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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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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13, 2026

〈空襲生存指南〉

聽見那聲音了嗎?

那不是風。是你不能思考的時間。

時間的毛邊

從屋頂上走過。

玻璃碎片不會問你要不要活。

不問你明天的早餐吃什麼。


放下手機。不要嘗試拍下

你即將死去的樣子。記憶是種奢侈。

你現在需要的是

從光亮中撤退。回去有牛奶的冰箱,

與家人熟睡的地方。


離開窗子——

窗子不再是觀看世界的通道。

是會向你投擲的機器,

父親發怒前的臉。


找兩面牆

像是兩位沉默的證人。

儘管他們不太在乎你信誰,愛誰,欠誰。

讓它們站在你與世界之間,

讓牆讀一會兒你的臉。


伏下,低於一切弧線,

用你擁抱過愛人們的手臂

抱住你自己。

你是最後的堡壘。你是

自己的地平線。


如果你在戶外,

請成為石頭。

成為混凝土。裝成一段被遺忘的詩句。

成為一切可以不動的東西。

風會吹過,會忘記你。


在車裡?熄燈。

讓引擎停止呼吸。

你也屏息。

離開它,像你曾離開那些不值得的人。

躺下。就算地是熱的,就算柏油不愛你。


張開嘴。捂住耳朵。

為了不讓肺爆裂,

為了不讓耳膜記住太多死亡的聲音。

這是你能做的最小的祈禱。


不要相信爆炸後的沈默。

那是一張鋪著白布的桌子,

有人在上面等著上第二道菜。

保持安靜。保持安靜。

像你也曾經為了遠離的戀人

忍住哭聲。


現在你知道了。

你比昨天的你更靠近活著。

祈禱在某一個更遠的平行時空

能夠說出一句:

「我祝福您明日安康。」




– 2026.01.06 自由副刊

Dec 24, 2025

〈走廊的燈閃過五下才滅〉


再不多久,他將要搬離這差不多跟他一樣老的房子。上下山得搭個40分鐘公車,山坳裡、丘陵上的住宅社區,和他逸散出類似的老的氣味。那些水泥擋土牆。醫護不便。但從山上,往城市看下去,倒是挺壯麗的。


上回社工說,在他這個年紀,一個人住太久了會出事。「這個年紀,」社工的措辭他記得很清楚。


哪個年紀——你倒是說清楚啊。他咕噥了一句,像對著誰撒嬌,也像故意要讓自己聽見。可還是讓社工幫他安排了照護機構。


人可以老,心不能老。圈子裡的名言是不會錯的。


他坐在書桌前的辦公椅。微微左右轉身,辦公椅發出跟他身子骨一樣鏽蝕的尖叫。手邊是裝藥的紙袋,上面印著「每日一次,飯後服」。


//


剛解嚴那幾年,台北的夜晚突鬆開了扣子。多出了些奇怪的空間。地下室,廢大樓,包下的酒吧包廂,無人大樓的地下停車場——什麼場所都能拿來叛逆,跳舞、喝酒、脫衣服。一起看世界電影雜誌,輪流選妃,又翻到最後面的筆友版面,吐著酒氣,念那幾段最像情書的章節。


他不帥,可人緣不差,出去玩的時候在舞池邊幫人保管皮夾、替醉倒的人擋酒。


清晨六點在酒吧外頭陪朋友解酒,然後去西門町買報紙。在郵局外等著領錢,前面的人背著尼龍包,手臂很瘦,有舊針孔,皮膚紙一樣薄。


後來報紙上的數字變多了。剛開始還記錄了新增幾人,過幾個月之後,報紙就不寫了,只有標題刊印「持續上升」。反正無藥可醫。報紙的標題下得越發難聽。家裡有愛,沒有愛滋。他也開始吃藥。有時吃,有時不吃。AZT,大大一顆,白色的藥錠,像從別人病症裡摳出來的東西。沒有包裝,是醫院發的。他吃了幾次,每次都頭暈,發熱,心口緊緊的,像有人坐在他胸口講話。他後來乾脆收集起來,統統丟進後巷的垃圾山。


他記得有人說,AZT是從瘧疾藥轉來的,本來也不是為了HIV。只是暫時壓一壓,壓不住副作用。有人吃了以後皮膚發黑,牙齦潰爛,一天比一天像自己的影子。他告訴自己,這不是我要的活法。


後來朋友們開始輪流死。


不是當晚醉倒後死去,而是從冬天開始,一個一個地遠去。


有的人走得快,有的拖了幾年,最後連自己都不認得了。


沒有人來幫他搬家。他知道。電話簿裡早作廢的名字,有的死了,有的沒死,但差不多了。Facebook上偶爾有人貼上了昔日的合照:「我們曾經這麼年輕」底下有三個人按讚,再也沒後續。他不留言。因為照片裡沒幾個人,有機會看到這則貼文。能活到這時候,天知道,醫美能讓人活得美,活得漂亮,但願誰都能活得久一些。


我們曾那麼年輕。當然,他有時也會這麼想。


他又想起那天。他們一起看報紙——報紙上的數字開始變多,每週都在新增。張牙舞爪的標題,「風險族群」「男男性愛的天譴」。報紙上有一張照片,模糊的背影,有點像他。


阿福當時說:「我們會不會以後都只能從報紙上認出彼此?」


他笑著說:「那得印得夠清楚。」九零年代,誰知道呢。


那句話後來誰也沒再提。但照片還在。他拿著那張剪報,像拿著誰的遺照。


//


房子裡沒有太多東西。舊櫃子拉開,裡面有幾本泛黃的相簿,一張張照片邊緣捲起,背面有手寫字——「1987年,天母聚會」「阿福生日」「我們五個在礁溪」。收拾房間時,一個櫥子打不開,是早年卡死的角落,有一箱舊錄音帶,乾掉不知幾年的髮膠,一張泛黃的同志酒吧「會員卡」——為了閃避當時的警察查緝與找麻煩,會員制是必須。


雖然,也擋不了真想找麻煩的拜訪。


他翻著,突然想抽菸,儘管已經戒了十幾年。


他把照片收進新的紙盒裡,寫上「朋友們」三個字。又劃掉,改成「兄弟們」。


邊翻照片,邊收拾,一邊跟自己說,這次要搬得乾淨,不留東西,不留下話語。瓶中甘露常時灑,苦海常作度人舟。


人聲從牆縫傳來,彷彿電視殘響,也像有人在用力地擦窗。


房子似乎知道他要離開了而變得沉默。


他拿起「阿福生日」的照片,桌上擺著粉紅色的蛋糕,蛋糕上有刺蝟玩偶,那是阿福說最像他自己的動物。那天他們在天母,一瓶接一瓶地喝,最後有人跳到浴缸裡唱黃鶯鶯。那是誰?大巍嗎?還是阿強?有點忘了。但他那天被浴缸邊角的碎瓷磚,割傷了腳趾。喝醉了的人,是不覺察痛的。


或者那天,五個人坐在礁溪破爛旅店的地毯上喝啤酒,錄音機裡放著齊豫。有人光著上身,有人拿著菸,眼睛躲開鏡頭。


當時他們說要活久一點,把這城市的人都幹過一輪。被幹也行。當然是沒能做到的劇本。許願而已吧。那時候,誰不是拿身體在跟神許願。


他本來想留下一盒錄音帶,寫上「遺物」。後來撕了那張紙。不是遺物。他只是準備離開而已。他並不急著打開最後那口櫃子。鑰匙早就生鏽了,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哀鳴。他彷彿聽見誰說:「你終究還是會回來看的。」但屋裡沒有其他人。午後三點,陽光剛好照了進來,塵埃懸在空氣裡,看不出重量。


他是被留下來的人。這無聲的所在。有人在這裡睡過。有人唱歌。


有人曾嘔吐。吐完又用滿嘴的嘔吐物接了一個無畏的吻。有人發著燒,有人等電話。


有人說「我愛你」,有人沒說。有人只是閉上眼睛。


//


阿福最後一次去酒吧,是1991年。


阿福穿了綠色背心來,一進門就有人吹口哨,「姊今天出巡喔?」他笑著,手一甩,把背包往沙發丟。眼窩凹陷得更深了,瘦得像背心底下裝的是透明的紙。


有人遞啤酒給他,他只拿著沒喝。放歌的人換了蔡琴,〈最後一夜〉開場的弦樂聲一下,空氣裡有點什麼頓了一下。


「這首我點的,」阿福說,「給大家。」


沒有人接話。大家假裝沒聽見。


他看向阿福,想開口說些什麼——要不要喝點熱的?那背心太薄了,要不要借你一件外套?——但什麼都說不出口。他端著啤酒站在原地,像摺了一半的紙,不知該往哪裡攤開。


阿強突然說:「點這首是要怎樣?生前追思嗎?幹。」


氣氛炸了開來。


阿福笑了。笑聲像從喉嚨深處掙扎著爬出來,濃濃濁濁,不太好聽,「靠北哦,我要真死了,還會跑來這裡陪你們喝?」


「你本來就很愛死裡逃生啊,」阿強說,「你那副德性早該住院了。」


阿福沒有生氣。他只是轉過身去把啤酒一口灌下,眼角抽了一下,但沒人知道是因為彆扭還是因為身體不舒服。他說:「那天我經過新公園,想到你們以前說的話。『要活久一點,把這城市的人都幹過一遍。』現在想想,蠻好笑的。」


「幹,活著是最難的事欸。」


他低頭,把酒杯放回桌上。蔡琴唱到副歌,「我也曾心碎於黯然離別,哭倒在露濕台階」,但現場誰都不敢對看。他終究沒多給阿福加件外套。


離開前,阿福回頭看了大家一眼,眼神像要把整間店摺起來放進口袋。


門開了又闔。冷風灌進來,有人把音響關掉。什麼都沒說。


「該不會下次要點〈被遺忘的時光〉?」大巍突然開口。


阿福聽了只笑,沒回答。幾週後阿福就走了。沒辦告別式,只請了幾個熟人到他家燒了支香。母親不說話,父親沒出現。鄰居說,聽說是肺炎。


他那時候才三十出頭,還不知道什麼叫被留下來。只是年輕,沒來得及死。


他的皮膚開始有些不屬於自己。手肘內側長出小塊斑點,像人潮中一張不合群的臉。他盯著皮膚看,感覺不到痛,但有一種細微的羞恥在發癢。他彷彿成了另一個人,一個他無法介紹給愛人的人。巷子裡的磚牆開始剝落,露出像潰爛的皮膚一樣的泥灰層。他從牆邊經過,聞到濕冷與霉菌的氣味,就像診所候診室裡總有一個人咳嗽得特別用力,誰也不問他姓什麼。


洗澡水一沖下來,他覺得自己像一張快被泡開的藥品說明書,字跡模糊,內容無人閱讀。


若見他人將欲命終,是病苦逼,家中親屬,為說此經,或請他人讀誦此經,或持香華……而作供養。


窗外天色開始轉暗。他沒開燈。灰藍的光從窗簾邊漏進來,像紙膠帶撕了一半,沒撕乾淨。整個房間,被將亮未亮的餘光貼住。


誰住過這裡,現在要走了,只剩形狀還貼著。


他坐回椅子上,把紙袋裡的藥倒出來。藥是新的配方,不會暈,不會吐。深棕紅色的藥丸不大也不小,吞下去像沒吃一樣。那天的水比較涼,他打了個小哆嗦,覺得胃裡有東西撞了一下。


他用藥罐蓋子蓋回那聲音。把自己重新歸檔。


//


現在看病比以前容易多了。健康存摺、健保卡。他固定去醫院的門診,有專門開給老年HIV感染者的診,每次個案管理師都很親切,和那些年輕的患者鶯鶯燕燕。一轉身幫他量血壓、刷健保卡。開藥單。關心他最近有沒有頭暈、便祕或睡不好。


「大哥最近好嗎?」有什麼異狀嗎。


他都說沒有。又好像,只是忘了該報告的感覺該怎麼說。除了高血壓,高血糖,還能有什麼呢。


COVID疫情那年年底,他確診了幾次。其中一次較嚴重。不是什麼劇烈的感染,但住院幾天,差點進加護病房。醫師說他免疫力控制得還可以,沒有敗血,沒有插管,不算嚴重。他躺在病床上,總覺得頭頂冷氣聲像從自己肺泡裡滲出來。塑膠簾。感應式消毒水。自動給藥機嗶嗶叫。


