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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Feb 28, 2013

二二八雜想

 
台北二二八紀念碑下的淺池,近日被民眾以抹去池底
沙泥的方式「塗鴉」,內容除常見的到此一遊之外,
尚有「幹同性戀」、「有GAY嗎?」等歧視性言論。
(湯舒雯.攝影)




稍微整理一下我對近日228紀念碑被「塗鴉」的想法。我想,紀念碑之所以被這樣對待,很大一個因素是「平常我們根本不把228當做一回事」,當228「只被」操作為一個每年紀念日膜拜的符號,其實台灣人正在喪失的,是正面直視歷史的能力。當受害者還是覺得自己是受害者、加害的「政府」不僅不能概括承受歷史,更理所當然認為「都已經做了這麼多還要怎樣」,歷史的和解只停留在表面,無法真正深化到每一個「與這段歷史相關的人」心裡,那麼台灣要如何往前、如何轉型、如何正義呢?

其實,當我們輕薄地面對歷史,紀念碑被如此對待,既是原因,同時也是個必然的結果。

當然我們必須面向歷史--而紀念碑,無論作為對死難者的哀悼,或者對後來者的提醒,其意義之「必須」我想應該不需我多做說明。我想228是不會再發生的。但關於族群問題、性別問題、乃至後續牽涉的移工、外配這些,在台灣作為一個海島的「混雜」性格當中,其實正是這些衝突與對抗,在「形塑起現在的台灣」之過程中,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而228作為政治的文化的族群的衝突,重點一直都是我們(在這座島嶼上生活的人)真有從中學到甚麼,而不「只是」賠款、道歉、蓋紀念碑。

紀念碑當然「只是」象徵,紀念日更是(或許還多了放假這層意義吧)。但為什麼紀念碑在台灣「只是」象徵?當象徵物的「意義」失去其所通往的地方,象徵物當然可以被忽視、可以被「不被關注」。

在228連死難者人數都眾說紛紜的狀況下,背後難道不是「象徵」了其所衍生出來的各種「道歉」都「只是象徵」、只是虛應故事的空話嗎?一段失去主體的歷史如何能成為歷史,又如何能夠被建立、討論、乃至於--真正的和解?追求歷史真實自然有其難度,不過靠著一種半調子的態度,宣稱「228已獲得平反」的官方,乃至遲無法得到「真正內心平反」的受害者(及其家屬),讓228內爆為一個僅存在於光譜兩端的、毫無交集的光點,而與「這個社會中的其他人都無涉的」事件--因此紀念碑的「意義」消失了。

因此,它「就只是公園的一部分」而已。這才是228真正的,其存在的缺席。

「紀念碑」這類公共建物,它的意義之存在是整個社會在不斷的協商、溝通、乃至透過公眾教育等等環節所建構起來的。之前廣島的核爆紀念碑,被人噴塗紅色液體,據說是為了抗議美軍與沖繩問題未解所做,人家廣島市長是這樣說的:「不管出於何種目的,這種行為都不可原諒。這是對核爆死難者亡靈的褻瀆,我感到非常憤怒。」無論紀念碑所連結的死難者是因為政治迫害、鎮壓、抑或戰爭,是的,這一類行為是對亡靈的褻瀆。對於「歷史」有基本「感受」的公民,都應該感到憤怒。

可惜的是,在這長此以來對於歷史的迴避、閃躲,以及力圖以一種單純而無菌的道歉賠償「平反」228,就註定了這段歷史在「其他台灣人」集體記憶中的缺席。

我們袖手於歷史的定義,旁觀、甚至不旁觀紀念碑的豎立。我們未曾經歷那年代,卻更主動地放棄了,後來者解析歷史的權利。因此我們不僅可以不憤怒,甚至可以無感。當228的記憶與史實僅限於受難者與政府的談判,只限於,那些幽魂般出沒在紀念碑周圍的亡靈,以及亡靈後族的遺產,出現在228紀念碑清淺水池底下的爛泥塗鴉,那些個到此一遊,更幽微地折射出了台灣人之於這段歷史的不知所以,與尚未到達。




 

Feb 25, 2013

PINA、PINA

 
2009年,碧娜鮑許辭世。陳玉慧寫,碧娜走了,一個舞蹈時代也結束了;可是2011年,文溫德斯一部電影《PINA》,突然把那個時代,又都帶回來,是原本我僅能在YouTube上靜看的,那個跳《慕勒咖啡館》時,肚子上彷彿有個窟窿且在舞台上溫婉行走的,孤寂綻放的碧娜,帶回來。

原本我想像舞。舞是甚麼?

