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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   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Dec 31, 2020

在2020年的最後一飛


一、今年最後一飛。疫情影響,二月之後以為會全部停下的旅行計畫,倒是全都變成了國內旅遊,算一算,這竟然是今年第四次來台東。畢竟香港東京去不成,離開台北已經都滿好。

在登機閘口,驗票的地勤人員看了我的登機證,立刻抬起頭來喊「毓嘉!」原來是超過十年沒見到的高一同班同學。我也喊了他的名字,後頭排隊登機人眾,不能多聊,匆匆祝福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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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好的我並沒有要說什麼溫情回顧,也不打算為這個奇怪的年份下什麼註解。而是要說一件很智障的事。早上明明是要去松山機場,出門的時候大概是因為穿長褲順手就套上了上班的皮鞋,走到公車站才發現。

我有一瞬間想說那我應該:1)回家換然後搭計程車去機場 2)到台東再買一雙鞋 3)穿皮鞋過整個週末

整個天人交戰了十秒鐘左右。

我的朋友們一定都是會幫我選2)的。但我才不會中計。

身為一個節儉的都會女性我還是決定 1)回家換再搭計程車;因為 2)不一定買得到我喜歡的鞋你們這些虛華的男同志不要找藉口購物;而 3)會死掉。

希望是2020年最後一件蠢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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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2020年發生的最好一件事就是——再半天它終於要過完了。

但明天起,還沒做完的事還是沒做完喔,大家一起繼續加油吧啾咪。

今晚,就先喝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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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祝福大家身體健康。身體健康永遠是最重要的。

我們明年見!



Dec 26, 2020

宜蘭人的家庭聚餐



中午和爸媽姊姊姊夫聚餐。點菜自然是我的任務:老爸說切點雞肉,老姊愛青菜不愛蔥,老媽說蒸條魚吧。

站在菜檯前——看了一輪很快決定好菜色,要了一條紅喉魚、白切閹雞、腐皮蝦捲,看了新鮮的小蝦仁,老闆說蔥爆好否?我說可以炒個蔬菜嗎?好好好,炒糯米椒。賀喔。順便要了一盤炒山茼蒿。生魚片?免。魷魚卷?免。但是當然要糕渣,要西魯肉。做中的?賀。

有肉有菜有魚有糕渣,我們宜蘭人的聚餐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然後豬油炒麵什麼的當主食最棒了!

不服來辯。






Dec 24, 2020

Merry Xmas to dear W


十年來,日子是這樣子過。聖誕節的週末,要不我飛去香港,要不他在台北。跨年我們則依例是跟各自的朋友,在中環的文華東方,或在台北市政府左近的天臺,看著那一年一年彷彿重複著的花火。重複的生活,規律的慶典,都很好。因為重複讓我幸福。然後再過一週,他會飛來台北,拎著我的脖子跟向我敬生日酒的朋友說——「好啦不准再讓他喝了。」然後為我擋掉三杯酒。

朋友說,他板起臉來的表情實在是威嚴得!讓人不敢造次。

但今年事情產生了許多變化,閉鎖了的邊境,不再往返台港兩地的班機,甚至港龍航空都撐不住撤了市。政治那廂,國安法通過那一陣子他難得起了些情緒,罵罵咧咧投訴港府的作為。而我剪去國泰世華銀行的亞洲萬里通聯名卡,決定不再搭國泰航空——大概也是不能夠了。有那麼多的不能夠。無以為繼。無能為力。

今年畢竟是一個歷史的大漩渦。朋友問我,你跟老爺多久沒見了?我說二月中,從倫敦回來就沒見到了。亦有朋友問,是不是要趕快把老爺弄來台灣。

其實我都想。多麼想。

但他說,yes, but not now。我想,香港畢竟是他的家鄉。要下定決定離開,終究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我說就由著他吧。他是大人了,自己會做決定的。但事態演變得那樣快,每過一個黑夜,又是一個白天,下次的晚餐卻真的不太確定會是何時。今年是那麼奇怪,可科技的演進卻又讓分隔兩地顯得不那麼魔幻——我跟朋友說,若是五十年前,那些因為戰亂而分開的兩個人,生死未卜,寄信講話都不可能,而當代的我們,WhatsApp如此簡單。

