好」
「我們依然在這裡」
 
天氣預報可能並不是太樂觀有50%的降雨機率
但或許就像那幾年,遊行前下著雨
隊伍出發那時就曬出巨大的太陽
那是我們的黑魔法
對嗎
 
天氣都是我們的控制這樣很好
十月31日一起走上街吧我們不見不散
 
喔對了今年我會扮裝喔
睽違十年的扮裝走遊行請大家一起來玩吧
 
#TaiwanPride2020




 

Oct 21, 2020

陌生人的善意

 

陌生人的善意之一。

在某國家風景區入口準備買票,我搖下車窗。收票的大姐問我說「是本地居民嗎?」不是。「是軍公教嗎?」也不是耶。「在本地讀書嗎?」⋯⋯呃也不是耶我不是學生了。

然後大姐就說,「喔喔在這裏念書啊,來半票。」

我「???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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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的善意之二。

在路口等行人穿越道的紅綠燈,被一手持問卷的男子拍拍肩膀。我瞄了一眼,大概內容就是那些問你的投資方式啊,有沒有儲蓄習慣啊,最後要你留下個資他們會call客找你去一些投資「講堂」的問卷那樣,我當然是興致缺缺。

我搖了搖頭說謝謝,不用了。

持問卷的男子:「那可不可以還是幫我填一下,綠燈我就讓你走⋯⋯啊綠燈了,你走吧你走吧你走吧(悲憤貌)」

我「???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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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的善意之三。

旅行途中自己去居酒屋吃晚餐,週六夜晚的台中大家成群結隊,店裡熱鬧非凡。我點了一些大大小小的東西,就邊喝啤酒邊等著。這時店員送來一碟鮭魚烤物,油滋滋香噴噴的,我說,可是我沒有點這個唷。

店員:「師傅說擔心你是自己一個人來,餐點等太久會無聊,這盤鮭魚大骨是招待的。」

我「???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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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招待!真的好喜歡台灣的一切!






 

Oct 9, 2020

掌鈔的是老闆娘,那麼老闆

 
放假第一晚,不辨方向地隨意亂走一陣,竟然也就這樣從辦公處走到了雙連。
 
當然不是第一次來這黑白切麵攤。麵車一台,火爐一座,桌子椅子沿著隔籬牆面這樣排過去,便做起生意了的一對老夫婦。麵攤十分簡單,賣的品項也不複雜,陽春麵,餛飩,麻醬,炸醬,寬麵細麵,如此組合起來也有許多種變化。
 
我老是坐在麵車的位置——用fancy一點的說法,就是吧台座位了。好處是可以看看今天黑白切有何好料,或者滷鍋裡頭的白蘿蔔是否燉得透了,就點來吃。
 
另一方面,則是掌麵的老闆,和掌滷味的老闆娘,鬥嘴起來十分好看。
 
此時有客人來了——向著老闆說,我要乾麵、花干,切豬耳朵和豬頭皮。老闆還沒應話,人在後頭洗著碗盤的老闆娘出了聲:豬耳朵和豬頭皮沒道理啊!你趕快問人家是不是要骨頭肉!都不問,啞了嗎?那客人趕緊說,對對,是豬耳朵和骨頭肉。老闆也不說話,抓了一把麵往鍋裡下去。
 
又有客人來——點了陽春麵切了小菜,逕自往巷子底的桌子去了。老闆這時咕噥一聲,問老闆娘,是乾的還湯的?老闆娘提起聲量,說乾的啦!人家來幾百次了哪次吃湯麵?
 
而我主食總是點麻醬麵,配骨肉湯。
 
然而他們倆又是那麼合作無間。老闆娘切了骨頭肉,扔進後頭的湯鍋,等它沸上一陣。那時老闆會掂著鹽匙子,點半匙、再點一尖,抓一把薑絲進碗。就等著。然後老闆娘嘩「燙喔!」一轉身把還沸著的湯傾進碗裡。鍋身邊發出ㄘㄘ的聲響。
 
真好。怎麼能不好?
 
若硬要說為何雙連近處好吃攤檔那麼多,我偏偏獨鍾這明不起眼的麵攤子呢——大概是我打從第一次來,看著掌鈔的老闆娘俐落地收錢找錢,就知道麵攤主人也是同道中人:
 
是的,無論千元百鈔,全都是向著同一面整理妥貼的。
 
齊整而又混亂,總是讓人幸福。
 
而你大概也猜到了,老闆娘掌鈔,老闆呢,掌的,當然只是零錢盒了。







 