只是音樂的延伸嗎,一種情緒,推擠著衝撞著,以至於從肉身都滿出來的東西,我以為那是了,隨著音樂而動,是舞。

最一開始我寫舞的時候我想像。

大約,最早一次寫舞,是高中時代,那時候我以為舞只是動作,寫「一個飛躍如雷霆/擊破全部停止的呼吸/趾尖一只只圓急切旋轉/焦躁叢生」以為舞只是動,有情而動,但寫不出情。因為不曾問,還不真的愛過了,而愛為甚麼是愛,為甚麼不能不跳。不舞動如果不會死的話我們為什麼要動,為甚麼,要搔鎖骨的癢處為甚麼,甚至在舞台上尖叫可以不可以,寂寞而冷酷而艷麗的段落裡,最早一次寫,舞,回頭去看,那只是人一具身體,別無其他。

接著看過一些舞。一些。僅是一些而已之後的2007年,在某篇小說裡我寫,「我的朋友,加納莉亞,是個舞者。沒看過誰像她,霍一下鋪張開來,拋物線飛墮,沉進地面,膝與腳踝的屈折像鳥,手腕是翼。精準俐落。我看她跳過許多舞。我看她跳過許多舞。」可是其實我沒有。那時,我還沒有遇見真正的憂鬱女王,夜之鷹,飛躍之書。幸而那年,2007,碧娜鮑許的《熱情馬祖卡》來台,我開始認識。

認識舞是從身體開始。我唯一寫對的只有這句話。

你能對自己多誠實,一定有些事情是語言所無法陳述的,就只能用象徵的,只能去找到一些記憶的片段把它召喚出來。舞蹈就是從這裡切入的。碧娜說。

我感覺羞愧。如果我早些認識她的舞,我就不會那樣寫,可能不會有那篇寫壞的小說。因為,舞不是說。

舞是,不知道怎麼說。愛到極致的時候,窮盡一切詞彙還說不清講不明的思念的時候,掘深所有的井依舊無法得到一點一滴的愛,的那時候,突然覺察到不跳舞就無法表達的時候,所以舞。所以舞不是動。舞是關係。是擁抱與親吻,愛與痛苦,碰觸,與分離,是彼此撐著的肩膀,啊,如果如果我知道怎麼說,就不需要舞了。

知道怎麼說就不用舞,所以(不知道的時候)啊,舞吧,舞吧。不然我們就要迷失了。

我一直到很後來,很後來的很後來,才懂了。

碧娜鮑許的舞蹈若非關乎於愛,即是關乎於痛苦。而自然,更令我興趣的是,痛的部份。畢竟後來我愛過了,寫了一些情詩,也僅是一些而已的,那批情詩的手稿,層層疊疊落落纍纍,還沒辦法寫盡對某一人長此以來之憾恨、之悲怨,以及他所說的,「你要有一點表示啊,戀愛是兩個人一起努力的事情嘛」的那之後,還來不及努力就結束的那時候,我抱著自己,環抱自己,空氣裡有他,而城市裡沒有,哭泣著蜷縮在台北東區街頭的那時候,啊,那是舞嗎?或者那不是。

思念有一種節律。痛苦也有。

表層上的快樂,潛藏的寂寞,給那些人名字,我走路,隨意想起哪一個。寫詩,咳嗽,跨過斑馬線並蓄意踩進水坑,把整雙鞋泡進別人的臉裡面,放棄和自己辯論的時刻,碧娜的《熱情馬祖卡》突然說起話來。

她說了一個故事……學校老師潘恩太太我們都喊她魚臉是因為她有一個這樣的臉每天早上來學校就在臉上塗很紅的口紅然後問我們 我 漂 亮 嗎我們就答她 很 漂 亮她說你們要說 妳 今 天 漂 亮 極 了我們就紛紛拿菸頭戳破她偽裝著的殼我們都害怕自己的偽裝被刺穿我們今天害怕極了我們明天害怕極了我們每天都在為這件事情擔心受怕……

我今天漂亮極了我哭出來。我今天有一個這樣的臉我哭出來。我害怕極了。明天我擔心受怕極了我尖叫起來。我哭出來。

只是拿繩索綁著自己去撞生活那灰牆我卻不哭。直到想起他,我哭出來。

碧娜鮑許。妳會如何形容今晚的,缺的月?我想妳甚至不會回答的,妳會說,讓我看見今晚的月亮。啊妳是我憂鬱的女王。

啊妳是陰鬱的主宰,又是最艷麗的春之花蕊。碧娜鮑許,妳教我的,也是生活教我的,在最好之前都等最壞的。我認識太晚以致我寫壞了好多。不該去問,怎麼寫,而要問,為甚麼寫。為錯過而寫,為得到而寫,為一切,寫。不寫就不能好好活下去的時候才寫,那也是我跌撞摔跤了許多次許多次的很後來,後來的很後來,才懂。

軌道車離站了,可是我是還在這裡。可是,可是你為什麼不在這裡呢?癡迷的言語越穿越多,總有一天,我會坐在大理石階梯上哭泣,哭著等一台計程車停下,你的鞋子從車裡伸出來了,然後是你的小腿,然後是你的腰,你的全身。然後……然後妳都知道了然後你們都知道了。所以我不再想,不問,文溫德斯《PINA》裡頭,那些烏帕塔的舞者,他們有時寂寞,時而癲狂,更多是溫柔地碰觸著,信任著的身體,要說甚麼。我不問這個問題。他們的舞就是答案。

