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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   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pr 20, 2022

與病毒共存:你的心,準備好了嗎?

 
陳時中今天說,「疫情將大規模展開。」這是台灣本土病例單日錄得近2400例的日子。有些企業再次展開分流上班,街頭上下班的人潮或許少了些。但餐廳依舊開,有些人依然在健身房揮汗,上班區域午餐時間的小吃店,還是人滿為患。
 
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要以為,台灣已經全面性地接受了「與病毒共存」的未來了。
 
你準備好了嗎?接下來的故事大抵會是這樣的:你我身邊會開始有同事、朋友、前幾天跟你碰杯喝酒的人確診。你會被匡列。被要求自主管理。你的生活會不可免地受到某種擾亂,會必須在上班時間接到電話就去接小孩回家下課,然後全家快篩。或許,你會成為確診的那數千數萬「統計」當中的,之一。或許。

會有各種或許,各種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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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去運動。蹲了幾組百來公斤的move。我問教練,你們從業人員還需要每週做自己快篩嗎?他笑笑說,打完兩劑疫苗之後就不用了。而他準備下週去打第三劑疫苗。他又說,哎呀其實我們上課全程都戴著口罩,其實應該風險算低,日子還是要過。
 
我跟教練說,香港,明天,四月21日,是睽違了三個多月之後,香港食肆終於可以開放晚市的日子。是香港健身房可以重新開啟的日子。是當地本土疫情「終於」降至單日六百多人之譜,這樣的日子。花了三個多月。據悉整個香港包括統計之中,統計之外的感染者約莫在兩百萬之譜,佔全城人口約莫3成左右。
 
教練挺驚愕的,說,三個多月不能開的健身房,那從業人員的生計怎麼辦?
 
去年台灣健身房全數關閉也不過兩個月時間。他說那時候自己等於完全沒有收入,心慌。真是慌。
 
但也沒能怎麼辦。
 
然後教練說——可是永遠不開也不是辦法。這時,他說的是台灣。他說,「你不覺得這樣每天一兩千一兩千的感染數字,還是太慢了些嘛?」說穿了,很簡單,我們必須有許多人被感染——如果用保守一點的紐澳感染人口數比例,大概是300萬人左右,而激進一點的設算方式,拿香港來說,則要700萬人感染,才算是達到Omicron wall之後的階段。
 
有許多的我們必須被感染,然後這個社會,才有康復的本錢。
 
「或許台灣也就趁著Omicron衝一下,然後就有開放的本錢了。」現在說出這樣的話,算是樂觀,還是悲觀呢?
 
老實講我真不知道。
 
家裡有高齡老人的人或許不能同意。家裡有兒童的,或許不能同意。這疫情,就是考驗著我們對於交出「自由」這件事情能夠到什麼程度的思索與辯證。考驗著封閉國境與經濟發展的技術拿捏。考驗著我們,「可以自私到什麼程度」,乃至「願意為保護他人放棄自己的自由到什麼程度」,這樣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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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時中今天說,「疫情將大規模展開。」而這些日子,我也開始陸續聽說有些朋友,中了。在家休養。那也沒什麼。歐洲的美國的朋友早就給我們演示過一遍。希望疫情發展得再快一點,讓台灣跟世界在產業在旅遊在「生活」上重新接軌;也同時希望,疫情發展得再慢一點,讓今天甫出爐的兒童疫苗接種指引,可以照護到更多還沒有機會接種疫苗的孩子們。
 
快一點,這樣生活就能完全恢復正常了。慢一點,讓快篩試劑的普及化像那時候的口罩國家隊一樣,得以支援快速成長的感染人數。
 
這些想法都對也都值得我們拿捏。但最終最終,台灣總是要開放的。即使不是今年,也必須是明年。
 
大半個世界都回到2020年一月的「那個狀態」了。
 
我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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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這一年我們打了許多劑疫苗。我們習慣了在吃飯前用酒精噴一噴自己的雙手。我們習慣在大眾運輸與公共場所戴著口罩。我們如此順從。因此尚能保持康健。我們之中,有許多人的身體已經為遲早要到來的Omicron wall準備好了。現在的問題已經變得非常簡單——我們的心,準備好了嗎?
 
不害怕,不恐懼。相互照顧。準備好,為居家隔離照護的確診家人與朋友,送上所需的物資。等待他們康復。或許,也等待自己確診的那一天,接受他人的照護。
 
如果我們準備好了,那答案或許已非常清楚。
 
從2020年二月就被按下pause的時間啊,總歸是要重啟的。
 
無論過程與結果如何,讓我們一起把這段路走完吧。
 
 
 
 
 

Apr 5, 2022

不急:序皓瑋《小敘事》


皓瑋在臉書上傳訊息給我,邀請我幫《小敘事》寫一篇小序。在這封訊息之前,我們臉書對話的時間停留在2011年,是他尚在新竹高中就讀時,甫出版《嬰兒宇宙》不久的我,應竹中校刊社之邀上了一篇訪談。而他傳來訊息致歉,說因行政程序云云,出版的校刊大抵會遲個幾週寄達。

當時我回了,「哈哈,不急。」

之後校刊自然是收到了,我在訪談裡頭談了什麼,迄今卻再想不起來。

於是逾十年的時間過去,皓瑋成長為一位作品文明、優雅而具風格的詩人,我則在工作的磨耗之間變得對世界漸趨冷淡,當年皓瑋眼中的那位青年詩人而今究竟去了哪裡?或許遇見了今日的我,他會想問「那兩人不曾相見/如果因摺頁交錯也只會詢問:/「你是來自封底還是封面?」(〈閱讀〉)

讀著皓瑋這些17歲到27歲寫就的詩篇,我會好奇得想問他——你的生活是由什麼組成的?想想那年的訪談我只是自顧自的講,我當年也從來沒問過,你喜歡楊牧嗎,或者夏宇。影響你最深的詩人是誰呢?客觀陌生,主觀親密,而我們都是自己的陌生人。

或者因為別人,我們才成為自己的陌生人。

那些詩裡頭,充滿各種年輕的辯證:關於自我的存有,他者的地獄,邊界,扞格,與意欲為人所知為人所喜為人所愛的衝動,然而我想皓瑋大抵想過這樣的問題,在一個掀手翻落酒杯的瞬間「也曾經出現過這樣的紕漏嗎?/關於在那之後/佯裝無事/繼續生活的種種/⋯⋯/儘管那時的你,很可能/已經是我發明的陌生人/而且正在散步」(〈候車蜉蝣〉)

訊息前一晚,我們在西門一間夜暗的酒吧相遇。陌生的人們啊,正在喝酒。

其實我已喝得很醉了,而他興奮地同我說,自己的詩集即將在2022年出版。他說,不知道是不是能請你給我這本詩集寫篇序,詩集的內容主要是關於⋯⋯

他想繼續說下去,我則大著舌頭跟他說,把稿子寄給我吧,讓我讀一讀。畢竟關於詩,不要解釋太多。然後我給我們兩人各買了一個shot。他晃了晃手上的Gin & Tonic,還想說些什麼,我把shot一仰而盡,他則好像猶豫著。

我說,喝吧。(然後他就被擊沉了。真是抱歉啊。)

現在想起來,那天的皓瑋就是個熱切地寫著寫著,期望被讀懂被理解的人——而寫詩的人,誰不是渴望著追逐那些明白的可能,炫目的可能,隱微的可能,以及,理解充其量是不理解的總和的,那樣子矛盾的集合體?誰不是「空房間裡一個人唱著歌/一個人躺著,溫水煮開了/不知是誰的此生/逝去的時間皆用去成就他人」(〈橋豆麻袋〉)?

而過去這十年間我跟皓瑋在臉書上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像那些詩中幽影般來去的人們,愛著的恨著的,更多的是幻象一般閃現的,他的記憶裡頭——那好些個「你」。十年可以改變許多事情,讓處男變成浪女,讓港城掀覆,讓島國浮起,而廣袤的世界啊,「世界彷彿曾有兩片臉頰與一道縫隙/可以讓手指陷進去/觸碰那顆複雜的心/令閃電落下,帶來雨水/⋯⋯/也形成一點點脂肪與線條/用來與酒精分離/讓他得以認識邊界/以及性別」(〈懷人〉)。

性別,或者性,我特別喜歡這本詩集裡頭那些靉靆的慾望,那些成年與未成年之間的頓悟,自剖與無論是不是假意偽裝出的瀟灑——「我和他不停錯過/最後也就真的變成/那種以為睡過/就足以渡過的朋友」(〈絕對悲傷相對浪蕩〉),或者純愛的淫蕩畢竟都是「關於你/我仍像是個老兵/每夜細心上油保養一種無名的兵器/在燈下,戰火臨前的寧靜/只有蟲鳴會耐不住共鳴/安官來驗/對你/我不是輕易走火的那種槍械」(〈游擊革命指南〉)。

我喜歡那些關於繁殖的〈小敘事〉——「這些年雨始終沒有落下/天氣晴朗/我們相睡了多年/沒有後嗣」,又或者〈日常II〉「黑暗的房間裡/身體發出了螢光/往事錯落有致/雨後的蕈類/釋放出它們的後代」;那是成長的證明是一個詩人向內自省的暴君在征伐著的刀火兵戎。只可惜「有些關係而我無法參透,它們排列/宛如密教星座,影響著我的每日命運/出門與返家的路線,手提袋重量,是否會在/同一時間地點遇見他等等。也許/有些事情我怕我真的忘記,所以我們只好/避不見面,也就不必記得彼此,但我很可能也/從不曾真正認識過你」(〈備忘板〉)。

一個詩人之後的作品,是不是都在重寫著自己的第一本書,我不知道。但一個詩人的第一本作品,往往都是往自己內心深掘而去,於是才能看見自我與世界的分野,自我與他者的地界,在經過那些對「你」與「他」抒情的篇章裡頭的辯證,才能清澈看見每一道關係的真實。

雖然我們似乎從來不確定什麼是真的。

皓瑋的《小敘事》裡邊,無論是肉感而純情的〈六月〉,聖潔而滿盈毀滅的〈玫瑰經〉,甚至於頓悟於情慾的〈浮生〉與〈顯密〉,都在體現著「有一種紀律到了頂點/就分岔開來/一個成為宗教/一個成為色情」(〈化緣〉)的真理。

或偽真理。

詩人都是指物命名的人——皓瑋肯定是知道這點的。

希望每個遇到這本詩集的人們啊,都能夠看到這樣暴露與自持的慾望,看著皓瑋與他的敘事者「在他的絕望中/他一遍一遍覆述他的日常生平」,而我們「懂得凝視那個段落/像一個識字的人」(〈誓言不再沈迷寫詩後的第一首詩〉),如同他在後記當中所陳述的:

「可以翻到這裡,看看作者如此費盡心思究竟想講些什麼。」

只要有誰能夠讀到這裡,其實也就不急。不急於認識誰,不急於完滿自己。不急於解釋。畢竟我們得要「提醒你注意/那些人們稱之為死的/只是詩人正在不停滿足/關於他們永無止盡的/隱喻的興趣」(〈記事〉),別急。正因為「是的,只有你在夜晚/擺放罐頭原諒我/明天是生活/依然吝於給我一小包貓糧/日子是小瓷盤空了見了底/但你還在/明天是取之不盡的愛」(〈日子〉)——

只要能接著寫下去,有沒有答案,也不急著現在知道。

Mar 24, 2022

〈你還沒去過基輔(我也是)〉

你還沒去過基輔

還沒在十一月的獨立廣場

女神張開雙臂的腳底下

特警隊員緊緊握住的槍管

瞄準愛人的心臟

我還沒去過基輔,你也是

而有人不曾離開基輔


我還沒去過基輔

還沒對誰說出訣別的語言

貓在燃燒的屋頂間跳躍

犬在泥淖與雪地裡

細微地溶解

你還沒去過基輔對吧

許多人,在基輔流下了鮮血


你還沒去過基輔嗎

想像在那裡

有許多的愛人共有秘密

有許多的愛人想像秘密的微小自由

還想張開雙臂

再聽你說一次——少年時代

所聽過的那些:

「成為一個保護國家的人」


樹與火都是生的暴力

橡膠彈與催淚盒與雞尾酒的對峙

暴力是有極限的嗎?或者暴力之

沒有極限

我們艱難地想著

基輔,不無可能


我還沒去過基輔,你也是

二月的別人踩過了他們的身體

二月的坦克去過了基輔

我們想起那個

沒能離開基輔的少年

他躺著了,一天之後

他稍微冷卻

漸漸變得溫柔

Mar 12, 2022

明明是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同志


前幾週吧,進電影院看《時代革命》之前,我和朋友坐在戲院左近的小酒吧,就聊著。那幾天,適巧也是俄羅斯大舉入侵烏克蘭的日子,我們當然會這麼想:如果俄羅斯可以入侵烏克蘭,那麼中國當然也可能入侵台灣。如果,如果那一天到來,我們可以怎麼做?

