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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   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Nov 22, 2019

台北曾經有間很gay的書店

 
台北曾經有一間很gay的書店。不,不是公館那全台灣第一間同志專門書店晶晶書庫,它打從開店伊始,打著過分鮮明的性別解放風格,收藏豐富,從性別理論到情色資料,都有。但太過正經,不gay。
 
身為一個gay,那意思是,把所有不屬於gay的空間變gay。扮裝,化用,佔有。在灰階的空間裡頭,硬是將它一丁一點擠出各種色彩,而形成了彩虹。
 
那是1999年前後,台北大東區依然繁華閃閃熠。中產品味生活正從80年代經濟奇蹟淹腳目的台灣錢坑裡慢慢站起。人們開始講究生活而不只是生存,開始需要室內裝修的配置,需要攝影集,需要在客廳茶几上擺幾本北歐室內設計圖鑑;學生的書架上則要有幾本翻譯詩集,幾本冷僻的小說,王德威主編的當代小說家系列,或者爾雅洪範九歌素雅的書背,妝在書架上,也就是品味了。
 
而gay呢?那時候的gay正處在嫌膩了新公園變成了的二二八,有些處所太過明亮,有些角落則老是那幾位公廁玫瑰開著綻放著。夏天沒冷氣,冬天喝北風,這樣的地方,gay得久了,也變得不gay了。
 
所以怎麼說,如果台北曾經有間很gay的書店,當然是敦南誠品,必須是敦南誠品。
 
畢竟除了敦南誠品——哪來那麼好24小時空調的場所,書架高度且剛好讓彼此在兩頭看見對方的眼睛,是的。你在這裡,我也是。
 
夜間的十點,十一點,十二點。
 
與家人同住的gay們總有理由在週末的夜晚出門——你去哪?我去敦南誠品。看書。當然是看書。看看,看那本看米蘭昆德拉的人長得是方是圓,而又是誰在杜達雄攝影系列作品的封面之前流連不去,看是誰偏愛王喜,又是誰眼神直盯著徐君豪。看看書。更多是看看那些看書的人——總有人選擇設計雜誌,有人選擇外國文學,也有人,看心理勵志。喂,grow up吧,身為一個gay,從那些夜暗的80年代活到了20世紀末,這本身就是一個勵志的故事。
 
那是台北男同志文化快速演化的時代。是閱讀的內容好不容易從《孽子》、《逆女》,走過了《荒人手記》的咒詛與祝福,鱷魚寫下蒙馬特遺書……一路《天河撩亂》而齊步昂揚到第一屆台北同玩節的時代。人們看書。從書頁之中找尋適合自己的符號,找尋自己的名字,找尋,另一個,跟自己一樣的人。
 
公園有廁所,書店,當然也有。而俗諺有云:「凡是有男人掏出老二的地方,就會有男同志。」
 
敦南誠品也是。我知道。
 
有人在B1,有人則在二樓。時不時在勁爆留言板上被人揭開的四腳獸的祕密——那時候尚且還是網路撥接都還沒有ADSL更遑論高速光世代與行動網路每個人都有Grindr或Scruff的蜂巢基地台嗶嗶嗶放送著費洛蒙——那樣一個肉身相搏,讀完了書,就把彼此的身體當作一本書,用唇,用舌,從頭到尾讀過一遍。
 
也有人就這麼愛了。在那樣一間很gay的書店前面,與愛人相約。與愛人分離。失戀的時候,便一個人坐在敦南誠品一樓的台階上,看著那一雙雙相似的皮鞋帆布鞋夾腳拖鞋經過。暗自思忖,會不會有哪雙鞋,終於屬於自己。也或許不。每個人,生下來都是一隻寂寞的破鞋,想像著哪天走著走著,便成為一雙。
 
失戀的人走進敦南誠品買下《男身》,失戀的傷心的人走進舞廳,吃了一顆兩顆三顆藥丸,成為一朵妖異的《紫花》。
 
然後來自台灣各地來到台北尋找自己的男同志們,和敦南誠品一齊漸漸老去。愛了又失去了,重新愛了,生活在一起了,有人從此不在深夜踟躕,而是在週六週日的下午和自己的另一半挑選著室內裝修的參考圖鑑了——他們終於認真看這些書了。
 
時間過去,同志的生活成為一種讓人習以為常的存在。至少,在台北。那間書店依然很gay,但也變得,沒那麼gay了。時間過去,像敦南誠品兩側墊高的過道,木頭地板踩著踩著出現了不再密合的聲音。
 
但讓人習慣。自在。舒服。有點gay,又不太gay。
 
敦南誠品是這樣的存在它從來未曾標榜自身為gay所用,卻成為一間最gay的書店。它所陳列的書籍甚至它所在的位置,卻也像那每一個gay gay的街角一樣,面臨著縉紳化(gentrification)的命運——20年的時間過去了,品味與便利終於讓房價房租漲到很不gay很不酷很不queer的地步,大東區變成了小東區,變成了一個個關閉待租的店面。
 
台北不斷轉變著。那些很gay的潮牌服飾店搬離了東區,轉進中山大同大龍峒,轉進萬華西門大稻埕。品味不再光只是書,而是,生活。生活依然與生存息息相關,20年的時間台灣成為了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男同志或許不再需要一間眼神相互碰觸的書店,而這座城市,繼續開著一間又一間也不知道賺不賺錢的書店。甚至還有專門賣詩集的。這是台北,而廣義來說,這實在是很gay。
 
台北曾經有一間很gay的書店。它明年要熄燈了,可是這座城市的gay還是依然出沒著,把許許多多的角落變得,很gay。
 
或許有人會揶揄,都什麼年頭了,誰還看書呢。
 
挑男朋友,得先看看他的書櫃看他看什麼書。像當年有許多人,在敦南誠品相遇那樣。
 
或許,這個週末就先關掉網頁放下手機,去逛逛書店吧?
 