1990年代末期的一個冬天。他不過是騎機車滑倒,膝蓋和肋骨裂開,進了急診室。護士翻了翻病歷,在病床尾端掛上一張黃色卡片,上面只有一個字母H。誰都知道是什麼意思。沒人解釋,也沒人碰他。抽血時戴兩層手套,擦藥時動作像在餵老鼠。


午晚餐送到,隔著門問他:「可以自己出來拿嗎?」


他出院時,把「H」字卡偷塞進自己的外套口袋。後來夾在某本書裡,是哪一本書,現在也想不起來了。


他每三個月的回診,醫師會說:「控制得不錯喔,病毒量還是undetectable。」


他笑一笑。undetectable,未檢出——這詞挺妙的。現在不見了的,是病毒。朋友們,當年也一個個變成了「未檢出」,沒檢,就不會檢出嘛。白痴。都死光了剩他。感謝醫學。感謝科學。感謝holy mother of god。


他是留下來的人,還在吃藥,看門診,在健保系統裡掛號。他的病活成了制度可接住的東西。只是,制度從不記得,撐不到制度出現的人。


書櫃最下層,一層滿是積灰的舊雜誌、影印裝訂的資料和幾本在政大書城買來,還沒看完的小說。書頁微微發黴,封面捲曲。標題像是某種他再也沒能參與的對話:《邊界政治學》《城市與疾病》,《幽微的人權》。他懷疑自己年輕時買這些書是為了什麼?像阿福講的,裝高貴吧。


他隨手翻開其中一本,裡面夾著張泛黃的郭富城歌迷小卡。郵購來的。那幾年亂七八糟地買了一堆無用的小卡小物。集資郵購了的東西到貨,一群人赤腳坐在地上分,這你的,我的。許多東西後來都扔了。郭富城那時多帥啊,變成書籤,竟也就留了下來。


他輕輕把它放進紙盒裡,和照片放在一起。沒特別分類,也沒標記。


就只是放進去。一個最gay的笑話,「要放進去囉。」「好的。」「謝謝你。讓我好舒服。」肉體溫暖放進去的時候,記得說謝謝。天曉得這幾年,郭富城他媽的還在開小巨蛋演唱會。


//


紙箱底層有幾張散落的照片,多半已經褪色。他原本想直接放進「未分類」那一格,但一張明信片吸住了他。比一般明信片薄,邊緣起毛,還有水痕。


是從泰國寄來的。郵戳是1994年,清邁。


正面印的是大象洗澡,背面只有幾行字——


「這邊天氣很熱,但我終於可以好好睡一整晚。晚上夢到你們在喝酒。夢裡我好像穿著阿福那件綠背心。」


落款是阿強的英文名。他寫字永遠是這樣,歪歪斜斜,八成是喝了半瓶酒就想寫信吧。


他把明信片拿近些,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也可能只是霉味。或許是真來自別地方的空氣,從另一具身體裡滲出來。


他把明信片放在膝蓋上,一句句重新唸出來。


不是他自己的記憶。但是他沒參與,卻始終知道發生過的。就像窗外的巷子,隔幾年重新粉刷了牆面,卻總有幾塊舊牆皮,沒被刷掉。歷史並不真的被封箱。它以一張薄卡的樣子,在準備丟棄的紙堆裡,偷偷滲出味道來。


他將明信片放進另一個盒子。寫上「不能丟」。


輕輕蓋上。


阿強是最後幾個「回來」的人之一。他曾經躲到泰國,斷斷續續傳來消息。聽說那邊有熟人,也有工作機會。偶爾寄幾張明信片,畫著笑臉。後來就沒有了。再回來的時候,人已經瘦一圈,聲音也變得很輕,話還沒說出口,就將從嘴邊碎掉那樣。


聽阿強說,他要回來,是因為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要處理一些事——那間gay bar,他當年有入股。已是比較寬鬆的時期了,不需要會員卡,也比較少警察來查。但人還是怕。他晚上去店裡,是裹著大披肩去的。說是這樣比較不會被碰到滿身開口的瘡。雞尾酒療法初期,藥有用,但藥性強。身體撐不住。藥下去,肝就壞了。


「你看,連在自己圈子裡的人,都不敢碰我。」一轉身,怕是腰間被誰挨上了,「噯!」的一下,說,疼哪。嗓音細細的,沒中氣。


阿強住哥哥家的三樓。不很親的兄弟關係,但總比沒有地方去好。樓梯很窄,聽說阿強走得很喘。幾乎不下樓。直到真的撐不住了。他們去接他送醫院,說是發燒。掀開棉被時,才發現他背後整片皮膚已經滲出水來。太久沒翻身,皮膚跟床單貼住。輕輕一拉就裂開。


阿強沒叫,只輕輕吸了一口氣,說:「已經都不會痛了。」


一個人幫他換衣服,一個人去找收治醫院的名單,一個人在陽台上抽菸,抽得很快,手一直抖。


但沒有一個人說,怕。又什麼好怕?怕是從哪裡開始的。


在醫院阿強多撐了四天。


沒開刀,沒插管,沒急救。身體很快就沉下去。


火化只有三個人去。阿強的哥哥沒來,說家裡還有小孩。風吹起他風衣的下襬。骨灰灑在淡水出海口,沒人留下遺物。有人說,像以前對待痲瘋病的人。沒人敢碰。久了,人就變得像風景。


夕陽往淡水河口落下,色澤逐漸變深,又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


書桌抽屜裡有幾封信,有帳單。繳費收據,和一封從未寄出的信。


信是寫給一個名字不再出現的人。他沒寫收信地址,只寫了名字,然後夾在一本詩集裡,直到最近收拾時才又翻出。信封早就泛黃,封口的膠已經乾了。曾用力想說的話,讓時間貼住嘴巴。


信旁邊有一支手錶,銀色,指針卡在12點03分,錶面有幾道刮痕,像是撞過什麼但又沒真的破裂。他想不起來這錶是不是自己買的,還是對方留下的。公車票亭鋪著報紙:「台灣累計感染者突破百人,防疫單位呼籲『節制性行為』」。


他低頭看到照片裡的人穿著與他相同的外套。他知道那不是他。是他們。


兩人不同居,只是固定在西門町某家小旅社見面。旅社藏在電影街旁的巷子裡,五樓的房間窗戶對著後面的鐵皮屋頂,每次開門都有一股潮濕香水與洗衣粉混雜的味道。旅社櫃檯的阿姨不太抬頭看人,遞鑰匙時,名字唸得飛快。 


說是,誰能活多久也沒人拿得準的。現在的快樂,就現在快樂吧。


他無法反駁。緊緊在電梯裡抱著,像是一鬆手,他就要飄散而去。靈魂,那麼輕。此刻誰是誰的招魂幡。


他們進門後先把冷氣打開,風扇老舊,聲音像懷疑在轉圈。他去洗手間,洗掉臉上的汗水,報紙攤在床頭櫃上。對方在窗邊抽菸,風吹得白鐵窗框上的菸灰,散了一地。


有時他們租錄影帶。推進那台偶爾卡帶的播放機。看王家衛,看日本動畫。看完了,各自靜坐,腳碰著腳,手臂輕靠彼此身側,有時說話,有時不說。


有時翻著各自帶來的書,交換最近讀的詩。白先勇、洛夫、奧登,或者一本詩選,裡面被螢光筆畫了線,旁邊還寫著註解。


「你覺得阿菲在床上找到的那根毛髮是什麼?」看完《重慶森林》那晚,他問。


「頭髮吧,難不成是陰毛?」對方反問。


「難說得很哦。」他答。邊把腳探過去床的那邊。搓摩著對方的腿。


他們躺在床上,不一定親熱,只是並排躺著,關了燈,窗戶漏進來的燈箱反光,在牆上慢慢滑動。偶有警車呼嘯而過,樓下傳來吵架的聲音,樓上傳來電視的破嗓子。


他們的身體沒那麼近,但呼吸聽見彼此的頻率。


日曆上空白的日期之間,夾著未明說的等待。


那人發病後很快就走了,也沒進醫院。在自己家躺著就沒醒來。


得知消息的下午,公車票亭還賣著當天的報紙,也賣大華、復興、遠東航空從松山飛高雄的機票。一張張撕下的便條紙。


他想離開,但不知道要去哪裡。不能離這座城市太遠。


下午兩點多有幾班松山飛高雄的,他買得起,甚至可以不帶行李。但他沒有真的動身。他知道南部的陽光更毒,那裡的醫院舊了些,問話的人,則更直接。他的名字不該離開這個城市,這城市藏得住事。


他拿月票上了車,車掌在票上剪了一格,「喀」的一聲。他聞到車廂裡曬過的塑膠味,還有窗戶縫隙裡擠進來的風。廢氣。洗衣粉。城市的焦躁。還混著有人剛吃完米粉湯的油膩嗝氣。搖晃的公車把人晃得像一袋水,他抓著吊環,手心微微發濕。窗戶是上推式的,有一條縫沒關緊,風擠進來,吹過耳邊。


他盯著車掌腰間的小剪票機,想像那「喀」的聲音剪在他的心頭。


額頭靠在玻璃上,玻璃有點霧,是前一個人呼吸留下的。或是他的。窗外一條路慢慢退去,牌樓、菜攤、連號的鐵皮屋……都在後退。他的心沒有跟著任何一樣東西前進。沒有坐到終點站。也沒去高雄。


下車後,他繞了一圈,又走回酒吧。要了一罐啤酒。想假裝忘記了自己剛聽到的消息。


那間西門町的小旅社後來關了,一樓變成一間鍋貼店。他偶爾經過,彷彿還聞得到冷氣滴水混著地毯發霉的味道。


//


紙箱一共六個,每個貼著不同顏色的貼紙。他不想寫太清楚,怕拆箱的人看懂。


抽屜整理到最後還剩最後一個。裡頭竟有一個鞋盒,膠帶黏得不太牢,封口處已微微翹起。他本想直接封起來,但箱底露出一角黃色的信封,像故意沒藏好的證據。他蹲下身,小心地抽出那封信。


信封沒寫寄件地址,只寫了「from W」,信紙上是熟悉的英文字跡,圓滑又帶些潦草。紙的邊緣被手指反覆握過,呈現一種皮膚才會有的皺痕。


信很短。只有三行。


「最近總是胃痛,不知道是不是吃太快。


現在不太能吃,我寧可死了。


你還在台北吧?偶爾也給我寫封信來。」


他讀完,靜了一會。信沒有落款,但留下了地址。像是寫一半就停下來的夢。那應該是1999年左右的事了,他不記得為什麼當時沒回,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過這封信。


可知道是巍。他站起身,覺得胃裡突然有點重,疼,伴著低低的壓力,像信上的語言,掉進身體的內面。總是胃痛。大巍那時應是剛搬到墨爾本,在某個沒有暖氣的小公寓,吃量販超市的微波食物,洗衣,找工作,寫信,然後就這樣慢慢從這個城市抽走。胃痛不全是食物的問題,是記憶無法消化,吞下太多不能說的事。


他把信折起來,夾在筆記本裡。那本本子他很少翻,只記過幾筆電話號碼與舊地址。有一頁寫著大巍以前住的地方,現在的他已經找不到那條街。


他輕輕闔上筆記本,放進紙箱最底層,沒有再打開。


箱子合起來的聲音很輕。但他聽見什麼東西被蓋住了。是聲音,也可能是胃痛的餘韻。


//


樓下的搬家公司小發財車按了幾下喇叭。他知道人在等著。


那幾年,他們總在誰家的頂樓加蓋或公寓後巷的套房裡聚會。誰帶了酒,誰帶錄音帶,誰提了一袋橘子,說是黃昏市場收攤時撿到便宜。卡帶轉到一半,音樂忽然拉得很長,彷彿有人在水裡唱歌。他們跟著唱,一起拍手。