「我想念妳,Pina。」

沒有舞的我們生活,我們就不屬於自己。而若沒有妳,我不會知道,甚麼是舞不會知道不會知道,舞可以是怎樣的。Pina、Pina。那就是生活吧,Pina。







「舞吧,舞吧,否則我們就要迷失了……」
--Pina Bausch





 

Feb 24, 2013

沉默的東京人

 
歷史將記取--在社會轉變期間最大的悲劇,其實並非惡人的喧囂,而是好人的沉默。沉默的好人,非常可能成為邪惡的同盟。春節假期間,從東京的旅行返回台北之後,我常想著,東京人那共同的沉默,會不會正是孕育日本保守右翼的溫床。

在東京移動,方感覺到東京是一座沉默的城市。

地鐵網絡交織在地底,人們把玩手機,等車。列車來,列車去,門開,門闔。列車吞吐著無聲運轉的人群像一台巨型的機器,人們上車,多數人埋首在手機小小的屏幕裡邊,也或許有人讀著書,有人閉目養神,僅有極少數人壓低聲音和同行者交換言詞,地鐵運行之中,最大的聲音是車輪擦著軌道,在地底發出巨大的尖哨。

車廂與車站裡,各式標語無處不在。除了要女性乘客提防痴漢,更多的則是提醒乘客,不要做會滋擾別人的事情。於是東京人乘著地鐵,沉默地到達各自的目的地。像列隊的蟻群,手機已成為東京人器官的延伸,電磁波以光速發送一條條訊息,交換著費洛蒙但記得不要打擾別人。

不要去打擾人家。

而沉默與冷漠,往往只在一線之隔,甚或是一體兩面。在公共空間的沉默,會不會也造就了公共領域的冷漠?

初抵達東京那晚,和在東京工作的友人餐敘。酒酣耳熱間,我還抱怨著台灣政治經濟往財團傾斜的鬼事兒,友人卻突然放下筷子和酒杯,說別講台灣了,日本的右翼氣氛更是越來越重,從台灣看或許不這麼覺得,但現在的日本人啊,卻寧可相信政府的天大謊言,也不願好好思索日本現在所面臨的困境。就某種程度來看,台灣還有得吵,有得鬧,日本的集體氛圍卻是只想好好過日子,沉默沉默就好了,閉上眼睛不去面對真正的問題。

他說,2011年的福島核子災害,日本政府和東電一再強調核電廠的狀況都在控制之內,不過眼看著美國撤僑、法國撤僑、英國也撤僑,日本人還是寧可相信政府的說法,相信核電廠周圍30公里以外的地區都算安全。

他說話帶著些不忿。他說,之前有日本學者帶著輻射偵測器前往災區,揭破日本政府說謊的事實,新聞也露出沒幾則,過兩天就被全面噤聲了。

而當時,東京的輿論界還有種說法,呼籲別再散佈會造成恐慌的言論。

那像是在說,先別管事實了,請你們不要去打擾人家。

日子繼續沉默地度過。

自然我想起日本和中國的釣魚台(尖閣諸島)爭端,以及和韓國的竹島(獨島)主權爭議。日本經歷「失落的20年」,國內已出現怪罪中韓崛起、才造成日本經濟停滯的右派氛圍,然而事實上日本過去20年來只是面對名目GDP停滯的狀況,實質GDP則在房價有效受到壓抑狀況下,依舊呈現穩健的增長;日子可能並不那麼糟,右派卻能夠掌握日本的輿論,甚至在各大書店排行榜上,也大量湧現以描繪「邪惡中國」為主題的暢銷書。

「沉默的好人」的意思是,即使我們覺得日子還可以,但我們依然樂見有人可以幫我們出一口鳥氣。那個「有人」,自然包括了石原慎太郎,自然包括了,那些說中國壞話的評論家。

我們不去打擾人家。不過,我們也不想知道人家真正的模樣。

在東京華燈初上的夜景裡,JR列車上依舊是一片靜默。

傾右份子悄悄張開了他們的羽翼,沉默的東京人共享有一班又一班靜寂的列車,中國是惡的,韓國是惡的,日本是善的,先有了立場再尋找證據,善良的好人們沉默著,像一窩無害的天竺鼠,在冷天裡群聚了並不說話。

那可能才是日本最危險的問題。

我的朋友仰首飲盡了杯中的酒水,說,我們走吧。

我們走吧。離開東京那天,搭著京成電鐵,往成田機場的回程路上,窗外是冷澈的天空,車一站站停,列車門開,列車門闔,我突然又想起這個問題--台灣人是還能吵吵鬧鬧的,關於核四、關於死刑、關於二代健保與財稅不公,至少各種意見相左的聲音還能戳破縫隙透出來,不過,我們,台灣,要去哪裡?我還在想,我們都還在想,至少,不要讓自己的沉默成為惡的共謀。

