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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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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 15, 2025

黎智英有罪,讓人好意外嗎?

 今天出爐的黎智英國安法案判決書,與其說是法律文件,不如說是「新香港」的治理宣言。

其實,黎智英有罪,讓人好意外嗎?

法律不再只管你看得見的暴力破壞,而是把手伸進了你的腦袋和情緒裡。法庭甚至引用了案例,確認「煽動」不需要涉及暴力 。也就是說,非暴力的異議不再安全了:只要官方認定你的意圖是想引起對政府的「憎恨」、「藐視」或「離叛」,你就可能犯了重罪。不僅自己不能想,也不能讓人想。

因為想都不能想。想也有罪。

當「憎恨」跟「藐視」的定義被拉得這麼廣泛,法律現實就變得更加恐怖:政治忠誠的標準被拉高,異議空間被壓縮。案中證人說的「鳥籠自主」真的不是修辭,而是現實。新聞自由被關在籠子裡,你也許還能呼吸、說話,甚至罵兩句,但只要一越界——不管你是呼籲外國關注,還是罵官員罵得太兇——就會立刻被貼上「勾結外國」或「發布煽動刊物」的標籤。

最荒謬也最無力的是,這套邏輯是一個完美的閉環,無論做什麼都可以被反向解讀成罪證。

想透過媒體監督政府?他說你利用媒體煽動。想找國際支持?他說你請求外國干預、是勾結。你想搞初選、議會抗爭?他說你想癱瘓政府。

這個系統裡面,所有通向改變的道路都已被堵死,只剩一種可能:服從。

港版國安法所揭露的真相是,它不只要防外面的威脅,更要在內部建立一種無菌秩序。要你守法,還要馴服你的情感。要你不做什麼,更要管你不能想什麼、感覺什麼。不管你多理性,只要碰到權力的逆鱗,就會變成「危害國家安全」,從政治討論變成刑罰,從公共辯論變成審判。

看著判決書裡那些被定罪的字句——爭取自由、呼籲制裁、甚至只是批評官員——那種寒意不是來自什麼抽象概念,而是發現日常的界線被重新劃定了:什麼話能說?怎麼說?說到什麼程度會被當成別有用心?

黎智英的審判,是對香港生活與思想方式的清算。

那個曾經可以喧嘩、可以有異議的香港,已經被這套國安邏輯徹底重塑了。我覺得想吐。這已經不是什麼時代的悲劇,因為時代的邊界已經碾壓過來了,而且沒打算退回去。





Aug 21, 2023

在那邊扯雲豹能源真的是很扯

 

最近雲豹能源的(前)董事長賴勁麟被「爆出」兼任雲豹公司旗下十數家公司的董事長、負責人,被說是「觀感極差」。能源產業我只能說略知皮毛,但身為一個跑了一段時間各產業的記者,產業慣例、以及為什麼要這樣做的原因,我還算是略懂略懂。為什麼要成立十數家公司,並由同一個人擔任董事長,這樣的狀況,還是必須要跟大家分享一下。

大家都知道「股份有限公司」這個詞彙吧?為什麼會有「有限」的概念,也就是因為每個公司的營運一定有風險,有財務上的安排,在財務上把特定業務劃分為「獨立營運實體」或者「特定目的公司」,其實是非常常見的慣例。這是為了避免某個專案的財務與業務,與其他同時、或不同時進行的專案互相影響,而設下的防火牆。

以航運企業來說,就很常見「一船一公司」的安排,一艘船就是一個公司,它的營運與盈虧等等,就會被限制在「該營運實體」的內部,而不會在發生沈船、貨載落海、被海盜挾持等極端狀況時,波及該海運公司的其他營運部門。而包括保險理賠、賠償貨主的責任,也會被限制在同一個「營運實體」內部。

簡單講,把一個或數個專案「包在一起」成立一個公司,就是產業內部防止「裂縫沈船」的隔水艙。

那在綠能產業領域,更是如此。稍微有關心台灣電業近年發展的人,大概都聽過台灣正在處於一個從集中式電網、轉型至分散式電網的過程。這是什麼意思呢?就是我們要從過去把發電量集中在某幾個大型的火力發電廠、水力發電廠、以及核能電廠的「集中式」電網,轉為社區型的太陽能電廠、分散式的離岸風電,以及透過在工業區設置的儲能系統,密密麻麻地分散在台灣的各地。

這樣有什麼好處?就是不會因為某條骨幹高壓電線因颱風、地震損毀,就導致可能廣及數個縣市大停電的狀況發生。盡量把發電地點與用電地點的距離拉近,就是一種風險的控管。

而綠電正是一種這樣的系統。

然而,每個儲能場域、每個太陽能案場,每個離岸風電開發場址,每個水面型光電,每個小水力發電的開發過程,都有不同的開發條件、預算規劃、與不同的風險係數。因此,一家能源開發公司,依照案場的不同條件,將一個、到複數個的案場開發案,放在一個「營運實體(也就是公司啦)」底下來管理,是很正常的。

如此一來,在某一案場遇到開發不順、資金周轉問題,或者其他工程合約糾紛時,就不會衝擊到其他同時進行當中的案場。

當然,在其他的公司狀況當中,也不乏高層兼任許多關聯子公司董事長、總經理的案子,一方面用這些子公司接母公司的訂單、或者提供母公司服務而收取勞務所得,然後再大大方方發給自己薪水與高額董監酬勞的狀況——這種自然非常不可取。

但若以賴勁麟的例子來看,我只能說,賴勁麟擔任相關公司董事長年度薪酬約225萬元,而雲豹董監酬勞獲200萬元,總共是425萬元。這樣的薪資,只能說差不多是在成長期新創公司擔任高級的打工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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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拜託寫政治口水的記者把會計讀好一點好嗎?雲豹公司成立這幾年,成長了919%的是2020年到2021年的營收。然而這很奇怪嗎?人家2020年的營收就只有2.11億元,接到專案於是營收在2021年成長到21.54億元、2022年營收則是年增192%到63億元,這種高成長本來就是新創公司的特色。

在那邊寫「雲豹能源毛利919%」是三小啦?營收、毛利根本是不同概念。而且,毛利率是不可能超過100%的啦。

笨蛋。

Aug 15, 2023

高虹安,shame on you

 

高虹安真的是為自己辯解也辯解得讓人瞠目結舌。要求助理「回捐」加班費是真、相關「公積金」用在與辦公室無關的項目也是真,然後高虹安竟然還能說出底下這段話來⋯⋯

「有關詐領助理費及加班費部分,高虹安強調,助理都有實際工作,都有加班、也有工作,想請大家思考,用其勞務取得加班費及勞務費,做為辦公室的分享使用,何來貪污?」

既然你請大家思考了,那我就來說大白話吧。

我只想說,一般人透過加班、超時付出勞務取得的加班費,會想要花在自己的身上。

一般人加班、超時付出勞務取得的加班費,會想要用來增加存款、累積旅遊基金,會想要用來應付家庭開支、孩童的學費,甚至,也不過就是讓自己吃好一點住好一點過好一點。一般人加班,為的不就是,「讓自己的錢多一點」嗎?

高虹安講說「大家都是把加班費自願回捐」,光用膝蓋想也知道這完全違背常理。不要忘了,職場上的權力差距,很容易就讓「不願」的事情變成了「自願」。只能說,高虹安啊,你真的是鴻海集團出身,年紀輕輕就學到這麼老郭的伎倆與精髓。

最後,高小姐,這些「回捐」的很多錢都是花在你自己身上好嗎?洗頭髮的是你不是你的助理好嗎?雙眼皮貼貼的是你的眼皮不是助理的好嗎?

卸妝棉補充包卸的也是你的妝,不是助理的,好嗎???

Shame on you。





Aug 7, 2023

讓我們在快樂的時候寫一首噁爛的詩比如說

 

讓我們來讀詩,讀一首超現實的詩作。比如説柯文哲說表示會以5個互相來促進與對岸的交流,增加善意,讓兩岸的惡意螺旋降低,減少兩岸發生戰爭的風險。

——問題1。究竟是誰想打誰呢?他說,台灣必須要有足夠的國防保護自己,所以國防預算必須增加到GDP的3%,兵役的役期增加為一年,重點不是時間而是訓練的內容,所以要讓國軍有先進的訓練和裝備,打造一支能作戰、能打勝仗的軍隊。

這些,蔡政府都已經在做了。蔡政府已經在做了。

台灣國防經費已達到GDP 2.4%的國家,無論是鎮壓或者其他公民的救助,這些都在裡面的。我們可能不是最善於殺害的一群群人,但我想,我們的存活率比敵方高。我們夠用我們的文明遺跡,重建我我所相信的遺跡。

——問題2、面對國際,他不會搞大外宣,而是務實尋求經濟合作、文化交流的機會,台灣是一個積極的海洋民族,要讓台灣走出去、世界走進來讓世界改變台灣。

這些,蔡政府更是都已經在做了。蔡政府已經在做了。

——不搞大外宣是怎樣?政治就是一個品牌。柯文哲說他的兩岸政策就是台灣自主、兩岸和平,會確保台灣人民保有現有的民主自由政治體制和生活方式之下,跟對岸交流、對話,解決兩岸人民在經商、學習和生活的實際需求。

這些,有那麼多美好的人們在追逐著。——你信嗎?你如何在增強兵力的時候告訴對方,我只是要保護我自己。從來沒有什麼「愧對」「説説」,沒有什麼,擁有保護自己的力量,人家就不會來打你了。

但柯文哲你要不要想想那個軍武預算拉高到3%,真真切切就是一個挑釁。就是。你們從來就難以互相認識、互相了解、更遑論尊重、與合作、不可能以諒解來促進交流。增加善意,讓兩岸的惡意螺旋降低,減少兩岸發生戰爭的風險。

那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政治利益。不是台灣的。

不是台灣人的。不是。

至於對內,柯文哲會對動產業發展和能源轉型,説淨能排放是台灣未來30年的產業總指導。

——again,抄作業都抄成這樣,柯文哲你有沒有說出哪樣淨零碳排的作為可以實際解決問題?你沒有。因為你沒有朋友。你沒有人陪你走遍真正的台灣每個可愛的地方,知道那些快樂,也都是快樂的,那些悲傷,有什麼政府可以幫忙的?