唱得最大聲的是誰?唱錯的人會被灌酒,灌到趴下。他們點菸,吐煙圈,菸味混著室內芳香劑和腳汗味,在天花板的吊扇下盤旋。


他記得有人說笑話,笑到噴酒。有人翻了個白眼就背著包包離開,從此沒再出現。他記得有人跌坐在地板上,一手抓著襪子,一手還握著酒杯。也有人從沙發滑下去,背部一壓,沙發破了個洞,棉絮像脂肪碎塊一樣噴出來。大家笑,說要集資買新沙發,但後來也沒真的買。有天,那沙發被扔到巷口,半夜還被流浪漢搬走了。


廚房裡有人睡著,頭靠著冰箱門,嘴裡含著牙籤。


有一次差點出事——有人喝醉想煮泡麵,瓦斯開了沒點火。他衝進去關掉瓦斯。大家笑得像白癡。笑聲像撒出來的撲克牌,噼哩啪啦砸在牆上。幹你媽燒死你們這些屁精,笑屁。


那夜他也喝多了,倒在別人的大腿上,有人幫他蓋上外套。電風扇在牆上轉得快,吹亂他耳邊的頭髮。有人問:「你喜歡我嗎?」但太小聲,他沒聽清楚。也可能是他裝作沒聽清楚。凌晨三點,有人搖他,說:「要不要回家?」他迷迷糊糊地點頭,結果還是睡到天亮。


起來時喉嚨乾,腳麻,外套被別人蓋走了。


後來就不常見面了。有人說要去當兵,有人搬去外縣市,有人考上研究所,有個人談了戀愛,有個人不知道去哪了。再後來,有個人得病,住院,走了;人不見了;去了國外,寄了幾張風景明信片,之後就沒有消息。有人還活著,但再也沒主動聯絡。


散場的電影,字幕拉得飛快,沒人能全部看完。


他想起那張沙發,破掉的地方最後用膠帶貼住,貼了還是會掉。他想起廚房裡那包過期的泡麵,好像一直沒人丟。有人在窗邊看著夜晚的街,又抽了一根菸,說:「如果可以這樣過一輩子就好了。」他沒回答。當時只想著,明天早上會不會頭痛。


這麼多年過去,他不確定自己到底記得了誰,還是只是記得那間房間,光影和聲音組合出的幻象。夢過的東西,留下味道。是誰先不見的?


也不知道,是誰最後一次離開時關了燈。


房間裡的菸味早散了,酒瓶被回收車收走,棉絮被風吹到巷口的水溝。錄音帶也發霉了。


人都不在了。沙發還在他記憶裡,裂口一張開,就掉出聲音來。


他們曾經來過,來過這裡,坐過這張沙發,喝過這個杯子裡的水。他沒記得他們全部的名字,可記得笑聲。記得聲音在房間裡打轉。記得鵝口瘡的開口,癒合,又開口的樣子。


記得走廊的燈閃過五下,才滅。


記得鞋櫃裡有雙破掉的靴子,曾有人說,真好看。那些人不在了。他不記得全名,但記得他摸過自己後頸的方式。


不是每個人都能這樣被記得。如果記得了。如果可以這樣過一輩子多好。


//


照護機構的房間比他想像得乾淨太多。


白牆,薄窗簾,木質地板,節能LED燈管。像是一個收納空間,讓人住進來,要人好好歸檔。床旁的桌上,已擺好漱口杯、水壺、摺得整整齊齊的毛巾。抽屜裡有一包新的紙尿褲,還有一份說明小冊子,寫著「本機構致力於尊嚴照護與全人關懷」。


他坐下,背靠在彈性已鬆軟、疲乏的靠墊裡。有人遞來溫水,帶著消毒水的味道。他小口喝了,彷彿整個世界都重新過濾過一遍。窗明几淨得像是無聲的嘲諷。那些灰塵,菸味,舊牆角的黴斑,那些朋友們的笑與呻吟,都不在這裡。


他從袋子裡摸出了今天的藥錠。吞下。喉嚨裡沒有太大感覺,但胃那裡,還是微微泛起了一點記憶。存在過,無須證明。水滲入紙頁的聲音。


白天的走廊,有人坐著曬太陽,有人拿著老花眼鏡翻自由時報,有人低頭午睡。照護員們的步伐很輕,聲音像經過訓練,不驚擾任何人。放飯的時間到了,就有餐車送來像便當一樣的托盤,菜切得碎碎的,飯量不多,湯鹹而不香。漂著黃瓜切丁。還有少許的蛋花。


第一天晚上,他睡得很淺。半夜三點醒來,窗外是一整塊深藍色的天。無星辰,無聲音。他以為聽見了什麼。是天花板上的燈微微閃著,是省電燈泡的殘餘餘光。他伸手,摸到床邊桌上的紙盒。打開,是那些照片、信件、沒有寄出的卡片、還有那張從泰國來的明信片。


他一張一張拿出來看,沒開燈,只靠外頭滲進來的一點夜光。「我們五個在礁溪」。摸照片邊緣翹起的地方。摸著時間的殘邊。以後要活久一點,把這城市看完。——幹這城市的每一個男孩。而他真的活到了這樣的年紀,把城市看到了現在:那些地方關了拆了賣掉了,變成精品旅館,咖啡廳,抓娃娃機。也許,是沒有名字的空地。


變成,他們。在與不在的。


活著的。死的。美麗地死的。醜陋地死的。


而他還記得房間裡的沙發,一躺下去會陷進記憶裡。記得酒瓶在地上滾動的聲音,撞到櫃腳又慢慢停下。某人問說,「我們就這樣,活著到永遠好不好?」其他人靠在牆邊笑得喘不過氣來,說幹你講什麼白爛問題,電影看太多喔?那一晚,好像真的活著過。


天快亮的時候,他迷迷糊糊睡去。夢裡是那條公車線,從西門、南京西路開到民生東路。他抓著吊環,車上坐著的,全是那些人:阿福、大巍、阿強,還有他想不起名字的那幾個。大家安靜地坐著,車掌走過來說:「準備下車囉。」但沒有人動。


醒來時,他躺在床上,窗外天光柔亮。他睜開眼,那張泰國的明信片不知道從哪裡飛出來,掉在胸口。


//


照護員敲門,問他要不要吃早餐。他點點頭,說聲「好」。聲音很小,但對方聽到了。


他吃完早餐。坐在窗邊。陽光落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幾隻鳥從外頭飛過,影子掠過玻璃。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坐著。他想起。


——那個晚上,牆角的橘子發出微妙的氣味,像汗,像快過期的吻。大巍一進門就說:「有人帶菸嗎?我那包掉進水溝了。」然後把襪子丟到窗邊,準備赤腳跳舞。錄音機是壞的,齊豫的聲音拉長變調,好像哪個靈魂在戒斷。阿福戴了一頂假髮醉醺醺地來,說今晚他要當女主角,然後在浴室門口吐了灘黃綠綠的胃酸。


有人拿香水試著蓋掉那味道,結果整間房聞起來像剛失戀的化妝室。


有人在角落說:「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都已經死了,只是沒被告知。」然後喝一口沒人承認帶來的威士忌。他眼神空著,誰都早就不是第一次這麼想。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中午的活動要開始囉,大哥要不要一起來打橋牌?」照護員問。他轉頭看她,輕輕點頭,然後又搖頭。他不是很確定自己想要哪一種回答,但在這裡,點頭與搖頭之間,也許沒有太大分別。大哥你的頭。


幹。已經活到大哥的年紀了。多好。多不好。


他起身,腳步有點沉,一點一點地往門外走去。門口的光打在他額角的皮膚上,那裡曾有一顆痣,後來切掉了,留下淡淡的疤痕。


他走出去。空氣飄落著光與塵,沒有舊牆的黴斑,沒有誰的香水與體溫。但他仍聽見某些聲音,從紙箱,照片裡,夢的邊緣裡傳來,像有人在遠方輕輕說:「你還記得嗎?」


他沒有回答。


長廊窗邊,他看見遠方有幾個年輕人騎機車路過。玻璃窗那邊,聽不見的笑聲傳了過來。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沒走。沒有說話。光從玻璃上反射,照到他眼睛裡。那是一張臉。不是他的。


但也不可能是別人。在那遠方記憶裡的公車站,有人買了票。走了。


有人翻開報紙,咳了一聲。沒有離開。等下一班車。





2025年林榮三文學獎,小說組佳作

Dec 21, 2025

〈來戰南北吧寶貝〉

 
來戰南北吧寶貝。

這句話一出,大家紛紛站隊,肉圓要清蒸還是油炸,粽子究竟是3D油飯,還是水煮到肥豬肉都滋潤出油亮亮的光澤,有人從心理到身體都對台北陰惻惻的雨季過敏,倒也有人對南部過強的紫外線撇了撇嘴,「你們自己去皮膚癌吧你。」

但我對於戰南北倒是很猶豫的——或者說,我對於戰南北的站隊、表態,向來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恥感——畢竟,身為一個高雄出生,台北長大,的宜蘭人,我常被國小同學說,「你就是situational的台北/高雄/宜蘭人。」Situational,看場合做人。

說白了,每當人們談到南北,我總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地感覺自己是個活在北部的,南部人。

那麼就當作自己是住在台北的,南部間諜吧。



//



語言是最容易暴露身份的線索。台北的日常生活裡頭,大家講得一口流暢的「不好意思」。北部人說「不好意思」的語氣有一種訓練過的禮貌,尾音輕輕往上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借過一下。不好意思請問。不好意思我想請教。不好意思我要訂幾月幾號幾點幾個人的位置。不好意思這邊排隊嗎。

其實,倒是挺好意思的,哪有什麼不好意思?

倒是在工作崗位上,同事之間用通訊軟體傳話回訊,往往一開頭就是「歹勢」,話講完了必然「甘溫」。還有同事喜歡寫,肛溫。熱辣辣地像陽光,又有點中二,我回說,肛溫肛溫你才小兒科醫生。對方回了,「歹勢啦嘿。」

「歹勢」這兩個字,有時候比「你好」還有溫度。

南部人說歹勢,不一定真在道歉,更多時候是一種體貼的預防針:「我怕我講太直你會不爽,先跟你歹勢一下。」

而台北人說「不好意思」,則像一層薄膜——禮貌、乾淨、剛好。這層膜隔開了尷尬,也隔開了情緒。

剛上班的頭幾年,最常在MSN通訊軟體上開頭的句子是:「歹勢,我的意思是……」但後來,則慢慢學會,當面對面開會的時候,得把那句改成,「不好意思,我補充一下。」

同一句話,改個開頭,就能從日常的熱情變成會議稍稍冷卻的語氣,從一個人,變成專業人士。

專業人士啊。是嗎?

北部嫌我熱情,南部說我冷靜。在兩個版本的天氣預報之間生活,一邊濕冷、一邊艷陽,既是我,也不是我。不完全屬於哪一邊。



//



活在台北是這樣——早上七點半,冷颼颼的冬天或許還下著雨。哼罵一聲,穿上外套,踩著捷運的節奏,心想幸好公寓的電梯停在不遠的樓層,要是錯過了接下來的紅綠燈,就會趕不上七點41分的捷運。再下一班,就又晚了幾分鐘,沒辦法在八點11分打卡。北部人在捷運電扶梯上走得飛快,進辦公大樓的時候手裡拿著咖啡,眼神像導航系統。計算著下一個去處。

台北的氣候是種無止的拷問。冬天永遠濕濕的,不下雨也像下雨;夏天又被冷氣制裁,冷到懷疑人生。我懷念高雄那種乾脆的熱——汗流得徹底、曬得徹底,連心情都透明。台北的天空太含蓄,像是怕別人看見它真正的顏色。除了陳克華筆下,當年的同性戀都到台北找天空之外,哪還有什麼好的。

台北的空氣總是有點潮濕,像是被冷氣吹過一遍又吹回來的霧。高跟鞋喀喀喀喀地踩過樓板。

有時我也還是回高雄。而高雄的捷運電扶梯上沒人奔跑。離峰班距長得像是永恆。

即使是冬季的十二月我搭捷運,抵達了約定的餐廳,高雄朋友問汗流浹背的我,「你剛摩托車停哪裡?」我愣一下,說我搭捷運,然後走路。不遠,走個十分鐘就到了。朋友瞪大眼睛,十分鐘?那是能走的距離嗎?我說,二十三、四度的天氣,還好吧?