明明是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同志,甚至也都沒當過兵,說起拿到槍第一時間說不定是會把槍頭抹油往屁眼裡頭塞的(還嘖嘖一下說,這直徑沒有6公分),那樣的一個男同志的笑話。

所以,怎麼辦?我們能為台灣做什麼?

我說——如果台灣陷落,如果台灣陷落了而我們仍活著。我們就去街頭巷尾去網路上,散佈那個「關於只有在台灣男同志社群才能講得如此道地的黃色笑話。」那個笑話本身,就已經足以界定中國、台灣之間的民族的疆界。把「對民族的想像」,劃分開來。因為台灣是自由的,這個笑話才得以成立。

朋友似懂非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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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戲院——這些問題好像便不那麼重要了。那是香港人的「勇武」,也是香港人的「和理非」,彼此照顧著彼此的傷口,彼此捍衛著彼此的肉身,一個手無寸鐵的大媽衝上去質問,你怎麼這樣打人呀你的牌照幾號啊人家都還只是孩子啊。不問勇武,不問和理非,那是香港民族想像共同體的生成。

說起來是如此地諷刺:97以降,中國政府所對香港管治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在試圖抹滅「香港人」的主體性——儘管早在97之前,香港人,早就稱自己是「香港人」了。反分裂國家法,不斷推遲延宕甚至被沒收的真普選,罪犯送中計劃,乃至最最最新的,港版國安法,這一切,都是要香港人噤聲。不要說話。

在自由的網路世界裡建立一堵自我審查的長城。

然而這樣一座圍牆又是如此地脆弱。那樣地脆弱來自於香港人們對於自我認同的堅定:他們守護的,不只是一個個在街頭拼搏的「勇武」,不只是一台台「私家車」從被圍封的校園裡頭接走「我的仔、我的女」,他們守護的,是香港作為一座城市她應該擁有怎樣的精神,應該在高壓的暴政之下做出怎樣的回應。暴力是一種回應。非暴力也是。然而非暴力走到了盡頭,任何形式的「革命」或許就顯得如此水到渠成。

我常常想起那樣的畫面:兩百萬港人上了街了。救護車通過的時候,人群如摩西分開了紅海。令救護車通過。這樣的公民社會,這樣的公民素質,絕非朝夕所成。

上班族的中環,在午休時間安安靜靜在皇后大道上採買了午食,然後,高舉右手,沈默地行伍。那樣的抗議也是一種沈默的力量。一種,be some kind of water的選擇。沒有誰比較對,沒有誰比較高尚。沒有大台。每一個人,都是香港人。

這是「香港人」在數十年前開始稱自己為「香港人」時所始料未及的。

這就是香港想像共同體邊界形成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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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個笑話吧:極度倚重交易公平性與法規確定性的國際金融交易,在中國的黑手底下,也變得扭曲而歪斜。

近日受到俄羅斯與烏克蘭戰事影響,鎳價近日飆升超過300%,令沽空機構無貨平倉,香港交易所旗下的倫敦金屬交易所(LME),竟然史無前例宣布三月8日的「所有交易不成立」並無限期停市、擬修改沽空規則,容許沽空機構延期平倉——而這一切,都是為了挽救中國鋼鐵巨頭青山控股「無貨沽空」可面臨多達2000億元虧損的窘境。

無信,無義。無規則可循。這就是現在的中國。

而牠正在把香港變成與牠一樣的金融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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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電影了,我哭得亂七八糟的。彷彿是2019年的那一切創傷記憶都完全回到身體裡來的哭泣。但事實是——你可以毀滅香港賴以為生的一切公平制度,箝制它的自由,打擊它的政治參與,可以用中國巨大的經濟量體把它吸附成一個「不過是南海邊另一座微不足道的海港城市」,但是你不能消滅香港人。

他們會在世界各地繼續傳述著香港的故事。香港可以毀滅,香港人不會。

就像——那天看完電影,我跟朋友說,我們去喝酒吧。必須喝。在前往酒吧的路上我們又說了幾個關於汽油彈、防毒面具、和爬溝渠的非常政治不正確的男同志笑話。意思是一樣的:肉身可能消逝,精神必須永存。

時代,始終都是由革命者在定義的。

香港加油!

Mar 8, 2022

為烏克蘭祈禱

 今天下午主持了一個小小的會,跟業務部門簡報過去幾週亞太股權資本市場的變化,還有接下來幾週的展望。能講什麼呢?戰爭。戰爭不僅僅只是讓全球指數全盤皆墨,投資人對市場的冷淡反應,也讓新發行企業為此卻步。

印度政府原先計畫,要在三月底前完成對印度國有保險公司(Life Insurance Corporation of India)釋股5%,藉此達成國有財產活化目標,終於在本週一確認推遲了。該案涉及資金美金87億元。日本的第一家純網銀SBI Sumishin Net Bank,原本也規劃要在今天展開籌資路演,涉資美金約11.25億元。案子自然也踩了煞車。

都停下來了。投資銀行家們要發行人再等等。投資人則兩手一攤,話講得很白——當天上掉下來的是刀子,你千萬不要用手去接。

講到這裡他們就笑。笑起來苦苦的。

我說,其實,亞太股權資本市場過去幾週表現十分不好。舉個例子吧,上週的第一上市也不過就錄得了4個案子,總募得資金1.21億美元。這是怎樣的概念呢?你知道嗎,平常金額低於2億美元的案子,我們是不看的。

「接下來的幾週,幾個月,大抵都會如此。」

飛彈啊。砲擊。坦克車。巷戰與哭泣的兒童。接下來的幾週,幾個月,大抵都會如此。

但這不是我們能夠抱怨的事情——我們要做的,其實是祈禱那些不斷往烏克蘭土地上落下的飛彈停止。祈禱烏克蘭的戰事即將停止。同時,找一兩個你信任的機構,給烏克蘭捐去金錢與物資。因為我們跟烏克蘭站在一起。我們跟自由站在一起。

在這個時候,我們先不要去想資本市場的話題。

讓我們為烏克蘭祈禱。為世界和平祈禱。

一陣短暫的沈默後,一位同事說「Rob,謝謝你說出這些話。今天,這對我們很重要。」那麼,我們今天的會議就到這邊吧。謝謝大家一起為烏克蘭祈禱。





Feb 28, 2022

和平到來之前的黑暗

 今天是228和平紀念日。雖然公眾假期是休息的日子,雖然台灣各地的你我或許都在享受著白晝的陽光,但我們不要忘記為什麼會有這個假日。我們不要忘記,「和平」這兩字所承載的重量,以及在和平的天光到來之前,那許多許多的黑暗。

這幾天的高雄,在台灣燈會的高流與衛武營雙主場建物上,打上了藍黃的燈光。

遠方有戰事,有墜落的戰機與直升機。有死去的士兵在荒原上的殘肢。而七十五年前的台灣,二二八之後的三個月,國民黨政府與台灣人民之間的治理衝突演變為大規模的武力鎮壓,大量臺灣籍人士遭到逮捕、槍斃或失蹤。

那是和平到來之前許久的黑暗。

昨晚在衛武營的音樂會,接連著〈化為千風〉、〈世界恬靜落來時〉,以及〈伊是咱的寶貝〉幾首曲子,在暮冬的高雄草地上讓人爬起雞皮疙瘩。我不禁這麼想著——如果警察在此處徹夜鎮守,就不會有人輕易地把國家偷走了嗎?如果有人竊走了昨夜的星光你會和他戰鬥嗎?

當拒馬遮蔽了黎明的陽光,如果能攔下每一年的雨水,當河流仍是河流,而電廠依然是電廠,會有什麼新的生命從那些毀滅當中升起嗎?音樂會結束那時候,新聞推播上則傳來普丁宣佈俄羅斯的核武準備工作升級的消息。他瘋了嗎?或許沒有。或許他是最理智的人,準備做出最危險的決定。

而和平那麼難得。又如此脆弱。

當我們談論和平的時候,當我們看著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當我們看著這幾天上映的《時代革命》,當我們談論汽油彈的英文Molotov's Cocktail來自俄文,當我們看著也不過幾年前,香港的青年學生們用自製的汽油彈抵抗黑警的攻擊⋯⋯

當我們談論今日的烏克蘭與俄羅斯,會不會是明日的台灣與中國,國民黨之流還在談著「入侵者」與「被害者」非能輕易界定。說起來,跟國民黨七十五年來將二二八事件淡化、抹去,將談論真相視之為分化、對立、動亂源頭的態度並無二致。

握有武力的侵略者,握有部隊的鎮壓者,說「是因為受到挑釁我們才會動武」,這就是義理上的虛無。然而,他們的拳頭,槍彈,坦克與人民的鮮血,卻很實際。

今天是228和平紀念日。我們不要忘記為什麼會有這個假日。

我們要記得「和平」與其背後一切犧牲的重量。不要忘記,今天民主的台灣走過了二二八,走過了白色恐怖,走到了這個時刻,我們要記得那歷史深處的一切黑暗。

因為記得,我們能夠永遠選擇與弱者站在一起。

與烏克蘭站在一起。與香港站在一起。與我們自己,站在一起。





Feb 16, 2022

一切變成數字日子繼續在過

 2020年二月15日的晚上,我在倫敦Gatwick機場托運了行李,走進航廈的候機室。第一件事情,當然是尋找酒吧。那時,還不知道接下來十三個多小時的航程,會是其後兩年時間,我唯一能夠搭乘的國際航班。

當時,酒吧的小哥給我點了酒,大約是循例一般,問著「Travel alone? Going somewhere?」

「Home.」我說。

那時候當然也不會知道,這杯The Botanist Gin & Fever Tree Tonic,會是近兩年來最後一杯在台灣境外喝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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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了。國界封鎖的時間像是給我們這一代人習以為常穿梭疆界的生活方式按下了暫停。兩年的時間對我們來說或許並不長,或許,也不過就是從三十幾歲,變成了三十幾歲。五十幾歲的人,變成五十幾歲。然而時間暫停這件事情是可以被習慣的嗎?

兩年以來我竭盡全力懷疑自己——或許我們都是——我懷疑自己所擁有的這份工作,每天上班下班,接電話打電話,回答著我亦不十分確定的問題,看著市場典範的轉移,等待著下一隻黑天鵝飛進無涯的池塘裡掀起過幾日就會平息的漣漪。當初有這份工作其實都是為了他。

他說,你要有一份好的工資,有一個你討厭的工作,讓你下班之後就可以完全不去理會它。

然而當國境關閉這與病毒的無止盡的賽事延長又延長,我們再不像往常那樣三兩週就出現在同一家餐廳的吧台上說笑,開始我會懷疑:這是我所希望的嗎?此前我曾經說,關於生活他不曾安慰我,因為他本身就是安慰。

但若無法見面,彷彿連這樣的說詞對自己來說都變得像是個蒼白的謊言。

兩年了。世界巨變著。

那日聊天的時候我跟他說,雖然這日子實在是太奇怪了,但至少市場讓我們有些不錯的財務回報,如此就覺得,好像還行吧。

他就笑。笑起來也不知是真。還是只是想要給我些安慰。

苦中作樂本來就是必須的。如果苦的時候,還不能有些笑的理由,那麼世界還是趕緊毀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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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著過著,歐洲許多國家逐漸開放了邊境。兩劑三劑疫苗接連打了,感染數還是觸目驚心地高。從量變,到質變,幾年間,一萬多的累計感染數在台灣已經讓人逐漸麻痺,也不過去年而已,印度一日的感染數三四十萬我們感到沈重,今年呢,美國一日高達九十萬的感染,我們說,噢,Omicron wall。

然後一切都變成只是數字。日子繼續在過。

如果不只是把感染變成數字,日子要怎麼繼續過下去?

美國的朋友們回報著訊息,我感染啦,家人感染啦,朋友感染了。我痊癒了,家人痊癒了,朋友們,也都痊癒了。當然,也有些人死了,那大概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大概,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日子還是要繼續過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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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即使是嚴守最縝密邊境封鎖的日本,也在今天決定要逐步鬆綁邊境的管制了。有時候我想,如果為了見到他,就這樣把邊境打開吧。世界變成怎樣或許都不關我的事了。

原來CLAMP的《X》說的,就是這樣的心情。

因為未來還沒有決定好。但如果你有一個最重大的願望,得用世界末日去交換,你會怎麼選擇呢?