你沒有這樣的心情,那麼,你在這邊選什麼總統?

柯文哲,就是一個不知道台灣,不知道立場,不知道「台灣毀滅」關他屁事的政治人物。他可以不需要,但我們不可以。





Jul 3, 2023

TPass提升經濟流動性

 

昨天開通了我的TPass都會通,在咖啡店準備講座告一段落,心血來潮想說既然台鐵都能搭,那麼就來去基隆看看海港、看看老鷹,順便吃個滷肉飯天婦羅喝個肉焿湯吧。

台鐵沿路上,路過汐止七堵八堵那些熟悉也不熟悉的風景——畢竟三節去基隆探望奶奶都是開車,和台鐵沿線的風景略微不同——便就想著,啊,有了TPass之後,三不五時就可以來基隆走走、去鶯歌走走,去桃園走走,探訪那些平時並不常涉足的城鎮。

台鐵真的很方便,出入站的時候也遇到成群結隊的、出遊的人群,同班車的人大概有六、七成都是用TPass。

TPass最重要的並不是為通勤族省下費用。

而是降低人們在假日探訪另一個城鎮的額外成本,想走就走,想去,就去。甚至,在通勤的路上,想要多停一兩個地點、買些這,買些那,也不會有額外的交通費用產生。而交通,交通本來就是把人們串連在一起的關鍵。這項政策將讓人們更願意走出家門,去認識「隔壁的」城市。

而對於地方經濟而言,最重要的流動性,也將因此獲得提升。

真好。

然後!!!最重要的是!!!拎鄒罵今年夏天去福隆!!!都不用另外的費用了!!!有了TPass我還不去爆福隆!!!哈哈哈哈!!!(畫風突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各位跟台灣啤酒一樣給我等著瞧吧!!!💘





Dec 2, 2022

關於吳怡農,高盛,與Special Situations Group



你各位男士女士這兩天大量重作農婦,吳怡農的帥與壯與當兵愛台灣這些,大家都是看在眼裡的,我就不多贅言。

今天比較引起我注意的,是吳怡農在高盛、投資銀行圈的經歷,在新聞中載為「高盛的菁英部隊SSG (Special Situations Group)自營部門」、「後來離開高盛後加入York Capital Management,後又重返高盛」云云的這段。

新聞沒有多說明Special Situation Group的性質,也沒有多加說明York Capital Management在買方基金圈究竟是從事何種交易策略。剛好我在上一份工作,所負責的新聞路線就有一大部分是跟special situation trading有關,這邊暫且翻譯為「特殊情況的交易策略」好了。就雞婆來跟大家稍微解釋一下,這樣的交易策略到底是在做什麼。

以及,能夠在一家世界級的大手銀行自營部門——也就是該銀行拿自己的錢去交易——擔任special situation部門的分析或交易,究竟是難度多高的一類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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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交易中的「特殊情況」,包含了最基本的併購活動、減資、增資、訴訟風險,到複雜一點的企業分拆,組織重整,出售資產等等「企業行動」。而這些行動,想當然爾的,會對於一家企業的「市場評價」構成正面或者負面的影響。而「交易特殊情況」這種策略,就是要在企業做出某些行動之時,全面性地判斷「此一行動將造成企業價值的增加,或者減損,」並且做出相對多空方向的交易決策。

聽起來很簡單。企業併購A公司買B公司一定是1+1>2嘛。出售賺錢的資產當然就是自斷手臂,必然造成價值減損嘛。企業和其他企業有專利訴訟,輸了就是輸了嘛。企業現金減資退款股款給股東就是股東拿回錢,企業滿手現金麥可麥可嘛。

如果股票交易的事情,都可以這麼單純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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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ecial situation trading的重點,甚至不是「這些企業活動本身」。而是「企業活動」在每個環節所面臨的風險:它所聲稱的併購對象,與其企業文化是否能夠成功整合?技術是否真的向買方企業所聲稱的是呈現互補?盡職調查過程中,有沒有任何未發現的法遵與監管未爆彈?它所分割出售的資產雖是目前最賺錢的部門,出售將導致營收與獲利雪崩,但是不是能夠幫助該企業度過未來五年的紅海價格殺戮?它是不是找到了下一個成長引擎?如果遇到企業的兩大股東互相興訟,誰贏了對公司有加分,誰贏了,又是扣分?

看到這裡,你有覺得微微的頭痛的話,這些,就是從事特殊情況交易的交易員與分析師,的每天每天的生活。

而上述的問題,都還可以再擴大到——可能甚至無法量化的,比如說「BenQ買西門子的手機部門因為文化整合失敗而告終,為什麼?」「IBM的電腦部門賣給了聯想,而無論是聯想或IBM,都從這樁交易當中獲益,為什麼?」這類的問題。

這是special situation trading的終極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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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必須分析每一個你認為「幹這怎麼會有答案嘛」的問題。它必須發現每一個你認為「幹這種小地方怎麼可能會出錯」的關鍵。它必須懷疑「資源那麼多的公司買那麼小不拉機的公司絕不會對它自己有什麼毀滅性的傷害」。

它必須在不可能中找到最合理的可能。並在可能性趨近99.99%的時候,詢問自己能不能看到那0.001%的風險。然後規避那個風險。

然後再從自己剛剛得到的答案中,發現一個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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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special situation trading的本質。——「我們認為,此一行動將造成企業價值的增加,或者減損。」

而吳怡農在高盛、以及York Capital Management(以多重交易策略聞名於買方基金圈的國際級資產管理公司,當然,special situation trading也在他們的交易策略之中,剛好我在之前的工作,有和他們交手過幾次)的經歷,我認為,是的,他絕對是具備上述能力——分析,提問,深入挖掘,發現新的問題,找到新的解答。甚至有時候必須推翻自己的結論,再重頭來過,的那樣特質與智識的人。

而我認為,他能以立委的身分參與各種施政決策、會造成特定結果的分析與判斷,對台灣,將是一件好事。

畢竟台灣無時無刻都在面臨著special situation。

而他能夠幫助台灣,點出讓台灣更加強韌、美好的那一項選擇。







Dec 1, 2022

今天十二月1日,世界愛滋日。



一、今天十二月1日,世界愛滋日。男同志和愛滋和HIV長年居住在同一個房間,被人喊著同一個名字。近年來,則因為醫藥的進步與篩檢的普及,乃至於「危險性行為」在法律上的定義隨著服藥控制的感染者比例日增而改變,台灣每年的新增感染者逐步下降。

這真是件令人寬心的事情。但部分的污名仍在,科學的進步治療了疾病,卻仍無法治療人心的恐懼與歧視。

恐懼與歧視究竟是怎麼來的呢?

人們對於不了解的事情往往是抱懷恐懼的。而不止HIV——就想想也不過兩年多前,COVID所帶來的暗夜的陰影,那一夕清空的街頭,就因為我們當時對於COVID所知甚少,對於「未知」,讓我們對於接受居家隔離的鄰居頗有不滿,我們做出許多不理性的判斷,其實說穿了,也就是我們害怕。

當時,一咳嗽就覺得自己是不是得了COVID的「慮病」症候群,自然在我們男同志社群當中,早也已經在HIV的歷史當中,演過一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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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兩年多過去了,我們知道了COVID有抗病毒藥物,我們一個個都去打了疫苗。因為我們知道,科學的演進醫藥的進步,讓COVID幾乎成為一種輕症——因為我們知道,只要勤洗手,只要盡量保持個人的衛生,只要我們打了疫苗,成為中重症患者的機率就會大幅度的下降。

於是我們讓經濟重啟了。我們重新回到了城市街頭。我們結束自我的封鎖。我們結束了,對自己與他人距離的封鎖。

因為知識,讓我們不再害怕COVID。

當我們某天早上起床咳嗽不止,我們取來快篩,篩檢陽性,我們便請個幾天假在家休息,知道自己有很大的機率只會是輕症。我們不再害怕,不再恐懼。因為我們知道,不需要害怕,也不需要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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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所以愛滋,應該也是一樣的。十二月一日是世界愛滋日。愛滋還在。我的感染者朋友們還在。還在這個依然有著差異與歧視的世界,而日子過著。日子過去。

想起十幾年來,我聽到愛滋依然不經意怔了一會兒的那些時刻。那陸續聽聞朋友從 negative 到 positive 的故事。

太陽依舊是同樣一個太陽。醫學界肯定只要測不到病毒量,HIV positive 基本上不存在對 negative 的感染力的事實,可是歧視還在,恐懼還在。還是有人在用 HIV/AIDS 作為攻擊男同志社群的劍戟,它在某些時刻依然是我與我的社群的同義詞。

但不是這樣的。它可以是一種隱喻,但隱喻從來無助於防疫。無助於每一個人了解:只要有危險性行為,就有風險。

但我們更應該說下去的是——PrEP可以幫助我們降低性行為感染的風險,保險套可以降低感染風險。即使感染了,現在的醫藥也進不到一天吃一顆藥,或者兩個月接受一次長效的針劑,就可以將病毒量壓制在不會感染他人的程度。

我們還需要害怕HIV嗎?我認為,我們不需要。

因為知識帶給我們力量,知識,協助我們掃除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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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我在《阿姨們》當中,寫了一些HIV的故事。那些我們都曾經憂懼的時代當我們談論HIV。當然我也曾經慮病,誰不是呢。熱線的《愛人的樣子:愛滋感染者伴侶親友訪談故事集》,則記錄了更多的HIV感染者的朋友與家人的故事。

故事主角們被感染者親友告知後,從面對恐懼、擔心、焦慮,如何一步一步轉變,走到不再害怕、學習與疾病相處,或是重新定義愛滋這個疾病的意義,重新思考受愛滋影響(或越來越不受影響的)關係裡更多的意涵。也有受訪者因為對愛滋早已熟悉瞭解,被告知後並沒有恐懼。每位受訪者所分享的轉變或面對愛滋的態度,都極其珍貴,記錄這些關鍵轉折或能夠跳脫汙名壓力的因素,是我們未來扭轉愛滋汙名的寶貴助力。

「愛滋感染者親友的故事,讓我們看到人們面對愛滋時所展現的多層次的情感與力量,也印證了愛滋可以不是帶來關係的斷裂,而是關係的強化與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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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月1日,是國際愛滋日,同時也是某個我的感染者朋友,他當年開始吃藥控制病毒的紀念日。

他說,「這樣我才不會忘記這個日子。」他說,感染之後他開始積極地運動,學著接受自己的感染狀態,他的身體各項指數什麼膽固醇啦高血壓啦肝指數啦,都因為得知感染狀態之後對於生活型態的改變,而變得更好了。

「我的個管師跟我說,搞不好這就是上天給我的功課,」他說。

我說,說不定是。畢竟,誰不是知道身體有些狀況之後才開始學著善待自己的身體呢?