倒是剛剛還看到騎機車的人穿羽絨衣。朋友正色說,當然要穿羽絨衣,騎車會冷。

「你這台北人。」朋友說。



//



Blackpink在高雄開演唱會的那個週末,我在台北的便利商店結帳,滑到手機上一則新聞,「高雄演唱會創造數十億產值?名嘴表示:多數飯都不吃就回台北。」我盯著那畫面,突然覺得手上的黑咖啡有點苦。多麼想回嘴,拜託,台北人來高雄聽演唱會,吃不吃飯是其次,每個人呼吸的空氣裡,都有高雄港都的鹽份與陽光啊。

但——到底誰會去高雄不好好吃個幾頓飯的?

我總是在台北徒勞地尋找著南部的口味,鹽水意麵上頭除了肉燥還要有大量的蒜末。鹹香熱辣。像是高雄的陽光。豬血湯裡頭韭菜和豬血一樣多。鍋燒麵是早餐吃的東西,烏龍,雞絲麵,都很好。清蒸肉圓最好是配個魚丸湯裡頭要有足量的芹菜。如有香菜,香菜要多。

台北的生活,高雄的舌頭。端看場合。

——也許「戰南北」只是島嶼的日常對話。

每個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愛著這片土地:有人精準、有人隨性。

間諜最終發現,最難被識破的身份,不論北或南,都是一句為自己所處的地帶完美的辯護,「我多麼想在這裡好好生活。」





—2025/12/21 聯合報副刊

Nov 24, 2025

〈無名之物〉

 
比如說睡進一塊失眠的地圖
學會擁抱比「我們」還早離開的東西
我有一把轉開門就會流淚的鑰匙
我對著冰箱裡的光道歉
想學會不咳嗽
想學會不想念你

想蓋一座只收容碎屑的圖書館
想記住沒有發生過的吻
想在沒有雨的日子撐傘走過廣場
每一步都踩進了等待的名字

那年春天開滿了花
而我只看見謝落一地的遺跡
便知道了花之澎湃
替死去的句點點燃生日蠟燭吧
跟某個從未出現的朋友一起失約
然後說,
「好遺憾,我們真的沒有見面。」

收藏一整抽屜郵票捲起的邊邊
握緊一張只有深夜才會亮起的通行證
未完成的事物排成一條隊伍
讓它們自己投票決定
誰該先走。

我想每天都和不確定一起醒來。
被一場愛折騰得徹底。
想在月球的背面裝滿水族館。
想把寫過的信件燒成耳語
用最不合邏輯的方式相信你還在。
想擁有一種無法命名的情感。
想讓那情感,長出觸角,毛邊與眼睛

我想讓這一切都存在過,
即使你說——並沒有必要。


2025-11-24 聯合副刊


Aug 8, 2025

〈(別)叫他莫斯科〉

別叫他莫斯科,不是那個會下雪的地方

地圖上的紅點是反覆的密令

像是:前進、撤退,或者原地等待


不要再寫信給他了,每一封信

都將落進黑海。靜音的聊天室啊

無線電重複著每一道讀取中的遺言


在雪地裡,腳步聲比較誠實

今天的無人機飛過男孩們前進的路線

雪落廢墟,天空則有它自己的恐懼


不要叫他莫斯科。穿著軍服送行的母親們

刺刀與骨頭,天氣變化,惡之必要

沒有留下的背包不會被誰拾起


那個名字穿著舊式軍裝站在紅場

訊息未曾發送,那持續離線的身影啊

在寫給未來的電報裡,別叫他莫斯科


——寫於2025年6月,戰爭的第四個夏天



2025.08.08 聯合副刊 

Sep 16, 2023

〈野柳〉

 
不要追逐瀑布
它往時間逆反的所在傾落
不要頭戴皇冠而期待它沒有重量
不要讓風不風化
不要讓任意的呼嘯
成為你的語言

野川之柳
沒有為誰證明風的去向
它只是沈默了
在海與天空之間
成為低眉垂首的那人
像是曾經說過了愛的時刻
轉過頭去
愛了別人的指尖

不要失足了在前往天空的階梯
不要讓海擁抱了你
那裡的聲音嘈雜如前世
你還在與人爭吵風往哪兒去
但風
吹過便吹過了的
你明白如垂首的女王

是某天總要停頓的低微吧
是總有時候要在林投間安慰的靈魂吧
海那麼野
聲音那麼猖狂

「不要成為你不會成為的那個人」
然而時間是低微的水銀
海在你耳邊仍然唏噓

Jul 18, 2023

中山站「兒童的繽紛世界」

 

這是關於一個小小的社區、世代之間所傳承的小小記憶,可能要被拆除的小小故事。

讓我們想像這個畫面。有些父母,帶著他們的兒女,在自家巷口的溜滑梯玩耍。附近就是個熱鬧的商圈,街區有些嘈雜熱鬧,但生活機能實在不差。而父母跟孩子說——「你知道嗎?這個溜滑梯的馬賽克拼貼是爸爸/媽媽國小時候做的、台北市的第一件公共藝術喔。」

「真的假的?」「是真的喔。」

但這件作品,目前正在重新審議,隨時可能面臨〈捷運心中山〉商圈的重新開發計畫,而遭到拆除的命運。

//

1995、1996年間吧,台北市當時的捷運淡水線(是的,就是還只有從淡水到古亭而且尚未通車的那個時候),在台北車站—中山—雙連之間設置了線形的公園,用於替代軌道地下化原先台鐵淡水線的地面空間。

那時候,日新國小的12位同學、用競圖的方式設計了馬賽克的拼貼主圖,而又募集了另外68位同學,在日新國小的活動中心一塊一塊把主圖拼貼妥當,並移至捷運線型公園進行混凝土的土木施工、完成後,從1996年起一路陪著中山鄰近的街坊鄰居與店家,就這樣過了27年。

彷彿台北捷運的廣告——「為你串聯更多美好。」有許多日新國小的畢業同學,也就持續在這一帶的街區生活,工作,討日子。而諷刺的是,當時建立起這座溜滑梯公共藝術作品的捷運局,現在是要為了發展而拆除它的業主。

//

幾個禮拜前,久未聯絡的日新國小同學ㄈ,打了通電話到台權會辦公室,說要與我聯繫。我回了電話,他匆匆跟我解釋了狀況。ㄈ是當時參與馬賽克拼貼作品的作者之一。

後來,和救援作品群組當中出力數一數二多的ㄏ,也通了電話。

我從臉書裡撈了幾個當年日新的同學,聯繫著,聯繫著。包括當時自治市幹部同學ㄌ、後來念同一所高中的ㄅ,還有近幾年夏天一同去海邊喝過幾次啤酒的㞢⋯⋯

但這樣遠遠不夠。當然,當然是遠遠不夠。在ㄏ的各方奔走、ㄈ和街坊鄰居的遊說與溝通之下,也獲得不少「原本公聽會不就說要保留嗎?怎麼現在又要拆了?」的回應。

ㄏ說,「原來社會運動就是這樣一回事啊。為了自己所關心的事情,還想要多做一點,一點,一點。」我說,是啊,就是這麼一回事。ㄏ說,「其實如果到最後還是拆掉了,應該就,拆掉了吧?」我說是啊。

但那樣你會有怎樣的感覺呢?

ㄏ說,自己在新竹求學工作成家多年,或許這面拼貼牆,這座溜滑梯,被拆掉了,以後帶著自己的小孩回到台北自己成長的街區——就失去了某個連結,而且,那個連結是永遠也不能被重現的吧?

電話的這端,我沒有說話。

這是關於一個小小的社區、世代之間所傳承的小小記憶,可能要被拆除的小小故事。

//

「兒童的繽紛世界救援小組」連署連結

https://tinyurl.com/2s3zpnj2

Dec 11, 2022

——下次去哪兒見啊?



這是兩年10個月以來,我們第一次見面。在羽田機場的入境大廳。

我的班機比他早了大約30分鐘左右。我領了行李,通了關,出到羽田機場的入境大廳,就再多等待一下,也沒有問題的。畢竟已經等了這麼好些時間。其間我和台北的朋友在手機上傳著訊息,瞎聊著,我說,「好像沒有想像中那麼緊張,」十來分鐘後,國泰航空的機組員走出來。我知道,再過不多久他就會出現了。

——然後他從入境出口走出來。他左看右看,我站起身,望著他的方向揮手。他很快便注意到了我。

他走過來。

這趟旅程就這樣開始了。

//

見到面那時候,他的第一句話是,「欸,我們要往哪走啊?」

我在內心笑出來——那些我所預想的,自己會不會忍不住尖叫,哭泣,擁抱,激動的事情,完完全全跟我所預想的一樣,全都沒有發生。在啟程之前,我和他香港的女生朋友聊著天,我跟她說,其實當然還是有點緊張他是不是變成了另一個人,而我,又會不會成為了另一個人?

她說,你別傻啦,W就始終都是W。我好像在手機這邊聽到她讓我寬心的笑聲。

而他,確實始終就是他。

像這趟旅行當中,我們就吃飯,走路。再吃一頓飯。接著再走路。第一天吧,從新宿走到了中目黑的晚餐。第二天,從橫濱中華街走回港未來中心。第三天從新宿走到四谷,再到六本木。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在箱根大涌谷,在強羅公園。而第七天我們從新宿走到日本橋。第八天。走到代代木,到池袋,到銀座。

吃飯,散步。久別不見的旅行像是那每一趟我們所熟悉的旅行,他總是要我走在前面,像最一開始,他說的那句:

「路都你選的,我人都只是跟著。」

每度我領先一段我會回頭,確認他跟緊了在我後方三五公尺的地方。而他會翻開臉,努努嘴,彷彿在說,哎呀,你走啦。別擔心我。

第一天,我跟他說,我們就搭利木津巴士進新宿吧。

//

而出門旅行哪有不吵架的?就是早晚的問題而已。我們直到第七天,才因為我前一天晚上溜出門喝酒,和台灣的朋友鬧到凌晨三點,在酒吧弄得滿身煙味回到房間——隔日早上,他氣鼓鼓地說,羅毓嘉,你以為你幾歲了?還可以這樣喝?我嚴正警告你,接下來兩天你好好休息,都快40歲了不要覺得自己還很年輕。

第七天。我想,這個節奏挺好的。

那時他說——再怎麼喝也要有個限度,我們身體都會慢慢開始出問題,你不要又把自己喝死了。

「哎呀,你走啦,別擔心我。」13年多了,他還是那麼擔心我。

//

第一天從機場開始。第九天,自然也是。

臨分別的時候,他說哎呀你就去晃一晃啦,不要只是在那邊浪費時間。我說2023見呢,我非常確定他始終就像是他那樣地「啐」了一聲,再翻個白眼,像是在說,你不要每次都那麼像小女生。

但——我就是小女生啊。

比較資深的那種。

他說,整個世界很快要重新回到流動的樣子了。世界已經是這個模樣,你不可能抵禦任何開放的聲音,開放的浪潮,很快地世界會回到我們之前所習慣的樣子。在台北晚餐。在東京晚餐。在倫敦晚餐。或許,在已經不太可能的香港,晚餐。

下次見囉。而我終於又開始對於生活能夠有所期盼,我所期盼的,也不過就是每度每度,跟他對坐一桌,叫來一組wine pairing的晚餐。到老,到很久,很久以後。

——欸我們下次去哪呀?