當車門拉開又闔上,冷空氣吁哨著灌進車廂,比之整車人的安靜,那風聲近似於喧囂。

突然,一家三口日本人,一對夫妻與中學年紀的女孩,拖著行李箱走進車廂,說笑著,打破了車裡原先接近凝止的空氣,竟成為沉默的東京鐵道上難得的風景。那隨意自在的氣氛,多麼不像這一路上遇到的日本人。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有著不羈亂髮的父親手機震天響起,座位另一端,有個妝容完整的日本女人,她眉心非常快但非常深地,皺了起來。

你們不要打擾別人。她肯定是這麼想的,但她只是皺眉而已。就像多數的日本人一樣。

我看了看時間,大約再10分鐘就會抵達成田機場。

距離眾聲喧嘩的台北,也就不遠了。



 

Feb 21, 2013

〈沙田〉

 
  是甚麼令我遲遲地滲著
  有人耕種了我
  你的肩膀
  多風而無雨
  留不下斑斑刻刻的愛
  如果,我能成為一個例外

  是甚麼讓遠方的煙霧如篝火般墳起
  運河裡
  船帆散落如星
  只消一句話就把愛都焚毀了
  領巾留有淡薄的煙味
  是你遠道而來
  將我遲遲地篩落

  我留不住的晴空底下
  風停止了
  風就不再是風
  水停止了,水還是一樣地冰冷
  如果你能袖手凝視
  如果你
  能為我成為一個例外

  如果你能成為我的例外
  或許我不必再徒勞地閃躲
  祈禱時間停止
  死生安眠
  有人欺近了一拳將我擊倒
  還有耳語來將我庇佑



 

Feb 20, 2013

(去)你的成長

 
農曆年前後,正是勞動市場上人力流動最為活絡的一段時期。領了年終的、沒年終可領的,領得滿意的想要更多,不滿意的──鮭魚尚且力爭上游,人呢,豈能不好自為之。但鮭魚再怎麼都還有個出生的上游可去,這世道年頭啊,台灣的勞動者空有一身好武藝,可不一定有好歸宿能覓。

又有認識的法人朋友要跳槽,從賣方券商轉到壽險業的自營買方。

2012年,他在賣方推薦幾檔股票,選標的看得特別好準頭,績效好了,生活品質卻壞了。幾度向公司要求更佳的待遇,哪怕只是批次性的獎金,卻被公司以當年度經濟前景展望不佳給三番兩次打了槍。幾經考量,我這法人朋友決定轉去壽險公司的自營買方,無非是上班時間相對正常,相去不多的薪水,卻能多些自己的時間,多些給家人的時間。

下了決心,他與老東家的老闆懇談。不料換來一句,「買方有什麼好?那邊的氣氛太安逸,你不會成長的。」

朋友轉述這話的時候沒甚麼表情,聽者我呢,保險絲卻氣得險些燒斷。台灣的資方當真總是這樣想。就算繼續待下來,成長又怎麼樣呢,年輕人努力精進職能換得的果實,終究是被管理階層與資方給苛扣了,得到應有的回報竟會如斯困難。不僅證券業如此,製造業何嘗不是,科技研發,又何嘗不是?合理分享成長的成果--難道不是勞動者在追求績效升級時的主要考量嗎?

然而,這一切往往就只因一句話就都被拿走了。勞方眼看公司獲利成長、財報成長,績效持續往上,「成長」卻已經成為台灣資方的禁臠。當資方──還是掌握了媒體資源與發言權力的人呢──四處宣稱公司找不到適合的人才、抱怨為何大家都要去當公務員尋求安逸的環境,甚至指責年輕人夢太小,只想離開職場開一家小店「自食其力圓夢」的時候,可有想過,台灣勞動環境如此,不正是這些掌權者一手造成的結果。

世道艱難時要勞工「共體時艱」,市況大好時則宣稱要「未雨稠繆」,簡單一句話:加薪?門都沒有。

平心而論,2012年確實不是經濟環境最好的年份,然而,卻無論如何稱不上是最壞的。這也不是第一樁聽說,公司管理階層以「景氣前瞻不佳」作為藉口,千方百計巧取豪奪勞動者共同創造出的果實。當薪資停滯,當分紅縮水,告訴我,勞動者辛勤追求成長又如何,選擇安逸過活,那又如何。好比我的朋友,從買方到賣方,從努力尋求績優投資標的的分析師,轉而為立志「以後我都要大抄賣方報告」的買方研究員,告訴我,究竟是誰──造就了這種只求安逸就好的就業環境?