我的答案,大概會是比較自私的那一個。

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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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和媽媽聊天,媽媽說,住樓下的阿姨說她快七十幾歲啦,邊界再不開,以後要出國也玩不動了。阿姨們像是說了一個笑話。又苦苦的。還有那個誰誰誰,兩年沒見到孫子,再不見面,也抱不動囉。家庭的聚合離散,如此簡單,如此艱難。這兩年,許多人轉個身,沒了,說好下次的見面,也就沒有下次。

有時候,對一些人來說,是那麼小的願望而已。

理智上可以那麼簡單,但也只能等待。

而等待總是讓我們感到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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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記得,2009年的那個夏天。他在海的那邊傳了訊息來,說,遠距離不是很簡單的事情,但我會努力做到。我會一直等等等等等著你。

我們一直都好努力了。我也一直等著你。

直到能夠再見的那一天我會讓你點三杯vodka martini,讓你喝到變成一個小孩,連400公尺的距離我都會同意你的任性讓你搭計程車。讓你隨意地說沒有要跟我結婚。然後窩著我說,「好啦,羅毓嘉,你喝醉了。」

一切都會沒事的。

直到我們能夠再見面的那一天。我也會一直等等等等,等著你。

哎。真是,我想你了啊。真是想你了。

讓我喝一杯吧。Dear W。




Jan 26, 2022

下一個交易日就是買點

牛年封關了,中央社新聞報導「每位股民平均賺55萬元」,超過平均的額手稱慶,低於平均的捶胸頓足。

好我覺得還是認真說一下,不必搥胸頓足啦,覺得自己股票賺不到錢的人,有一大部分是因為沒有設定好自己的操作策略,另一個關鍵則是,太貪心。你看人家年化報酬率25%、30%覺得好棒棒,但人家都已經在實現獲利了你才去追,不套牢你套誰?

事實上,每個投資人都應該認清的事實是:投資只要跑贏定存都是賺,你的資產就是會比前一期多。

沒看清楚這點,每天追著人家往上,你就是會直接往生。

沒那個酒量每天在那邊跟人家追酒尻shot,也是會直接往生,是同一個意思。沒那個屁股就不要吃那個瀉藥,隨便一檔金控股票的殖利率都比定存利率高,覺得賺不到錢你幹嘛不把存的錢拿去買金控股票?沒本錢還嫌人家殖利率4%太低,想在股市賭博幹嘛不去買彩券刮刮樂就好?貪念一起,賠錢只是剛好,借錢all in沒虧到要跑路就算幸運。

相對於個人有限的資金,市場的資金是無限的。所以永遠不要覺得自己「少賺了」,有賺就是贏,賺贏市場的人只有造市者。如果你沒有相對於散戶無限大的資金,想賺贏市場多數時候你只會大輸。

不融資,不放空,不當沖,乖乖上班buy and hold,每天都可以睡得很好。

另一個很重要的觀念是:股票是約當現金。只要選擇穩健的標的,沒有遇到系統性風險的狀況下,快速以流動性換回現金的成本是相對於保單、儲蓄險、(綁約型的)基金類產品都來得低的。

十年期的回報率怎麼算都是直接把閒置資產丟進股市(重申:請選擇成長型、穩健型或景氣循環型企業,不要去追那些妖股鬼股神經病套牢活該股)就好了啊,想都不要想每天睡覺就好。重點是,也不要再問哪時候才是買點了,長期投資,下一個交易日開始就是買點。

希望大家牛年都有賺到錢,虎年也繼續賺到錢。啾咪。




Jan 19, 2022

〈當你身在這座入境大廳〉

 在擔任2021年紅樓詩社「拾佰仟萬」贊助計畫的評審時,讀到了《入境大廳》這本書——我幾乎要尖叫出聲。這就是我的朋友們的故事。這就是。

《入境大廳》。也是這本書第一篇文章的篇名。確確實實存在的,倫敦希斯洛機場的入境大廳。偉棻是從台灣出國了呢,還是?讀下去,才發現,偉棻在英國住了幾年,在機場的入境大廳等待自己從台灣來的家人——她是「此方」,家人是「他方」。倫敦的入境大廳,是要迎接家人進入偉棻所生活的國度。而那是一個聖誕節。有一對老夫婦,也在那座入境大廳,等待他們旅居國外的兒子,「回來」英國。

這是個多麼美妙的換位關係——我們多多少少都有在台灣各個國際機場「接機」的經驗。但在海外的機場,的入境大廳,等待家人,等待一個「家」的想像從遠方運行而來,那樣的經驗,有多少呢?

偉棻的《入境大廳》,寫的就是這類各種「既是在這裡(香港、萊斯特、美國)」,「又不在這裡(台灣、香港男友、一樣旅居國外的他國學者)」的人生。那麼細細織織,筆法如此溫柔老派,講香港公寓的窄仄可以從講香港公寓的一盞電燈開始。講美國的移民生活,講了美髮師金的故事,這些都見微知著,都好看。講萊斯特的超市與咖啡店店員與她互動,那些極微小極微小的,關於生活的細節關於季節變換的顏色,構成了一組完整,溫潤,的「他方」影集。

而我尤其喜歡的是,偉棻並沒有試圖完全「混入(blend in)」那每一座她生活過城市的文化。而是在回到台北的時候——用了一個「極為台北人」的方式向計程車司機描繪了某個地點。

她說那就是「我們自己人」會用的語彙。

因此與其說這本《入境大廳》乃是旅行之書,不如說,是「人生安放之書」。

說到安放——疫情關係,你有多久沒見到那些旅居海外的友人了呢?

我在高中時代結交了一群非常要好的朋友。每個人所學都不同,或許基礎科學,或許財務金融,或許生物研究,或許工程。命運使然吧?或者是囿於生活與台灣就業環境的限制,許多的他們,在大學畢業後赴海外求學。有的是在研究所時代往國外的學院深造,也有的,是在台北工作幾年之後受公司派駐海外,一住就是五六七八九十年。

當然也和這些朋友在世界各地見面。我們旅行。或我們回家。我自己的工作時常往返台港兩地,幾週幾週的時間,夠長,也夠短。

卻也常常想,如果旅行不再是旅行,如果對這些朋友而言「回來台灣」僅只是一年當中的某個逗號,而「回去那邊」才是真正現實生活的起點——「抵達」究竟是什麼呢?而我們的每一次「出發」又是要前往哪裡呢?

我們常這麼問。

你有沒有過——在旅行了許久之後在某張床上驚醒的惡魘——尖叫著我現在到底在哪一張床哪一座城哪一個國家哪一座大陸⋯⋯而「家」是哪裡?「出發」去哪裏?「回來」?

又有什麼地方可以「回來」呢?或許,對我們這整個世代而言⋯⋯

偉棻的《入境大廳》透過無止盡的打包、起飛、落地、搭車,採買,收取網購,拿出鑰匙,擰開家門的鎖頭那一個瞬間,那個「到家」的瞬間⋯⋯

當你來到《入境大廳》的時候,就已經成立了。

Jan 18, 2022

不同計程車大哥們ㄉ善意

 不同計程車大哥們ㄉ善意:

1)

大哥:「你住公館呀⋯⋯台大宿舍嗎」

某歪:「呃不是,前面那個紅綠燈停就好」

大哥:「別擔心車資,差一點零錢不用啦」

某歪:「⋯⋯謝謝。」

2)

大哥:「你住公館呀⋯⋯台大學生嗎」

某歪:「呃⋯⋯不是耶我台大畢業很多年了」

大哥:「騙我的吧,一定是台大學生吧」

某歪:「我年紀都可以當台大老師了」

大哥:「喔!教授好!」

某歪:「⋯⋯謝謝」

3)

大哥:「老師你很早回家耶!」

某歪:「⋯⋯?」

大哥:「你們台大學生哪有十二點就回宿舍的」

某歪:「我年紀大了不堪喝啦」

大哥:「哈哈哈猜對了你果然是台大老師」

某歪:「⋯⋯謝謝」

謝謝各位計程車大哥們不嫌棄

我想一定是因為車內燈光昏暗的原因

謝謝大哥行好事說好話





Jan 12, 2022

第三劑疫苗就像在開車

 莫德納第三劑,我以為我會沒事的

但是我太天真了

我懷疑我在開車而且我也有證據


打完這第三劑的頭24小時

我覺得就跟AZ一樣啊就去睡覺嘛呵呵

又覺得有點失落好像沒能參與到什麼

集體記憶一樣的副作用

什麼被卡車撞什麼國道連環車禍

別說是卡車了

我真的有在路上嗎

這裏連一台計程車都沒有好嗎


今天早上起床很快樂地工作了一下

就在那個我想要叫Uber

的那個moment

來了,來了,卡車緩緩地駛過來了喔耶

等等,它沒有要駛過啊嘶它是從我身上經過

就是字面上ㄉ意思

它經過了我

用時速一公里的速度

將我輾過


卡車司機大哥在那邊喊著

「我要來囉」

「要輾過去囉」

「開上你的腳囉」

旁邊還有一個阿姨大聲地喊

「來~再來~再來~」

然後我就去睡覺了


原本以為卡車已經離開了

起來吃個午餐之後

司機大哥竟然又倒車回來輾過毓嘉

「後面有人啊」

我內心焦急地大喊

旁邊那個阿姨也一樣熱情地喊

「來~再退~再退~再來~~~~」


我好累

不要再開車了啊大家

希望大家都身體健康週五愉快

然後明天要補班

週六也是一台卡車

將我們輾過

Dec 27, 2021

2021要過完了這怪異詭譎的一年

 

 ——這2021要過完了,那天在Whatsapp上跟老爺說著話,「還真是怪異詭譎的一年,」他在海的那頭,靜靜地回了一句,「只要我們的家人朋友們此刻都沒事,就稱不上什麼怪異詭譎。」

說得也是——只要我們身邊的家人朋友都平安。

他總是這樣,輕輕淡淡地說了句話,就抹去了我的焦慮我對前方尚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件的各式大小煩惱。只是快要兩年沒見了,只是想念。當然是想念,也不需要有別的情緒。COVID-19就是我們這一世代人的世界大戰,分離家人,分離情人,分離朋友。

眼看著2022就要來了。

 

//

 

台灣進入三級警戒的那幾個月,我終於學會了做菜。

這樣挺好的,有時候就是拉開冰箱,看看老爸老媽又從宜蘭送上來什麼鮮採的蔬菜,用蒜炒、蔥爆都好,豬骨燉妥妥的高湯變成了每個週末最好消磨時間的法門——當然,還有啤酒一罐、Netflix一個下午,就成了。湯煮好了,可以放個三五天,炒菜、做蒸蛋、配扁食麵都好。

也兼去有機超市買菜買肉,後來發現肉品還是市場口的肉攤最為便利又好吃。有時買牛肋條、有時買牛腩,有時則是牛五花。變化著,做壽喜燒,做紅燒牛腩,做油煎牛肉丁,丟一些百里香碎葉下去就香氣噴人。澱粉類有時煮麵,有時則電鍋一鍋飯,宜蘭米或花蓮米都行。

那幾個月——真真切切覺得,一個人的生活所需要的竟然那麼少。而宜蘭家裡的一片小小農田,可以生出的瓜果蔬菜竟是那麼地多,按照季節一路過去,四口之家是怎麼也不可能完全吃完的。苦瓜的產季到了,就做苦瓜排骨湯,做苦瓜封肉,做苦瓜燉牛肉。一日三變換,這樣很好。絲瓜則可以炒蝦米,炒干貝,配飯吃一下就吃完。

生活所需,就是三餐飽食,追劇睡覺,也不用去爭搶什麼。

於是開始給自己想像接下來的人生——是不是要搬回宜蘭?是不是換打個清簡一些的工,這樣想像著,在疫情封鎖城市的時間裡頭時間很快過去。我像一隻螞蟻被困在自己給自己建造的迷宮裡頭,看著前方的蜜露滴滴淌淌,我還是去吸取它了很多事情畢竟不是那麼容易放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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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全球股市多半走揚,全年度全球 IPO 融資額度較去年大增了81%,上市案件數量則較 2020 年成長了51%。流動性增強的市況讓投資人更願意參與投機式的操作——你看看貨櫃海運,就算有人難免滅頂,還是有人一帆風順整路就站在浪尖上。儘管也有人說,那船上載的還是滿滿的韭菜。

有的韭菜跳船了,有的沒有。

另一廂,中國企業在美上市遭到監管風險與地緣政治緊張的雙重打擊——不合規,就退市;而中國證監會也透過政策引導在美上市的企業「回港」上市,或甚至直接回歸滬深A股市場。只是,連「微博」回港上市首日就跌掉7%,接下來的中概股「返家旅程」只怕難以讓讓人看好。

隨意算了一算,今年我的資產總報酬率大概是11%–12%吧,比去年22%–23%遜色一些,散戶要做,其實就是老話一句「buy and hold」,然後就睡覺。

睡覺對每個人來說都是最重要的。跟吃飯大便尿尿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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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立法會選舉對港人來說,是個假投票。「僅有愛國者可以參選」像是放屁。誰是愛國者?當然是「他們」說了算。都是放屁。這樣的2021,也就即將過去。

台灣也有投票。四張背後給國民黨用來當作擾亂施政的公投票,沒有一項得到通過,國民黨在自己設定的議題、自己設定的戰場、自己設定的玩法,被全數殲滅。真的好爽。但民主就是這樣,你要能夠為自己的施政辯護,而只要說得夠清楚、夠簡單,我們對這些原本應該是專家決定的公投題目,就能在一次次的論辯當中,慢慢擁有自己的想法。這就是公民的參與。

而台灣始終不是中國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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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疫情還沒結束——說個笑話,2022的英文發音唸起來,其實也不過就是「2020, too.」