Sep 29, 2020

〈皇后大道中〉



今年我們能不能安靜變得渺小
像在去年的生日
焚燒你送的那支唇膏
搽上它並去吻街頭第一個遇見的人
 
今年的我們,能不能
像一隻倉鼠住進了抽屜
在黑色房間
堆滿黑色的靈感,黑色的安全
 
今夜的我們能不能在失速之前
就找到濕地的軟弱
讓我們最後一次望天空伸手
讓天空唱紫荊花的歌
 
雨來了就張開黃色的雨傘
若有滂沱我們便吃碗粥,夾塊牛腩
再展開對勇敢、智慧的論辯
自由,與思想的怎能封存
 
能不能讓風停止對土地的嘲笑
讓雨洗淨街頭刺鼻的煙塵
不幸的時刻有個不幸的皇后
總是嗅到瓦斯的氣味
 
只是每一隻手都在上升。
各自的手指,指向許多星辰的方向
能不能給它們一座港
讓遙遠的大船能夠駛了進來
 
明年的我們要低垂進土吧⋯⋯
我擦了唇膏安靜變得渺小
在黑色房間撐開黃色雨傘
遙遠的大船它終駛了進來
 
另條街上還有人騎腳踏車
一條街上焚起了唇膏,紫荊,寫字紙
昨日的花叢騎出一位青年他騎車
搖搖擺擺
且發出吱呀的聲響





Sep 23, 2020

關於身體健康這件事


關於身體健康這件事啊

今天簽了新一期的教練合約

算一算,從這期合約的四月初到現在

深蹲從95公斤進步到127公斤了

好神奇啊

真的就這樣變成春麗了呢


教練說你知道今年為什麼你進步這麼多呢

我說因為你排的課表很紮實啊

教練搖搖手指說

並不是這樣喔,其實你進步的秘訣是

「因為你今年都沒辦法出國啊」

你老師咧是誰說服務業要以客為尊的啊

踩我的痛腳你很開心嗎


然後他要我接著做一組34公斤的肩推

然後他在那邊說著幹話說你看是不是很順

順你老師

我現在只想出國只想喝酒

就是不想運動這種真切的心情你懂嗎

你不懂

因為你只想到你自己


教練接著又說

「去東京喝掛一個禮拜回來要調整很久啊」

「那樣對身體的質地影響很大的」

請問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嗎

我在國外喝掛關你屁事

然後休息時間滿了再來做一組肩推

人生好難啊我何苦當什麼春麗


然後他又問我

你記得第一次見面對「運動目標」的回答嗎

「我想要身體健康每週規律地動一動」

幹這種事情誰會記得啊

「你看」

「是不是在不知不覺間變健康了呢」

請你不要學比司吉講話好嗎

但確實不太會宿醉了體力也變好了呢

話是這樣說的嗎


是說我現在覺得啊

運動就是為了不要忌口想吃就吃想喝就喝

每個禮拜運動兩次你也可以變春麗

年底就深蹲140了呢


才怪。


我要去喝啤酒了掰

大家一定都要身體健康喔





Sep 12, 2020

沒有宿醉的星期六早上

 沒有宿醉的星期六早上,依例來了林家乾麵。

最近幾年,有時是老闆掌勺,有時則是老闆的兒子——算起來是這麵店的第三代了——不時幾次,學長學弟們討論著這麵,評論著老闆兒子的手頭功夫沒他老爸好。大家還特意選了不同時間突襲麵店,比較著,卻有些不得要領。

我則是覺得,不知何時,好像是麵店換了麵條的供應商,白麵吃水比以前厲害,原先爽利的口感變得稍微肥厚濕漉。但和學長學弟們講了,沒得到什麼結論。卻還是吃。沒什麼大不了。

我還是吃這大碗乾麵,四顆魚丸加蛋包的湯。

今天是老闆煮麵,總之是,不會出錯。

剛把依然半熟的蛋包扔進麵碗裡,戳出金黃的蛋黃,還不及拍照,突然臨路一邊有輛計程車靠了邊,搖下車窗望老闆喊——「那邊紅線來拖吊啦!你趕緊跟客人喊一下喔!」突然整間麵店就像那口總是水氣蒸騰的麵鍋子一樣,沸了起來:有沒有人車停在紅線!拖吊喔!停紅線的!

一個男人從店裡衝出來,跨過馬路向拖吊車猛力揮著手。

那通報的計程車司機,想來也是店家熟客吧,報馬了之後便揚長而去。倒是那拖吊車緩緩地開走了,帶著一股訕訕的氣味,空手而歸。

林家乾麵是這樣:老闆總是在麵鍋子那頭喊,不要併排!街角可以停!併排會開單!這麼過了許多年,彼此照看著的司機、學生、附近的上班族,以及畢業了的老建中們,吃著那碗麵,撈起一顆顆蛋包,繼續每個星期不同況味的旅程。




Aug 18, 2020

〈不正常的,就是最正常的〉

 ——2020台灣國際酷兒影展短片輯:揮舞吧!彩虹旗、真愛有戲唱、星期日的理容院、池畔之吻、春光海灘


人類情慾千千萬萬種,這一套短片輯拉開時空,以腦性麻痺的同志劇作家、被父權約束的日本插畫家、同志在健身房與游泳池眼神交會的情慾橫流與意外的恐懼,乃至「深櫃」的父親與理容師的短暫意淫⋯⋯鋪開了那些,從來在現實社會當中不見容的「不正常」的慾望。然而慾望何曾不正常?被感受到的,都是真的。