Dec 2, 2022

關於吳怡農,高盛,與Special Situations Group



你各位男士女士這兩天大量重作農婦,吳怡農的帥與壯與當兵愛台灣這些,大家都是看在眼裡的,我就不多贅言。

今天比較引起我注意的,是吳怡農在高盛、投資銀行圈的經歷,在新聞中載為「高盛的菁英部隊SSG (Special Situations Group)自營部門」、「後來離開高盛後加入York Capital Management,後又重返高盛」云云的這段。

新聞沒有多說明Special Situation Group的性質,也沒有多加說明York Capital Management在買方基金圈究竟是從事何種交易策略。剛好我在上一份工作,所負責的新聞路線就有一大部分是跟special situation trading有關,這邊暫且翻譯為「特殊情況的交易策略」好了。就雞婆來跟大家稍微解釋一下,這樣的交易策略到底是在做什麼。

以及,能夠在一家世界級的大手銀行自營部門——也就是該銀行拿自己的錢去交易——擔任special situation部門的分析或交易,究竟是難度多高的一類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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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交易中的「特殊情況」,包含了最基本的併購活動、減資、增資、訴訟風險,到複雜一點的企業分拆,組織重整,出售資產等等「企業行動」。而這些行動,想當然爾的,會對於一家企業的「市場評價」構成正面或者負面的影響。而「交易特殊情況」這種策略,就是要在企業做出某些行動之時,全面性地判斷「此一行動將造成企業價值的增加,或者減損,」並且做出相對多空方向的交易決策。

聽起來很簡單。企業併購A公司買B公司一定是1+1>2嘛。出售賺錢的資產當然就是自斷手臂,必然造成價值減損嘛。企業和其他企業有專利訴訟,輸了就是輸了嘛。企業現金減資退款股款給股東就是股東拿回錢,企業滿手現金麥可麥可嘛。

如果股票交易的事情,都可以這麼單純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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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ecial situation trading的重點,甚至不是「這些企業活動本身」。而是「企業活動」在每個環節所面臨的風險:它所聲稱的併購對象,與其企業文化是否能夠成功整合?技術是否真的向買方企業所聲稱的是呈現互補?盡職調查過程中,有沒有任何未發現的法遵與監管未爆彈?它所分割出售的資產雖是目前最賺錢的部門,出售將導致營收與獲利雪崩,但是不是能夠幫助該企業度過未來五年的紅海價格殺戮?它是不是找到了下一個成長引擎?如果遇到企業的兩大股東互相興訟,誰贏了對公司有加分,誰贏了,又是扣分?

看到這裡,你有覺得微微的頭痛的話,這些,就是從事特殊情況交易的交易員與分析師,的每天每天的生活。

而上述的問題,都還可以再擴大到——可能甚至無法量化的,比如說「BenQ買西門子的手機部門因為文化整合失敗而告終,為什麼?」「IBM的電腦部門賣給了聯想,而無論是聯想或IBM,都從這樁交易當中獲益,為什麼?」這類的問題。

這是special situation trading的終極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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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必須分析每一個你認為「幹這怎麼會有答案嘛」的問題。它必須發現每一個你認為「幹這種小地方怎麼可能會出錯」的關鍵。它必須懷疑「資源那麼多的公司買那麼小不拉機的公司絕不會對它自己有什麼毀滅性的傷害」。

它必須在不可能中找到最合理的可能。並在可能性趨近99.99%的時候,詢問自己能不能看到那0.001%的風險。然後規避那個風險。

然後再從自己剛剛得到的答案中,發現一個新的問題。

//

這就是special situation trading的本質。——「我們認為,此一行動將造成企業價值的增加,或者減損。」

而吳怡農在高盛、以及York Capital Management(以多重交易策略聞名於買方基金圈的國際級資產管理公司,當然,special situation trading也在他們的交易策略之中,剛好我在之前的工作,有和他們交手過幾次)的經歷,我認為,是的,他絕對是具備上述能力——分析,提問,深入挖掘,發現新的問題,找到新的解答。甚至有時候必須推翻自己的結論,再重頭來過,的那樣特質與智識的人。

而我認為,他能以立委的身分參與各種施政決策、會造成特定結果的分析與判斷,對台灣,將是一件好事。

畢竟台灣無時無刻都在面臨著special situation。

而他能夠幫助台灣,點出讓台灣更加強韌、美好的那一項選擇。







Apr 5, 2022

不急:序皓瑋《小敘事》


皓瑋在臉書上傳訊息給我,邀請我幫《小敘事》寫一篇小序。在這封訊息之前,我們臉書對話的時間停留在2011年,是他尚在新竹高中就讀時,甫出版《嬰兒宇宙》不久的我,應竹中校刊社之邀上了一篇訪談。而他傳來訊息致歉,說因行政程序云云,出版的校刊大抵會遲個幾週寄達。

當時我回了,「哈哈,不急。」

之後校刊自然是收到了,我在訪談裡頭談了什麼,迄今卻再想不起來。

於是逾十年的時間過去,皓瑋成長為一位作品文明、優雅而具風格的詩人,我則在工作的磨耗之間變得對世界漸趨冷淡,當年皓瑋眼中的那位青年詩人而今究竟去了哪裡?或許遇見了今日的我,他會想問「那兩人不曾相見/如果因摺頁交錯也只會詢問:/「你是來自封底還是封面?」(〈閱讀〉)

讀著皓瑋這些17歲到27歲寫就的詩篇,我會好奇得想問他——你的生活是由什麼組成的?想想那年的訪談我只是自顧自的講,我當年也從來沒問過,你喜歡楊牧嗎,或者夏宇。影響你最深的詩人是誰呢?客觀陌生,主觀親密,而我們都是自己的陌生人。

或者因為別人,我們才成為自己的陌生人。

那些詩裡頭,充滿各種年輕的辯證:關於自我的存有,他者的地獄,邊界,扞格,與意欲為人所知為人所喜為人所愛的衝動,然而我想皓瑋大抵想過這樣的問題,在一個掀手翻落酒杯的瞬間「也曾經出現過這樣的紕漏嗎?/關於在那之後/佯裝無事/繼續生活的種種/⋯⋯/儘管那時的你,很可能/已經是我發明的陌生人/而且正在散步」(〈候車蜉蝣〉)

訊息前一晚,我們在西門一間夜暗的酒吧相遇。陌生的人們啊,正在喝酒。

其實我已喝得很醉了,而他興奮地同我說,自己的詩集即將在2022年出版。他說,不知道是不是能請你給我這本詩集寫篇序,詩集的內容主要是關於⋯⋯

他想繼續說下去,我則大著舌頭跟他說,把稿子寄給我吧,讓我讀一讀。畢竟關於詩,不要解釋太多。然後我給我們兩人各買了一個shot。他晃了晃手上的Gin & Tonic,還想說些什麼,我把shot一仰而盡,他則好像猶豫著。

我說,喝吧。(然後他就被擊沉了。真是抱歉啊。)

現在想起來,那天的皓瑋就是個熱切地寫著寫著,期望被讀懂被理解的人——而寫詩的人,誰不是渴望著追逐那些明白的可能,炫目的可能,隱微的可能,以及,理解充其量是不理解的總和的,那樣子矛盾的集合體?誰不是「空房間裡一個人唱著歌/一個人躺著,溫水煮開了/不知是誰的此生/逝去的時間皆用去成就他人」(〈橋豆麻袋〉)?

而過去這十年間我跟皓瑋在臉書上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像那些詩中幽影般來去的人們,愛著的恨著的,更多的是幻象一般閃現的,他的記憶裡頭——那好些個「你」。十年可以改變許多事情,讓處男變成浪女,讓港城掀覆,讓島國浮起,而廣袤的世界啊,「世界彷彿曾有兩片臉頰與一道縫隙/可以讓手指陷進去/觸碰那顆複雜的心/令閃電落下,帶來雨水/⋯⋯/也形成一點點脂肪與線條/用來與酒精分離/讓他得以認識邊界/以及性別」(〈懷人〉)。

性別,或者性,我特別喜歡這本詩集裡頭那些靉靆的慾望,那些成年與未成年之間的頓悟,自剖與無論是不是假意偽裝出的瀟灑——「我和他不停錯過/最後也就真的變成/那種以為睡過/就足以渡過的朋友」(〈絕對悲傷相對浪蕩〉),或者純愛的淫蕩畢竟都是「關於你/我仍像是個老兵/每夜細心上油保養一種無名的兵器/在燈下,戰火臨前的寧靜/只有蟲鳴會耐不住共鳴/安官來驗/對你/我不是輕易走火的那種槍械」(〈游擊革命指南〉)。

我喜歡那些關於繁殖的〈小敘事〉——「這些年雨始終沒有落下/天氣晴朗/我們相睡了多年/沒有後嗣」,又或者〈日常II〉「黑暗的房間裡/身體發出了螢光/往事錯落有致/雨後的蕈類/釋放出它們的後代」;那是成長的證明是一個詩人向內自省的暴君在征伐著的刀火兵戎。只可惜「有些關係而我無法參透,它們排列/宛如密教星座,影響著我的每日命運/出門與返家的路線,手提袋重量,是否會在/同一時間地點遇見他等等。也許/有些事情我怕我真的忘記,所以我們只好/避不見面,也就不必記得彼此,但我很可能也/從不曾真正認識過你」(〈備忘板〉)。

一個詩人之後的作品,是不是都在重寫著自己的第一本書,我不知道。但一個詩人的第一本作品,往往都是往自己內心深掘而去,於是才能看見自我與世界的分野,自我與他者的地界,在經過那些對「你」與「他」抒情的篇章裡頭的辯證,才能清澈看見每一道關係的真實。

雖然我們似乎從來不確定什麼是真的。

皓瑋的《小敘事》裡邊,無論是肉感而純情的〈六月〉,聖潔而滿盈毀滅的〈玫瑰經〉,甚至於頓悟於情慾的〈浮生〉與〈顯密〉,都在體現著「有一種紀律到了頂點/就分岔開來/一個成為宗教/一個成為色情」(〈化緣〉)的真理。

或偽真理。

詩人都是指物命名的人——皓瑋肯定是知道這點的。

希望每個遇到這本詩集的人們啊,都能夠看到這樣暴露與自持的慾望,看著皓瑋與他的敘事者「在他的絕望中/他一遍一遍覆述他的日常生平」,而我們「懂得凝視那個段落/像一個識字的人」(〈誓言不再沈迷寫詩後的第一首詩〉),如同他在後記當中所陳述的:

「可以翻到這裡,看看作者如此費盡心思究竟想講些什麼。」

只要有誰能夠讀到這裡,其實也就不急。不急於認識誰,不急於完滿自己。不急於解釋。畢竟我們得要「提醒你注意/那些人們稱之為死的/只是詩人正在不停滿足/關於他們永無止盡的/隱喻的興趣」(〈記事〉),別急。正因為「是的,只有你在夜晚/擺放罐頭原諒我/明天是生活/依然吝於給我一小包貓糧/日子是小瓷盤空了見了底/但你還在/明天是取之不盡的愛」(〈日子〉)——

只要能接著寫下去,有沒有答案,也不急著現在知道。

Mar 24, 2022

〈你還沒去過基輔(我也是)〉

你還沒去過基輔

還沒在十一月的獨立廣場

女神張開雙臂的腳底下

特警隊員緊緊握住的槍管

瞄準愛人的心臟

我還沒去過基輔,你也是

而有人不曾離開基輔


我還沒去過基輔

還沒對誰說出訣別的語言

貓在燃燒的屋頂間跳躍

犬在泥淖與雪地裡

細微地溶解

你還沒去過基輔對吧

許多人,在基輔流下了鮮血


你還沒去過基輔嗎

想像在那裡

有許多的愛人共有秘密

有許多的愛人想像秘密的微小自由

還想張開雙臂

再聽你說一次——少年時代

所聽過的那些:

「成為一個保護國家的人」


樹與火都是生的暴力

橡膠彈與催淚盒與雞尾酒的對峙

暴力是有極限的嗎?或者暴力之

沒有極限

我們艱難地想著

基輔,不無可能


我還沒去過基輔,你也是

二月的別人踩過了他們的身體

二月的坦克去過了基輔

我們想起那個

沒能離開基輔的少年

他躺著了,一天之後

他稍微冷卻

漸漸變得溫柔

Jan 19, 2022

〈當你身在這座入境大廳〉

 在擔任2021年紅樓詩社「拾佰仟萬」贊助計畫的評審時,讀到了《入境大廳》這本書——我幾乎要尖叫出聲。這就是我的朋友們的故事。這就是。

《入境大廳》。也是這本書第一篇文章的篇名。確確實實存在的,倫敦希斯洛機場的入境大廳。偉棻是從台灣出國了呢,還是?讀下去,才發現,偉棻在英國住了幾年,在機場的入境大廳等待自己從台灣來的家人——她是「此方」,家人是「他方」。倫敦的入境大廳,是要迎接家人進入偉棻所生活的國度。而那是一個聖誕節。有一對老夫婦,也在那座入境大廳,等待他們旅居國外的兒子,「回來」英國。

這是個多麼美妙的換位關係——我們多多少少都有在台灣各個國際機場「接機」的經驗。但在海外的機場,的入境大廳,等待家人,等待一個「家」的想像從遠方運行而來,那樣的經驗,有多少呢?