今天晚上又要去運動了。運動治百病,治失眠,治筋骨痠痛,還兼治酒量差。把每一天每一天過好,就沒有什麼是怪異詭譎的了。而我還在想著他,想著去年二月我們去了斯德哥爾摩、並且在倫敦說了「bye bye」的那個早晨。當時還不知道這一別就是兩年,但我們也沒什麼變化,或許各自老了兩歲,可還是細細密密講著市場,講著「哪一天也都可以做點短線的交易」然後發笑的時刻⋯⋯

2021要過完了,你過得好嗎?我過得還行。

只是我依然思念⋯⋯而縱然這思念起來總是毀滅,我仍不免思念。

這終究是個怪異詭譎的年頭啊。Dear W。




 

Oct 29, 2021

〈讓這友善日常延續下去〉

 

臺灣同志大遊行的第19年,因為疫情的關係無法舉辦實體的遊行,這惆悵的感覺簡直就像小孩好不容易沒有半路死翹翹,半好半壞地長到了18歲,上了大學卻沒辦法去親自參加他的開學典禮一樣。

(是說我爸媽也沒有參加我的開學典禮就是了。)

台灣的遊行真的成人了。今年遊行的主題是「友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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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日常」是什麼呢?是兒童時代的懵懂之間,會有一個大人,在我們對自己前方的路徑感到還沒那麼有把握的時候,告訴我們「無論你往哪邊走,都會有人挺你」。是我們的青少年時代,為了每一次成熟、不成熟、或還不夠成熟的戀愛感到徬徨的時候,讓我們知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會有人這麼對我們說——「這個社會正在給予每個人更多的資源,去成為他們自己。」而無論你是同性戀,異性戀。你的選擇是結婚生子,或者不婚不生,從每一座校園到每一個職場,甚至只是和情人在海邊牽手漫步,都不會被側目相待,那樣尋常的日子。

在一個友善的國度,在一個友善的社會,無論你是男是女,是水瓶座或外星人(喂),都可以被「日常」以對。

當然這一切並不是憑空而來。我們要記得的是,三十年前,或甚至更久以前已經有許多許多人開始突破社會容忍的高牆,開始嘗試著撼動男生要有男生的樣子女生要有女生的樣子,類似那樣凡此種種的,「曾經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台灣同運媽祖婆喀飛的新書《台灣同運三十:一位平權運動參與者的戰鬥發聲》現正熱賣中,請大家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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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底吧,我在高雄駁二特區和朋友瞎混。那港那城,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刻。在港邊的水泥墩子上,坐著兩個裝扮看起來像十七時八十九歲的男孩,右邊那個,就把頭靠在左邊那個的肩膀上。他們那麼自然,那麼地旁若無人,在動漫展喧囂浮躁的人潮裡面,兩人的背影簡直就像是一座合而為一的雕像。把時間也靜止了。

那時朋友問我——我們高中的時候,有這樣的勇氣嗎?

我說,我們當然有。(也不想想看我們身為妖女多少年了你不要這麼妄自菲薄好嗎)

但重點並不是當年的我們有沒有勇氣這麼做。而是,經過了十七時八十九年了,當任何一個人,想要跟他的戀人頭靠著頭肩靠著肩,當他們想要這麼做的時候,並不需要額外的勇氣啊。多好。

二十年前需要的勇氣,現在,這裡,臺灣,已經可以是那麼「日常」的一件習以為常的事情。如此「日常」,需要更多人的參與來維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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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今年因疫情的關係(這句話簡直是萬用語了各種場合都可以這樣問候人家),沒辦法舉行實體的遊行。但演出,短講,線上的趴體,一樣都不會少。

也幸而台灣疫情控管得宜,十一月2日起,各種聲色犬馬的場所亦陸陸續續可以逐步恢復原本的營業模式。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私約的私約(欸),都很好。或許你我還記得,十七十八十九年前,並沒有多少店家「有那個勇氣」在窗口門前掛上彩虹旗。而或許十一十二十三年前,那些掛上彩虹旗的店家,還會被問「那是不是只有同志會去?」

而現在,這些都已經不成問題了。

因疫情關係近兩年時間無法來台的老爺就說,「It's time to spend. Support local economy.」

把你的錢錢拿出來,支持地方經濟。支持你我身邊每一個性別友善商家的生意。讓友善,讓這日常,得以持續。

 

Apr 19, 2021

《孽子》:1983, 1986, 2003, 2014, 及其後⋯⋯

青春鳥在不同年代破殼而出,披上新生的羽絨,飛落公園那澄黃的光線。1983年首度成書出版的《孽子》,或許不是台灣文學作品中率先以同志為主題的作品,然而卻無疑是影響最為深刻長遠的一本。

現代的孽子們或許不再去新公園了,也不必再以實體的相本紀錄每隻青春鳥的樣貌——大家都用手中的智慧型手機交友了,而臉書與Instagram,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青春鳥集。同志們現在甚至都已經可以結婚了。然而,照片翻過一張又一張,在交友軟體上左右滑動的「來配對」「不是菜」,相片的顏色與記憶同聲隨時光褪去,城市男同志一代復一代,依然群聚復離散,相濡以沫,而後相忘於江湖。

可1983年直到現在,三十八年的時間,無論這部小說如何「經歷不同面貌的變奏」註1,《孽子》幫助我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我們曾經是不被喜愛的人,我們曾經是愛滋病的同義詞。孽子之「孽」,是我們彼此在彼此身上找到的,屬於自己族類的共同傷痕。而數十年來,這傷痕癒合的過程,正好與當代同志「驕傲」倡議所主張「做你自己,且別管他們怎麼說」的精神不謀而合。

在1986年,《孽子》由虞戡平執導,首度改編成電影,以當時台灣甚至尚未解嚴的社會背景來看,可謂是一次相當大膽的嘗試。

然而,《孽子》真正在我們的時代爆炸性地(或許,相較於八零年代的小說文本一刷再刷,應該說是『再次爆炸性地』)發光發熱,則是2003年曹瑞原導演、公視製作播出長達二十集的電視劇。當年首播的二月,甚至早於台灣第一次同志大遊行的十月份(與近年來台灣同志遊行動輒十餘萬的參與人數相比,那年從新公園走到西門紅樓的短短路程,僅集結了不到兩千人的參與)。那還是個看到電視上男男親吻,爸媽會尷尬地轉過頭去言不及義聊家裡大小事的年代,那還是個,國中高中對自己懵懂無知的情慾稍有理解,卻不知道如何表述的青春鳥們只能秘密探索著自我認同的年代。

但那畢竟是電視啊——如此強勢的媒介,描述著那麼弱勢的我們。孽子們從現實裡走進了小說,這時,才真正從純文學的殿堂,走進了流行大眾文化的視野。2003年的孽子們,激動地看著當年乍紫初紅的范植偉、張孝全、金勤飾演的阿青,老鼠,小玉,跑過眷村的巷口,跑過公園的荷花池,跑過日式的紅磚樓,跑過狩獵者與獵物竄逃的地帶,也像是跑過了我們的青春年代。

我們像是終於被看到了。終於可以被談論了。

可無論電視小說抑或現實,2003年的荷花池還是荷花池,老鼠依然是老鼠,南瓜,也還是南瓜。那往常為人暱稱為妹子亭的所在,尖聲調笑,或在迴聲舞台上高喊著平時無法言說的,那一個個校園裡令人衝動令人心悸的姓名。有時則只是寂寞,只是不多不少的寂寞。

2014年,曹瑞原再度執導將《孽子》改編為劇場作品,登上國家戲劇院的大台。短短三個多小時的作品,自然無法完全承接小說作品、甚至任何一個男同志個人史的每一個細節——有觀眾驚嘆於劇作廣納形式百川,大膽以舞蹈、聲光、配樂的寫意手法交代《孽子》們的愛恨糾葛,卻也有論者批評劇作過分強求對原著劇情的重現,但為了演出篇幅必須刪減原著內容,而使得同志們「不是愛得死去活來,便是愛得沒有道德倫理,僅突顯同『性』之間性的張揚、愛得極端,卻未見同志之間對於情愛認同的掙扎、與生存於外在世界所背負歧視迫害的壓力。」註2

是啊,2014年那時,台灣同志遊行已經起步走了超過十年,當年的遊行主題是「擁抱性/別‧認同差異」,同志社群與愛家護家爺爺奶奶消失了聯盟的鬥爭正如火如荼,《孽子》的劇場版本究竟要不要如此政治正確(又政治不正確)地「在今日,依舊將這群同志放逐在最深最深的黑夜裡的邊緣,仍獨自徬徨街頭,無所依歸」註3,也在社群內部掀起一陣討論。

幸而孽子們依舊是孽子,我們既不依循任何的道德,也就無需照顧任何人的感情。我們不斷進化著,更高度地參與公共事務,並在政治上集結、形塑了足以在公共政治上爭取權益的主體。孽子們的歷史從小說描繪的七零年代開始,畢竟就是一部邊緣與體制、少數與多數對抗協商的社會史。從逐步被摧毀、被蠶食、被改變、被淨化的新公園,到了終究位於國家邊境、道德禁區的酒吧與舞廳,接著,男同志來到了紅樓廣場。因著遊行,來到街頭。

因著社會的不公,而改變社會。

已經2021年了——2020年重製版本的《孽子》劇場版,或許依然未能回答跨界改編作品「對於男同性戀族群的描繪,是否也在無形中落入社會對其之刻板印象」註4的提問,但孽子們活到現在,迎來同志文化最百花齊放的年代,離開了櫃子,正發覺房間其實寬朗明亮。

或許《孽子》依然是我們的名字。

但是抱歉——經過了這許多年,孽子們終於知道,我們並沒有對不起誰。這一切,可能都是白先勇筆下的那座公園開始,後來的故事,則是所有「孽子」們所共同譜成的。

敬每一位孽子。



註1〈孽子變奏四十年〉白先勇,2020九月https://ctee.com.tw/lohas/art/330760.html

2〈閹割淨化的舞台劇版本《孽子》〉葉根泉,2014二月 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9445

3同註2。

4〈開到荼麋花事了《孽子》〉黃婷容,2020十月 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62071

Jan 17, 2021

台北市的垃圾桶會跑


台北市政府這幾年做最多的事,大概就是把街邊的垃圾桶搬過來又搬過去,完全就是個莫名奇妙。有時候搬到對街,有的搬去公車專用道的候車月台,最荒唐的是有些垃圾桶竟然只是平移個五公尺,究竟花力氣做這種沒意義的事情到底是為什麼。

街邊垃圾桶的普遍設置,是維持市容整潔一個很重要的環節,當然以台北市捷運站、專用道公車站的普及度(還有便利商店也可以丟喝完的飲料回收等等)來說,丟隨手的垃圾並不是很困難,但前兩天還在某家店前面的垃圾桶,過兩天竟然消失無蹤,整個就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市政的梳理其實就是在這種小地方看出來的。要做的是便民而不是擾民,至少每個公車站牌都設置一組垃圾桶,並不是很過分的要求吧?

Jan 8, 2021

給自己的生日,以及W給我的花


我長得漂亮我知道,生日這天,尤其要謝謝把我生得這麼漂亮的爸爸媽媽。還有把我拍得這麼漂亮又可愛的姊姊。

第18個18歲生日了整個就是成年了兩次。

希望我與所有我愛的人都平安健康。希望大家所愛的人,都平安健康。

希望疫情早日過去,可以趕快見到熊熊。

其實那熊啊,他第一次送我花是2009年。那時我們剛認識沒多久,我才剛寫完了碩士論文,還在咖啡店打工的某個午後,接到一通電話說「羅先生有您的快遞,請問方便收貨的地址是?」我不疑有他,給了咖啡店的地址。那時花店小哥捧著一束玫瑰進門的時候,我驚呼出來。

字卡簡簡單單的,寫著「A new beginning for you.」

誰知道那個new beginning,會一下就過了這麼多年。

昨天下午吧,花送到了我打算辦個小生日會的酒吧。酒吧的朋友還笑說,羅毓嘉你是不是訂花送給自己?我說我哪有那麼無聊,是熊沒辦法來台北,就派花店送來花。他最喜歡送花,一種老派的浪漫。

字卡也是簽著一個W。挺好的。我拍了照傳給他說,收到花了謝謝你。

他說,「我知道那花長什麼樣子。」

嘴還是這麼壞,真讓人喜歡。

36歲也請你繼續指教了,dear W.