我的朋友聽了,就笑。說是啊。人總是犯賤的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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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世界愛滋病日主題為「Equalize」,為呼應「平等」這個主題,今年度以「一同舞動 愛無異同」作為口號。

疾管署長周志浩表示,愛滋是人類的疾病挑戰,對社會經濟有很大影響,需要每個人都動起來才能防治 。所幸國內愛滋防治並未受到新冠肺炎影響,今年感染人數下降15%,希望能繼續妥善控制。根據疾管署統計,國內愛滋疫情自2018年開始反轉,已連續下降四年。今年截至10月底新增感染數為888人,較去年年同期的1049人下降15%。

挺好的。

當我們與疾病戰鬥,只有恐懼與歧視,是我們所不需要的。




Oct 29, 2021

〈讓這友善日常延續下去〉

 

臺灣同志大遊行的第19年,因為疫情的關係無法舉辦實體的遊行,這惆悵的感覺簡直就像小孩好不容易沒有半路死翹翹,半好半壞地長到了18歲,上了大學卻沒辦法去親自參加他的開學典禮一樣。

(是說我爸媽也沒有參加我的開學典禮就是了。)

台灣的遊行真的成人了。今年遊行的主題是「友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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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日常」是什麼呢?是兒童時代的懵懂之間,會有一個大人,在我們對自己前方的路徑感到還沒那麼有把握的時候,告訴我們「無論你往哪邊走,都會有人挺你」。是我們的青少年時代,為了每一次成熟、不成熟、或還不夠成熟的戀愛感到徬徨的時候,讓我們知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會有人這麼對我們說——「這個社會正在給予每個人更多的資源,去成為他們自己。」而無論你是同性戀,異性戀。你的選擇是結婚生子,或者不婚不生,從每一座校園到每一個職場,甚至只是和情人在海邊牽手漫步,都不會被側目相待,那樣尋常的日子。

在一個友善的國度,在一個友善的社會,無論你是男是女,是水瓶座或外星人(喂),都可以被「日常」以對。

當然這一切並不是憑空而來。我們要記得的是,三十年前,或甚至更久以前已經有許多許多人開始突破社會容忍的高牆,開始嘗試著撼動男生要有男生的樣子女生要有女生的樣子,類似那樣凡此種種的,「曾經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台灣同運媽祖婆喀飛的新書《台灣同運三十:一位平權運動參與者的戰鬥發聲》現正熱賣中,請大家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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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底吧,我在高雄駁二特區和朋友瞎混。那港那城,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刻。在港邊的水泥墩子上,坐著兩個裝扮看起來像十七時八十九歲的男孩,右邊那個,就把頭靠在左邊那個的肩膀上。他們那麼自然,那麼地旁若無人,在動漫展喧囂浮躁的人潮裡面,兩人的背影簡直就像是一座合而為一的雕像。把時間也靜止了。

那時朋友問我——我們高中的時候,有這樣的勇氣嗎?

我說,我們當然有。(也不想想看我們身為妖女多少年了你不要這麼妄自菲薄好嗎)

但重點並不是當年的我們有沒有勇氣這麼做。而是,經過了十七時八十九年了,當任何一個人,想要跟他的戀人頭靠著頭肩靠著肩,當他們想要這麼做的時候,並不需要額外的勇氣啊。多好。

二十年前需要的勇氣,現在,這裡,臺灣,已經可以是那麼「日常」的一件習以為常的事情。如此「日常」,需要更多人的參與來維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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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今年因疫情的關係(這句話簡直是萬用語了各種場合都可以這樣問候人家),沒辦法舉行實體的遊行。但演出,短講,線上的趴體,一樣都不會少。

也幸而台灣疫情控管得宜,十一月2日起,各種聲色犬馬的場所亦陸陸續續可以逐步恢復原本的營業模式。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私約的私約(欸),都很好。或許你我還記得,十七十八十九年前,並沒有多少店家「有那個勇氣」在窗口門前掛上彩虹旗。而或許十一十二十三年前,那些掛上彩虹旗的店家,還會被問「那是不是只有同志會去?」

而現在,這些都已經不成問題了。

因疫情關係近兩年時間無法來台的老爺就說,「It's time to spend. Support local economy.」

把你的錢錢拿出來,支持地方經濟。支持你我身邊每一個性別友善商家的生意。讓友善,讓這日常,得以持續。

 

Apr 19, 2021

《孽子》:1983, 1986, 2003, 2014, 及其後⋯⋯

青春鳥在不同年代破殼而出,披上新生的羽絨,飛落公園那澄黃的光線。1983年首度成書出版的《孽子》,或許不是台灣文學作品中率先以同志為主題的作品,然而卻無疑是影響最為深刻長遠的一本。

現代的孽子們或許不再去新公園了,也不必再以實體的相本紀錄每隻青春鳥的樣貌——大家都用手中的智慧型手機交友了,而臉書與Instagram,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青春鳥集。同志們現在甚至都已經可以結婚了。然而,照片翻過一張又一張,在交友軟體上左右滑動的「來配對」「不是菜」,相片的顏色與記憶同聲隨時光褪去,城市男同志一代復一代,依然群聚復離散,相濡以沫,而後相忘於江湖。

可1983年直到現在,三十八年的時間,無論這部小說如何「經歷不同面貌的變奏」註1,《孽子》幫助我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我們曾經是不被喜愛的人,我們曾經是愛滋病的同義詞。孽子之「孽」,是我們彼此在彼此身上找到的,屬於自己族類的共同傷痕。而數十年來,這傷痕癒合的過程,正好與當代同志「驕傲」倡議所主張「做你自己,且別管他們怎麼說」的精神不謀而合。

在1986年,《孽子》由虞戡平執導,首度改編成電影,以當時台灣甚至尚未解嚴的社會背景來看,可謂是一次相當大膽的嘗試。

然而,《孽子》真正在我們的時代爆炸性地(或許,相較於八零年代的小說文本一刷再刷,應該說是『再次爆炸性地』)發光發熱,則是2003年曹瑞原導演、公視製作播出長達二十集的電視劇。當年首播的二月,甚至早於台灣第一次同志大遊行的十月份(與近年來台灣同志遊行動輒十餘萬的參與人數相比,那年從新公園走到西門紅樓的短短路程,僅集結了不到兩千人的參與)。那還是個看到電視上男男親吻,爸媽會尷尬地轉過頭去言不及義聊家裡大小事的年代,那還是個,國中高中對自己懵懂無知的情慾稍有理解,卻不知道如何表述的青春鳥們只能秘密探索著自我認同的年代。

但那畢竟是電視啊——如此強勢的媒介,描述著那麼弱勢的我們。孽子們從現實裡走進了小說,這時,才真正從純文學的殿堂,走進了流行大眾文化的視野。2003年的孽子們,激動地看著當年乍紫初紅的范植偉、張孝全、金勤飾演的阿青,老鼠,小玉,跑過眷村的巷口,跑過公園的荷花池,跑過日式的紅磚樓,跑過狩獵者與獵物竄逃的地帶,也像是跑過了我們的青春年代。

我們像是終於被看到了。終於可以被談論了。

可無論電視小說抑或現實,2003年的荷花池還是荷花池,老鼠依然是老鼠,南瓜,也還是南瓜。那往常為人暱稱為妹子亭的所在,尖聲調笑,或在迴聲舞台上高喊著平時無法言說的,那一個個校園裡令人衝動令人心悸的姓名。有時則只是寂寞,只是不多不少的寂寞。

2014年,曹瑞原再度執導將《孽子》改編為劇場作品,登上國家戲劇院的大台。短短三個多小時的作品,自然無法完全承接小說作品、甚至任何一個男同志個人史的每一個細節——有觀眾驚嘆於劇作廣納形式百川,大膽以舞蹈、聲光、配樂的寫意手法交代《孽子》們的愛恨糾葛,卻也有論者批評劇作過分強求對原著劇情的重現,但為了演出篇幅必須刪減原著內容,而使得同志們「不是愛得死去活來,便是愛得沒有道德倫理,僅突顯同『性』之間性的張揚、愛得極端,卻未見同志之間對於情愛認同的掙扎、與生存於外在世界所背負歧視迫害的壓力。」註2

是啊,2014年那時,台灣同志遊行已經起步走了超過十年,當年的遊行主題是「擁抱性/別‧認同差異」,同志社群與愛家護家爺爺奶奶消失了聯盟的鬥爭正如火如荼,《孽子》的劇場版本究竟要不要如此政治正確(又政治不正確)地「在今日,依舊將這群同志放逐在最深最深的黑夜裡的邊緣,仍獨自徬徨街頭,無所依歸」註3,也在社群內部掀起一陣討論。

幸而孽子們依舊是孽子,我們既不依循任何的道德,也就無需照顧任何人的感情。我們不斷進化著,更高度地參與公共事務,並在政治上集結、形塑了足以在公共政治上爭取權益的主體。孽子們的歷史從小說描繪的七零年代開始,畢竟就是一部邊緣與體制、少數與多數對抗協商的社會史。從逐步被摧毀、被蠶食、被改變、被淨化的新公園,到了終究位於國家邊境、道德禁區的酒吧與舞廳,接著,男同志來到了紅樓廣場。因著遊行,來到街頭。