「說真的,科技業最大的風險就是『老闆』。當老闆發了很多獎金的時候,就表示公司狀況好得不得了,他都找不到藉口不給你錢了。」有一次,某科技大廠的資深工程師如是說。

我簡直要起身給他掌聲鼓勵鼓勵。

公司高層之所以為公司高層,從來不是因為他們比較聰明,甚至也不光是他們比較努力。試想,世界上聰明又努力的人何其多,台灣勞動力的品質並不輸給矽谷,並不輸給華爾街,然而要追求合理的利潤分配,竟會是這麼困難的一件事情。翻開上市櫃企業每年的盈餘分配表,寥寥數席董監事,他們幾人所能分得的酬勞,往往跟公司動輒上千名員額可供分配的員工紅利等值。

我並不仇富。我只是難以想像,倘若企業經營者與其共謀的高層管理階級,宣稱「高報酬才能激勵公司管理階層更努力優化績效、爭取訂單,創造更多盈利,」而這類說詞,何以不能適用於他們的員工。諷刺的是,也往往就是把這話說得最大聲的人,在掠奪第一線生產、製造業勞動者共同努力的成果時,動作最為積極。

勞動力從不是均質的團塊。在報酬前景並無提昇機會的狀況下,100分的勞動力,能發揮70分,恐怕都算多了。

台灣企業老是在抱怨找不到好的人才,說實話,根本就是企業主自找的。對能力好的人來說,付出較少的心力換得更佳的生活品質,難道不該是一個「聰明的選擇」嗎?就算不會成長,兩相權衡,說不定像公務員、像買方法人那樣的工作模式還更能保持生活水準。安安,你好,要找一個幫助公司業績逆風高飛、卻安靜不爭取自身權力的「人才」嗎?這些企業主竟已昏愚到看不清──這樣的條件根本就是它自身的悖論。

倘若成長只意味著做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卻無法得到合理回報,倘若資方的報酬成長不代表勞動者所能共享的榮耀,那就,去你的成長吧。






Feb 19, 2013

〈悲劇演員〉

 
  有一段報廢的時間,我辦妥瑣事
  做盡腔口,站在情節的開頭
  開始以笑聲製造出金色的雨霧
  拉上拉鍊我擁有一組號碼押下指紋
  聽清了規則,我張望
  張望而無異於一個新來的收容者
  當我跳起舞啊,腳底的時間開始龜裂
  那是原本就開始腐蝕的東西

  誰把我曾穿妥的衣服沒收了
  我看著甚麼,且按照各人所需用的
  分給各人。勸說我不應離開此地
  我仆倒於街景與冷空氣,一個城市有
  兩種氣候,臉部朝下,軀體俯臥
  是其他進出這情節的人經過了我吧
  梯級與梯級,悔罪與親吻
  乞求人們容許我再打一最後的電話
  深冬開始分歧,往不同方向前進

  當我反覆用意第緒語呢喃
  我不是完全孤單的。即便是擁有了
  一段報廢的時間偶爾令我暴露
  屈膝,合十,直到生活倒進我裡面
  世界大得讓我驚嚇,足以裝下整群人
  在我們擁擠的住處當我們
  口出穢言,勒索與商借
  交流身體已被文雅的生活所掩蓋
  相信曾有段我們最親密的時光

  啊,關於城市,我的在場無可避免
  有一隻強拉我觀看生活的手臂
  虯結的肌理押著我
  在眾人面前張揚羞恥的性器
  在下雨時立起外套的領子,反覆尋找
  衣服上已不能再小的裂縫和灰塵
  咳嗽歪斜都令我泫然欲泣

  在生活裡,何以我們儘是專注於
  將麵包的切邊放在盤子左側?
  在廣袤的生活裡
  把腰帶整出筆直的稜線?
  讓我再活一次--讓我學著垂手
  讓我憎恨但也讓我靜止不動
  讓我叫喊,在磚瓦裡令自己擁擠
  只是我始終對此一無所知



 

Feb 18, 2013

甚麼時候要結婚?

 
忘了是從幾歲開始,你就不愛過農曆新年了。農曆新年讓你感覺難熬。為了年夜飯坐定了幾小時,想趁這機會聯絡感情的人滿地找著可有可無的話題,不想搭話的人則左避右閃打著哈哈,要不要喝酒工作還可以呀哈哈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那我去上個廁所,待在桌上的時間能短,就短。能再短些,更好。

這日子你想,對每個處於適婚年齡而依舊未婚的人而言,大抵像是白素貞碰到端午節,正午的陽氣,迎面而來還得獨飲雄黃酒一杯,桌子那頭,奶奶視線對過來,整桌目光像被凸透鏡聚焦了,熱得快要燒起。天底下,每個要回大家庭吃年夜飯圍爐的男同志女同志未婚者不婚者,你不曉得,有幾個能從那些百般探問不吐不快的問話裡頭全身而退。

他們問,甚麼時候要結婚?