Dec 31, 2020

在2020年的最後一飛


一、今年最後一飛。疫情影響,二月之後以為會全部停下的旅行計畫,倒是全都變成了國內旅遊,算一算,這竟然是今年第四次來台東。畢竟香港東京去不成,離開台北已經都滿好。

在登機閘口,驗票的地勤人員看了我的登機證,立刻抬起頭來喊「毓嘉!」原來是超過十年沒見到的高一同班同學。我也喊了他的名字,後頭排隊登機人眾,不能多聊,匆匆祝福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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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好的我並沒有要說什麼溫情回顧,也不打算為這個奇怪的年份下什麼註解。而是要說一件很智障的事。早上明明是要去松山機場,出門的時候大概是因為穿長褲順手就套上了上班的皮鞋,走到公車站才發現。

我有一瞬間想說那我應該:1)回家換然後搭計程車去機場 2)到台東再買一雙鞋 3)穿皮鞋過整個週末

整個天人交戰了十秒鐘左右。

我的朋友們一定都是會幫我選2)的。但我才不會中計。

身為一個節儉的都會女性我還是決定 1)回家換再搭計程車;因為 2)不一定買得到我喜歡的鞋你們這些虛華的男同志不要找藉口購物;而 3)會死掉。

希望是2020年最後一件蠢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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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2020年發生的最好一件事就是——再半天它終於要過完了。

但明天起,還沒做完的事還是沒做完喔,大家一起繼續加油吧啾咪。

今晚,就先喝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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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祝福大家身體健康。身體健康永遠是最重要的。

我們明年見!



Dec 26, 2020

宜蘭人的家庭聚餐



中午和爸媽姊姊姊夫聚餐。點菜自然是我的任務:老爸說切點雞肉,老姊愛青菜不愛蔥,老媽說蒸條魚吧。

站在菜檯前——看了一輪很快決定好菜色,要了一條紅喉魚、白切閹雞、腐皮蝦捲,看了新鮮的小蝦仁,老闆說蔥爆好否?我說可以炒個蔬菜嗎?好好好,炒糯米椒。賀喔。順便要了一盤炒山茼蒿。生魚片?免。魷魚卷?免。但是當然要糕渣,要西魯肉。做中的?賀。

有肉有菜有魚有糕渣,我們宜蘭人的聚餐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然後豬油炒麵什麼的當主食最棒了!

不服來辯。






Dec 24, 2020

Merry Xmas to dear W


十年來,日子是這樣子過。聖誕節的週末,要不我飛去香港,要不他在台北。跨年我們則依例是跟各自的朋友,在中環的文華東方,或在台北市政府左近的天臺,看著那一年一年彷彿重複著的花火。重複的生活,規律的慶典,都很好。因為重複讓我幸福。然後再過一週,他會飛來台北,拎著我的脖子跟向我敬生日酒的朋友說——「好啦不准再讓他喝了。」然後為我擋掉三杯酒。

朋友說,他板起臉來的表情實在是威嚴得!讓人不敢造次。

但今年事情產生了許多變化,閉鎖了的邊境,不再往返台港兩地的班機,甚至港龍航空都撐不住撤了市。政治那廂,國安法通過那一陣子他難得起了些情緒,罵罵咧咧投訴港府的作為。而我剪去國泰世華銀行的亞洲萬里通聯名卡,決定不再搭國泰航空——大概也是不能夠了。有那麼多的不能夠。無以為繼。無能為力。

今年畢竟是一個歷史的大漩渦。朋友問我,你跟老爺多久沒見了?我說二月中,從倫敦回來就沒見到了。亦有朋友問,是不是要趕快把老爺弄來台灣。

其實我都想。多麼想。

但他說,yes, but not now。我想,香港畢竟是他的家鄉。要下定決定離開,終究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我說就由著他吧。他是大人了,自己會做決定的。但事態演變得那樣快,每過一個黑夜,又是一個白天,下次的晚餐卻真的不太確定會是何時。今年是那麼奇怪,可科技的演進卻又讓分隔兩地顯得不那麼魔幻——我跟朋友說,若是五十年前,那些因為戰亂而分開的兩個人,生死未卜,寄信講話都不可能,而當代的我們,WhatsApp如此簡單。

我們畢竟是幸福的。那天熊說,I will come back soon to Taipei。他說日子還是這樣過,餐廳酒吧皆封鎖,那就在家煮幾隻大鮑魚,蒸條魚,做了幾個小菜,開幾瓶酒。從冬至開始就是香港人的大日子,家庭聚餐,然後是聖誕節與朋友的相會,再是跨年了。

2020很快就要過去了——這年,他說,還是要多賺點錢。股市的報酬率依然不錯,不過也是這樣的一年,上海交易所的科創板(STAR Market)超越了香港,成為亞洲 IPO 募資最多的交易所;而香港,則撿那些中國地產商分割出的地產管理服務商、教育公司、整個香港的新股上市無一不是中國公司。顯而易見地,香港的「國際」金融正在慢慢地被中國抽乾成為「中國的一部分」。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呢?直到維多麗亞港被填平,直到港島連結了九龍,直到整個「珠江口大灣區」淹沒香港為止,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而我依然想念他。每當他喝醉就會變成一個小孩的臉,每當他冷著臉說「羅毓嘉你要多賺點錢我要吃晚餐欸」的玩笑。

這種等待讓我感覺毀滅。但充滿愛。

2020改變了許多事情但也讓許多事情變得更加清晰了吧。

時間過去或許時間就會是一切的解答——直到我們下次見面的那一天。Merry Xmas, and happy new year.

My dear W.




Dec 10, 2020

〈麵人〉


時序進入冬季,台北天氣變得越發不穩定,每下過一場雨,氣溫便低了一些。霪雨綿綿的日子裡,我總喜歡靠上一台蒸蘊水氣的麵車子,看著掌麵的人捏著一把又一把寬麵、細麵、油麵、米粉,扔進鍋子裡,再利索地撈起甩乾入碗。

麵條是種這麼簡單又複雜的物事,配著嘴邊肉、海帶、滷蛋、花干的黑白切,氣溫再冷,也不怕。

是以若不知道該吃什麼的時候,我總是吃麵。一天又一天,在那些麵店之間往返來回。尤其我喜歡看似髒亂油膩的老麵店、老麵攤,它們總是看似渾沌無序,然而內在的秩序卻非常清楚:熱湯,白麵,醬汁,蔥花。

如此簡單,如此穩妥,守護了我的每一頓午餐與晚餐。



吃這家麵店沒有二十年、也有十七八年了吧。第一次吃印象中是搬來公館前,老爸看到了中意的房子,就夥了全家隔天再來看房。看完房,一家人都喜歡,走出社區,過了街就是這間麵店。
老麵店總是非常簡單,熱湯白麵添著醬汁蔥花一把,就成了。這麵店,麻醬、炸醬滋味其實普普(哪比得上我們宜蘭的麻醬麵呢!),但我其實好鍾意他的香菇雞湯,幾塊肉雞腿,切成厚片的香菇,那滋味之鮮。後來更多的時候,我就點香菇雞麵,加大碗麵量加倍都才加十元。吃得飽的,沒有問題。

有時我週末宿醉,就來外帶。靜靜排在午餐漫長的隊伍裡,看著老闆娘皺著眉頭煮麵,也偶有些時候她擰著眼睛碎念老闆不是這桌!是那桌!然後搖搖頭,把臉埋進白氣蒸騰的麵鍋子裡去。

十幾二十年來都是一樣,這店每天早上十一點開了門,晚上十點打烊。一週只休禮拜六。有時我在外頭鬼混得稍晚些,路過還見到老闆和老闆娘兩個忙進忙出灑掃的身影。

也想著,怎麼不乾脆把店面租出去給別人做就好了呢?

十幾二十年了。老闆娘的頭髮從全黑轉為近乎全白。間中有一次,麵店接連休了好長一陣子,也沒貼什麼公告。後來,又靜靜地開張了,內裝沒變,後進炒麵炒飯的雜沓聲沒變,水鍋麵撈,也都沒變。香菇雞湯依然在廚台上的悶燒鍋裡邊煨著。倒是從切塊的雞腿肉,變成了整支的棒棒雞腿。變的是,老闆他看來蒼老了些,腳步踉蹌了些,手腳不方便了些,說話口條,含糊了些。

這間麵店和我素來常去的別間店都不太一樣——這老闆娘向來不愛找客人聊天,自然也別指望她多說幾句老闆發生了什麼事。我也就一如往常當我的安靜的客人。排隊時,有別的客人說「我的不要加味精」,老闆會咕噥著「我們、才沒、有加、味精」;吃飽了要離開,老闆會輕輕問說「可以、收了、齁」。

然後我吃麵。我離開。我又來吃麵。吃飽了就離開。

這一陣子不知道是不是年紀漸大,還是夏日炎炎胃口不佳,熱湯熱麵的,近幾次都點了小碗的香菇雞麵。

昨天則突然懷念麻醬麵。點大碗乾麵,配香菇雞湯。畫好了單,送去給老闆,他卻愣了一下,問我「今天、怎麼、不是、吃香菇、雞麵?」我笑笑說今天難得想換換口味。翻了翻口袋只有大鈔,便又跟老闆說不好意思要讓你找。

「沒有、關係。」老闆說。

他掏掏圍裙口袋,翻出一疊鈔票,點了九張百元鈔找給我,全是翻向同一面的、整理妥當的百元鈔。「來、九百塊、找你。」

那麼齊整。那麼自信的一間老麵店。




有時我回宜蘭。——宜蘭市區選擇自然是多的,要吃麻醬麵、排骨酥麵、肉羹麵,走個幾步路也就到了。不過發懶的時候窩在三星村落裡,鄰近的老街上,則只是有幾家便當店,幾家麵店。我總是會走進麵店的,隨意點個乾麵,有時是麻醬,有時則是肉燥,配一碗大骨湯底再套一瓢蒜酥、一把韭菜的魚丸湯,貢丸湯,或豬血湯,這樣吃了。

當然蒜酥韭菜的搭配是好的,小小的麵店讓人喜歡之處,卻往往並不總是麵,也並不一定是湯。而是各色老闆趁手的小菜。燒肉也好、油豆腐也不錯,我的選擇,則多是看檯子上幾道蔬菜,有時候選的是苦瓜配茄子,有時,要來紅菜搭空心菜,蝦米香菇爆炒的滋味,不會出錯。

連續兩天來這間麵店。還是點了乾麵,點了湯,選兩道小菜搭著。臭汗淋漓地吃完了。

這天吃飽了,回到麵檯跟老闆娘喊了埋單埋單,老闆娘說,你吃什麼呀?很快盤點一下,說,九十元。我遞出一張百元鈔,邊想著去旁邊全聯買個冰茶吧就邊往外走了。老闆娘突大聲喊著「欸欸欸欸欸,」我一時沒意會過來,說怎麼。

「找錢啊。十元十元。」老闆娘笑瞇瞇。

隔天,搭著乾麵貢丸湯,順口要了瓠瓜,絲瓜,海帶滷蛋,那蛋竟還是溏心的做法。簡直要命。

「年輕人這樣一百喔。」老闆娘說。

「今天不用找,你可以直接走了。」還是一樣,笑瞇瞇的。

被記住了呢。其實啊,喜歡的麵店常來的麵店,就是要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吃到被老闆娘記住,那當然是無比幸福的一件事。




若是在台北,沒有宿醉的星期六早上,則肯定是要依例來了林家乾麵。

位在建中旁邊的林家乾麵,從高中時代吃過來,也差不多二十年有。某次午餐,和另外三個客人併桌吃著白麵搭蛋包魚丸湯,其中一個大學生年紀的大男生,和他的同行友人說——這店我從高中時代就開始吃喔!我忍不住接了話去,說「我也是。」桌子另一邊,那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男人竟也說,「我也是。」這麵店照看了建中許多許多代的男孩,餵飽一張張永遠吃不飽的,青春的胃。

最近幾年,有時是老闆掌勺,有時則是老闆的兒子——算起來是這麵店的第三代了——不時幾次,我和學長學弟們討論著這麵,評論著老闆兒子的手頭功夫沒他老爸好。大家還特意選了不同時間突襲麵店,比較著,卻有些不得要領。

我則是覺得,不知何時,好像是麵店換了麵條的供應商,白麵吃水比以前厲害,原先爽利的口感變得稍微肥厚濕漉。但和學長學弟們講了,沒得到什麼結論。卻還是吃。沒什麼大不了。
我還是吃這大碗乾麵,四顆魚丸加蛋包的湯。

老闆煮麵,不會出錯。

剛把依然半熟的蛋包扔進麵碗裡,戳出金黃的蛋黃,還不及拍照,突然臨路一邊有輛計程車靠了邊,搖下車窗望老闆喊——「那邊紅線來拖吊啦!你趕緊跟客人喊一下喔!」突然整間麵店就像那口總是水氣蒸騰的麵鍋子一樣,沸了起來:有沒有人車停在紅線!拖吊喔!停紅線的!