對於愛的追索,對於性的憂懼,對於未曾傷害他人的色愛之幻想,最終回到的問題卻都是:「我們必須先是一個正常人,才能夠值得被愛嗎?」就以描繪祁家威的紀錄片《揮舞吧!彩虹旗》來看,台灣同性戀者的運動史,就是一部關於「何謂正常」的鬥爭史。

愛滋病?不正常。男同性戀者?不正常。同性戀的性行為?違背社會良俗。不正常。你就是不正常。你的存在,就是不正常。

而即使許多國家的同性婚姻法制化了,在那些扭曲的時代所遺留下來的傷害——那些為了表彰自己的「正常」而將更多「不正常」的人踢到線的那一邊去的有意無意的「努力」,造就了更多的不正常。

腦性麻痺的男同志去三溫暖上約砲軟體釣人?不正常。花痴腐女偷窺壯熊在天體海灘做愛?不正常。當理容師為自己刮著鬍子的時候意淫他的呼吸?不正常。知道自己的不正常卻更因為這樣的短暫逃逸,能夠再次回到「正常」的異性戀家庭生活中?這聽起來真的超不正常。在健身房中與他人的眼神交會,卻勾起了歧視暴力的駭人記憶?不正常。不正常。

因為這一切都是正常,又不正常的。

只要存在,就應該是正常的。劃分正常與否,從來不應該是多數與少數的分野,而是,人們彼此能否看見對方正常而又不正常的「存在」。

腦性麻痺的湯瑪斯班克斯不斷出櫃現身——還在影片中做出了自己的第一部舞台劇作品。在法國尋找插畫靈感的紀子,巧遇奔放性交的男同志壯漢,看著看著,也看見了新的自己。在澳洲,即使同性婚姻合法化了,過去襲來的歧視暴力的暗影,卻只能讓人啞口大喊「請不要傷害我,對不起。」

但是情慾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呢?身為一個性少數,有什麼好道歉的呢?

祁家威在台灣同志遊行的邊上每一個制高點搖著旗子他說——「沒有,我只是一個搖旗子的。」然而也是這樣的旗手,讓更多人知道,最重要的,就是被看見。

只要被看見,就有希望。

湯瑪斯班克斯在劇場的舞台上說,「我學著不在乎別人用什麼眼神看我。因為我永遠不會變成像你那樣的人,我是一個腦性麻痺的男同志。我的名字是,湯瑪斯班克斯。」

心靈獲得解放的紀子,乘著風,一件一件將社會加諸於女性的束縛脫下。最終得到了她個人的解放。生活的解放。制度的解放。紀子終能成為她自己。

然而同時,同一個時代的不同國家,那位只被稱為「先生」的無名印度男子,卻只能在週日午後的理容之後,回到家見到他美麗的妻子與女兒,撫著自己的雙唇,恍然,而又若有所失。

誰能說——婚姻平權就是終點呢?解放永遠未完,當我們看著立法院內對748號解釋文施行法的同意票不斷亮起更多更多的綠燈,我們流淚,但在那些彷彿同志們變得「正常」了的時刻,我們應該看見,正如這五部短片所呈現的,其實不正常不只是正常。不正常的,壓根就是最為正常的。

而每一個人都需要這樣的信念,需要這樣的希望。被容許擁有這樣的希望。

#2020TIQFF 

#台灣國際酷兒影展





Aug 13, 2020

老麵店總是這樣


吃這家麵店沒有二十年、也有十七八年了吧。第一次吃印象中是搬來公館前,老爸看到了中意的房子,就夥了全家隔天再來看房。看完房,一家人都喜歡,走出社區,過了街就是這間麵店。

老麵店總是非常簡單,熱湯白麵添著醬汁蔥花一把,就成了。這麵店,麻醬、炸醬滋味其實普普(哪比得上我們宜蘭的麻醬麵呢!),但我其實好鍾意他的香菇雞湯,幾塊肉雞腿,切成厚厚的香菇,那滋味之鮮。後來更多的時候,我就點香菇雞麵,加大碗麵量加倍都才加十元。吃得飽的,沒有問題。

有時我週末宿醉,就來外帶。靜靜排在午餐漫長的隊伍裡,看著老闆娘皺著眉頭煮麵,也偶有些時候她擰著眼睛碎念老闆不是這桌!是那桌!然後搖搖頭,把臉埋進白氣蒸騰的麵鍋子裡去。

十幾二十年來都是一樣,這店每天早上十一點開了門,晚上十點打烊。一週只休禮拜六。有時我在外頭鬼混得稍晚些,路過還見到老闆和老闆娘兩個忙進忙出灑掃的身影。

也想著,怎麼不乾脆把店面租出去給別人做就好了呢?