因著社會的不公,而改變社會。

已經2021年了——2020年重製版本的《孽子》劇場版,或許依然未能回答跨界改編作品「對於男同性戀族群的描繪,是否也在無形中落入社會對其之刻板印象」註4的提問,但孽子們活到現在,迎來同志文化最百花齊放的年代,離開了櫃子,正發覺房間其實寬朗明亮。

或許《孽子》依然是我們的名字。

但是抱歉——經過了這許多年,孽子們終於知道,我們並沒有對不起誰。這一切,可能都是白先勇筆下的那座公園開始,後來的故事,則是所有「孽子」們所共同譜成的。

敬每一位孽子。



註1〈孽子變奏四十年〉白先勇,2020九月https://ctee.com.tw/lohas/art/330760.html

2〈閹割淨化的舞台劇版本《孽子》〉葉根泉,2014二月 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9445

3同註2。

4〈開到荼麋花事了《孽子》〉黃婷容,2020十月 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62071

Oct 26, 2020

建議NCC不予中天電視台換照

 【意見書】2020年10月26日召開

「中天電視股份有限公司申請換發中天新聞台衛星廣播電視事業執照案」聽證會

台灣人權促進會作為鑑定人之意見書

意見書主筆:台灣人權促進會 副會長 沈伯洋

利益揭露:本會有其他執行委員以個人名義擔任NCC廣電諮詢委員,特此揭露,以昭公信。

先說結論:詳加考慮未盡程序與實質結構性保障一事,並參酌比例原則之考量,本鑑定建議不予換照。

依衛星廣播電視事業及境外衛星廣播電視事業換照審查辦法(以下簡稱換照辦法)第十一條規定,評分基準有各種不同之項目。本鑑定意見以其中兩項目作為審查基準如下。



▌頻道規劃的多元保障

本鑑定意見認為,新聞自由需受保障,因此重點不在於報導內容是否親近特定國家,而是處理與編排新聞之方式,是否符合相關規定。

新聞報導有事實與意見兩個面向,關於事實有查核原則之限制,關於意見亦有公平原則之限制,此為衛星廣播電視法所明訂。

關於事實查核一事較無爭議,因為新聞自由與言論自由相同,皆有追求真理、保障多元文化、促進民主等目的,此亦為我國大法官所肯認,而新聞自由亦為達到言論自由的重要工具。因此,在違反目的的情況之下,新聞與言論自由仍須受到管制,例如惡意的誹謗言論即不在保障範圍之內,甚至需受到法律懲罰。

至於意見之自由,到底要達到什麼樣的多元、如何取得平衡,則有不同見解。本鑑定意見闡述如下。

以保障多元觀點與促進民主出發,乃屬於換照辦法十一條「頻道規劃」之範圍。亦即,頻道規劃若能保障多元觀點,則符合新聞與言論自由保障之目的。所謂多元觀點,可包含弱勢族群保障(不同語言與民族的加入)、人權侵害的討論、環境污染與破壞等等。

論者可能援引單一的聲音可以藉由其他電視台的競爭而緩和,進入「意見自由競爭」,然而,意見市場的自由競爭,最後將會造成以財力作為言論自由的界線,因為有資本才能進入言論自由的市場,弱勢族群不具備此一條件。如此一來,所謂「不同頻道各持不同觀點」的競爭,無助於保障多元觀點,此亦為代理人理論與民主理論所肯認(促進民主);反之,真正有助於多元觀點之方式,應為各電視台在內部節目規劃上置入多元觀點,方能達到新聞自由追求之目的[1]。

綜觀歷年電視台的頻道規劃,顯然較為缺少多元觀點[2];而前期獨立審查人之條件不履行亦惡化此一現況。近年假新聞崛起之時,亦不見與中立查核單位合作訓練,或與各人權團體之對話,相關的員工訓練,例如107年7月26日員工訓練內容為新聞報導與個資保護;7月31日員工訓練內容是兒少保護,結果107年8月18日新聞內容即被裁罰兒少個資洩漏。108年2月21日員工訓練為新聞查證,過五天,2月25日即出現「韓流助攻最佳動畫短片包子奪回小金人」,2月28日「星國大使忙碌低頭回報」的新聞因為違反查證義務裁罰60萬,3月8日因為柚農新聞裁罰100萬,3月14日被發函改進聳動標題;3月27日即因誤導民眾中天因為關西機場被處罰,裁罰80萬;28日也因為誤導民眾以為中天因為報導韓國瑜而被受罰,違反事實查證,裁罰80萬,同日亦出現農漁產滯銷新聞被裁罰違反事實查證,內控機制似需加強。

尤有甚者,新聞亦出現了多次的誤導事件(如誤導民眾以為中天因為報導韓國瑜而受罰)此種報導方式無異會加深仇恨與對立。意見自由競爭在社群媒體的同溫層效應下,會造成彼此更不容易溝通之現象,而意見自由競爭支持者並未考慮網路時代的問題。如果在頻道中保有多元觀點,則受眾即使意見不同、意識形態不同,都能夠輕易地保留瞭解對方與對話的空間。

以新聞自由為名,卻侵害了多元保護的人權發展,新聞自由即不可無限上綱;此時新聞自由應有一定之限制,問題僅在於需要形式限制[3],還是實質限制(針對內容審查)。

本鑑定意見認為,新聞自由乃重要之權利,內容審查將形成寒蟬效應,但是至少需有形式之審查(例如節目本身的配置、報導本身的比例等等),方可保障多元自由之發展。否則當新聞自由幾乎沒有成本可言,則容易變成攻擊之工具,形成以自由之名,反對自由之實的結果。

故,所謂言論市場的極大化,需要讓各種聲音有場所與時間表達,並兼顧多元觀點。若依賴自由競爭,無異於將言論市場的公共性私有化,將新聞自由變成財團之禁臠。對此,長期多元觀點的缺乏,應為換照審查「頻道規劃」時需考量之重要因素。對此,此一標準亦應為未來其他頻道換照之考量。



▌組織內部的制度保障

協助公民監督政府是媒體的責任,其非代表財團立場,而需代表公眾的言論立場。然而不能忽視的是,現今媒體背後多為財團,因此如何以內部設計,一方面達到前述之多元保障,一方面保護新聞從業者的責任不受干擾,即為重要之課題。此亦與第十一條「內部控管與內容編審」一項息息相關。雖可不涉及內容的實質審查(除非違反查證),但至少應有形式的制度保障。

即便具備前述多元觀點之限制,仍無法解決資金與言論自由的矛盾,對財團而言,賺錢的自由凌駕於言論自由時,新聞自由的目的即無從企及。唯有組織內部適當的設計(例如編審不受控制等等),方能保障新聞自由。前述節目的配置與規劃,乃為外部限制;而所謂組織內部之制度,乃內部限制;而其目的均相同,乃保障多元並預防言論市場的單一化。而釋字509所課予的亦非絕對查證之義務,而是相對查證之程序。確保程序不受干擾,是組織內部制度保障所必須。

從組織內部設計看來,2014年審查換照時將獨立審查人之觀念導入,並要求增加1名專職編審人員,僅僅是以程序之要求保障新聞自由。然而在執行上,獨立審查人遲至2019才納聘,而編審問題亦遲遲未解決。若以程序保障一事難以達成,更遑論實質保障新聞自由一事。

獨立審查人若要對新聞有審查能量,其亦需專職專責,並且即時監看;但目前之獨立審查人業務極為繁忙,僅為兼職,以資料看來亦無法得知其意見被採納之程度,或者開會之時程等等。亦即,即使有獨立審查之形,NCC亦應審查有無獨立審查之實。

另從組織架構看來,集團以法人代表入主董事會,隨時可以撤換之下,從上到下的意志即難以有結構性的抵擋;亦即,若新聞從業形成了一個容易上命下從的結構,再搭配財團本身的立場,則無異於更進一步形成前述之禁臠。若有惡意國家之介入,則將更進一步惡化問題。例如,人權在特定國家被迫害之情形,即屬多元保障之範疇,但目前的組織結構卻讓此種保障方式消失於無形。

媒體自律之要求,首重結構上的保障,否則自律即難以形成。以本鑑定人自己蒐集之案例為例,電視台即曾經將中國製造之爭議訊息,直接複製中國官方與農場標題作為新聞標題,如2019年6月5日,中國評論網先是從香港發出「在最壞情況下,台灣會成唯一輸家」的內容後,海峽飛虹等做成農場標題:「美:台灣會成唯一輸家」,電視台即隨即跟進,直接變成直播新聞下的大標題,但主播的內容卻跟標題沒有直接連結。本問題並不在於中國訊息報導之疑慮,因為在新聞自由之下,將中國觀點加以報導也在保障範圍,問題在於直接抄襲農場標題,亦未引用,表示在新聞倫理上的不遵守已經變成慣習。而這種不遵守在並非特例的情況下,媒體即變成一個單純的傳聲筒,失去了協助公民監督的意義。

其他的一些內部控制機制亦有令人不解之處,例如,關於客服與申訴的問題,電視台主張2019年申訴僅有164件,不知計算基礎為何?是否是將民眾申訴改列為意見反應?由於申訴數據與外界之觀察有嚴重落差。而此亦為換照應考量之因素。至於事後的監督,以108年倫理委員會的會議記錄看來,亦處於十分被動的狀況,前述問題大多存而不論。

所謂的制度設計,一方面是讓員工有遵循之依據,一方面是以揭露取代內容之審查:讓上下其手的情形無所遁形。如果在程序上的設計與揭露都無法達成,則遑論實質對員工之保障。

以比例原則而言,此乃典型限期改善之事項,然而,六年的限期改善若無法落實,則應該更進一步考慮其他的行政處分,否則前述之處分將變的毫無意義。

對此,詳加考慮未盡程序與實質結構性保障一事,並參酌比例原則之考量,本鑑定建議不予換照。



[1] 所謂的second order diversity也並不會揚棄first order diversity,亦即,不同頻道完全持有不同觀點一事,必須建立在每個頻道仍保障少數立場。另外,當diversity是在宣傳一個更有力、更大的資本擁有者之意識形態時,更難援引所謂的second order diversity作為理論依據。