一個男人從店裡衝出來,跨過馬路向拖吊車猛力揮著手。

那通報的計程車司機,想來也是店家熟客吧,報馬了之後便揚長而去。倒是那拖吊車緩緩地開走了,帶著一股訕訕的氣味,空手而歸。

林家乾麵是這樣:老闆總是在麵鍋子那頭喊,不要併排!街角可以停!併排會開單!這麼過了許多年,彼此照看著的司機、學生、附近的上班族,以及畢業了的老建中們,吃著那碗麵,撈起一顆顆蛋包,繼續每個星期不同況味的旅程。




有時則想——麵攤的那些故事演義,往往大過一碗乾麵一碗湯。假日我散步,不辨方向胡走一通,來到雙連,剛好肚子餓了,便吃黑白切吧。

這黑白切麵攤,麵車一台,火爐一座,桌子椅子沿著隔籬牆面這樣排過去,便做起生意了的一對老夫婦。麵攤十分簡單,賣的品項也不複雜,陽春麵,餛飩,麻醬,炸醬,寬麵細麵,如此組合起來也有許多種變化。

我老是坐在麵車的位置——用fancy一點的說法,就是吧台座位了。好處是可以看看今天黑白切有何好料,或者滷鍋裡頭的白蘿蔔是否燉得透了,就點來吃。

另一方面,則是掌麵的老闆,和掌滷味的老闆娘,鬥嘴起來十分好看。

此時有客人來了——向著老闆說,我要乾麵、花干,切豬耳朵和豬頭皮。老闆還沒應話,人在後頭洗著碗盤的老闆娘出了聲:豬耳朵和豬頭皮沒道理啊!你趕快問人家是不是要骨頭肉!都不問,啞了嗎?那客人趕緊說,對對,是豬耳朵和骨頭肉。老闆也不說話,抓了一把麵往鍋裡下去。

又有客人來——點了陽春麵切了小菜,逕自往巷子底的桌子去了。老闆這時咕噥一聲,問老闆娘,是乾的還湯的?老闆娘提起聲量,說乾的啦!人家來幾百次了哪次吃湯麵?

而我在這麵攤,主食總是點麻醬麵,配骨肉湯。

然而他們倆又是那麼合作無間。老闆娘切了骨頭肉,扔進後頭的湯鍋,等它沸上一陣。那時老闆會掂著鹽匙子,點半匙、再點一尖,抓一把薑絲進碗。就等著。然後老闆娘嘩「燙喔!」一轉身把還沸著的湯傾進碗裡。鍋身邊發出ㄘㄘ的聲響。

真好。怎麼能不好?

若硬要說為何雙連近處好吃攤檔那麼多,我偏偏獨鍾這明不起眼的麵攤子呢——大概是我打從第一次來,看著掌鈔的老闆娘俐落地收錢找錢,就知道麵攤主人也是同道中人:

是的,無論千元百鈔,全都是向著同一面整理妥貼的。

身為一個麵人——看著這一切的齊整而又混亂,總是讓人幸福。

而你大概也猜到了,老闆娘掌鈔,老闆呢,掌的,當然只是零錢盒了。




《皇冠雜誌》2020年12月號

Nov 16, 2020

有一種母愛不存在⋯⋯嗎?

 
我出櫃的時候把父母和我自己的生活都燒得只剩下灰燼,
 
這是《有一種母愛不存在》裡頭的一句。讀得人怵目驚心。身為女同志的女兒,與無法諒解、甚至將自己罹癌歸咎於「生出了一個女同志女兒」的母親,用一輩子的生死時間去償還,理解,原諒,乃至和解的可能與不可能。
 
這樣一本書。我讀到雞皮疙瘩都爬起來——
 
這就是許多許多同志兒女共有的恐怖經驗。某種程度上,你知道父母是愛你的。但某種程度上,你不時感覺,自己或許並不是那個最應該被生下來的小孩。
 
身為一個同志,我很少正面去書寫自己的媽媽。
 
出櫃之前我再怎麼頑皮、再怎麼搗蛋,頂多就是「那個調皮搗蛋鬼破壞王」,出櫃之後,卻無法避免地成為了爸媽眼中「那個好像還算優秀的同性戀兒子」。這個標籤再也撕不下來了。
 
其實我多麼希望自己擁有的,是童話故事裡面那種——「噢你是同志啊,那晚餐要吃什麼?」的父母。我多麼希望自己可以做得更好,更好一些,去「抵銷」爸媽靈魂深處的自責、怨嘆、與哀愁:「為什麼我有一個同志兒子?」
 
然後,這樣的希望,無意間把生活變成了巨大的黑洞:我的所作所為,都只是想要讓爸媽感到驕傲。而不因為這「家醜(skeleton in the closet)」蒙羞。我想要讓成績更好,我想要得到一份體面的工作。我想要在停車的時候倒車入庫一次就成功。我想要當一個每次考試都考一百分的模範生。我想要在過年的時候給得起爸媽一個頗大的紅包。讓親戚聽到數字會覺得羨慕的那種。我想要做得更好。其實我已經做得很好了,但內心深處我壓根就甩不開——「我必須更好才行。」的那靈魂的呢喃。
 
因為在我跟爸媽出櫃的那個時刻,我就已經「不對」了。即使爸媽不斷告訴我,「其實你只要健健康康的,我們就很開心了。」但問題就出在那個,「只要⋯⋯我們就很⋯⋯」。的句法。那是你已經接受某件事情已經不可能實現的句型。我永遠不可能是三十幾年前他們所想像的那個小孩。即使那樣的想像,可能也只是一瞬間出現在他們心裡而已。但不可能。
 
即使只是閒聊時候,媽媽的一句「看到某某阿姨家裡孫子跑來跑去,好可愛,我還是會覺得我們家裡好像少了一點什麼。」都讓我警鈴大作。當然,理智上那完全不是我的問題,會有那樣的感覺,當然也不是媽媽的問題,但她說完那句話之後旋即接上的,「你也不要想太多,我們家就是這樣了,我沒有要要求什麼」——究竟是什麼,讓我們母子必須非得覺得對彼此不起才行?
 
這麼多年來我都是自己故事的唯一證人,」《有一種母愛不存在》的作者斯高烏這麼寫。
 
身為同志,我們都在用了一輩子的力氣和時間去與這樣的自己,這樣的家人和解。
 
我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其實,爸媽也沒有。我們只是無法真正彼此理解,只是無法完全揮去「我會不會因此而不被爸媽所愛」的陰影。那個陰影可能不存在。卻又無所不在。——這本自傳小說雖則題為《有一種母愛不存在》,所想要談的,無非是不論母親父親在或者已經不在,身為同志兒女的我們都只是想要緊握住那蠟燭尖端小小的火焰,想要相信,自己是被愛的。
 
回過頭來,想要對媽媽講的,不過是像個孩子被世界傷害透徹之後,回到家,能夠撒嬌張開雙臂高喊——
 
「媽媽呀⋯⋯」的,無條件的愛而已。





 

Nov 15, 2020

〈我總是不願意回想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

 
回想起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其實我總是不願意回想的。那是一個分裂的時代。與不信任的時代。身為一個同志,那個年代是我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年紀。經歷第一次的同志大遊行,然而同志權益不斷在公領域落空。那個年代的青春少年同志對世界充滿熱情,對愛情懷抱憧憬。奮不顧身地愛了。
 
像嬰兒一樣。然後被不斷失落的愛情碾軋。而至覆滅。
 
曾有一個同志學長問我,「1999年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這個世代,為何全都是在1999年『出道』?」見鬼了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
 
同時也是陳水扁第一次當選總統、乃至連任的時代。而馬英九也在同一個十年「班師回朝」。台灣社會快速分裂,那是個不信任的時代。
 
然而,不管誰當總統,在那個十年,對於同志而言似乎都一樣吧?畢竟2008年國民黨即已再次執政——「同性戀,並不是和同性上床的那些人。同性戀是見不到政治人物,政治人物也不想見的那些人。」
 
所以是我們的裂縫。我們是男同志,我們與世界之間,曾經有一個那麼巨大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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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怎麼回想。但我回想。在你我立定之處的此地,此刻,此時。彷彿台灣已經緊握了平權的「什麼」之際。那個十年,裡邊的各種過程,毀棄,重組,之後在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所能夠發生的那些社會的變遷,或許都該是有意義的吧。
 
於是我回想。政治的。文化的。流行的。像是HIV/AIDS,像是California Gym,像是,安室奈美惠。「一切都是隱喻。」都象徵著什麼。比如說,數過西元2000年的那時,千禧蟲沒毀壞銀行交易系統,時至今日已經退休的安室奈美惠,在2000年的第一個元旦推出了單曲〈LOVE 2000〉。那個十年的前半,快歌是張惠妹,蕭亞軒的天下,而蔡依林的〈舞孃〉則在2006年成為舞池經典。
 
男同志們搔首弄姿。成為白蛇。成為青蛇。成為鳳凰。或者雞。在teXound與2F的舞池裡當一個個搖頭擺腦的娃娃。美麗也好。頹廢也好。荒涼也好。那個十年,是整個性別啟蒙時代的裂縫。奇摩交友與網際網路正開始串連我們。我們是美麗的彼此按個簽心吧。然後到網路更普及的時刻,我們有了Gay Map。有了Fuckrace。我們熱愛自己的身體並熱愛與他人交歡。
 
我們不再問「我是誰。」我們甚至不問「你是誰。」
 
我們不問彼此有沒有明天。
 
我們問,「Fuck now?」「Fuck later。」「Not horny。」但Not horny肯定是一個謊言。那只是因為,不好意思你不是我的菜。
 
十年的時間可以讓同志社群成為怎樣的樣貌呢?
 
那幾年,我十五歲,剛上高中。還是處男。耗費數日完成男同志的自我認同不多久,進了位在台北市男孩路的男子高級中學。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年紀,正值花樣年華,青春蕩漾,對世界充滿異樣的熱情,伸出觸角探索所有搽抹過費洛蒙的牆角。對男人也是,像一隻螞蟻。一隻,發情的蟻后。而台北我城,整座城市從世紀末的華麗延伸,舒展,巨大的頹廢正在造就它之後的繁華。像有毒的花蕊,正在不斷舒張,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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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一個時代——沒有人想看見我們。甚至,連我們自己都不見得想要看見自己。
 
所以你問我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十年是什麼樣子的?
 
那是屏東高樹國三學生葉永鋕,在音樂課上舉手告訴老師他要去尿尿,那時距離下課還有五分鐘。這個男孩從來不敢在正常下課時間上廁所,他總要找不同的機會去。葉永鋕去上了廁所,就再也沒有回來過的年代。
 
那是個,同志們躲在網路的背後,質問著彼此——「究竟那些去遊行的娘娘腔、扮裝皇后憑什麼代表我們這些『正常男同志』?」的時代。那是個,講到舞廳講到迪斯可,就必定會被與藥物汙名、濫交、與HIV/AIDS連結在一起的時代。那是個沒有人願意承諾彼此終身的時代。那是個,即使談了戀愛還是不禁自我懷疑,「就算現在再好,到最後還不是一樣會分開。」的時代。
 
當人們可以「就代表自己想要代表的立場站出來」的時候,他們缺席了的時代。
 
那是個我們尚且被污名與標籤困縛,受到傷害還得吞下去。甚至進一步傷害自己,的時代。
 
然而也是同一個十年,窗戶正在打開,島嶼正在浮出。晶晶書庫的成立、同志諮詢熱線、性別平權協會對於性別/愛滋等平權運動的諸多努力、台北市政府舉辦的同玩節、以及同志社群內部自發性推動的台灣同志大遊行等等活動,皆使得同志在面對自我、或者想像平時不可見的社群時,有了更多的力量。
 
台灣第一次的同志遊行在2003年舉行──那年僅是只有數百人的規模——而台北西門町紅樓的同志露天酒吧區,也在這個時代開始發展。那個十年,是台灣的同志第一次能夠出現在看得到天空的地方,衣著完整地與朋友「像個正常人一樣地」社交的地方。
 
那確確實實是第一次。
 
我們彼此看見,第一次離開那些餐風露宿的釣人場合比如說新公園、中山足球場、沙崙海水浴場,夏天流汗,冬天淋雨。第一次離開總是位在地下室或者古舊商業大樓不知名單位的酒吧,揮別沾滿衣物的菸味。像辛曉琪的〈味道〉⋯⋯啊那是上一個十年。總之,那是我們第一次集體現身。第一次能夠說,「我在,你也在。」
 
幸好你也在。幸好你還在。
 
那也是光良的〈第一次〉發行的年代,第一次知道天長地久的年代。梁靜茹的〈勇氣〉給予我們勇氣的年代。
 
那十年間,第一次,同志們能夠像個人一樣地,在日常——而非「正常」——的空間裡交流彼此生活經驗與八卦交流,或者互吐苦水,相濡以沫。愛與被愛,分開,然後再次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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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的自我認同,有相當程度建立在「與同志社群有所聯結」的慾望之上,同志的集體現身對於促進個人認同有相當正面的影響,即使只是坐著、即使「只是」談天說地,都能讓同志在回歸日常生活後,包紮好各自的傷口,當一個「正常」的同志。
 
即使,事實上所有「正常」都是不正常的。
 
而所有的不正常,也因為其存在,而顯得正常無比。
 
對於愛的追索,對於性的憂懼,對於未曾傷害他人的色愛之幻想,最終回到的問題卻都是:「我們必須先是一個正常人,才能夠值得被愛嗎?」愛滋病?不正常。男同性戀者?不正常。同性戀的性行為?違背社會良俗。不正常。你就是不正常。你的存在,就是不正常。
 