十幾二十年了。老闆娘的頭髮從全黑轉為近乎全白。間中有一次,麵店接連休了好長一陣子,也沒貼什麼公告。後來,又靜靜地開張了,內裝沒變,後進炒麵炒飯的雜沓聲沒變,水鍋麵撈,也都沒變。香菇雞湯依然在廚台上的悶燒鍋裡邊煨著。倒是從切塊的雞腿肉,變成了整支的棒棒雞腿。變的是,老闆他看來蒼老了些,腳步踉蹌了些,手腳不方便了些,說話口條,含糊了些。

這間麵店和我素來常去的別間店都不太一樣——這老闆娘向來不愛找客人聊天,自然也別指望她多說幾句,老闆發生了什麼事。我也就一如往常當我的安靜的客人。排隊時,有別的客人說「我的不要加味精」,老闆會咕噥著「我們、才沒、有加、味精」;吃飽了要離開,老闆會輕輕問說「可以、收了、齁」。

然後我吃麵。我離開。我又來吃麵。吃飽了就離開。

這一陣子不知道是不是年紀漸大,還是夏日炎炎胃口不佳,熱湯熱麵的,近幾次都點了小碗的香菇雞麵。

昨天則突然懷念麻醬麵。點大碗乾麵,配香菇雞湯。畫好了單,送去給老闆,他卻愣了一下,問我「今天、怎麼、不是、吃香菇、雞麵?」我笑笑說今天難得想換換口味。翻了翻口袋只有大鈔,便又跟老闆說不好意思要讓你找。

「沒有、關係。」老闆說。

他掏掏圍裙口袋,翻出一疊鈔票,點了九張百元鈔找給我,全是翻向同一面的、整理妥當的百元鈔。「來、九百塊、找你。」

老麵店總是這樣。它們總是看似渾沌髒亂,然而內在的秩序卻非常清楚:熱湯,白麵,醬汁,蔥花。如此簡單,如此穩妥,守護了每一頓午餐與晚餐。




Aug 7, 2020

〈這樣可以了〉

 
比如說,總是選擇了別人的風鈴
澆錯了時辰的花在冬夜裡不曾開過
戴著別人戴過的安全帽
是證成了安全
還是引導向更多的未知
 
關上燈的時候將門打開了有人進來
有人出去像一個難得的嘈雜的夜
把唯一的蠟燭吹熄吧
只留下幽幽的梔子花香在一張床上
 
你會如何選擇:
即將開始模糊的標線
在盛夏裡融化的柏油路面或者
一隻山羌撞碎玻璃等待他的
是自由
還是更深的傷害?
 
你會如何選擇
比如說總是選擇了對的島嶼
但找不到可停泊的港灣,比如說
在二手店裡選擇一條開始脫線的毛衣
或接受一雙嶄新完美的卯釘皮靴
從此之後的每一天都出現瑕疵
像一張床睡了幾個人
會開始顯得擁擠?
 
一座城市的顛倒,是不是它平常
總是站得太過筆直
而風鈴為此沈默
有條銀手鍊掛在那兒許久了吧
 
無人進來可你我之間已顯得擁擠
這樣可以了,且再讓我想一想
若你決定出去
請輕輕幫我把門帶上
 
 
 
 
 
〈這樣可以了〉
 

Jul 9, 2020

〈送鐘〉

 
你是灰燼
是時間
是時間走過你
你是不具名的灰燼
 
灰燼是你
灰燼是時間
灰燼是不具名的你
你是時間的灰燼
 
是你走過時間
你是時間的灰燼
是不具名的你
走過時間
 
走過灰燼是不具名的你
不具名的你是時間
是灰燼
時間走過你是不具名的灰燼
 
 
 
 
 
 

Jul 1, 2020

他們就是要你收聲

 
「那是人家的法律人家的規定,管好自己別去碰那些敏感的話題就好,」今天看到有人這麼說。我靜靜地讀著,邊看著新聞四處傳來,香港人依然遊街去了,打著游擊,而有人因為收著青天白日滿地紅旗而被逮捕。有人在微弱的燈火之中喊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口號,而有一些人,用更大的聲音,說,「收聲啦。」你安靜就好了。
 
收聲。別發出任何聲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安安靜靜地賺錢,國家就不會來碰你,不會傷害你。收聲啦。收聲就好。
 
但偏偏,偏偏這就是他們所想要的——他們要你不要有任何令他們不開心的主張,任何會傷害他們那脆弱無比情感的標語,旗幟,與意見之表達。對他們而言,一切的話題都是敏感的。一切的反抗都是非法的。而他們用一部甚至不知合理性在哪裡的法律,超越一切,告訴你,這一切都不被允許。
 
那就是他們所想要的。希望我們刪去網路上曾經發表過的意見,要我們告訴自己「香港是不能再去了,」要我們「管好自己」。要我們,「別去碰觸那些敏感的話題。」
 
如果我們不知道白色恐怖之所以恐怖,很好。現在中國正在香港幫我們每一個人重複一次台灣曾經有過的歷史。而我們曾經以為——網路的訊息交流可以讓人們更靠近真相,靠近真實,但他們就這樣告訴我們:「你連思考都不被允許。」那並不是什麼今日香港明日台灣,而是——昨日台灣,今日香港啊。
 