雖然心裡已排練數次,你還是怔了。差點現出原形。

你有很多種藉口,經濟的,緣份的,訴諸於怪力亂神的,虛構的又或者半真半假的,都好。但今年不一樣,今年你舉起杯子。你想。

想起那年你陪表哥去買求婚戒指,在新光三越,看過八心八箭,10分,20分,50分,表哥說,他同女友說,如果結婚以後我們要生幾個小孩呢……他女友說,你都還沒做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事情,那是甚麼,他問,她說,「プロポーズ。」你知道,求婚。想起日劇,彩虹大橋的場景,要多浪漫有多浪漫。八心八箭,穿在你的心頭,那時候感覺結婚離你還很遠,遠得,像是下一個世紀的事情。

又再後來那年,姊姊和長跑八年的男友,要結婚了。你的情人告訴你,如果是你結婚,不會只想要收到一個錢包吧。於是你和他在港島各處尋找著項鍊,耳環,手鍊。拿起一組,端詳了又再放下。

你記得很清楚。三年前的聖誕節,情人問,要買甚麼給我做聖誕禮物?你的情人寬朗的笑容,像很快原諒了你,他說,你沒有品味的。他笑。你知道時間越過越快,而情人們的時間其實越過越少。

有一度你想問但沒問出口。一個問題,如果有天你結婚了,那人會是眼前的他嗎?

情人的時間尚在超前,此生的時間卻無從逆反地越過越少。你的國中同學結婚了,眼看國小同學結婚了。你接獲高中同學的喜帖,突然某日,宣稱終身不婚的大學同學也結婚了。你趕赴一場場婚禮,你總是坐在那裡感覺自己像個外人,觀禮著自己還不敢想過的盛宴。更後來,聽說哪個學姊離婚了,世界繼續運轉。那個誰誰誰的小孩則是長得跟他真的好像。你掩面,想著自己,想起你的朋友們。

你的家人們這麼問著,甚麼時候要結婚?

這個問題原先你只想閃躲。但這會兒你很認真地想了起來。想得很深,有一種特別的重量,在農曆春節的氣氛裡讓你沉默。

世界繼續運轉,時間永遠不停。你想起,已經十九年的那對老師們,十四年的咖啡店老闆們,十三年的那位業務經理與廣告人。又想,如果他們結了婚,那麼在一起十一年的那一對,是否就不會分開了……你想。

想著自己,想著你和你的情人。

也不知道是因為農曆新年特別的氣息,還是酒喝多了。你感覺時間越過越少,情人不和你一起團圓,年夜飯吃得索然了。突然你感覺想要結婚,感覺這輩子你從未像除夕這日一樣地想結婚。但你的國家還不想,你的家人還不想,不知道,不願意,或至少他們尚未覺察你的感覺。

你真正的一面尚被排除於他們的問句之外。

他們還不知道,你還不能,不能夠,不被允許。你很想說出來,你的國家不願承認你深愛你的情人,而你的家人們甚至還沒有機會體會到,你的沉默其實來自你無法像他們表達,自己如何愛你的情人一樣地愛著他們。

他們問,甚麼時候要結婚?

今年不一樣,今年你舉起酒杯,盯著杯盅紫紅的酒漿。

你深呼吸,像問他們,也兼且像問自己,甚麼時候要讓我結婚?




 

Feb 13, 2013

兩個男人與他們的掌心

 
回到台北,此時年節未竟,路頭三兩人群,城市是平和的樣子。東京宜蘭走得不夠,還是想步行,隨意扛了本書吧,盡往巷子裡頭走去。浦城街後頭,幾扇公寓門扉相繼打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妻,收攏了領口上路了,而我也是,我在這路上。閃躲著風,天頂荒白的雲層,既無目的地,就可以慢,可以再慢一些的。

有的夫妻推著一個,手頭還牽一個,徐行三四人的行伍,當是假日才有的場景。

年輕的夫的問候,年少的妻的照護,我想起自己從兒童時代成長了,而那日我在東京,表哥負著甫滿一歲的小外甥,來到川崎同我會面。時間過去,我們的人生持續前進,不能否認我也想有個小小的家庭,只屬於我,屬於我們的,兩個人,可以有隻貓,或隻狗,扎實的生活。可最終欠缺的,畢竟是那最後一塊最為艱難的拼圖。

想著,走著,左拐右彎,再往城的更心臟地帶走去。遠處,一扇無異於其他公寓的大門鏘一聲彈開,走出來兩個年長的男子。看動作,看體態,年紀該是過了60吧,兩件 North Face 的外套,一紅,一藍,藍外套那個戴著漁夫帽,紅外套的則有頂鐵灰的毛帽,兩人呢喃說著甚麼話,並肩往巷子這頭過來。

我緩步沿著水溝蓋走過去,看見紅外套那個,先是啷起了藍外套的手,搓著,又把藍外套的掌心捧上臉,作勢呼著熱氣。我走近了些,聽明了,紅外套說,這天還是冷,就說你還是要戴手套,偏不聽!藍外套的說,沒事,沒事,別上去了。聽得這話,我忍不住轉頭多看了一眼,也就一眼,紅外套原先緊緊相握著藍外套的手,觸電也似地彈了開,兩人原先繾綣纏綿的動作,突然便中止了。