很難想像,2003年首屆台灣同志遊行的參與人數僅寥寥數百人,當時我在其中,多數人遮面蓋臉,站出來了但並不真能站出來。可不過短短十年間,台灣同志大遊行參與人數暴增到六萬五千人,隊伍不僅吸納了來自香港、日本、星馬與中國的同志,異性戀——那些被暱稱為「直(straight)同志」的人們——比例更是與日俱增,一年勝過一年。
 
是異性戀的父母,帶著小孩。是與同志交好的年輕學生們。是一個母親,舉著張牌子寫,「為什麼我可以愛男人,我的兒子不行?」是這些人,讓台灣不僅延續了亞洲首宗同志遊行的傳統,更讓它一舉成為亞洲最大的同志大遊行,參與人數遠高於香港、東京等大都會的數千人規模。
 
因為你的存在,就是正常的。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值得被愛。
 
也是這十年,教導了我們這樣簡單明白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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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時間繼續它空前的紀錄……無論我們從文學、電影、音樂讀起,從已經現身出櫃的第一線政治人物身上,再回到每一個我們渡過非常日常時刻的空間裡,那個願望是如此地相似——同志,不僅不髒不噁心,也並沒有比較高貴優雅有才華。同志就只是人。會愛會哭泣。會擁抱會親吻。
 
我總是不願意回想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
 
但我依然記得。是那樣的一個時代,造就了現在的「我們」。
 
無論身在何處,是男是女,還是不男不女,或許只是想要有個家,如此而已。怎樣都很好,無論人們是哪些模樣,都挺好的。那樣的社會正等著我們。我們這麼希望著。
 
那個十年——是的也是那個十年,讓我有了這樣的詩句:
 
「讓我們齊記住街頭的氣候/即使只有片刻/也要在下一次的風雨來臨之前/令一切得到公平與安置」
 
我畢竟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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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不願意回想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
2020.Nov.15 聯合副刊








 

Nov 2, 2020

2020年全地球最大的同志遊行

 
直到同志遊行前兩週,我心情都還是非常忐忑的。疫情封境,同婚上路,不可愛又不迷人的基督教反派角色打得又那麼沒創意(真是讓人失望),到底會有多少人上街實在是未可知。想一想,不管了,因為疫情關係,老爺從2009年以來參與台灣遊行的紀錄也中斷了,那麼我就自己找點樂子,扮個裝,大鬧一場吧。
 
然後老爺在香港,看到了我的(偽)定裝照,說——「我就知道我不在台北,沒有好結果!」很好,很瞭解我。
 
這樣很好。於是當天早上,我把假髮穿戴妥當,心機很重的捨棄了網襪換上更婊的白襪搭上那雙死亡芭比桃紅魚口鞋,然後到了遊行現場。看到大家把遊行玩成自己的派對,喝酒的喝酒,尖叫的尖叫,老朋友新朋友,拍個照片,互罵「你這個妖精」然後擁抱。十八年了,台灣的遊行真的成人了。
 
隊伍出發前,我應AirBnB之邀,和海外的扮裝皇后連線——那時我說,天氣真好。非常開心有這麼多的人在這美好的日子和每一個人一起慶祝,今年又是那麼地可惜,全地球有這麼多的人們不能夠上街慶祝各自的驕傲日,但台灣——是的我們台灣,今天就是要為了每一個人而走。讓大家看見台灣這座美麗的島嶼。希望明年,希望明年大家有機會,來台灣玩。來台灣和我們一起慶賀。
 
視訊對面,來自葡萄牙的扮裝皇后說——hey Rob,一定的。我們說好。有機會的話我們台灣見。
 
其實講著講著我自己有點想掉眼淚。這真的是台灣的驕傲啊。防疫的成果,讓我們今年舉辦了可能是全地球最盛大的同志遊行。(就這兩天,丹麥的朋友美國的朋友德國的朋友波蘭的朋友都傳了新聞連結來說——『我們看見台灣了。真好。』)然後我們開始走。高跟鞋真的很難走啊到底是誰發明這美麗的壞東西。
 
好一陣子沒有那麼高調地走在人潮裡了。過去幾年,我和老爺少數時候走在人群裡,更多時候站在人群的邊上,看著標語行過,看男,看女。看著每一個人。眾多的同性戀,眾多的性少數。遊行的人流既是時間,是發騷的浪,是你,是我。我跟他一齊看著。
 
像看著我們自己的時代。
 
今年我走到南路線的熱線舞台上,浪浪騷騷對著行過的人群,湊著大聲公講了些什麼。其實講了什麼已經忘了(因為那時候我已經醉了)。但真的很開心。朋友說——你一路上就說自己真的好開心。我想,應該是真的真的非常開心吧。
 
十八年了。今年只有我們自己。但其實,時代是這樣,始終都只有我們自己。這無止盡的人潮是要遊行到甚麼時候,好想離開(因為我真的他媽的超醉的),但又捨不得走。大家好美。大家的笑容還能夠更開心嗎?我們能夠為了自己,覺得驕傲,覺得無懼,覺得日子原來可以如此輕鬆嗎?
 
這條路畢竟是沒有終點的吧。為了別人,也是為了我們自己,終歸是要繼續走下去,問那些可能沒有答案的問題。
 
準備好了嗎?那麼我們繼續走吧。
 
#TaiwanPride2020 #Pride #Taiwan #Taipei
 
#prideanywhere #weaccept #Airbnb







 

Oct 29, 2020

喜歡對同性戀指指點點的基督教

 
2020年台灣同志遊行將至,喜歡對同性戀指指點點的某些基督教徒果然出了一篇文章,寫說「當裸露及情色離開遊行,社會將更能接受同志」,姊姊真的是快要笑掉大牙。你們不想接受就不要接受,不要在那邊有條件的接受,假惺惺的真的是臭不可聞,還好意思提愛與尊重耶。
 
人家在爭情慾自主,你就想到多匹濫交,看到裸露的男體就想到情慾放縱,看到兒少也有情慾自主就想到戀童,你們這些人真的到底平常是多壓抑?在禮拜的時候看到十字架上裸體的耶穌是不是有勃起?要不要也來承認一下?教堂也不需要裸露和色情啦。
 
想想你們那些道貌岸然的神父好嗎。你們真正在玩的,我們同性戀玩的搞不好十分之一都不到啦。
 
那篇文章還說「在第一次同志大遊行的17年後,我們認為有另外一些聲音必須發出」,好笑的是,事實上同志遊行究竟要不要裸露,要不要色情,要不要扮裝,在2003年的遊行時刻同志社群內部就已經網內互打過了啦,5G都開通了請問你們這些人是在用撥接嗎?
 
文章說「參加遊行的人公然裸露,男生全身脫得只剩包住私處、女生堂皇在大眾面前露胸,看在他人眼裡,某種程度其實非常難以接受。」我覺得你們就是想要伸手去摸,不就剛好是動物性,看到別人裸露就想犯罪啊。說穿了,管不住自己雞雞和陰道的從來不是同性戀啦。
 
平常性少數已經扮裝成異性戀這麼久了,每天西裝革履的上班去了你們有比較接受同志嗎?沒有嘛。那就少在那邊指指點點。就這麼一天,我們想穿什麼就能穿什麼,輪不到你管。事實上,每一天,我們想穿什麼就穿什麼,也不關你的事。
 
看不慣我們這樣那樣,很簡單啊,你們這些假道學的基督徒,趕緊離開這個社會就沒事了。
 
社會也會更接受你們的喔。啾咪。





 

Oct 26, 2020

建議NCC不予中天電視台換照

 【意見書】2020年10月26日召開

「中天電視股份有限公司申請換發中天新聞台衛星廣播電視事業執照案」聽證會

台灣人權促進會作為鑑定人之意見書

意見書主筆:台灣人權促進會 副會長 沈伯洋

利益揭露:本會有其他執行委員以個人名義擔任NCC廣電諮詢委員,特此揭露,以昭公信。

先說結論:詳加考慮未盡程序與實質結構性保障一事,並參酌比例原則之考量,本鑑定建議不予換照。

依衛星廣播電視事業及境外衛星廣播電視事業換照審查辦法(以下簡稱換照辦法)第十一條規定,評分基準有各種不同之項目。本鑑定意見以其中兩項目作為審查基準如下。



▌頻道規劃的多元保障

本鑑定意見認為,新聞自由需受保障,因此重點不在於報導內容是否親近特定國家,而是處理與編排新聞之方式,是否符合相關規定。

新聞報導有事實與意見兩個面向,關於事實有查核原則之限制,關於意見亦有公平原則之限制,此為衛星廣播電視法所明訂。

關於事實查核一事較無爭議,因為新聞自由與言論自由相同,皆有追求真理、保障多元文化、促進民主等目的,此亦為我國大法官所肯認,而新聞自由亦為達到言論自由的重要工具。因此,在違反目的的情況之下,新聞與言論自由仍須受到管制,例如惡意的誹謗言論即不在保障範圍之內,甚至需受到法律懲罰。

至於意見之自由,到底要達到什麼樣的多元、如何取得平衡,則有不同見解。本鑑定意見闡述如下。

以保障多元觀點與促進民主出發,乃屬於換照辦法十一條「頻道規劃」之範圍。亦即,頻道規劃若能保障多元觀點,則符合新聞與言論自由保障之目的。所謂多元觀點,可包含弱勢族群保障(不同語言與民族的加入)、人權侵害的討論、環境污染與破壞等等。

論者可能援引單一的聲音可以藉由其他電視台的競爭而緩和,進入「意見自由競爭」,然而,意見市場的自由競爭,最後將會造成以財力作為言論自由的界線,因為有資本才能進入言論自由的市場,弱勢族群不具備此一條件。如此一來,所謂「不同頻道各持不同觀點」的競爭,無助於保障多元觀點,此亦為代理人理論與民主理論所肯認(促進民主);反之,真正有助於多元觀點之方式,應為各電視台在內部節目規劃上置入多元觀點,方能達到新聞自由追求之目的[1]。

綜觀歷年電視台的頻道規劃,顯然較為缺少多元觀點[2];而前期獨立審查人之條件不履行亦惡化此一現況。近年假新聞崛起之時,亦不見與中立查核單位合作訓練,或與各人權團體之對話,相關的員工訓練,例如107年7月26日員工訓練內容為新聞報導與個資保護;7月31日員工訓練內容是兒少保護,結果107年8月18日新聞內容即被裁罰兒少個資洩漏。108年2月21日員工訓練為新聞查證,過五天,2月25日即出現「韓流助攻最佳動畫短片包子奪回小金人」,2月28日「星國大使忙碌低頭回報」的新聞因為違反查證義務裁罰60萬,3月8日因為柚農新聞裁罰100萬,3月14日被發函改進聳動標題;3月27日即因誤導民眾中天因為關西機場被處罰,裁罰80萬;28日也因為誤導民眾以為中天因為報導韓國瑜而被受罰,違反事實查證,裁罰80萬,同日亦出現農漁產滯銷新聞被裁罰違反事實查證,內控機制似需加強。

尤有甚者,新聞亦出現了多次的誤導事件(如誤導民眾以為中天因為報導韓國瑜而受罰)此種報導方式無異會加深仇恨與對立。意見自由競爭在社群媒體的同溫層效應下,會造成彼此更不容易溝通之現象,而意見自由競爭支持者並未考慮網路時代的問題。如果在頻道中保有多元觀點,則受眾即使意見不同、意識形態不同,都能夠輕易地保留瞭解對方與對話的空間。

以新聞自由為名,卻侵害了多元保護的人權發展,新聞自由即不可無限上綱;此時新聞自由應有一定之限制,問題僅在於需要形式限制[3],還是實質限制(針對內容審查)。

本鑑定意見認為,新聞自由乃重要之權利,內容審查將形成寒蟬效應,但是至少需有形式之審查(例如節目本身的配置、報導本身的比例等等),方可保障多元自由之發展。否則當新聞自由幾乎沒有成本可言,則容易變成攻擊之工具,形成以自由之名,反對自由之實的結果。

故,所謂言論市場的極大化,需要讓各種聲音有場所與時間表達,並兼顧多元觀點。若依賴自由競爭,無異於將言論市場的公共性私有化,將新聞自由變成財團之禁臠。對此,長期多元觀點的缺乏,應為換照審查「頻道規劃」時需考量之重要因素。對此,此一標準亦應為未來其他頻道換照之考量。



▌組織內部的制度保障

協助公民監督政府是媒體的責任,其非代表財團立場,而需代表公眾的言論立場。然而不能忽視的是,現今媒體背後多為財團,因此如何以內部設計,一方面達到前述之多元保障,一方面保護新聞從業者的責任不受干擾,即為重要之課題。此亦與第十一條「內部控管與內容編審」一項息息相關。雖可不涉及內容的實質審查(除非違反查證),但至少應有形式的制度保障。