偉棻的《入境大廳》,寫的就是這類各種「既是在這裡(香港、萊斯特、美國)」,「又不在這裡(台灣、香港男友、一樣旅居國外的他國學者)」的人生。那麼細細織織,筆法如此溫柔老派,講香港公寓的窄仄可以從講香港公寓的一盞電燈開始。講美國的移民生活,講了美髮師金的故事,這些都見微知著,都好看。講萊斯特的超市與咖啡店店員與她互動,那些極微小極微小的,關於生活的細節關於季節變換的顏色,構成了一組完整,溫潤,的「他方」影集。

而我尤其喜歡的是,偉棻並沒有試圖完全「混入(blend in)」那每一座她生活過城市的文化。而是在回到台北的時候——用了一個「極為台北人」的方式向計程車司機描繪了某個地點。

她說那就是「我們自己人」會用的語彙。

因此與其說這本《入境大廳》乃是旅行之書,不如說,是「人生安放之書」。

說到安放——疫情關係,你有多久沒見到那些旅居海外的友人了呢?

我在高中時代結交了一群非常要好的朋友。每個人所學都不同,或許基礎科學,或許財務金融,或許生物研究,或許工程。命運使然吧?或者是囿於生活與台灣就業環境的限制,許多的他們,在大學畢業後赴海外求學。有的是在研究所時代往國外的學院深造,也有的,是在台北工作幾年之後受公司派駐海外,一住就是五六七八九十年。

當然也和這些朋友在世界各地見面。我們旅行。或我們回家。我自己的工作時常往返台港兩地,幾週幾週的時間,夠長,也夠短。

卻也常常想,如果旅行不再是旅行,如果對這些朋友而言「回來台灣」僅只是一年當中的某個逗號,而「回去那邊」才是真正現實生活的起點——「抵達」究竟是什麼呢?而我們的每一次「出發」又是要前往哪裡呢?

我們常這麼問。

你有沒有過——在旅行了許久之後在某張床上驚醒的惡魘——尖叫著我現在到底在哪一張床哪一座城哪一個國家哪一座大陸⋯⋯而「家」是哪裡?「出發」去哪裏?「回來」?

又有什麼地方可以「回來」呢?或許,對我們這整個世代而言⋯⋯

偉棻的《入境大廳》透過無止盡的打包、起飛、落地、搭車,採買,收取網購,拿出鑰匙,擰開家門的鎖頭那一個瞬間,那個「到家」的瞬間⋯⋯

當你來到《入境大廳》的時候,就已經成立了。

Apr 19, 2021

《孽子》:1983, 1986, 2003, 2014, 及其後⋯⋯

青春鳥在不同年代破殼而出,披上新生的羽絨,飛落公園那澄黃的光線。1983年首度成書出版的《孽子》,或許不是台灣文學作品中率先以同志為主題的作品,然而卻無疑是影響最為深刻長遠的一本。

現代的孽子們或許不再去新公園了,也不必再以實體的相本紀錄每隻青春鳥的樣貌——大家都用手中的智慧型手機交友了,而臉書與Instagram,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青春鳥集。同志們現在甚至都已經可以結婚了。然而,照片翻過一張又一張,在交友軟體上左右滑動的「來配對」「不是菜」,相片的顏色與記憶同聲隨時光褪去,城市男同志一代復一代,依然群聚復離散,相濡以沫,而後相忘於江湖。

可1983年直到現在,三十八年的時間,無論這部小說如何「經歷不同面貌的變奏」註1,《孽子》幫助我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我們曾經是不被喜愛的人,我們曾經是愛滋病的同義詞。孽子之「孽」,是我們彼此在彼此身上找到的,屬於自己族類的共同傷痕。而數十年來,這傷痕癒合的過程,正好與當代同志「驕傲」倡議所主張「做你自己,且別管他們怎麼說」的精神不謀而合。

在1986年,《孽子》由虞戡平執導,首度改編成電影,以當時台灣甚至尚未解嚴的社會背景來看,可謂是一次相當大膽的嘗試。

然而,《孽子》真正在我們的時代爆炸性地(或許,相較於八零年代的小說文本一刷再刷,應該說是『再次爆炸性地』)發光發熱,則是2003年曹瑞原導演、公視製作播出長達二十集的電視劇。當年首播的二月,甚至早於台灣第一次同志大遊行的十月份(與近年來台灣同志遊行動輒十餘萬的參與人數相比,那年從新公園走到西門紅樓的短短路程,僅集結了不到兩千人的參與)。那還是個看到電視上男男親吻,爸媽會尷尬地轉過頭去言不及義聊家裡大小事的年代,那還是個,國中高中對自己懵懂無知的情慾稍有理解,卻不知道如何表述的青春鳥們只能秘密探索著自我認同的年代。

但那畢竟是電視啊——如此強勢的媒介,描述著那麼弱勢的我們。孽子們從現實裡走進了小說,這時,才真正從純文學的殿堂,走進了流行大眾文化的視野。2003年的孽子們,激動地看著當年乍紫初紅的范植偉、張孝全、金勤飾演的阿青,老鼠,小玉,跑過眷村的巷口,跑過公園的荷花池,跑過日式的紅磚樓,跑過狩獵者與獵物竄逃的地帶,也像是跑過了我們的青春年代。

我們像是終於被看到了。終於可以被談論了。

可無論電視小說抑或現實,2003年的荷花池還是荷花池,老鼠依然是老鼠,南瓜,也還是南瓜。那往常為人暱稱為妹子亭的所在,尖聲調笑,或在迴聲舞台上高喊著平時無法言說的,那一個個校園裡令人衝動令人心悸的姓名。有時則只是寂寞,只是不多不少的寂寞。

2014年,曹瑞原再度執導將《孽子》改編為劇場作品,登上國家戲劇院的大台。短短三個多小時的作品,自然無法完全承接小說作品、甚至任何一個男同志個人史的每一個細節——有觀眾驚嘆於劇作廣納形式百川,大膽以舞蹈、聲光、配樂的寫意手法交代《孽子》們的愛恨糾葛,卻也有論者批評劇作過分強求對原著劇情的重現,但為了演出篇幅必須刪減原著內容,而使得同志們「不是愛得死去活來,便是愛得沒有道德倫理,僅突顯同『性』之間性的張揚、愛得極端,卻未見同志之間對於情愛認同的掙扎、與生存於外在世界所背負歧視迫害的壓力。」註2

是啊,2014年那時,台灣同志遊行已經起步走了超過十年,當年的遊行主題是「擁抱性/別‧認同差異」,同志社群與愛家護家爺爺奶奶消失了聯盟的鬥爭正如火如荼,《孽子》的劇場版本究竟要不要如此政治正確(又政治不正確)地「在今日,依舊將這群同志放逐在最深最深的黑夜裡的邊緣,仍獨自徬徨街頭,無所依歸」註3,也在社群內部掀起一陣討論。

幸而孽子們依舊是孽子,我們既不依循任何的道德,也就無需照顧任何人的感情。我們不斷進化著,更高度地參與公共事務,並在政治上集結、形塑了足以在公共政治上爭取權益的主體。孽子們的歷史從小說描繪的七零年代開始,畢竟就是一部邊緣與體制、少數與多數對抗協商的社會史。從逐步被摧毀、被蠶食、被改變、被淨化的新公園,到了終究位於國家邊境、道德禁區的酒吧與舞廳,接著,男同志來到了紅樓廣場。因著遊行,來到街頭。

因著社會的不公,而改變社會。

已經2021年了——2020年重製版本的《孽子》劇場版,或許依然未能回答跨界改編作品「對於男同性戀族群的描繪,是否也在無形中落入社會對其之刻板印象」註4的提問,但孽子們活到現在,迎來同志文化最百花齊放的年代,離開了櫃子,正發覺房間其實寬朗明亮。

或許《孽子》依然是我們的名字。

但是抱歉——經過了這許多年,孽子們終於知道,我們並沒有對不起誰。這一切,可能都是白先勇筆下的那座公園開始,後來的故事,則是所有「孽子」們所共同譜成的。

敬每一位孽子。



註1〈孽子變奏四十年〉白先勇,2020九月https://ctee.com.tw/lohas/art/330760.html

2〈閹割淨化的舞台劇版本《孽子》〉葉根泉,2014二月 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9445

3同註2。

4〈開到荼麋花事了《孽子》〉黃婷容,2020十月 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62071

Jan 8, 2021

給自己的生日,以及W給我的花


我長得漂亮我知道,生日這天,尤其要謝謝把我生得這麼漂亮的爸爸媽媽。還有把我拍得這麼漂亮又可愛的姊姊。

第18個18歲生日了整個就是成年了兩次。

希望我與所有我愛的人都平安健康。希望大家所愛的人,都平安健康。

希望疫情早日過去,可以趕快見到熊熊。

其實那熊啊,他第一次送我花是2009年。那時我們剛認識沒多久,我才剛寫完了碩士論文,還在咖啡店打工的某個午後,接到一通電話說「羅先生有您的快遞,請問方便收貨的地址是?」我不疑有他,給了咖啡店的地址。那時花店小哥捧著一束玫瑰進門的時候,我驚呼出來。

字卡簡簡單單的,寫著「A new beginning for you.」

誰知道那個new beginning,會一下就過了這麼多年。

昨天下午吧,花送到了我打算辦個小生日會的酒吧。酒吧的朋友還笑說,羅毓嘉你是不是訂花送給自己?我說我哪有那麼無聊,是熊沒辦法來台北,就派花店送來花。他最喜歡送花,一種老派的浪漫。

字卡也是簽著一個W。挺好的。我拍了照傳給他說,收到花了謝謝你。

他說,「我知道那花長什麼樣子。」

嘴還是這麼壞,真讓人喜歡。

36歲也請你繼續指教了,dear W.




Dec 10, 2020

〈麵人〉


時序進入冬季,台北天氣變得越發不穩定,每下過一場雨,氣溫便低了一些。霪雨綿綿的日子裡,我總喜歡靠上一台蒸蘊水氣的麵車子,看著掌麵的人捏著一把又一把寬麵、細麵、油麵、米粉,扔進鍋子裡,再利索地撈起甩乾入碗。

麵條是種這麼簡單又複雜的物事,配著嘴邊肉、海帶、滷蛋、花干的黑白切,氣溫再冷,也不怕。

是以若不知道該吃什麼的時候,我總是吃麵。一天又一天,在那些麵店之間往返來回。尤其我喜歡看似髒亂油膩的老麵店、老麵攤,它們總是看似渾沌無序,然而內在的秩序卻非常清楚:熱湯,白麵,醬汁,蔥花。

如此簡單,如此穩妥,守護了我的每一頓午餐與晚餐。



吃這家麵店沒有二十年、也有十七八年了吧。第一次吃印象中是搬來公館前,老爸看到了中意的房子,就夥了全家隔天再來看房。看完房,一家人都喜歡,走出社區,過了街就是這間麵店。
老麵店總是非常簡單,熱湯白麵添著醬汁蔥花一把,就成了。這麵店,麻醬、炸醬滋味其實普普(哪比得上我們宜蘭的麻醬麵呢!),但我其實好鍾意他的香菇雞湯,幾塊肉雞腿,切成厚片的香菇,那滋味之鮮。後來更多的時候,我就點香菇雞麵,加大碗麵量加倍都才加十元。吃得飽的,沒有問題。

有時我週末宿醉,就來外帶。靜靜排在午餐漫長的隊伍裡,看著老闆娘皺著眉頭煮麵,也偶有些時候她擰著眼睛碎念老闆不是這桌!是那桌!然後搖搖頭,把臉埋進白氣蒸騰的麵鍋子裡去。

十幾二十年來都是一樣,這店每天早上十一點開了門,晚上十點打烊。一週只休禮拜六。有時我在外頭鬼混得稍晚些,路過還見到老闆和老闆娘兩個忙進忙出灑掃的身影。

也想著,怎麼不乾脆把店面租出去給別人做就好了呢?