〈曾經有間很gay的書店〉






 

Nov 12, 2019

同志教育:因為每個人都不一樣


一、同志教育——或說性別教育——真的只是給每一個性少數的孩子,一個可能的名字。讓他們知道自己可以是誰,也讓異性戀的孩子,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是男生愛女生,女生愛男生。男生可以愛男生。女生,可以愛女生。有的男生,覺得自己是女生,也有的女生覺得自己是男生。

有的男生女生,愛的是男生跟女生。教育會讓每個人知道,不管你愛誰你愛的是怎樣的性別,都很好。

就是這麼簡單的道理。其實很多時候,孩子們甚至不需要教導,就懂得了。至於還沒懂得的孩子們,則是從大人口中學會了負面的、攻擊的詞彙,那是他們唯一擁有的詞彙。是以性別教育是重要的。它指物,命名,讓每個人能夠擁有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可能是誰」。然後,當事物與愛的樣態為光線所照耀,人們就懂得了,其實沒有什麼好可怕的。


二、我「發現」自己是同性戀的那一年,1999年的春天。那些青春的躁動那些對於班上體育股長的醋意大發,有一陣子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對我的死黨在意到幾乎無法與他再當朋友——的那短暫的幾個禮拜。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誰。

某天午餐時間,班上的一個女孩子跟我在學校遠遠可以看見男孩們在樓下打著籃球的角落,聽我說著自己。

她說,「欸你會不會是喜歡他啊?」我說怎麼可能?

她說其實你可能就是同性戀啊沒有什麼啦這。

1999年,那時候的學校圖書館裡頭還只有一本講性與性別的中文書,可能是1989或者1990年的譯本吧,我翻找。同性戀?那會是我嗎?——書裡頭,現在回想起來也就差不多是盟盟最喜愛引用的不知何年何月發表的所謂「科學研究」,説,同性戀者通常有著較低的社經地位,較高的自殺率,較短的平均壽命。通常有憂鬱與自殺的傾向。以及,愛滋病。

同性戀。那是我的名字嗎?我會早死嗎我會愛滋病嗎我有憂鬱與自殺的傾向嗎?

幸而很快度過了那個荒謬的春天我考進了一所每個人都在翻牆都沒在念書而後被我們暱稱為北一女中南海分校的高中。不用太久的時候我就知道,其實我並不孤獨。我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同性戀。我不是。我在高一上學期即將結束時,在班板上説,「或許大家在猜測著,我就不再隱瞞了。我是一個同性戀。當你決定不再跟我當朋友時,我會希望你想想,是因為我這個人,還是因為,我是一個同性戀。」

我的同學們嘻鬧著說,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喜歡那個某某某啊?

我很幸運。但也是在同一個時代的2000年,並不是每一個男孩都那麼幸運擁有一群覺得「這沒什麼」的男孩們。葉永鋕的故事,後來,你們都知道了。

所以當他們說,我們不需要同志教育。當他們說,自己的孩子自己教,我想要啐一口口水在他們的眼睛。但當我這麼想,我只是覺得眼淚快要掉下來。


三、去年十一月的這天,下班後我走在古亭的街頭。身為一個同性戀很辛苦,忙了一整天還得去運動。運動前後還得喝豆漿。我走得很快。我的前面有三個少年男女,二十出頭歲的年紀吧?他們在人行道上並肩走著,當前方有腳踏車騎來,我便走到他們的右側,順勢分開了行伍,超越了他們。

他們嬉笑著——是那麼年輕的聲音從我的背後傳來——説,欸那個13, 14, 15號公投啊,都要去投欸⋯⋯雖然我是直男啊,但是⋯⋯一定要投啊那個萌萌吼真的是蠢斃了⋯⋯台灣就是台灣嘛不要再用什麼中華台北了超奇怪的⋯⋯三案都要同意啊那有什麼好說的⋯⋯

斷斷續續的交談,隔著耳機傳來。我並不能每個字句都聽得那樣真切,甚至不確定他們有沒有看到我公事包上掛著的,小小的彩虹旗。

但我真想轉過頭去,對他們鞠躬,説,謝謝你們。

真的謝謝你們。


四、當我們有了名字,我們才能夠為自己生命的一切細微瑣事,找到足以安置的抽屜。

是的,我是一個同性戀。我的成長歷程讓我不需要更早知道自己是誰,依然能夠成為我現在的樣子。可是,對於那些非典型的,男身女相的男孩們,那些長得豪邁陽光的女孩們——他們甚至不需要是同性戀,而只不過是不符合社會性別期待的孩子們——早一點知道,其實自己「這樣」,也沒什麼。他們的人生會不會因此不辛苦一點?順利一點?

一點就好。哪怕是一點就好。


五、同志教育——或說性別教育——真的只是給每一個性少數的孩子,一個可能的名字。你可以是自己覺得自己想要的樣子,因為,那也沒什麼。

教育就是這樣。它告訴人們一切的可能。你可以是多數,而你也懂得尊重,包容少數。當少數受到欺凌,你知道這是錯的,你知道,你可以為他們挺身而出,因為總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那甚至無關乎他愛誰,你愛誰。教育,是告訴人們,作為一個人的品質,可以是一個擁抱。而不必是謊言,不必是櫃子,不必是那些被倒在同性戀書包裡的廚餘。

其實,每一個人本來就都是不一樣的啊。這根本就沒有什麼好可怕的。

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