即便具備前述多元觀點之限制,仍無法解決資金與言論自由的矛盾,對財團而言,賺錢的自由凌駕於言論自由時,新聞自由的目的即無從企及。唯有組織內部適當的設計(例如編審不受控制等等),方能保障新聞自由。前述節目的配置與規劃,乃為外部限制;而所謂組織內部之制度,乃內部限制;而其目的均相同,乃保障多元並預防言論市場的單一化。而釋字509所課予的亦非絕對查證之義務,而是相對查證之程序。確保程序不受干擾,是組織內部制度保障所必須。

從組織內部設計看來,2014年審查換照時將獨立審查人之觀念導入,並要求增加1名專職編審人員,僅僅是以程序之要求保障新聞自由。然而在執行上,獨立審查人遲至2019才納聘,而編審問題亦遲遲未解決。若以程序保障一事難以達成,更遑論實質保障新聞自由一事。

獨立審查人若要對新聞有審查能量,其亦需專職專責,並且即時監看;但目前之獨立審查人業務極為繁忙,僅為兼職,以資料看來亦無法得知其意見被採納之程度,或者開會之時程等等。亦即,即使有獨立審查之形,NCC亦應審查有無獨立審查之實。

另從組織架構看來,集團以法人代表入主董事會,隨時可以撤換之下,從上到下的意志即難以有結構性的抵擋;亦即,若新聞從業形成了一個容易上命下從的結構,再搭配財團本身的立場,則無異於更進一步形成前述之禁臠。若有惡意國家之介入,則將更進一步惡化問題。例如,人權在特定國家被迫害之情形,即屬多元保障之範疇,但目前的組織結構卻讓此種保障方式消失於無形。

媒體自律之要求,首重結構上的保障,否則自律即難以形成。以本鑑定人自己蒐集之案例為例,電視台即曾經將中國製造之爭議訊息,直接複製中國官方與農場標題作為新聞標題,如2019年6月5日,中國評論網先是從香港發出「在最壞情況下,台灣會成唯一輸家」的內容後,海峽飛虹等做成農場標題:「美:台灣會成唯一輸家」,電視台即隨即跟進,直接變成直播新聞下的大標題,但主播的內容卻跟標題沒有直接連結。本問題並不在於中國訊息報導之疑慮,因為在新聞自由之下,將中國觀點加以報導也在保障範圍,問題在於直接抄襲農場標題,亦未引用,表示在新聞倫理上的不遵守已經變成慣習。而這種不遵守在並非特例的情況下,媒體即變成一個單純的傳聲筒,失去了協助公民監督的意義。

其他的一些內部控制機制亦有令人不解之處,例如,關於客服與申訴的問題,電視台主張2019年申訴僅有164件,不知計算基礎為何?是否是將民眾申訴改列為意見反應?由於申訴數據與外界之觀察有嚴重落差。而此亦為換照應考量之因素。至於事後的監督,以108年倫理委員會的會議記錄看來,亦處於十分被動的狀況,前述問題大多存而不論。

所謂的制度設計,一方面是讓員工有遵循之依據,一方面是以揭露取代內容之審查:讓上下其手的情形無所遁形。如果在程序上的設計與揭露都無法達成,則遑論實質對員工之保障。

以比例原則而言,此乃典型限期改善之事項,然而,六年的限期改善若無法落實,則應該更進一步考慮其他的行政處分,否則前述之處分將變的毫無意義。

對此,詳加考慮未盡程序與實質結構性保障一事,並參酌比例原則之考量,本鑑定建議不予換照。



[1] 所謂的second order diversity也並不會揚棄first order diversity,亦即,不同頻道完全持有不同觀點一事,必須建立在每個頻道仍保障少數立場。另外,當diversity是在宣傳一個更有力、更大的資本擁有者之意識形態時,更難援引所謂的second order diversity作為理論依據。

[2] 此觀點並非內容上的觀點多元,而是發言權的多元。言論自由本身跟平等權有所衝突時,即應有此考量。

[3] 例如刑事中新聞自由與名譽衝突時,要求更高的查證義務,而在行政規制中,新聞自由與其他利益衝突時,要求更高的新聞倫理。

https://www.tahr.org.tw/news/2809

Oct 24, 2020

第18屆台灣同志遊行

 
台灣同志遊行今年第十八屆了
如果是2003年那時出生的小孩也都成年了啊
十八年來台灣的LGBT社群真的經歷過許多事情
抵禦著寒風和雨水
我們這樣走著走著走著
當年一起走的夥伴都一起變老了
以前多麼怕老啊,但現在想起來才覺得
有這麼多人一起變老實在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你說是吧
十八年過去了有的人結婚了有的人還沒
有的人病了死了,活下來的人哭了然後繼續活著
有人問說同性婚姻都已經合法化了
究竟為什麼還要遊行呢為什麼
其實遊行原本是一場生存的鬥爭啊你還記得嗎
那些同志光是「活著」就被質疑的時代
那些伸過來的手指說你「不正常」的言語
而終於我們變得更有自信了一些
同志遊行就像我們這個時代
共同孕育的孩子啊
 
所以我們為什麼還需要遊行呢
說穿了,這就是一場我們對於自己生存的禮讚
這麼艱難的時代我們都挺過來了
這麼艱難的任務我們還是活下來了
這難道不是一件最最最值得慶賀的事情嗎
 
路是人走出來的
下星期六的市政府廣場路權是我們的
儘管已經是我們的權利只要我們一時退讓了疏忽了
這個社會或者說那些少數懷抱極端惡意的人
就會見縫插針地欺壓過來
哪怕是刮走一點點已經屬於我們的權利也好嗎
所以我們要走上街告訴自己
「我過得很好」
「我們依然在這裡」
 
天氣預報可能並不是太樂觀有50%的降雨機率
但或許就像那幾年,遊行前下著雨
隊伍出發那時就曬出巨大的太陽
那是我們的黑魔法
對嗎
 
天氣都是我們的控制這樣很好
十月31日一起走上街吧我們不見不散
 
喔對了今年我會扮裝喔
睽違十年的扮裝走遊行請大家一起來玩吧
 
#TaiwanPride2020




 

Oct 21, 2020

陌生人的善意

 

陌生人的善意之一。

在某國家風景區入口準備買票,我搖下車窗。收票的大姐問我說「是本地居民嗎?」不是。「是軍公教嗎?」也不是耶。「在本地讀書嗎?」⋯⋯呃也不是耶我不是學生了。

然後大姐就說,「喔喔在這裏念書啊,來半票。」

我「???謝謝」

//

陌生人的善意之二。

在路口等行人穿越道的紅綠燈,被一手持問卷的男子拍拍肩膀。我瞄了一眼,大概內容就是那些問你的投資方式啊,有沒有儲蓄習慣啊,最後要你留下個資他們會call客找你去一些投資「講堂」的問卷那樣,我當然是興致缺缺。

我搖了搖頭說謝謝,不用了。

持問卷的男子:「那可不可以還是幫我填一下,綠燈我就讓你走⋯⋯啊綠燈了,你走吧你走吧你走吧(悲憤貌)」

我「???謝謝」

//

陌生人的善意之三。

旅行途中自己去居酒屋吃晚餐,週六夜晚的台中大家成群結隊,店裡熱鬧非凡。我點了一些大大小小的東西,就邊喝啤酒邊等著。這時店員送來一碟鮭魚烤物,油滋滋香噴噴的,我說,可是我沒有點這個唷。

店員:「師傅說擔心你是自己一個人來,餐點等太久會無聊,這盤鮭魚大骨是招待的。」

我「???謝謝」

//

謝謝招待!真的好喜歡台灣的一切!






 

Oct 9, 2020

掌鈔的是老闆娘,那麼老闆

 
放假第一晚,不辨方向地隨意亂走一陣,竟然也就這樣從辦公處走到了雙連。
 
當然不是第一次來這黑白切麵攤。麵車一台,火爐一座,桌子椅子沿著隔籬牆面這樣排過去,便做起生意了的一對老夫婦。麵攤十分簡單,賣的品項也不複雜,陽春麵,餛飩,麻醬,炸醬,寬麵細麵,如此組合起來也有許多種變化。
 
我老是坐在麵車的位置——用fancy一點的說法,就是吧台座位了。好處是可以看看今天黑白切有何好料,或者滷鍋裡頭的白蘿蔔是否燉得透了,就點來吃。
 
另一方面,則是掌麵的老闆,和掌滷味的老闆娘,鬥嘴起來十分好看。
 
此時有客人來了——向著老闆說,我要乾麵、花干,切豬耳朵和豬頭皮。老闆還沒應話,人在後頭洗著碗盤的老闆娘出了聲:豬耳朵和豬頭皮沒道理啊!你趕快問人家是不是要骨頭肉!都不問,啞了嗎?那客人趕緊說,對對,是豬耳朵和骨頭肉。老闆也不說話,抓了一把麵往鍋裡下去。
 
又有客人來——點了陽春麵切了小菜,逕自往巷子底的桌子去了。老闆這時咕噥一聲,問老闆娘,是乾的還湯的?老闆娘提起聲量,說乾的啦!人家來幾百次了哪次吃湯麵?
 
而我主食總是點麻醬麵,配骨肉湯。
 
然而他們倆又是那麼合作無間。老闆娘切了骨頭肉,扔進後頭的湯鍋,等它沸上一陣。那時老闆會掂著鹽匙子,點半匙、再點一尖,抓一把薑絲進碗。就等著。然後老闆娘嘩「燙喔!」一轉身把還沸著的湯傾進碗裡。鍋身邊發出ㄘㄘ的聲響。
 
真好。怎麼能不好?
 
若硬要說為何雙連近處好吃攤檔那麼多,我偏偏獨鍾這明不起眼的麵攤子呢——大概是我打從第一次來,看著掌鈔的老闆娘俐落地收錢找錢,就知道麵攤主人也是同道中人:
 
是的,無論千元百鈔,全都是向著同一面整理妥貼的。
 
齊整而又混亂,總是讓人幸福。
 
而你大概也猜到了,老闆娘掌鈔,老闆呢,掌的,當然只是零錢盒了。







 

Sep 29, 2020

〈皇后大道中〉



今年我們能不能安靜變得渺小
像在去年的生日
焚燒你送的那支唇膏
搽上它並去吻街頭第一個遇見的人
 
今年的我們,能不能
像一隻倉鼠住進了抽屜
在黑色房間
堆滿黑色的靈感,黑色的安全
 
今夜的我們能不能在失速之前
就找到濕地的軟弱
讓我們最後一次望天空伸手
讓天空唱紫荊花的歌
 
雨來了就張開黃色的雨傘
若有滂沱我們便吃碗粥,夾塊牛腩
再展開對勇敢、智慧的論辯
自由,與思想的怎能封存
 
能不能讓風停止對土地的嘲笑
讓雨洗淨街頭刺鼻的煙塵
不幸的時刻有個不幸的皇后
總是嗅到瓦斯的氣味
 
只是每一隻手都在上升。
各自的手指,指向許多星辰的方向
能不能給它們一座港
讓遙遠的大船能夠駛了進來
 
明年的我們要低垂進土吧⋯⋯
我擦了唇膏安靜變得渺小
在黑色房間撐開黃色雨傘
遙遠的大船它終駛了進來
 
另條街上還有人騎腳踏車
一條街上焚起了唇膏,紫荊,寫字紙
昨日的花叢騎出一位青年他騎車
搖搖擺擺
且發出吱呀的聲響





Sep 23, 2020

關於身體健康這件事


關於身體健康這件事啊

今天簽了新一期的教練合約

算一算,從這期合約的四月初到現在

深蹲從95公斤進步到127公斤了

好神奇啊

真的就這樣變成春麗了呢


教練說你知道今年為什麼你進步這麼多呢

我說因為你排的課表很紮實啊

教練搖搖手指說

並不是這樣喔,其實你進步的秘訣是

「因為你今年都沒辦法出國啊」

你老師咧是誰說服務業要以客為尊的啊

踩我的痛腳你很開心嗎


然後他要我接著做一組34公斤的肩推

然後他在那邊說著幹話說你看是不是很順

順你老師

我現在只想出國只想喝酒

就是不想運動這種真切的心情你懂嗎

你不懂

因為你只想到你自己


教練接著又說

「去東京喝掛一個禮拜回來要調整很久啊」

「那樣對身體的質地影響很大的」

請問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嗎

我在國外喝掛關你屁事

然後休息時間滿了再來做一組肩推

人生好難啊我何苦當什麼春麗


然後他又問我

你記得第一次見面對「運動目標」的回答嗎

「我想要身體健康每週規律地動一動」

幹這種事情誰會記得啊

「你看」

「是不是在不知不覺間變健康了呢」

請你不要學比司吉講話好嗎

但確實不太會宿醉了體力也變好了呢

話是這樣說的嗎


是說我現在覺得啊

運動就是為了不要忌口想吃就吃想喝就喝

每個禮拜運動兩次你也可以變春麗

年底就深蹲140了呢


才怪。


我要去喝啤酒了掰

大家一定都要身體健康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