我看得非常明白。那兩個年長男人,各自後退了一步,恢復成都市裡無處不在的,兩個男人之間所必須維繫的禮貌的距離。彷彿又聽到藍外套安撫而沉厚的嗓音又說一次,沒事,沒事的。我不知道他試圖撫平甚麼,可我想,那退後的一步之遙,就足以讓美好的甚麼也短暫地斷裂。我同時便懂得了,他們兩個之間的距離,就是我們這個時代,這座城市,所能給予他們、讓他們感覺安全的,最大程度的容忍。

我以為,關於這一切,我們已經非常努力了。

但他們用時間去證成的答案,是這個世界還沒有準備好。遠遠還沒。

對他們而言是這樣,對我,又何嘗不是。我還能等。但對他們而言呢?是否還有另一個20年?當我加快腳步離去,有種愧咎從空蕩的街心升起,滿盈了我的胸膛。對不起。我們改變世界的速度還不夠快,我們會更努力的。我發誓。當我這麼想,又已到了下一個街角,回過頭去想辨明紅外套和藍外套的去向,卻已經看不見了。





 

Feb 6, 2013

沒事誰會想當軌道的枕木

 
毫無意外。臥軌癱瘓台鐵的抗爭一定會引起不少「一般人」的反感,而「抗爭者自私、擾民」的聲音,可能更是其中最主流的。我想這樣的說法是錯將公義與私利兩件事情放到了顛倒的位置,擾民即便是事實,自私則未必。台灣的勞資不對等結構,截至目前為止還看不出能有甚麼更佳解,如果活得下去,誰會想上街,誰想去當枕木?

之前,勞動者抗爭準備癱瘓台北捷運,事先在街頭發放傳單、甚至下跪道歉,還有人說「沒事為什麼要臥軌抗爭呢?」唉,不就是因為有事才要抗爭嗎,說這種話的人,「你有事嗎?」真正應該下跪道歉的是那些無良雇主,不是受害的勞工。而我們活在一個政府作莊、資方出老千的時代,我們都已經在這牌桌上了,卻不能不玩下去。

有人說,應該用同等的重量看待「同情關廠工人」和「譴責臥軌」。但我不認為應該要使用「同情」關廠工人這樣的字眼,甚至「譴責」臥軌的措詞,也應該用「理解」臥軌的角度來面對。若我們採取了「同情vs.譴責」並陳的立場,其實是把自己放在「高於」關廠工人的位置,但我們憑什麼?

臥軌是一個手段,創造日常生活的不便則是過程,最終目的是甚麼?呼籲政府、甚至大眾正視此一不合理的關廠行為以及剝削勞動者積累的退休金與薪資問題。抗爭從來就不是一個平和而對社會無傷害的行動。然而我所要強調的是,「臥軌行動對大眾的不便」,與「放任資方胡做非為」,哪一種對社會傷害比較大?我認為是後者。

工人進入軌道區的時候台鐵就已經封閉月台、暫停列車營運了。有預告的抗議行動只是帶來「不便」,放任資方為所欲為,則是社會的災難。同情很好,但同理更重要。同情只會讓人拒絕行動,而改變社會、凸顯結構的不平等,是需要行動的。光有同情其實甚麼都無法改變,充其量就只是反動者給自己的安慰劑而已。

很多人都說他們同意政府應該更照顧勞工,可是他們甚麼都沒有做。然後當有人出來做點甚麼的時候,就有更多人跳出來說「你不應該這麼做」。這真是諷刺極了。

衝撞與抗爭,本就是為了打開對話空間。衝撞當然可能模糊事情的焦點,但當其他道路都走不通的時候,當警察要抗議的勞工「後退」的時候,他們要退去哪裡?告訴我:他們要退去哪裡?如果我們的社會還沒有前進到「可以理解己身一時的不便,可能造就未來更合理的勞資法制關係」,那麼「任何一個人都無權影響他人權益」這樣的說法,就只會在「一般大眾」身上成立。這話對掌握權柄的政治人物和資本家而言,根本就無效--他們還是可以、願意、且會繼續傷害他人的權益。

那可就不是臥軌不臥軌的問題而已了啊。




 

Feb 1, 2013

〈玉樓春〉


  暮春裡蛇嚼著冷鋒的尾巴
  電鈴壞得無法提醒季節與守候
  屋內燭影搖紅
  是記憶讓瓶裡的櫻花啊
  接枝而活,無根盛放
  獨我書冊散亂,遮滅了時間

  又是哪來了冷空氣
  吹起房裡棉絮散如耳語
  忘記是怎麼惹上你一身的塵埃了
  不時聽單車自樓底吱呀而過
  唱盤兀自空轉
  啞著嗓子唱粗礪的思念

  愛是一整落過期雜誌
  美但凌亂,反捲的封面俱已破落
  我不及拾揀的都是時間
  卻還能翻閱自己
  拍撣不盡的愛啊總帶些顆粒
  無心踩過也磨痛了腳心

  難以決定甚麼該留而甚麼
  該棄--不像你輕易就放下了
  一張照片令我褪色
  想起那年如何甘心為你熨平了自己
  而今我一人頹坐,滿屋滿室
  你沒穿走的騷亂與縐褶