我們畢竟是幸福的。那天熊說,I will come back soon to Taipei。他說日子還是這樣過,餐廳酒吧皆封鎖,那就在家煮幾隻大鮑魚,蒸條魚,做了幾個小菜,開幾瓶酒。從冬至開始就是香港人的大日子,家庭聚餐,然後是聖誕節與朋友的相會,再是跨年了。

2020很快就要過去了——這年,他說,還是要多賺點錢。股市的報酬率依然不錯,不過也是這樣的一年,上海交易所的科創板(STAR Market)超越了香港,成為亞洲 IPO 募資最多的交易所;而香港,則撿那些中國地產商分割出的地產管理服務商、教育公司、整個香港的新股上市無一不是中國公司。顯而易見地,香港的「國際」金融正在慢慢地被中國抽乾成為「中國的一部分」。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呢?直到維多麗亞港被填平,直到港島連結了九龍,直到整個「珠江口大灣區」淹沒香港為止,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而我依然想念他。每當他喝醉就會變成一個小孩的臉,每當他冷著臉說「羅毓嘉你要多賺點錢我要吃晚餐欸」的玩笑。

這種等待讓我感覺毀滅。但充滿愛。

2020改變了許多事情但也讓許多事情變得更加清晰了吧。

時間過去或許時間就會是一切的解答——直到我們下次見面的那一天。Merry Xmas, and happy new year.

My dear W.




Dec 10, 2020

〈麵人〉


時序進入冬季,台北天氣變得越發不穩定,每下過一場雨,氣溫便低了一些。霪雨綿綿的日子裡,我總喜歡靠上一台蒸蘊水氣的麵車子,看著掌麵的人捏著一把又一把寬麵、細麵、油麵、米粉,扔進鍋子裡,再利索地撈起甩乾入碗。

麵條是種這麼簡單又複雜的物事,配著嘴邊肉、海帶、滷蛋、花干的黑白切,氣溫再冷,也不怕。

是以若不知道該吃什麼的時候,我總是吃麵。一天又一天,在那些麵店之間往返來回。尤其我喜歡看似髒亂油膩的老麵店、老麵攤,它們總是看似渾沌無序,然而內在的秩序卻非常清楚:熱湯,白麵,醬汁,蔥花。

如此簡單,如此穩妥,守護了我的每一頓午餐與晚餐。



吃這家麵店沒有二十年、也有十七八年了吧。第一次吃印象中是搬來公館前,老爸看到了中意的房子,就夥了全家隔天再來看房。看完房,一家人都喜歡,走出社區,過了街就是這間麵店。
老麵店總是非常簡單,熱湯白麵添著醬汁蔥花一把,就成了。這麵店,麻醬、炸醬滋味其實普普(哪比得上我們宜蘭的麻醬麵呢!),但我其實好鍾意他的香菇雞湯,幾塊肉雞腿,切成厚片的香菇,那滋味之鮮。後來更多的時候,我就點香菇雞麵,加大碗麵量加倍都才加十元。吃得飽的,沒有問題。

有時我週末宿醉,就來外帶。靜靜排在午餐漫長的隊伍裡,看著老闆娘皺著眉頭煮麵,也偶有些時候她擰著眼睛碎念老闆不是這桌!是那桌!然後搖搖頭,把臉埋進白氣蒸騰的麵鍋子裡去。

十幾二十年來都是一樣,這店每天早上十一點開了門,晚上十點打烊。一週只休禮拜六。有時我在外頭鬼混得稍晚些,路過還見到老闆和老闆娘兩個忙進忙出灑掃的身影。

也想著,怎麼不乾脆把店面租出去給別人做就好了呢?