十幾二十年了。老闆娘的頭髮從全黑轉為近乎全白。間中有一次,麵店接連休了好長一陣子,也沒貼什麼公告。後來,又靜靜地開張了,內裝沒變,後進炒麵炒飯的雜沓聲沒變,水鍋麵撈,也都沒變。香菇雞湯依然在廚台上的悶燒鍋裡邊煨著。倒是從切塊的雞腿肉,變成了整支的棒棒雞腿。變的是,老闆他看來蒼老了些,腳步踉蹌了些,手腳不方便了些,說話口條,含糊了些。

這間麵店和我素來常去的別間店都不太一樣——這老闆娘向來不愛找客人聊天,自然也別指望她多說幾句老闆發生了什麼事。我也就一如往常當我的安靜的客人。排隊時,有別的客人說「我的不要加味精」,老闆會咕噥著「我們、才沒、有加、味精」;吃飽了要離開,老闆會輕輕問說「可以、收了、齁」。

然後我吃麵。我離開。我又來吃麵。吃飽了就離開。

這一陣子不知道是不是年紀漸大,還是夏日炎炎胃口不佳,熱湯熱麵的,近幾次都點了小碗的香菇雞麵。

昨天則突然懷念麻醬麵。點大碗乾麵,配香菇雞湯。畫好了單,送去給老闆,他卻愣了一下,問我「今天、怎麼、不是、吃香菇、雞麵?」我笑笑說今天難得想換換口味。翻了翻口袋只有大鈔,便又跟老闆說不好意思要讓你找。

「沒有、關係。」老闆說。

他掏掏圍裙口袋,翻出一疊鈔票,點了九張百元鈔找給我,全是翻向同一面的、整理妥當的百元鈔。「來、九百塊、找你。」

那麼齊整。那麼自信的一間老麵店。




有時我回宜蘭。——宜蘭市區選擇自然是多的,要吃麻醬麵、排骨酥麵、肉羹麵,走個幾步路也就到了。不過發懶的時候窩在三星村落裡,鄰近的老街上,則只是有幾家便當店,幾家麵店。我總是會走進麵店的,隨意點個乾麵,有時是麻醬,有時則是肉燥,配一碗大骨湯底再套一瓢蒜酥、一把韭菜的魚丸湯,貢丸湯,或豬血湯,這樣吃了。

當然蒜酥韭菜的搭配是好的,小小的麵店讓人喜歡之處,卻往往並不總是麵,也並不一定是湯。而是各色老闆趁手的小菜。燒肉也好、油豆腐也不錯,我的選擇,則多是看檯子上幾道蔬菜,有時候選的是苦瓜配茄子,有時,要來紅菜搭空心菜,蝦米香菇爆炒的滋味,不會出錯。

連續兩天來這間麵店。還是點了乾麵,點了湯,選兩道小菜搭著。臭汗淋漓地吃完了。

這天吃飽了,回到麵檯跟老闆娘喊了埋單埋單,老闆娘說,你吃什麼呀?很快盤點一下,說,九十元。我遞出一張百元鈔,邊想著去旁邊全聯買個冰茶吧就邊往外走了。老闆娘突大聲喊著「欸欸欸欸欸,」我一時沒意會過來,說怎麼。

「找錢啊。十元十元。」老闆娘笑瞇瞇。

隔天,搭著乾麵貢丸湯,順口要了瓠瓜,絲瓜,海帶滷蛋,那蛋竟還是溏心的做法。簡直要命。

「年輕人這樣一百喔。」老闆娘說。

「今天不用找,你可以直接走了。」還是一樣,笑瞇瞇的。

被記住了呢。其實啊,喜歡的麵店常來的麵店,就是要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吃到被老闆娘記住,那當然是無比幸福的一件事。




若是在台北,沒有宿醉的星期六早上,則肯定是要依例來了林家乾麵。

位在建中旁邊的林家乾麵,從高中時代吃過來,也差不多二十年有。某次午餐,和另外三個客人併桌吃著白麵搭蛋包魚丸湯,其中一個大學生年紀的大男生,和他的同行友人說——這店我從高中時代就開始吃喔!我忍不住接了話去,說「我也是。」桌子另一邊,那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男人竟也說,「我也是。」這麵店照看了建中許多許多代的男孩,餵飽一張張永遠吃不飽的,青春的胃。

最近幾年,有時是老闆掌勺,有時則是老闆的兒子——算起來是這麵店的第三代了——不時幾次,我和學長學弟們討論著這麵,評論著老闆兒子的手頭功夫沒他老爸好。大家還特意選了不同時間突襲麵店,比較著,卻有些不得要領。

我則是覺得,不知何時,好像是麵店換了麵條的供應商,白麵吃水比以前厲害,原先爽利的口感變得稍微肥厚濕漉。但和學長學弟們講了,沒得到什麼結論。卻還是吃。沒什麼大不了。
我還是吃這大碗乾麵,四顆魚丸加蛋包的湯。

老闆煮麵,不會出錯。

剛把依然半熟的蛋包扔進麵碗裡,戳出金黃的蛋黃,還不及拍照,突然臨路一邊有輛計程車靠了邊,搖下車窗望老闆喊——「那邊紅線來拖吊啦!你趕緊跟客人喊一下喔!」突然整間麵店就像那口總是水氣蒸騰的麵鍋子一樣,沸了起來:有沒有人車停在紅線!拖吊喔!停紅線的!

一個男人從店裡衝出來,跨過馬路向拖吊車猛力揮著手。

那通報的計程車司機,想來也是店家熟客吧,報馬了之後便揚長而去。倒是那拖吊車緩緩地開走了,帶著一股訕訕的氣味,空手而歸。

林家乾麵是這樣:老闆總是在麵鍋子那頭喊,不要併排!街角可以停!併排會開單!這麼過了許多年,彼此照看著的司機、學生、附近的上班族,以及畢業了的老建中們,吃著那碗麵,撈起一顆顆蛋包,繼續每個星期不同況味的旅程。




有時則想——麵攤的那些故事演義,往往大過一碗乾麵一碗湯。假日我散步,不辨方向胡走一通,來到雙連,剛好肚子餓了,便吃黑白切吧。

這黑白切麵攤,麵車一台,火爐一座,桌子椅子沿著隔籬牆面這樣排過去,便做起生意了的一對老夫婦。麵攤十分簡單,賣的品項也不複雜,陽春麵,餛飩,麻醬,炸醬,寬麵細麵,如此組合起來也有許多種變化。

我老是坐在麵車的位置——用fancy一點的說法,就是吧台座位了。好處是可以看看今天黑白切有何好料,或者滷鍋裡頭的白蘿蔔是否燉得透了,就點來吃。

另一方面,則是掌麵的老闆,和掌滷味的老闆娘,鬥嘴起來十分好看。

此時有客人來了——向著老闆說,我要乾麵、花干,切豬耳朵和豬頭皮。老闆還沒應話,人在後頭洗著碗盤的老闆娘出了聲:豬耳朵和豬頭皮沒道理啊!你趕快問人家是不是要骨頭肉!都不問,啞了嗎?那客人趕緊說,對對,是豬耳朵和骨頭肉。老闆也不說話,抓了一把麵往鍋裡下去。

又有客人來——點了陽春麵切了小菜,逕自往巷子底的桌子去了。老闆這時咕噥一聲,問老闆娘,是乾的還湯的?老闆娘提起聲量,說乾的啦!人家來幾百次了哪次吃湯麵?

而我在這麵攤,主食總是點麻醬麵,配骨肉湯。

然而他們倆又是那麼合作無間。老闆娘切了骨頭肉,扔進後頭的湯鍋,等它沸上一陣。那時老闆會掂著鹽匙子,點半匙、再點一尖,抓一把薑絲進碗。就等著。然後老闆娘嘩「燙喔!」一轉身把還沸著的湯傾進碗裡。鍋身邊發出ㄘㄘ的聲響。

真好。怎麼能不好?

若硬要說為何雙連近處好吃攤檔那麼多,我偏偏獨鍾這明不起眼的麵攤子呢——大概是我打從第一次來,看著掌鈔的老闆娘俐落地收錢找錢,就知道麵攤主人也是同道中人:

是的,無論千元百鈔,全都是向著同一面整理妥貼的。

身為一個麵人——看著這一切的齊整而又混亂,總是讓人幸福。

而你大概也猜到了,老闆娘掌鈔,老闆呢,掌的,當然只是零錢盒了。




《皇冠雜誌》2020年12月號

Nov 16, 2020

有一種母愛不存在⋯⋯嗎?

 
我出櫃的時候把父母和我自己的生活都燒得只剩下灰燼,
 
這是《有一種母愛不存在》裡頭的一句。讀得人怵目驚心。身為女同志的女兒,與無法諒解、甚至將自己罹癌歸咎於「生出了一個女同志女兒」的母親,用一輩子的生死時間去償還,理解,原諒,乃至和解的可能與不可能。
 
這樣一本書。我讀到雞皮疙瘩都爬起來——
 
這就是許多許多同志兒女共有的恐怖經驗。某種程度上,你知道父母是愛你的。但某種程度上,你不時感覺,自己或許並不是那個最應該被生下來的小孩。
 
身為一個同志,我很少正面去書寫自己的媽媽。
 
出櫃之前我再怎麼頑皮、再怎麼搗蛋,頂多就是「那個調皮搗蛋鬼破壞王」,出櫃之後,卻無法避免地成為了爸媽眼中「那個好像還算優秀的同性戀兒子」。這個標籤再也撕不下來了。
 
其實我多麼希望自己擁有的,是童話故事裡面那種——「噢你是同志啊,那晚餐要吃什麼?」的父母。我多麼希望自己可以做得更好,更好一些,去「抵銷」爸媽靈魂深處的自責、怨嘆、與哀愁:「為什麼我有一個同志兒子?」
 
然後,這樣的希望,無意間把生活變成了巨大的黑洞:我的所作所為,都只是想要讓爸媽感到驕傲。而不因為這「家醜(skeleton in the closet)」蒙羞。我想要讓成績更好,我想要得到一份體面的工作。我想要在停車的時候倒車入庫一次就成功。我想要當一個每次考試都考一百分的模範生。我想要在過年的時候給得起爸媽一個頗大的紅包。讓親戚聽到數字會覺得羨慕的那種。我想要做得更好。其實我已經做得很好了,但內心深處我壓根就甩不開——「我必須更好才行。」的那靈魂的呢喃。
 
因為在我跟爸媽出櫃的那個時刻,我就已經「不對」了。即使爸媽不斷告訴我,「其實你只要健健康康的,我們就很開心了。」但問題就出在那個,「只要⋯⋯我們就很⋯⋯」。的句法。那是你已經接受某件事情已經不可能實現的句型。我永遠不可能是三十幾年前他們所想像的那個小孩。即使那樣的想像,可能也只是一瞬間出現在他們心裡而已。但不可能。
 
即使只是閒聊時候,媽媽的一句「看到某某阿姨家裡孫子跑來跑去,好可愛,我還是會覺得我們家裡好像少了一點什麼。」都讓我警鈴大作。當然,理智上那完全不是我的問題,會有那樣的感覺,當然也不是媽媽的問題,但她說完那句話之後旋即接上的,「你也不要想太多,我們家就是這樣了,我沒有要要求什麼」——究竟是什麼,讓我們母子必須非得覺得對彼此不起才行?
 