[2] 此觀點並非內容上的觀點多元,而是發言權的多元。言論自由本身跟平等權有所衝突時,即應有此考量。

[3] 例如刑事中新聞自由與名譽衝突時,要求更高的查證義務,而在行政規制中,新聞自由與其他利益衝突時,要求更高的新聞倫理。

https://www.tahr.org.tw/news/2809

Aug 18, 2020

〈不正常的,就是最正常的〉

 ——2020台灣國際酷兒影展短片輯:揮舞吧!彩虹旗、真愛有戲唱、星期日的理容院、池畔之吻、春光海灘


人類情慾千千萬萬種,這一套短片輯拉開時空,以腦性麻痺的同志劇作家、被父權約束的日本插畫家、同志在健身房與游泳池眼神交會的情慾橫流與意外的恐懼,乃至「深櫃」的父親與理容師的短暫意淫⋯⋯鋪開了那些,從來在現實社會當中不見容的「不正常」的慾望。然而慾望何曾不正常?被感受到的,都是真的。

對於愛的追索,對於性的憂懼,對於未曾傷害他人的色愛之幻想,最終回到的問題卻都是:「我們必須先是一個正常人,才能夠值得被愛嗎?」就以描繪祁家威的紀錄片《揮舞吧!彩虹旗》來看,台灣同性戀者的運動史,就是一部關於「何謂正常」的鬥爭史。

愛滋病?不正常。男同性戀者?不正常。同性戀的性行為?違背社會良俗。不正常。你就是不正常。你的存在,就是不正常。

而即使許多國家的同性婚姻法制化了,在那些扭曲的時代所遺留下來的傷害——那些為了表彰自己的「正常」而將更多「不正常」的人踢到線的那一邊去的有意無意的「努力」,造就了更多的不正常。

腦性麻痺的男同志去三溫暖上約砲軟體釣人?不正常。花痴腐女偷窺壯熊在天體海灘做愛?不正常。當理容師為自己刮著鬍子的時候意淫他的呼吸?不正常。知道自己的不正常卻更因為這樣的短暫逃逸,能夠再次回到「正常」的異性戀家庭生活中?這聽起來真的超不正常。在健身房中與他人的眼神交會,卻勾起了歧視暴力的駭人記憶?不正常。不正常。

因為這一切都是正常,又不正常的。

只要存在,就應該是正常的。劃分正常與否,從來不應該是多數與少數的分野,而是,人們彼此能否看見對方正常而又不正常的「存在」。

腦性麻痺的湯瑪斯班克斯不斷出櫃現身——還在影片中做出了自己的第一部舞台劇作品。在法國尋找插畫靈感的紀子,巧遇奔放性交的男同志壯漢,看著看著,也看見了新的自己。在澳洲,即使同性婚姻合法化了,過去襲來的歧視暴力的暗影,卻只能讓人啞口大喊「請不要傷害我,對不起。」

但是情慾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呢?身為一個性少數,有什麼好道歉的呢?

祁家威在台灣同志遊行的邊上每一個制高點搖著旗子他說——「沒有,我只是一個搖旗子的。」然而也是這樣的旗手,讓更多人知道,最重要的,就是被看見。

只要被看見,就有希望。

湯瑪斯班克斯在劇場的舞台上說,「我學著不在乎別人用什麼眼神看我。因為我永遠不會變成像你那樣的人,我是一個腦性麻痺的男同志。我的名字是,湯瑪斯班克斯。」

心靈獲得解放的紀子,乘著風,一件一件將社會加諸於女性的束縛脫下。最終得到了她個人的解放。生活的解放。制度的解放。紀子終能成為她自己。

然而同時,同一個時代的不同國家,那位只被稱為「先生」的無名印度男子,卻只能在週日午後的理容之後,回到家見到他美麗的妻子與女兒,撫著自己的雙唇,恍然,而又若有所失。

誰能說——婚姻平權就是終點呢?解放永遠未完,當我們看著立法院內對748號解釋文施行法的同意票不斷亮起更多更多的綠燈,我們流淚,但在那些彷彿同志們變得「正常」了的時刻,我們應該看見,正如這五部短片所呈現的,其實不正常不只是正常。不正常的,壓根就是最為正常的。

而每一個人都需要這樣的信念,需要這樣的希望。被容許擁有這樣的希望。

#2020TIQFF 

#台灣國際酷兒影展





Jul 1, 2020

他們就是要你收聲

 
「那是人家的法律人家的規定,管好自己別去碰那些敏感的話題就好,」今天看到有人這麼說。我靜靜地讀著,邊看著新聞四處傳來,香港人依然遊街去了,打著游擊,而有人因為收著青天白日滿地紅旗而被逮捕。有人在微弱的燈火之中喊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口號,而有一些人,用更大的聲音,說,「收聲啦。」你安靜就好了。
 
收聲。別發出任何聲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安安靜靜地賺錢,國家就不會來碰你,不會傷害你。收聲啦。收聲就好。
 
但偏偏,偏偏這就是他們所想要的——他們要你不要有任何令他們不開心的主張,任何會傷害他們那脆弱無比情感的標語,旗幟,與意見之表達。對他們而言,一切的話題都是敏感的。一切的反抗都是非法的。而他們用一部甚至不知合理性在哪裡的法律,超越一切,告訴你,這一切都不被允許。
 
那就是他們所想要的。希望我們刪去網路上曾經發表過的意見,要我們告訴自己「香港是不能再去了,」要我們「管好自己」。要我們,「別去碰觸那些敏感的話題。」
 
如果我們不知道白色恐怖之所以恐怖,很好。現在中國正在香港幫我們每一個人重複一次台灣曾經有過的歷史。而我們曾經以為——網路的訊息交流可以讓人們更靠近真相,靠近真實,但他們就這樣告訴我們:「你連思考都不被允許。」那並不是什麼今日香港明日台灣,而是——昨日台灣,今日香港啊。
 
你有聽過豬被殺之前的慘嚎嗎?豬被殺掉之前,尚且懂得淒厲地喊上一回。而今,我們連喊叫的資格都不被他們所允許了。
 
「你思念香港了嗎?」今天朋友這麼問我。
 
我說,這時節,也僅能想念了。
 
而我依然非常想念他。卻覺得無比毀滅。
 
 
 
 
 
 
 

Jun 4, 2020

約炮無罪

昨日忙了一天,越想越氣。原還想說點媒體倫理、記者應該學會拒絕以公眾人物無傷公益、無傷私德的「窺隱」為文之誘惑云云。因為一場成年人的合意性交根本不是「新聞」,毫無公共意義上的任何價值,反而只是「途說」如此最官能的娛樂——無比簡單的道理。後來想想,不說了。

可接連一整天下來,看到鏡週刊竟然還去寫了鍾欣凌「嘴角失守」、寫「異裝網紅黃小愛爆氣回應」等等,最後,竟然還把原始文章撤了?這超不對。超奇怪的。越想越覺得鏡週刊從頭到尾都是故意的——故意知道會犯眾怒、故意知道這題不應該做,但他們還是做了。

壹週刊當年大膽對名人窺伺、跟蹤,擅寫臆測之流至少還是公然的小人行徑,鏡這次,竟乾脆不演了流量先賺再說。賺完了,撤文,一句道歉都沒有。我覺得這是八卦雜誌的墮落。蘋果與壹,甚至當年新新聞、甚至諸多財經雜誌挖掘名人花邊與政商醜聞,至少是坦然與對方對簿公堂,要告要賠,文責自負。

做這條爛文花了多少成本?零?台灣都沒有更有意義的調查報導勾結醜聞值得投入人力成本去追去寫了嗎?

還是鏡沒錢了,就只能寫這種題目?沒錢就別做了,沒人逼你出這種爛文章,倒是這篇逼著別人出櫃了。三十年前張國榮被出櫃,十七八年前陳克華被逼出櫃,你們鏡週刊可不可以長進一點?幾十年的性別啟蒙都白做了嗎?通姦都除罪了何況人家是單身合意。光憑這點,做這系列的記者編輯就應該去自殺謝罪。

過去壹週刊以羶色腥、以偷拍跟監搶佔了市場半邊天,彼時八卦市場藍海無邊,雖不能說是情有可原,但至少盜亦有道。鏡這次我只有一個想法:窮途末路。

幹他老師的拿了爆料截圖出了人家的櫃,有沒有妨害通訊秘密我們就暫且不論,請問人家你情我願、男男歡愛又關你屁事?或者,就佔好了這個甘你屁事、干犯眾怒,危殆之秋流量先入袋了續命了是不是這樣?

窮途末路——若還只能拿出這種菜色騙流量,依我看來,還是早點收一收吧。

髒東西。

至於截圖爆料那位,你他老師的有種就具名一起出櫃啊,不要躲在編輯記者的背後閃閃躲躲,站出來啊。

讓大家看看你也會約炮。

沒關係,你站出來,我第一個聲援你「約炮沒有錯。」但我也是第一個要噴爆你,截圖爆料這件事錯到離譜,錯到你值得一個未來完全沒有性生活的人生直到老死。

直。到。老。死。







May 28, 2020

可是香港還沒死啊,大家


「可是,香港還沒死啊!大家!」中國的香港版國安法沒有懸念地通過了,看著臉書上的朋友們紛紛貼出再會了香港,香港RIP,香港已死云云的諸多貼文,我多麼想走到每個朋友的面前,搖搖他們的肩膀,大聲說,香港還在努力,香港還沒死掉啊。不要這麼快失去信念。

我多麼想這麼說。但內心深處,我也非常清楚明白,有什麼東西已經不見了。

2020 - 1997 = 50。可以,這個算式很中國。

台北的雨忽大忽小讓人心情奇亂無比。我甚至無法想像,每個香港人在催淚瓦斯瀰漫的城市在這樣的時節裡,還是要咬著牙,嘗試著把日常生活過下去,就讓我覺得疼痛。空洞,且疼。



疫病依然封鎖著各國的國境。而中國要用港版國安法封鎖一座城市。國安法提案那天,熊傳了訊息來說,「你好嗎?」他向來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我有些詫異,邊覺得他是不是被盜帳號,邊覺得他有些別的話想說。我說,我很好,只是擔心香港,我想你。 

他說,「噢這樣。」很好,沒有被盜帳號。我在捷運上讀了訊息,眼淚跟著掉下來。那天他說他跟朋友去吃了早午餐,吃完了那時候,銅鑼灣又丟著催淚瓦斯彈,「這感覺真他媽的很真實。」可以,港警正常發揮中,讓人想要反抗,且覺得活著。

覺得活著,是一件必須用整座城市與好幾個世代人的命運去交換的事情嗎?