你有聽過豬被殺之前的慘嚎嗎?豬被殺掉之前,尚且懂得淒厲地喊上一回。而今,我們連喊叫的資格都不被他們所允許了。
 
「你思念香港了嗎?」今天朋友這麼問我。
 
我說,這時節,也僅能想念了。
 
而我依然非常想念他。卻覺得無比毀滅。
 
 
 
 
 
 
 

Jun 25, 2020

春子的店

 
老街上午餐的選擇並不多。幾家便當店,幾家麵店。我總是會走進麵店的,隨意點個乾麵,有時是麻醬,有時則是肉燥,配一碗大骨湯底再套一瓢蒜酥、一把韭菜的魚丸湯,貢丸湯,或豬血湯,這樣吃了。
 
當然蒜酥韭菜的搭配總是好的,小小的麵店讓人喜歡之處,卻往往並不總是麵,也並不一定是湯。而是各色老闆趁手的小菜。燒肉也好、油豆腐也不錯,我的選擇,則多是看檯子上幾道蔬菜,有時候選的是苦瓜配茄子,有時,要來紅菜搭空心菜,蝦米香菇爆炒的滋味,不會出錯。
 
連續兩天來了這間麵店。天氣雖熱,還是點了乾麵,點了湯,選兩道小菜搭著。臭汗淋漓地吃完了。
 
昨天吃飽,回到麵檯跟老闆娘喊了埋單埋單,老闆娘說,你吃什麼呀?很快盤點一下,說,九十元。我遞出一張百元鈔,邊想著去旁邊全聯買個冰茶吧就邊往外走了,這天氣。老闆娘突大聲喊著「欸欸欸欸欸,」我一時沒意會過來,說怎麼。
 
「找錢啊。十元十元。」老闆娘笑瞇瞇。
 
今天,搭著乾麵貢丸湯,順口要了瓠瓜,絲瓜,海帶滷蛋,那蛋竟還是溏心的做法。簡直要命。好吃得即使走出麵店就被曬得化為一灘血水,也覺得,可以。
 
「年輕人這樣一百喔。」老闆娘說。
 
「今天不用找,你可以直接走了。」還是一樣,笑瞇瞇的。
 
被記住了呢。其實啊,喜歡的麵店常來的麵店,就是要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吃到被老闆娘記住,真是無比幸福。
 
 
 
 
 
 

Jun 11, 2020

於是我繼續哼著歌

 
下午去銀行辦事,把存摺和憑條文件遞給行員,等待之間,隨意地哼著方才耳機裡播放著的音樂。啦啦啦啦。嘟嘟嘟嘟嘟,哼哼,啦啦啦。登登登、登。耶耶。
 
行員邊鍵入資料,突然抬起頭來說,羅先生,你上次也是這樣哼著歌,感覺你心情很好耶。我一陣驚嚇。想說我上次來這間銀行辦事,好像是一個月前的事情了。竟然被記得了我到底是多失態啊我這個女瘋子。
 
行員趕緊說沒事沒事,只是因為很少人會這樣邊等待邊哼歌。你可以繼續啊沒關係的。就覺得你心情很好,讓人也覺得心情很好。
 
我笑笑,唉唷畢竟沒什麼事情讓人心情不好,就是好事啊。
 
於是我繼續哼著歌,跟著腦子裡的節拍,嘟嘟嘟嘟嘟,哼哼,啦啦啦。登登登、登。耶耶。行員繼續鍵入相關的資料,且在口罩底下笑著。
 
事情很快辦好了。行員把憑證存根遞給我,說等等還有存摺喔。好喔,謝謝你,掰掰。
 
我拿了存摺,戴回耳機,啦啦啦啦地走出銀行。(對我就是個女瘋子)
 
希望妳也有愉快的一天喔。
 
 
 
 
 
 

Jun 9, 2020

〈言論自由〉

他們在你們之間派發剪刀
要你們剪去最不適用的手指
而你們都是被奴役著的每個人都是一口枯水的井
差別不過在於誰能夠開出朵最值得被剪去的花
值得一個人循著繩索下降至更低的地方
然後剪去那隻最不適用的手指

你們都是被奴役著的一口井
與被奴役的一座大樓
你們沿街兜售靈魂買下一副更高價的太陽眼鏡
然而你們已在漆黑中端坐又儘是想像著最快速的道路
能夠最快速抵達的地方像你們是時間的共犯
而你們甚至未曾出發未曾揮舞一把剪刀

你們都是被奴役著的一把剪刀
把捏著菸的手指剪斷了
把通往未來的車票剪斷了其實你們想著
剪斷並不盡然是一件壞事吧它可以是
告別,可以是對過去的奴役還持續發生可以是
哪一隻手指呢哪一隻手指相對於明天
是最不適用的呢

而我有一把剪刀我這兒有一把剪刀
剪去黑色的苔蘚白色的枝葉而有人為了選擇
選擇腳趾或者手指而單純地踟躕
他們在你們之間派發剪刀要你們選擇
選擇舌頭或者生命
你們都是被奴役著的