十幾二十年了。老闆娘的頭髮從全黑轉為近乎全白。間中有一次,麵店接連休了好長一陣子,也沒貼什麼公告。後來,又靜靜地開張了,內裝沒變,後進炒麵炒飯的雜沓聲沒變,水鍋麵撈,也都沒變。香菇雞湯依然在廚台上的悶燒鍋裡邊煨著。倒是從切塊的雞腿肉,變成了整支的棒棒雞腿。變的是,老闆他看來蒼老了些,腳步踉蹌了些,手腳不方便了些,說話口條,含糊了些。

這間麵店和我素來常去的別間店都不太一樣——這老闆娘向來不愛找客人聊天,自然也別指望她多說幾句老闆發生了什麼事。我也就一如往常當我的安靜的客人。排隊時,有別的客人說「我的不要加味精」,老闆會咕噥著「我們、才沒、有加、味精」;吃飽了要離開,老闆會輕輕問說「可以、收了、齁」。

然後我吃麵。我離開。我又來吃麵。吃飽了就離開。

這一陣子不知道是不是年紀漸大,還是夏日炎炎胃口不佳,熱湯熱麵的,近幾次都點了小碗的香菇雞麵。

昨天則突然懷念麻醬麵。點大碗乾麵,配香菇雞湯。畫好了單,送去給老闆,他卻愣了一下,問我「今天、怎麼、不是、吃香菇、雞麵?」我笑笑說今天難得想換換口味。翻了翻口袋只有大鈔,便又跟老闆說不好意思要讓你找。

「沒有、關係。」老闆說。

他掏掏圍裙口袋,翻出一疊鈔票,點了九張百元鈔找給我,全是翻向同一面的、整理妥當的百元鈔。「來、九百塊、找你。」

那麼齊整。那麼自信的一間老麵店。




有時我回宜蘭。——宜蘭市區選擇自然是多的,要吃麻醬麵、排骨酥麵、肉羹麵,走個幾步路也就到了。不過發懶的時候窩在三星村落裡,鄰近的老街上,則只是有幾家便當店,幾家麵店。我總是會走進麵店的,隨意點個乾麵,有時是麻醬,有時則是肉燥,配一碗大骨湯底再套一瓢蒜酥、一把韭菜的魚丸湯,貢丸湯,或豬血湯,這樣吃了。

當然蒜酥韭菜的搭配是好的,小小的麵店讓人喜歡之處,卻往往並不總是麵,也並不一定是湯。而是各色老闆趁手的小菜。燒肉也好、油豆腐也不錯,我的選擇,則多是看檯子上幾道蔬菜,有時候選的是苦瓜配茄子,有時,要來紅菜搭空心菜,蝦米香菇爆炒的滋味,不會出錯。

連續兩天來這間麵店。還是點了乾麵,點了湯,選兩道小菜搭著。臭汗淋漓地吃完了。

這天吃飽了,回到麵檯跟老闆娘喊了埋單埋單,老闆娘說,你吃什麼呀?很快盤點一下,說,九十元。我遞出一張百元鈔,邊想著去旁邊全聯買個冰茶吧就邊往外走了。老闆娘突大聲喊著「欸欸欸欸欸,」我一時沒意會過來,說怎麼。

「找錢啊。十元十元。」老闆娘笑瞇瞇。

隔天,搭著乾麵貢丸湯,順口要了瓠瓜,絲瓜,海帶滷蛋,那蛋竟還是溏心的做法。簡直要命。

「年輕人這樣一百喔。」老闆娘說。

「今天不用找,你可以直接走了。」還是一樣,笑瞇瞇的。

被記住了呢。其實啊,喜歡的麵店常來的麵店,就是要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吃到被老闆娘記住,那當然是無比幸福的一件事。




若是在台北,沒有宿醉的星期六早上,則肯定是要依例來了林家乾麵。

位在建中旁邊的林家乾麵,從高中時代吃過來,也差不多二十年有。某次午餐,和另外三個客人併桌吃著白麵搭蛋包魚丸湯,其中一個大學生年紀的大男生,和他的同行友人說——這店我從高中時代就開始吃喔!我忍不住接了話去,說「我也是。」桌子另一邊,那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男人竟也說,「我也是。」這麵店照看了建中許多許多代的男孩,餵飽一張張永遠吃不飽的,青春的胃。