「天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他說。不過香港人跟中國人不一樣。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中國之所以需要香港並不是因為香港是中國的一部份,而是因為需要港幣作為掛勾美元匯率的貨幣,需要金融市場獨立運作,把中國的黑錢運出去。把那些政商勾結的資產洗進國際市場。香港掐著中國的金流。

所以香港跟中國不一樣。所以可以攬炒,可以玉石俱焚。

是怎樣的時代怎樣的國家,讓人必須成天不是想著「生活」,而是想著,「我死了你也別想活著」呢?

空空的,很疼。然後他說,「我們很快可以見面了。」



過去兩三年之間,中國的二三線城市銀行紛紛轉進港股上市。每個案子募得資金折合台幣一兩百億吧。地產發展商,則是陸續分拆了物業管理部門,風風火火地也「去了」香港。一兩年前,地產泡沫壓力湧現的時候,也是這些地產商,在香港籌集了充足流動性的續命資金。

而今年,在美國上市的京東,雇用了十家投資銀行,計畫著要在香港第二上市了。同樣在美國上市的百度,執行長李彥宏則說,「我們不擔心來自美國政府的壓力,因為百度的資本市場選項,亦包括了在港第二上市。」

或許大家還記得,小米在港上市之後不久,董事會便以「答謝雷軍為公司付出的辛勞」為由,給雷軍無償配股。

藥明生物的創辦人一行人呢,則是在2017年掛牌香港之後,將持股從逾73%一路套現減持到僅剩26.9%。

所以,若問,為什麼中國需要香港?

因為中國是一個無恥國度。



確實香港的生存變得越發艱難了。我真的想問——如果一場關於生命的鬥爭終將是要失敗的,那麼今日此刻,此時,此地,所做的所有努力,是為了什麼?如果人皆有死,那麼我們努力地活著,又是為了什麼?

不是賴活,不是不死。而是好死。輝煌地死。攬炒地死。好好地活過了,時候到了,戰爆了中國,再死。好好地告別。或許這些努力終歸是有意義的。

還是那句話——「台灣人啊。請踩著香港的屍體前進。」

可是香港還沒死掉啊。你會艱難地活下去,直到榮光重歸香港的那一天。對吧。

我是這麼相信的。請你也一定要這麼相信。




















May 20, 2020

為何移工總是選在火車站

為什麼是火車站?為什麼——無論是中壢,桃園,台中,台北,移工在假日聚集的地方,總是火車站?

想像一下。你遠到他鄉上班賺錢,一週休假只有週日一天,拿個低於當地最低工資的薪水,還要支付出國打工的仲介費用。你的朋友,那些跟你講同一種語言的朋友,可能是你的國小同學,可能是你的隔壁村的大哥,可能是,可能甚至只是你朋友的朋友,你們聚在一起,只是單純因為你們都來自台灣。

然後他們或許在新竹的園區工作,可能在台北的醫院做看護,在桃園的工廠站生產線,在林口的新市鎮做營造。你們一個禮拜就休假這麼一天,然後大家相約,要聚在一起吃吃飯,唱唱歌,喝杯啤酒喝杯奶茶。

你們會約哪裡?

火車站。當然是火車站。因為你可能多數的薪水都寄回家了,因為你覺得多花一點錢,都好心疼。更可能只是因為,你放假的這天,早上八點離開,晚上六點就得回到宿舍。

七折八扣,時間永遠是最缺稀的資源。所以你跟你的朋友,會約在哪裡?

當然是火車站。也當然只能是各地的火車站。

可是竟然還有人問說,為什麼要在火車站大廳聚集呢?你們可以去河濱公園呀。可以去森林公園呀。可以去麥當勞呀。他們說,你們聚集在公共場合很不好看。然後他們去河濱公園野餐,他們去森林公園遛小孩,他們在麥當勞放任自己的小孩奔跑,尖叫。他們可以睡到中午再出門,吃個下午茶,看場電影再回家。

可是想像一下,你一個禮拜就休假這麼一天而已。

所以,為什麼移工非得都在週日擠在就那麼幾個地方?與其問這個問題,不如問問自己,你願不願意讓移工多休一天假,給他們更高的薪水,讓他們更能夠支應休假的開銷與通車的時間成本?

移工提供了這麼多的基礎勞動力,降低家庭看護勞動的有形與無形成本,維持生產線的高效率運作,讓台灣社會以優惠的成本享有持續成長的空間。然後人家一個禮拜聚會一天,你真的不必覺得自己被妨礙到了什麼。人不要得了便宜又賣乖。大家都是人生父母養,出來上班不是活該要被別人糟蹋。

講到底,還是那句話,同理心而已。

台灣加油喔。





Feb 17, 2020

那時的自己呀,誰知道呢

 
這趟倫敦與斯德哥爾摩的旅行,完全就是圍繞著瑪丹娜的演唱會而安排的。誰知道呢,去年六月某熊就買好了演唱會門票——那是六月中,反送中的氣氛正在香江沸騰著,誰知道呢,竟會一路延燒半年有餘而震波蕩漾。
 
誰知道呢,新年伊始,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又鬼魅一般纏繞在東亞的空氣裡頭。
 
而瑪丹娜去年底因膝蓋受傷推遲了演唱會時程,更在一月底宣布二月不得不取消數場倫敦的演出。我們的演唱會票是在二月中旬,她究竟會不會如期演出,誰知道呢。
 
這趟且戰且走的行程,居然也能這麼有驚無險地走完了,誰知道呢。
 

 
出發那天人已經上了機場捷運,朋友傳來防疫中心最新的公告:二月10日起,14天居家隔離檢疫的對象擴大到自香港轉機的台灣民眾。心一慌,慘了,原本跟某熊團進團出經香港回台的班機,這下子也讓我成了居家檢疫的對象。
 
在桃園機場打了電話進航空公司的客服線路,看看能不能幫忙安排個改道吧。等了半天,沒能接通,電話斷了幾次,又打。一轉眼已經要登機前往香港,也不能怎麼辦,收了線。
 
向香港機場的航空公司轉機櫃檯說明狀況,對方兩手一攤,說我們這裡沒有權限處理票務。你看先飛倫敦,請那邊的票務櫃檯幫忙吧。
 
機場裡草木皆兵。人站得遠,每個人都是疑似的感染源,誰也不知道誰是不是中國來的,誰身上恐怕沾染了奇異的病毒,怎麼感染的,不知道。究竟要靠得多近才會被感染,不知道。病毒能在無機物表面上生存多久,不知道。多久才會失去活性,不知道。
 
像是資本市場那句話:人不怕downside,怕的是未知。
 
知道全部,心就定了。什麼都不知道,可能是幸福。但知道一些,不知其全貌,最是恐怖。
和戴著口罩的某熊在登機門會合。說了狀況,他說好。
 
然後他淡淡地說,倫敦和斯德哥爾摩的餐廳呀,我們就到了那邊再看看好了。
 
最近的狀況,讓人沒心情安排研究那些。他說。而跟著他旅行這麼多年去過那麼多地方,他最講究的也沒別的,就是吃。唯有吃,也沒別的了。而他說,難有心情。
 
怎麼會有心情?
 

 
幸而倫敦機場的票務姊姊幫助之下,完成了後段行程的退票。便就買了一張單程的直飛回程。心先定了一半。倒還有一半懸著。行程能怎麼樣呢,就還是走吧。疾病總是考驗著人們能夠有多少維持「日常」的心緒,能夠維持多少的人性——薩拉馬戈的《盲目》,寫的不就是這樣的一件事。
 
疾病蔓延的初春你是你自己嗎?可能也不是你可以決定的事。
 
倘若感染了的你,還能是你自己嗎?
 
在斯德哥爾摩在倫敦。我們走路。散步。哆嗦在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雨之中,縮著脖子縮著手,像兩隻笨拙的鵝或者鴨子,走在城市的水氣之底。羽絨衣濕了又乾,且乾了,又濕。走過幾間博物館,看了幾場音樂劇。與朋友吃飯。喝酒。說笑,酒酣耳熱再走回飯店,然後打呼,然後起床。
 
我們斷斷續續討論著香港呀新加坡呀,日本,泰國,台灣那些遠方傳來的疫情。遠遠的,但又感覺很近。正被非常的疾病緩緩改變著的,我們總有一天要回去的日常。看著新聞裡邊,那些慢慢變得瘋狂的人們,以及,努力著保持理智清明的人們。
 
突然意識到,在這瘟疫的季節,我們能做的事情竟然是如此稀少。
 


行程一路且戰且走,居然也是有驚無險地走完了。
 
某熊得要先去了機場的那個早上,他在飯店房間輕輕地跟我說,好啦下次見呀你自己要小心啊。我說你也是呢。只是下次會在哪兒見面,這回誰也說不得準。居家檢疫讓台灣與香港的會面顯得不切實際,即使是最為方便的日本泰國,也說不上什麼時候,說不定就去不得了。誰知道呢。
 
跟他一起十年多了,這竟然是第一次,斷了線一樣我們得彼此在狂風之中,飛上一會兒。等著能夠降落的天氣。等著能夠降落的地方。
 
這是第一次我覺著微微地憂懼。擔憂失去。擔憂,疫病會不會不斷延長。
 
擔憂疫病將讓我們變得瘋狂。
 
而情人節那天,照例地我們也沒有什麼禮物沒有什麼特別的慶祝。早上起床,我說,欸今天是情人節呀。他說,情人節快樂。我說你也情人節快樂。然後我們並肩看著電視。就知道那是我們的神魂清明,我們的理智如往。
 
我們的日常便這麼下去了跟過去的每個年頭一樣。
 
像是相遇那年。簡簡單單的一個男孩遇到了一個男人。過下去,就這樣了。那時的自己呀,誰知道呢。




 

Feb 11, 2020

我們討論台灣的風電

 
一、他從香港來台北出差,想想又是差不多一年未見,便約了一起吃頓午飯。筵席未開,先是聊起香港近日的動盪街頭,他搖搖頭,說香港警察真的太過誇張而港府顯然在政治上完全無法負責,背後都是那幽靈一般的北京啊北京。他說。
 
話頭一轉他講到台灣大選——問我,這下子民進黨和國民黨選起來究竟會怎麼樣呢?理論上,這個政治態勢,會對比較不傾向北京的民進黨有利吧。我留意到,在講話之間,他小心翼翼地選著英文的用字,「比較不傾向北京的民進黨」,以及「比較傾向北京的國民黨」。
 
他又問我,那你呢?你的政治傾向是?
 