像是一棵來年春天也不會發芽的春櫻
應該也只能開在沒有人駐足的街角
而他們派發一把鑄鐵的剪刀
總是如此樸實而簡單

我勤奮地工作等待你們選擇把哪隻手伸出來
或者靈魂或者舌頭或者
我這兒有一把剪刀
你也有一把剪刀
我們都是被奴役著的 
他們在你我之間派發著剪刀






 

Jun 4, 2020

約炮無罪

昨日忙了一天,越想越氣。原還想說點媒體倫理、記者應該學會拒絕以公眾人物無傷公益、無傷私德的「窺隱」為文之誘惑云云。因為一場成年人的合意性交根本不是「新聞」,毫無公共意義上的任何價值,反而只是「途說」如此最官能的娛樂——無比簡單的道理。後來想想,不說了。

可接連一整天下來,看到鏡週刊竟然還去寫了鍾欣凌「嘴角失守」、寫「異裝網紅黃小愛爆氣回應」等等,最後,竟然還把原始文章撤了?這超不對。超奇怪的。越想越覺得鏡週刊從頭到尾都是故意的——故意知道會犯眾怒、故意知道這題不應該做,但他們還是做了。

壹週刊當年大膽對名人窺伺、跟蹤,擅寫臆測之流至少還是公然的小人行徑,鏡這次,竟乾脆不演了流量先賺再說。賺完了,撤文,一句道歉都沒有。我覺得這是八卦雜誌的墮落。蘋果與壹,甚至當年新新聞、甚至諸多財經雜誌挖掘名人花邊與政商醜聞,至少是坦然與對方對簿公堂,要告要賠,文責自負。

做這條爛文花了多少成本?零?台灣都沒有更有意義的調查報導勾結醜聞值得投入人力成本去追去寫了嗎?

還是鏡沒錢了,就只能寫這種題目?沒錢就別做了,沒人逼你出這種爛文章,倒是這篇逼著別人出櫃了。三十年前張國榮被出櫃,十七八年前陳克華被逼出櫃,你們鏡週刊可不可以長進一點?幾十年的性別啟蒙都白做了嗎?通姦都除罪了何況人家是單身合意。光憑這點,做這系列的記者編輯就應該去自殺謝罪。

過去壹週刊以羶色腥、以偷拍跟監搶佔了市場半邊天,彼時八卦市場藍海無邊,雖不能說是情有可原,但至少盜亦有道。鏡這次我只有一個想法:窮途末路。

幹他老師的拿了爆料截圖出了人家的櫃,有沒有妨害通訊秘密我們就暫且不論,請問人家你情我願、男男歡愛又關你屁事?或者,就佔好了這個甘你屁事、干犯眾怒,危殆之秋流量先入袋了續命了是不是這樣?

窮途末路——若還只能拿出這種菜色騙流量,依我看來,還是早點收一收吧。

髒東西。

至於截圖爆料那位,你他老師的有種就具名一起出櫃啊,不要躲在編輯記者的背後閃閃躲躲,站出來啊。

讓大家看看你也會約炮。

沒關係,你站出來,我第一個聲援你「約炮沒有錯。」但我也是第一個要噴爆你,截圖爆料這件事錯到離譜,錯到你值得一個未來完全沒有性生活的人生直到老死。

直。到。老。死。







May 28, 2020

可是香港還沒死啊,大家


「可是,香港還沒死啊!大家!」中國的香港版國安法沒有懸念地通過了,看著臉書上的朋友們紛紛貼出再會了香港,香港RIP,香港已死云云的諸多貼文,我多麼想走到每個朋友的面前,搖搖他們的肩膀,大聲說,香港還在努力,香港還沒死掉啊。不要這麼快失去信念。

我多麼想這麼說。但內心深處,我也非常清楚明白,有什麼東西已經不見了。

2020 - 1997 = 50。可以,這個算式很中國。

台北的雨忽大忽小讓人心情奇亂無比。我甚至無法想像,每個香港人在催淚瓦斯瀰漫的城市在這樣的時節裡,還是要咬著牙,嘗試著把日常生活過下去,就讓我覺得疼痛。空洞,且疼。



疫病依然封鎖著各國的國境。而中國要用港版國安法封鎖一座城市。國安法提案那天,熊傳了訊息來說,「你好嗎?」他向來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我有些詫異,邊覺得他是不是被盜帳號,邊覺得他有些別的話想說。我說,我很好,只是擔心香港,我想你。 

他說,「噢這樣。」很好,沒有被盜帳號。我在捷運上讀了訊息,眼淚跟著掉下來。那天他說他跟朋友去吃了早午餐,吃完了那時候,銅鑼灣又丟著催淚瓦斯彈,「這感覺真他媽的很真實。」可以,港警正常發揮中,讓人想要反抗,且覺得活著。

覺得活著,是一件必須用整座城市與好幾個世代人的命運去交換的事情嗎?