這麼多年來我都是自己故事的唯一證人,」《有一種母愛不存在》的作者斯高烏這麼寫。
 
身為同志,我們都在用了一輩子的力氣和時間去與這樣的自己,這樣的家人和解。
 
我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其實,爸媽也沒有。我們只是無法真正彼此理解,只是無法完全揮去「我會不會因此而不被爸媽所愛」的陰影。那個陰影可能不存在。卻又無所不在。——這本自傳小說雖則題為《有一種母愛不存在》,所想要談的,無非是不論母親父親在或者已經不在,身為同志兒女的我們都只是想要緊握住那蠟燭尖端小小的火焰,想要相信,自己是被愛的。
 
回過頭來,想要對媽媽講的,不過是像個孩子被世界傷害透徹之後,回到家,能夠撒嬌張開雙臂高喊——
 
「媽媽呀⋯⋯」的,無條件的愛而已。





 

Nov 15, 2020

〈我總是不願意回想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

 
回想起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其實我總是不願意回想的。那是一個分裂的時代。與不信任的時代。身為一個同志,那個年代是我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年紀。經歷第一次的同志大遊行,然而同志權益不斷在公領域落空。那個年代的青春少年同志對世界充滿熱情,對愛情懷抱憧憬。奮不顧身地愛了。
 
像嬰兒一樣。然後被不斷失落的愛情碾軋。而至覆滅。
 
曾有一個同志學長問我,「1999年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這個世代,為何全都是在1999年『出道』?」見鬼了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
 
同時也是陳水扁第一次當選總統、乃至連任的時代。而馬英九也在同一個十年「班師回朝」。台灣社會快速分裂,那是個不信任的時代。
 
然而,不管誰當總統,在那個十年,對於同志而言似乎都一樣吧?畢竟2008年國民黨即已再次執政——「同性戀,並不是和同性上床的那些人。同性戀是見不到政治人物,政治人物也不想見的那些人。」
 
所以是我們的裂縫。我們是男同志,我們與世界之間,曾經有一個那麼巨大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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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怎麼回想。但我回想。在你我立定之處的此地,此刻,此時。彷彿台灣已經緊握了平權的「什麼」之際。那個十年,裡邊的各種過程,毀棄,重組,之後在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所能夠發生的那些社會的變遷,或許都該是有意義的吧。
 
於是我回想。政治的。文化的。流行的。像是HIV/AIDS,像是California Gym,像是,安室奈美惠。「一切都是隱喻。」都象徵著什麼。比如說,數過西元2000年的那時,千禧蟲沒毀壞銀行交易系統,時至今日已經退休的安室奈美惠,在2000年的第一個元旦推出了單曲〈LOVE 2000〉。那個十年的前半,快歌是張惠妹,蕭亞軒的天下,而蔡依林的〈舞孃〉則在2006年成為舞池經典。
 
男同志們搔首弄姿。成為白蛇。成為青蛇。成為鳳凰。或者雞。在teXound與2F的舞池裡當一個個搖頭擺腦的娃娃。美麗也好。頹廢也好。荒涼也好。那個十年,是整個性別啟蒙時代的裂縫。奇摩交友與網際網路正開始串連我們。我們是美麗的彼此按個簽心吧。然後到網路更普及的時刻,我們有了Gay Map。有了Fuckrace。我們熱愛自己的身體並熱愛與他人交歡。
 
我們不再問「我是誰。」我們甚至不問「你是誰。」
 
我們不問彼此有沒有明天。
 
我們問,「Fuck now?」「Fuck later。」「Not horny。」但Not horny肯定是一個謊言。那只是因為,不好意思你不是我的菜。
 
十年的時間可以讓同志社群成為怎樣的樣貌呢?
 
那幾年,我十五歲,剛上高中。還是處男。耗費數日完成男同志的自我認同不多久,進了位在台北市男孩路的男子高級中學。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年紀,正值花樣年華,青春蕩漾,對世界充滿異樣的熱情,伸出觸角探索所有搽抹過費洛蒙的牆角。對男人也是,像一隻螞蟻。一隻,發情的蟻后。而台北我城,整座城市從世紀末的華麗延伸,舒展,巨大的頹廢正在造就它之後的繁華。像有毒的花蕊,正在不斷舒張,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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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一個時代——沒有人想看見我們。甚至,連我們自己都不見得想要看見自己。
 
所以你問我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十年是什麼樣子的?
 
那是屏東高樹國三學生葉永鋕,在音樂課上舉手告訴老師他要去尿尿,那時距離下課還有五分鐘。這個男孩從來不敢在正常下課時間上廁所,他總要找不同的機會去。葉永鋕去上了廁所,就再也沒有回來過的年代。
 
那是個,同志們躲在網路的背後,質問著彼此——「究竟那些去遊行的娘娘腔、扮裝皇后憑什麼代表我們這些『正常男同志』?」的時代。那是個,講到舞廳講到迪斯可,就必定會被與藥物汙名、濫交、與HIV/AIDS連結在一起的時代。那是個沒有人願意承諾彼此終身的時代。那是個,即使談了戀愛還是不禁自我懷疑,「就算現在再好,到最後還不是一樣會分開。」的時代。
 
當人們可以「就代表自己想要代表的立場站出來」的時候,他們缺席了的時代。
 
那是個我們尚且被污名與標籤困縛,受到傷害還得吞下去。甚至進一步傷害自己,的時代。
 
然而也是同一個十年,窗戶正在打開,島嶼正在浮出。晶晶書庫的成立、同志諮詢熱線、性別平權協會對於性別/愛滋等平權運動的諸多努力、台北市政府舉辦的同玩節、以及同志社群內部自發性推動的台灣同志大遊行等等活動,皆使得同志在面對自我、或者想像平時不可見的社群時,有了更多的力量。
 
台灣第一次的同志遊行在2003年舉行──那年僅是只有數百人的規模——而台北西門町紅樓的同志露天酒吧區,也在這個時代開始發展。那個十年,是台灣的同志第一次能夠出現在看得到天空的地方,衣著完整地與朋友「像個正常人一樣地」社交的地方。
 
那確確實實是第一次。
 
我們彼此看見,第一次離開那些餐風露宿的釣人場合比如說新公園、中山足球場、沙崙海水浴場,夏天流汗,冬天淋雨。第一次離開總是位在地下室或者古舊商業大樓不知名單位的酒吧,揮別沾滿衣物的菸味。像辛曉琪的〈味道〉⋯⋯啊那是上一個十年。總之,那是我們第一次集體現身。第一次能夠說,「我在,你也在。」
 
幸好你也在。幸好你還在。
 
那也是光良的〈第一次〉發行的年代,第一次知道天長地久的年代。梁靜茹的〈勇氣〉給予我們勇氣的年代。
 
那十年間,第一次,同志們能夠像個人一樣地,在日常——而非「正常」——的空間裡交流彼此生活經驗與八卦交流,或者互吐苦水,相濡以沫。愛與被愛,分開,然後再次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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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的自我認同,有相當程度建立在「與同志社群有所聯結」的慾望之上,同志的集體現身對於促進個人認同有相當正面的影響,即使只是坐著、即使「只是」談天說地,都能讓同志在回歸日常生活後,包紮好各自的傷口,當一個「正常」的同志。
 
即使,事實上所有「正常」都是不正常的。
 
而所有的不正常,也因為其存在,而顯得正常無比。
 
對於愛的追索,對於性的憂懼,對於未曾傷害他人的色愛之幻想,最終回到的問題卻都是:「我們必須先是一個正常人,才能夠值得被愛嗎?」愛滋病?不正常。男同性戀者?不正常。同性戀的性行為?違背社會良俗。不正常。你就是不正常。你的存在,就是不正常。
 
很難想像,2003年首屆台灣同志遊行的參與人數僅寥寥數百人,當時我在其中,多數人遮面蓋臉,站出來了但並不真能站出來。可不過短短十年間,台灣同志大遊行參與人數暴增到六萬五千人,隊伍不僅吸納了來自香港、日本、星馬與中國的同志,異性戀——那些被暱稱為「直(straight)同志」的人們——比例更是與日俱增,一年勝過一年。
 
是異性戀的父母,帶著小孩。是與同志交好的年輕學生們。是一個母親,舉著張牌子寫,「為什麼我可以愛男人,我的兒子不行?」是這些人,讓台灣不僅延續了亞洲首宗同志遊行的傳統,更讓它一舉成為亞洲最大的同志大遊行,參與人數遠高於香港、東京等大都會的數千人規模。
 
因為你的存在,就是正常的。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值得被愛。
 
也是這十年,教導了我們這樣簡單明白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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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時間繼續它空前的紀錄……無論我們從文學、電影、音樂讀起,從已經現身出櫃的第一線政治人物身上,再回到每一個我們渡過非常日常時刻的空間裡,那個願望是如此地相似——同志,不僅不髒不噁心,也並沒有比較高貴優雅有才華。同志就只是人。會愛會哭泣。會擁抱會親吻。
 
我總是不願意回想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
 
但我依然記得。是那樣的一個時代,造就了現在的「我們」。
 
無論身在何處,是男是女,還是不男不女,或許只是想要有個家,如此而已。怎樣都很好,無論人們是哪些模樣,都挺好的。那樣的社會正等著我們。我們這麼希望著。
 
那個十年——是的也是那個十年,讓我有了這樣的詩句:
 
「讓我們齊記住街頭的氣候/即使只有片刻/也要在下一次的風雨來臨之前/令一切得到公平與安置」
 
我畢竟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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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不願意回想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
2020.Nov.15 聯合副刊








 

Sep 29, 2020

〈皇后大道中〉



今年我們能不能安靜變得渺小
像在去年的生日
焚燒你送的那支唇膏
搽上它並去吻街頭第一個遇見的人
 
今年的我們,能不能
像一隻倉鼠住進了抽屜
在黑色房間
堆滿黑色的靈感,黑色的安全
 
今夜的我們能不能在失速之前
就找到濕地的軟弱
讓我們最後一次望天空伸手
讓天空唱紫荊花的歌
 
雨來了就張開黃色的雨傘
若有滂沱我們便吃碗粥,夾塊牛腩
再展開對勇敢、智慧的論辯
自由,與思想的怎能封存
 
能不能讓風停止對土地的嘲笑
讓雨洗淨街頭刺鼻的煙塵
不幸的時刻有個不幸的皇后
總是嗅到瓦斯的氣味
 
只是每一隻手都在上升。
各自的手指,指向許多星辰的方向
能不能給它們一座港
讓遙遠的大船能夠駛了進來
 
明年的我們要低垂進土吧⋯⋯
我擦了唇膏安靜變得渺小
在黑色房間撐開黃色雨傘
遙遠的大船它終駛了進來
 
另條街上還有人騎腳踏車
一條街上焚起了唇膏,紫荊,寫字紙
昨日的花叢騎出一位青年他騎車
搖搖擺擺
且發出吱呀的聲響





Aug 7, 2020

〈這樣可以了〉

 
比如說,總是選擇了別人的風鈴
澆錯了時辰的花在冬夜裡不曾開過
戴著別人戴過的安全帽
是證成了安全
還是引導向更多的未知
 
關上燈的時候將門打開了有人進來
有人出去像一個難得的嘈雜的夜
把唯一的蠟燭吹熄吧
只留下幽幽的梔子花香在一張床上
 
你會如何選擇:
即將開始模糊的標線
在盛夏裡融化的柏油路面或者
一隻山羌撞碎玻璃等待他的
是自由
還是更深的傷害?
 
你會如何選擇
比如說總是選擇了對的島嶼
但找不到可停泊的港灣,比如說
在二手店裡選擇一條開始脫線的毛衣
或接受一雙嶄新完美的卯釘皮靴
從此之後的每一天都出現瑕疵
像一張床睡了幾個人
會開始顯得擁擠?
 
一座城市的顛倒,是不是它平常
總是站得太過筆直
而風鈴為此沈默
有條銀手鍊掛在那兒許久了吧
 
無人進來可你我之間已顯得擁擠
這樣可以了,且再讓我想一想
若你決定出去
請輕輕幫我把門帶上
 
 
 
 
 
〈這樣可以了〉
 

Jul 9, 2020

〈送鐘〉

 
你是灰燼
是時間
是時間走過你
你是不具名的灰燼
 
灰燼是你
灰燼是時間
灰燼是不具名的你
你是時間的灰燼
 
是你走過時間
你是時間的灰燼
是不具名的你
走過時間
 
走過灰燼是不具名的你
不具名的你是時間
是灰燼
時間走過你是不具名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