真的好久沒有人問我這個問題啊——我說。我傾向台灣喔。
 
「傾向台灣」,那是什麼意思?他問。就是認同台灣應該是個獨立國家的意思。他瞪大眼睛說自己來台灣的次數大概不夠多,又多是公務出差,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當著面跟他說,自己支持台灣獨立啊。
 
我說你下次不要只是來台灣工作,可以多和台灣人賊混,會聽到更多類似的說法喔。他聽到這邊,就笑。
 
 
二、他說自己看了好一陣子的能源專案,跑遍東亞各個國家和不同的人見面說話聊天。從太陽能到風電,也包含煤與天然氣等等化石燃料,最近的工作核心則是在離岸風電——包括日韓台灣中國和東南亞的各種專案。
 
自然也好奇,在這好些國家當中,哪個國家在離岸風電著力最深呢?
 
他說——其實中國投入的資源算是最多,但他們,中國,你知道的基本上他們不跟別人玩,所有技術他們都想要自己做。從風機,電纜,和基礎電網的橋接,安裝技術等等,都是。但偏偏他們的案子都是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之間的角力,還有各個利益團體在彼此派分,研究他們的案子實在花很多力氣又不太有意義。那是一個封閉的生態系。
 
日韓呢,則是動得比較保守。日本基本上放比較多力氣在太陽能的普及,韓國則還沒有看到太多有成效的離岸風電計畫。至於越南泰國都還在一座一座蓋燃煤發電廠,原因也沒有別的,就是那是成熟技術,他們在經濟的高成長期,可以快速地讓電廠投入營運提供工業所需的電力。
 
所以就是台灣啦。他說。這兩三年,台灣政府真的花好多、好多心思在做離岸風電。
 
現在技術當然都還是來自歐洲。不過歐洲,他們的離岸風場大多是試驗性質——測試學習曲線,風機和電網的接置,還有嘗試抓出最合理的成本架構,一言以蔽之,大規模的離岸風力發電其實在歐洲並不追求規模,他們要的是,整體的技術輸出。
 
可是台灣。他說,台灣現在在嘗試的是把銀行融資的資金鏈、來自歐洲的生產技術,加上整個離岸風場建置的基礎建設與船舶技術等等,要整合在一起。
 
你知道這會是整個亞洲第一個有能力整合離岸風電的供應鏈嗎?
 
那不會是在別的地方——就是在台灣啊。
 
 
三、我這次來台灣,和那些搞離岸風電的人聊到政治,他們都很隱諱地說,畢竟還是希望蔡英文連任。他說。哎呀他們做風電的生意嘛,如果國民黨政府上來,政策不知道能不能延續,那生意當然也不知道會不會延續了。我說國民黨,大概不會吧。他就笑。
 
不過,如果繼太陽能之後下一個亞洲的主流再生能源是離岸風電,那麼以台灣現在的進度和資源的挹注,台灣,絕對有資格成為整套技術的輸出國。你有know-how,有供應鏈,有資金配合,當日韓與東南亞都開始跑起來,台灣會佔據最重要的戰略位置。台灣就會是這個產業在亞洲的最重要國家。
 
「那是一個 billions of billions 的生意呀,」他說。
 
光憑著這點,民進黨政府在策略上的設定,以及截至目前為止的所有實踐,就是絕對值得支持的。
 
他們做得太對了。他說。
 
 
四、所以我才說,民進黨絕對不只是一個光只是「不那麼傾向北京」的政黨。我說。
 
那更是一個,比較傾向台灣的政黨喔。就像我。我說。
 
與他的飯局結束之時,台北輕輕地下著典型的初冬的薄雨。他接下來還有個會議,和我在反方向路口道別。我說祝福你一切順利,下回不管台北見,或者香港見,都好。我說祝福香港。他說祝福台灣。
 
「2020,台灣要贏」喔。他轉身回來,從傘下冷不防給我來了這麼一句。他媽的這傢伙早先還說自己沒聽過誰親口說過支持台灣獨立呢。
 
這傢伙。
 
我就大笑說好。希望台灣會贏。下次見。





 

Dec 31, 2019

2019的最後一天

 
一、2019的最後一天。也是這個十年的最後一天。昨天晚上去聽了蔡依林的Ugly Beauty演唱會,倒數第二首歌是〈玫瑰少年〉,蔡依林在唱這歌之前說——不管你是誰,你是怎樣的人,希望這首歌都讓你有勇氣是你自己。
 
與我同行的女生朋友搭過手臂來,給我一個巨大的擁抱。
 
我跟她說,2000年我們失去葉永鋕,而2019年,我們能夠有鍾明軒這樣的公眾人物。這條路台灣走了二十年,二十年很久,但其實還算不太慢,對吧。
 
 
二、前陣子和家裡的長輩因為政治認同起了爭執。他說,公投法修正是沒收我們公投的權利嘛,我最不爽政府的就是這件事,公投是我們的權利,以後每兩年一次辦公投、還跟大選錯開,豈不是什麼公投都不用通過了?
 
我說——你先想想,去年1124的公投,你投了什麼,看看公投都通過了什麼,再來跟我談「公投是你的權利」。
 
其實這句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但2019年,整個2019年對我而言是從去年底那場公投的傷痕展開的。今年每一個講座,我對著認識不認識的人們說,我們應該要相信的,是那三百多萬票對更開放更自由的台灣性別政治的認同,都是每一個投票的人思索之後,投出的贊成票。這些票不會消失,不會後退,不會重來。
 
然後2019年的五月,從此之後的每個五月都可望有了它自己的典故。我們不要讓它消失,不要讓它後退,不要讓它重來。
 
歷史行進的路上我們總是會遇到很多挫折。但也有許多的成長。而歷史同時告訴我們,沒有什麼強大是不可逆的,沒有什麼自由是不可能被剝奪的。看似堅定強壯的那些也可能一夕之間煙消雲散。比如說民主,比如說過去二十年間慢慢長出來的,關於台灣之所以與另一個國家不同的地方。
 
那些關於我們這個世代所信仰的東西。
 
 
三、有個女生朋友說——這幾年,真的沒看平時歡欣逸樂的同志們,這麼「政治」過。我一笑,回她說,當政治與個人切身相關,當人們不再只是想著,政治好髒我不要碰,而是去想著,如果我不改變政治,就只能等著政治來改變我們了的那時候。人們就自然變得「政治」了。
 
政治沒有比較髒,我們也沒有比較乾淨,比較純潔。獨善其身的選項即使在最為安逸的時代,也是絕無百分之百的可能。
 
何況台灣的公共政治還這麼年輕,如此脆弱,需要保護。需要珍惜。
 
選舉,拉票,爭執。論辯,說服,或許也被說服。
 
以及在投票的那一天,走進投票所的小布帘裡邊小心翼翼不要沾到了印泥,且在自己所認同的那一格當中蓋下印章。把選票放進票匭。然後搓著手,等待開票的時光。
 
用民主的執行與實踐,守護我們所認同的價值。
 
 
四、很久以前,同志運動圈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同性戀不是和男人幹炮的男人,也不是和女人幹炮的女人。同性戀是見不到政治人物,政治人物也不想見的人。」
 
然而,很久之後的現在,經過每一個飛天小女警的努力,台灣證明了,性別政治也可以進入公共視野。
 
那是二三十年來的積累,搏鬥,受傷,痊癒,再次的戰鬥,每一個人共同用雙手築起的堡壘。
 
那天,他拉著我的手,說,你要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我們要的東西何其簡單--祝願每個人每天身體健康,積累財富,心境平安。其他的,新年並不能保證什麼,我們擁有的只是每一天。期待世界每一天更好。我們要的只不過是生活繼續,日子繼續,快樂與悲傷繼續,安靜而嘈雜,紊亂而有秩序,生老病苦依然相隨。
 
如此簡單又何其困難——二十年後習以為常的那樣的「日常」,需要更多人的參與來維護它。所有的平權,其實就是每個人的每一天。任何的政治,也都是。
 
 
五、2020年再過不到半天就要來了。你的新年願望是什麼呢?
 