「天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他說。不過香港人跟中國人不一樣。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中國之所以需要香港並不是因為香港是中國的一部份,而是因為需要港幣作為掛勾美元匯率的貨幣,需要金融市場獨立運作,把中國的黑錢運出去。把那些政商勾結的資產洗進國際市場。香港掐著中國的金流。

所以香港跟中國不一樣。所以可以攬炒,可以玉石俱焚。

是怎樣的時代怎樣的國家,讓人必須成天不是想著「生活」,而是想著,「我死了你也別想活著」呢?

空空的,很疼。然後他說,「我們很快可以見面了。」



過去兩三年之間,中國的二三線城市銀行紛紛轉進港股上市。每個案子募得資金折合台幣一兩百億吧。地產發展商,則是陸續分拆了物業管理部門,風風火火地也「去了」香港。一兩年前,地產泡沫壓力湧現的時候,也是這些地產商,在香港籌集了充足流動性的續命資金。

而今年,在美國上市的京東,雇用了十家投資銀行,計畫著要在香港第二上市了。同樣在美國上市的百度,執行長李彥宏則說,「我們不擔心來自美國政府的壓力,因為百度的資本市場選項,亦包括了在港第二上市。」

或許大家還記得,小米在港上市之後不久,董事會便以「答謝雷軍為公司付出的辛勞」為由,給雷軍無償配股。

藥明生物的創辦人一行人呢,則是在2017年掛牌香港之後,將持股從逾73%一路套現減持到僅剩26.9%。

所以,若問,為什麼中國需要香港?

因為中國是一個無恥國度。



確實香港的生存變得越發艱難了。我真的想問——如果一場關於生命的鬥爭終將是要失敗的,那麼今日此刻,此時,此地,所做的所有努力,是為了什麼?如果人皆有死,那麼我們努力地活著,又是為了什麼?

不是賴活,不是不死。而是好死。輝煌地死。攬炒地死。好好地活過了,時候到了,戰爆了中國,再死。好好地告別。或許這些努力終歸是有意義的。

還是那句話——「台灣人啊。請踩著香港的屍體前進。」

可是香港還沒死掉啊。你會艱難地活下去,直到榮光重歸香港的那一天。對吧。

我是這麼相信的。請你也一定要這麼相信。




















May 23, 2020

當我們心繫革命不過思念腳下的土地


「現代香港處處發展,失去聲音的後裔逃無可逃,避無可避。要是離開香港,可以去哪?」

香港座落在花崗岩盤上,為高聳入雲的摩天大廈定妥了地基。人們建築高樓,填平海洋,向天,向海,索討更多的領地。高樓的頂端只差一點就要超越山丘,而碼頭望海的另一端不斷延伸,或許兩十年後,就要抵達對岸。這樣的香港,穩當,自信,且生成一種明知是妄言的幻覺——好像,唯物之香港,是絕對不會改變的。

但香港。明明什麼都快速地運轉著,且每一天都被自己改變。承受颱風之摧折,山被夷平,造陸填海,它每一天都變得更新更明亮。然後。

然後。卻沒有然後了。

這是香港的宿命嗎?有時雨來,整座維港給濛得晦暗陰鬱了,才驚覺從前我以為港島天際線會永恆晴爽。維多利亞港是條微型赤道,旺角是永夜,港島是永晝。現代性奇蹟之於這城,什麼時候開始,我竟認為香港從來晴朗無雨。

但香港當然是會下雨的。

甚至有霾。來自北方的風色帶來飛塵與陰鬱。是物理的,更是隱喻的。霾害遮蔽了眼睛,遮蔽天際。遮蔽民主。壓抑了自由的空氣。

而用文字影像留存下來,卻依然只能勉力記得的那些——鑽石山大觀路,藍田的公屋,香港中文大學粗獷主義清水模的建築,已不存在的灣仔同德大押——無不指向了香港可能的宿命。英領期間,它本身就是為了一座為了「未來」建造的城市。它的傳統與現代無涉。更遑論未來。未來本身在香港延伸至2046,或許更早一些的時候,未來已經即將消失。

《偽雙城繪圖誌》穿入香港歷史之巷弄,逡巡離島與甚至海底,水文,地文,乃至人文。留下不僅只是個人的記憶,與青蛙城——那倒影中的虛構香港——的相互對照,一座存在又不存在的城邦之史與偽史,誌與偽誌,看起來卻更似我所立足的台灣。近年來對於政治制度的不滿足,對於公共治理的抵抗與反駁,最終,無論在香港或者台灣,都新生出對於在地文史的聚焦,並在更深入的地方耕耘之中誕生了對島嶼地方的全新認同。

城在偉岸大陸之南巍巍長成,新舊交替,歲時相生,是歷史的偶然,也是偶然的歷史。

「逝去的何止是人?物也會毀寙消失。」

肉身之死亡,樓廈之傾頹,城邦之毀棄,都不是真正的死亡。

遺忘才是。

近年來我時常思索著關於革命的一切。常有人說,革命就是破壞現有的架構。但我想不是這樣的——所謂革命,是因為不忍眼看著自己所愛的土地與人民,在時代的巨輪與暴力的政治傾軋之下,為了守護珍惜所愛,而不得不為的反抗。革命的初始起點絕非破壞,而是建設。不僅是憎惡腥臭的現狀,而是冀望能有更豐美的未來。