最近幾年,有時是老闆掌勺,有時則是老闆的兒子——算起來是這麵店的第三代了——不時幾次,我和學長學弟們討論著這麵,評論著老闆兒子的手頭功夫沒他老爸好。大家還特意選了不同時間突襲麵店,比較著,卻有些不得要領。

我則是覺得,不知何時,好像是麵店換了麵條的供應商,白麵吃水比以前厲害,原先爽利的口感變得稍微肥厚濕漉。但和學長學弟們講了,沒得到什麼結論。卻還是吃。沒什麼大不了。
我還是吃這大碗乾麵,四顆魚丸加蛋包的湯。

老闆煮麵,不會出錯。

剛把依然半熟的蛋包扔進麵碗裡,戳出金黃的蛋黃,還不及拍照,突然臨路一邊有輛計程車靠了邊,搖下車窗望老闆喊——「那邊紅線來拖吊啦!你趕緊跟客人喊一下喔!」突然整間麵店就像那口總是水氣蒸騰的麵鍋子一樣,沸了起來:有沒有人車停在紅線!拖吊喔!停紅線的!

一個男人從店裡衝出來,跨過馬路向拖吊車猛力揮著手。

那通報的計程車司機,想來也是店家熟客吧,報馬了之後便揚長而去。倒是那拖吊車緩緩地開走了,帶著一股訕訕的氣味,空手而歸。

林家乾麵是這樣:老闆總是在麵鍋子那頭喊,不要併排!街角可以停!併排會開單!這麼過了許多年,彼此照看著的司機、學生、附近的上班族,以及畢業了的老建中們,吃著那碗麵,撈起一顆顆蛋包,繼續每個星期不同況味的旅程。




有時則想——麵攤的那些故事演義,往往大過一碗乾麵一碗湯。假日我散步,不辨方向胡走一通,來到雙連,剛好肚子餓了,便吃黑白切吧。

這黑白切麵攤,麵車一台,火爐一座,桌子椅子沿著隔籬牆面這樣排過去,便做起生意了的一對老夫婦。麵攤十分簡單,賣的品項也不複雜,陽春麵,餛飩,麻醬,炸醬,寬麵細麵,如此組合起來也有許多種變化。

我老是坐在麵車的位置——用fancy一點的說法,就是吧台座位了。好處是可以看看今天黑白切有何好料,或者滷鍋裡頭的白蘿蔔是否燉得透了,就點來吃。

另一方面,則是掌麵的老闆,和掌滷味的老闆娘,鬥嘴起來十分好看。

此時有客人來了——向著老闆說,我要乾麵、花干,切豬耳朵和豬頭皮。老闆還沒應話,人在後頭洗著碗盤的老闆娘出了聲:豬耳朵和豬頭皮沒道理啊!你趕快問人家是不是要骨頭肉!都不問,啞了嗎?那客人趕緊說,對對,是豬耳朵和骨頭肉。老闆也不說話,抓了一把麵往鍋裡下去。

又有客人來——點了陽春麵切了小菜,逕自往巷子底的桌子去了。老闆這時咕噥一聲,問老闆娘,是乾的還湯的?老闆娘提起聲量,說乾的啦!人家來幾百次了哪次吃湯麵?

而我在這麵攤,主食總是點麻醬麵,配骨肉湯。

然而他們倆又是那麼合作無間。老闆娘切了骨頭肉,扔進後頭的湯鍋,等它沸上一陣。那時老闆會掂著鹽匙子,點半匙、再點一尖,抓一把薑絲進碗。就等著。然後老闆娘嘩「燙喔!」一轉身把還沸著的湯傾進碗裡。鍋身邊發出ㄘㄘ的聲響。

真好。怎麼能不好?

若硬要說為何雙連近處好吃攤檔那麼多,我偏偏獨鍾這明不起眼的麵攤子呢——大概是我打從第一次來,看著掌鈔的老闆娘俐落地收錢找錢,就知道麵攤主人也是同道中人:

是的,無論千元百鈔,全都是向著同一面整理妥貼的。

身為一個麵人——看著這一切的齊整而又混亂,總是讓人幸福。

而你大概也猜到了,老闆娘掌鈔,老闆呢,掌的,當然只是零錢盒了。




《皇冠雜誌》2020年1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