這麼說吧。每天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讓台灣成為更好的國家。即使日常並不總是怡人的我們還是過著日子。在城市在島嶼,這些好與壞的,讓我們繼續合唱讓它繼續下去。
 
一月11日,記得回家投票。
 
讓它繼續下去。
 
祝福讀到這邊的每一個美好的人們,祝福台灣。新年快樂。






 

Nov 22, 2019

台北曾經有間很gay的書店

 
台北曾經有一間很gay的書店。不,不是公館那全台灣第一間同志專門書店晶晶書庫,它打從開店伊始,打著過分鮮明的性別解放風格,收藏豐富,從性別理論到情色資料,都有。但太過正經,不gay。
 
身為一個gay,那意思是,把所有不屬於gay的空間變gay。扮裝,化用,佔有。在灰階的空間裡頭,硬是將它一丁一點擠出各種色彩,而形成了彩虹。
 
那是1999年前後,台北大東區依然繁華閃閃熠。中產品味生活正從80年代經濟奇蹟淹腳目的台灣錢坑裡慢慢站起。人們開始講究生活而不只是生存,開始需要室內裝修的配置,需要攝影集,需要在客廳茶几上擺幾本北歐室內設計圖鑑;學生的書架上則要有幾本翻譯詩集,幾本冷僻的小說,王德威主編的當代小說家系列,或者爾雅洪範九歌素雅的書背,妝在書架上,也就是品味了。
 
而gay呢?那時候的gay正處在嫌膩了新公園變成了的二二八,有些處所太過明亮,有些角落則老是那幾位公廁玫瑰開著綻放著。夏天沒冷氣,冬天喝北風,這樣的地方,gay得久了,也變得不gay了。
 
所以怎麼說,如果台北曾經有間很gay的書店,當然是敦南誠品,必須是敦南誠品。
 
畢竟除了敦南誠品——哪來那麼好24小時空調的場所,書架高度且剛好讓彼此在兩頭看見對方的眼睛,是的。你在這裡,我也是。
 
夜間的十點,十一點,十二點。
 
與家人同住的gay們總有理由在週末的夜晚出門——你去哪?我去敦南誠品。看書。當然是看書。看看,看那本看米蘭昆德拉的人長得是方是圓,而又是誰在杜達雄攝影系列作品的封面之前流連不去,看是誰偏愛王喜,又是誰眼神直盯著徐君豪。看看書。更多是看看那些看書的人——總有人選擇設計雜誌,有人選擇外國文學,也有人,看心理勵志。喂,grow up吧,身為一個gay,從那些夜暗的80年代活到了20世紀末,這本身就是一個勵志的故事。
 
那是台北男同志文化快速演化的時代。是閱讀的內容好不容易從《孽子》、《逆女》,走過了《荒人手記》的咒詛與祝福,鱷魚寫下蒙馬特遺書……一路《天河撩亂》而齊步昂揚到第一屆台北同玩節的時代。人們看書。從書頁之中找尋適合自己的符號,找尋自己的名字,找尋,另一個,跟自己一樣的人。
 
公園有廁所,書店,當然也有。而俗諺有云:「凡是有男人掏出老二的地方,就會有男同志。」
 
敦南誠品也是。我知道。
 
有人在B1,有人則在二樓。時不時在勁爆留言板上被人揭開的四腳獸的祕密——那時候尚且還是網路撥接都還沒有ADSL更遑論高速光世代與行動網路每個人都有Grindr或Scruff的蜂巢基地台嗶嗶嗶放送著費洛蒙——那樣一個肉身相搏,讀完了書,就把彼此的身體當作一本書,用唇,用舌,從頭到尾讀過一遍。
 
也有人就這麼愛了。在那樣一間很gay的書店前面,與愛人相約。與愛人分離。失戀的時候,便一個人坐在敦南誠品一樓的台階上,看著那一雙雙相似的皮鞋帆布鞋夾腳拖鞋經過。暗自思忖,會不會有哪雙鞋,終於屬於自己。也或許不。每個人,生下來都是一隻寂寞的破鞋,想像著哪天走著走著,便成為一雙。
 
失戀的人走進敦南誠品買下《男身》,失戀的傷心的人走進舞廳,吃了一顆兩顆三顆藥丸,成為一朵妖異的《紫花》。
 
然後來自台灣各地來到台北尋找自己的男同志們,和敦南誠品一齊漸漸老去。愛了又失去了,重新愛了,生活在一起了,有人從此不在深夜踟躕,而是在週六週日的下午和自己的另一半挑選著室內裝修的參考圖鑑了——他們終於認真看這些書了。
 
時間過去,同志的生活成為一種讓人習以為常的存在。至少,在台北。那間書店依然很gay,但也變得,沒那麼gay了。時間過去,像敦南誠品兩側墊高的過道,木頭地板踩著踩著出現了不再密合的聲音。
 
但讓人習慣。自在。舒服。有點gay,又不太gay。
 
敦南誠品是這樣的存在它從來未曾標榜自身為gay所用,卻成為一間最gay的書店。它所陳列的書籍甚至它所在的位置,卻也像那每一個gay gay的街角一樣,面臨著縉紳化(gentrification)的命運——20年的時間過去了,品味與便利終於讓房價房租漲到很不gay很不酷很不queer的地步,大東區變成了小東區,變成了一個個關閉待租的店面。
 
台北不斷轉變著。那些很gay的潮牌服飾店搬離了東區,轉進中山大同大龍峒,轉進萬華西門大稻埕。品味不再光只是書,而是,生活。生活依然與生存息息相關,20年的時間台灣成為了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男同志或許不再需要一間眼神相互碰觸的書店,而這座城市,繼續開著一間又一間也不知道賺不賺錢的書店。甚至還有專門賣詩集的。這是台北,而廣義來說,這實在是很gay。
 
台北曾經有一間很gay的書店。它明年要熄燈了,可是這座城市的gay還是依然出沒著,把許許多多的角落變得,很gay。
 
或許有人會揶揄,都什麼年頭了,誰還看書呢。
 
挑男朋友,得先看看他的書櫃看他看什麼書。像當年有許多人,在敦南誠品相遇那樣。
 
或許,這個週末就先關掉網頁放下手機,去逛逛書店吧?
 
〈曾經有間很gay的書店〉






 

Nov 12, 2019

同志教育:因為每個人都不一樣


一、同志教育——或說性別教育——真的只是給每一個性少數的孩子,一個可能的名字。讓他們知道自己可以是誰,也讓異性戀的孩子,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是男生愛女生,女生愛男生。男生可以愛男生。女生,可以愛女生。有的男生,覺得自己是女生,也有的女生覺得自己是男生。

有的男生女生,愛的是男生跟女生。教育會讓每個人知道,不管你愛誰你愛的是怎樣的性別,都很好。

就是這麼簡單的道理。其實很多時候,孩子們甚至不需要教導,就懂得了。至於還沒懂得的孩子們,則是從大人口中學會了負面的、攻擊的詞彙,那是他們唯一擁有的詞彙。是以性別教育是重要的。它指物,命名,讓每個人能夠擁有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可能是誰」。然後,當事物與愛的樣態為光線所照耀,人們就懂得了,其實沒有什麼好可怕的。


二、我「發現」自己是同性戀的那一年,1999年的春天。那些青春的躁動那些對於班上體育股長的醋意大發,有一陣子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對我的死黨在意到幾乎無法與他再當朋友——的那短暫的幾個禮拜。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誰。

某天午餐時間,班上的一個女孩子跟我在學校遠遠可以看見男孩們在樓下打著籃球的角落,聽我說著自己。

她說,「欸你會不會是喜歡他啊?」我說怎麼可能?

她說其實你可能就是同性戀啊沒有什麼啦這。

1999年,那時候的學校圖書館裡頭還只有一本講性與性別的中文書,可能是1989或者1990年的譯本吧,我翻找。同性戀?那會是我嗎?——書裡頭,現在回想起來也就差不多是盟盟最喜愛引用的不知何年何月發表的所謂「科學研究」,説,同性戀者通常有著較低的社經地位,較高的自殺率,較短的平均壽命。通常有憂鬱與自殺的傾向。以及,愛滋病。

同性戀。那是我的名字嗎?我會早死嗎我會愛滋病嗎我有憂鬱與自殺的傾向嗎?

幸而很快度過了那個荒謬的春天我考進了一所每個人都在翻牆都沒在念書而後被我們暱稱為北一女中南海分校的高中。不用太久的時候我就知道,其實我並不孤獨。我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同性戀。我不是。我在高一上學期即將結束時,在班板上説,「或許大家在猜測著,我就不再隱瞞了。我是一個同性戀。當你決定不再跟我當朋友時,我會希望你想想,是因為我這個人,還是因為,我是一個同性戀。」

我的同學們嘻鬧著說,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喜歡那個某某某啊?

我很幸運。但也是在同一個時代的2000年,並不是每一個男孩都那麼幸運擁有一群覺得「這沒什麼」的男孩們。葉永鋕的故事,後來,你們都知道了。

所以當他們說,我們不需要同志教育。當他們說,自己的孩子自己教,我想要啐一口口水在他們的眼睛。但當我這麼想,我只是覺得眼淚快要掉下來。


三、去年十一月的這天,下班後我走在古亭的街頭。身為一個同性戀很辛苦,忙了一整天還得去運動。運動前後還得喝豆漿。我走得很快。我的前面有三個少年男女,二十出頭歲的年紀吧?他們在人行道上並肩走著,當前方有腳踏車騎來,我便走到他們的右側,順勢分開了行伍,超越了他們。

他們嬉笑著——是那麼年輕的聲音從我的背後傳來——説,欸那個13, 14, 15號公投啊,都要去投欸⋯⋯雖然我是直男啊,但是⋯⋯一定要投啊那個萌萌吼真的是蠢斃了⋯⋯台灣就是台灣嘛不要再用什麼中華台北了超奇怪的⋯⋯三案都要同意啊那有什麼好說的⋯⋯

斷斷續續的交談,隔著耳機傳來。我並不能每個字句都聽得那樣真切,甚至不確定他們有沒有看到我公事包上掛著的,小小的彩虹旗。

但我真想轉過頭去,對他們鞠躬,説,謝謝你們。

真的謝謝你們。


四、當我們有了名字,我們才能夠為自己生命的一切細微瑣事,找到足以安置的抽屜。

是的,我是一個同性戀。我的成長歷程讓我不需要更早知道自己是誰,依然能夠成為我現在的樣子。可是,對於那些非典型的,男身女相的男孩們,那些長得豪邁陽光的女孩們——他們甚至不需要是同性戀,而只不過是不符合社會性別期待的孩子們——早一點知道,其實自己「這樣」,也沒什麼。他們的人生會不會因此不辛苦一點?順利一點?

一點就好。哪怕是一點就好。


五、同志教育——或說性別教育——真的只是給每一個性少數的孩子,一個可能的名字。你可以是自己覺得自己想要的樣子,因為,那也沒什麼。

教育就是這樣。它告訴人們一切的可能。你可以是多數,而你也懂得尊重,包容少數。當少數受到欺凌,你知道這是錯的,你知道,你可以為他們挺身而出,因為總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那甚至無關乎他愛誰,你愛誰。教育,是告訴人們,作為一個人的品質,可以是一個擁抱。而不必是謊言,不必是櫃子,不必是那些被倒在同性戀書包裡的廚餘。

其實,每一個人本來就都是不一樣的啊。這根本就沒有什麼好可怕的。

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