因為心有所感,而不忍城邦陷落。只要記憶仍存,就有從廢墟裡重生的可能。

舊的樓宇或許佇立,居住在裡頭的人則已遠行。太平山的風依然吹著,啟德機場與九龍城寨化為塵土,裡頭立起的新的東西,不知是否亦有了新的生命。香港傍海而興,海岬燈火通亮裡,光塵兀自飛落。如果香港有毀滅的一天,海依然會在那裡。港依然在那裡。雨在那裏。卻仍會有一把傘,為誰撐著,擋住胡椒子彈的暴雨。

我們要守護的究竟是什麼呢?

或許也沒有其他。只不過是一座城,一個人。一扇窗。只是想要記得——曾經有那樣的時光,人們可以聚集在自己城市的廣場,點上白色的燭光,唱著歌,流著眼淚,記得多年前那個六月四日發生的事情。曾經有那樣的時光,在政總前方封閉的路障所在之處,青年的學生們帶著防毒面具,高喊「沒有暴徒,只有暴政」。曾經有那樣的時光⋯⋯我們甚至不必擔心這些那些。但我們依然擔心,擔心一切的努力將被遺忘,像鐵絲網拒絕悍馬,我們並肩望著紅帆船駛向一句從未實現的諾言,而烈火在港邊,在大學校園裡,燒出脆弱而璀璨的玻璃。

想要為一座城市為文作記,是多麼浪漫而憂傻的行徑啊。我想著。而這些大樓終究在許久許久以後,是要化為塵土的。

那個紅棉路的夏天,而今又變成了怎樣的,新的文明?

「終有一天,這本繪圖誌不再是偽書,而是真實的抗爭之書。」當那一天到來,我們就可以不必再徒勞地閃躲。而《偽雙城繪圖誌》留下的香港與粵語之光塵與聲響,都將成為反抗與革命的密語,一座城市的未來如何,是真真切切關乎於人們如何看待他們的現在。香港的故事與歌謠,將會繼續生長,穿透時間,超越死生而繼續流傳下去的。

香港可能沒有多少時間了。但「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當時間再度開始運轉的那一天——那一天,我在哪裡?我在做什麼?

我正在為自己的未來付出怎樣的努力?

當未來抵達,我們將不可能迴避這樣的詰問。

當我們心繫革命,其實,不過是思念腳下的土地。

祝福我們所一同傾心的香港。





序黃可偉《偽雙城繪圖誌》

May 20, 2020

為何移工總是選在火車站

為什麼是火車站?為什麼——無論是中壢,桃園,台中,台北,移工在假日聚集的地方,總是火車站?

想像一下。你遠到他鄉上班賺錢,一週休假只有週日一天,拿個低於當地最低工資的薪水,還要支付出國打工的仲介費用。你的朋友,那些跟你講同一種語言的朋友,可能是你的國小同學,可能是你的隔壁村的大哥,可能是,可能甚至只是你朋友的朋友,你們聚在一起,只是單純因為你們都來自台灣。

然後他們或許在新竹的園區工作,可能在台北的醫院做看護,在桃園的工廠站生產線,在林口的新市鎮做營造。你們一個禮拜就休假這麼一天,然後大家相約,要聚在一起吃吃飯,唱唱歌,喝杯啤酒喝杯奶茶。

你們會約哪裡?

火車站。當然是火車站。因為你可能多數的薪水都寄回家了,因為你覺得多花一點錢,都好心疼。更可能只是因為,你放假的這天,早上八點離開,晚上六點就得回到宿舍。

七折八扣,時間永遠是最缺稀的資源。所以你跟你的朋友,會約在哪裡?

當然是火車站。也當然只能是各地的火車站。

可是竟然還有人問說,為什麼要在火車站大廳聚集呢?你們可以去河濱公園呀。可以去森林公園呀。可以去麥當勞呀。他們說,你們聚集在公共場合很不好看。然後他們去河濱公園野餐,他們去森林公園遛小孩,他們在麥當勞放任自己的小孩奔跑,尖叫。他們可以睡到中午再出門,吃個下午茶,看場電影再回家。

可是想像一下,你一個禮拜就休假這麼一天而已。

所以,為什麼移工非得都在週日擠在就那麼幾個地方?與其問這個問題,不如問問自己,你願不願意讓移工多休一天假,給他們更高的薪水,讓他們更能夠支應休假的開銷與通車的時間成本?

移工提供了這麼多的基礎勞動力,降低家庭看護勞動的有形與無形成本,維持生產線的高效率運作,讓台灣社會以優惠的成本享有持續成長的空間。然後人家一個禮拜聚會一天,你真的不必覺得自己被妨礙到了什麼。人不要得了便宜又賣乖。大家都是人生父母養,出來上班不是活該要被別人糟蹋。

講到底,還是那句話,同理心而已。

台灣加油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