 

Jan 27, 2013

〈石英〉

 
  時間推擠著。令我變得透明了
  結晶像一個日漸老朽的男人穿上他
  黑色的長裙腳邊傾倒不久前半滿的酒瓶
  勞動者掏出心臟安放在鐵塔的尖頂
  屋宅已為人毀棄還住著個世故的母親
  她的心有些空蕩,有些破落
  誰眼淚滴進她白髮蒸騰像明天的雲

  總是有些早晨的陽光顯得異樣
  令我誤判歲月而枉耗了--生活它
  強加我以雜質,令我輻射如寬闊的黑雨
  像隻貓撲下一隻鴿子,鳥的骨骸
  張在我半掩的窗口遮蔽了月光,遮不住
  深夜裡女孩的琴音突然靜止
  祕密耳語著變成了另一個祕密

  還有甚麼穿透了時間的窗櫺
  能讓我看見?昔日片落的血肉都風乾了
  猶記得是一封信要我親手將你埋葬
  不讓你長出今年的新芽,又該如何
  測度一棵樹的生命若你活得比我長久
  如何度量海如果你的愛深逾千噚
  愛淘空我們。淘空你遺留的亂石與驚濤

  彷彿並肩望向了未來,我們的關係
  相較於一個最困難的問題
  答案怎會簡潔得像帳棚旁的營火
  過客已抵達城市另一頭,飄亂的星辰
  浮滿了天空而世界寬闊得無從解釋
  有時你讓我愛得窮無分文
  有時是愛充滿了時間我不斷懷想




 

Jan 26, 2013

日常言語才是平權的鑰匙

 
同志網路媒體《Gay Star News》在今年1月1日刊登報導,以去年12月26日舉行的「同性婚姻合法化及伴侶權益法制化」公聽會為例,指稱台灣正朝著「亞洲首個支持同志婚姻平等的國家」邁出一大步。然而,先別管公聽會和釋憲了,就在你我的日常生活當中,還是有著大半充斥「性別盲」的言語,正阻擾著性別平權前進的列車--在這些性別盲的眼睛睜開之前,距離真正平權與同志婚姻的終點,恐怕還遠得很。

姑且不論公聽會當天,法制面的改革如何被法務部以仍待尋求配套的萬用託詞給搪塞,更諷刺的是,《Gay Star News》相關報導刊出的前一晚,歌手庾澄慶在跨年晚會演出,歌至酣處,表示要將〈只有為你〉一曲送給在場的情侶,卻加上一句「我要看一男一女,不要給我兩個男的或兩個女的或怎樣」,一番話在同志族群中引發軒然大波。事後,庾澄慶雖透過經紀人澄清自己並無歧視同志之意,尤其強調「過去他也曾公開支持同志」,然而這話卻顯露出同志運動在台灣發展多年,日常言語中的性別盲依舊無所不在,更映照出台灣社會對性別平權仍停留在口頭尊重,卻無法將之落實到真正的核心之處。

庾澄慶在晚會期間的言論一見報,輿論立即分為支持庾的「言者無心之說」、以及譴責庾的「性別歧視」之說兩派,各有擁護者;而同志族群當中更有一派說法,大抵不脫「同志族群不需要為對這種事情過於敏感,而造成不必要的誤會」云云。

我不同意「無心之語沒什麼好做文章的」,正因語言不是別的。語言,既是表達的形式,事實上也證成了表達的內容。

語言之如何陳述,其實就映照著內心所欲表達的幽微真相。

「言者無心」,也就是「沒那個心要關注」。歌手一時的失言,彰顯的是言者內心從未關注男女之外其他性別可能的事實--尤其當庾澄慶主張自己也曾公開表態支持同志,卻未能充分理解到,「情侶」一詞當可用以指涉任何因情感而結合的兩個人,且看「侶」字,一個人,兩個口,都甚麼時代了,男女,男男,女女,又怎麼樣呢。

是啊,又怎麼樣呢。

台灣同志運動發展20餘年,佛教界並已在2012年主持首宗象徵性的同志佛教徒婚禮,引發全球人權界矚目,好不容易更出現了呼籲伴侶結合多元化的建制呼聲,希冀伴侶甚至是婚姻關係的締結,能夠進一步推廣到更七彩繽紛的「合意結合」,一句話卻暴露出可能根深蒂固而未曾改變的思維,又把一切送回原點:情侶就是男女,不要給我別的。

固然,庾澄慶的原意主觀上可能並無排斥同志族群之意,背後的潛台詞則可能是「這歌是送給情侶的,不要是朋友假裝成情侶。」然而在表達上,特別是在一全場同歡的、混雜了各式各樣人群的慶典場合,卻不能不留意「同志存在的可能」,不能不設想到另一群即便看來是隱而不顯的人群。也莫怪此語一出即引發議論,同志族群中不免迴盪著受傷的漣漪--努力這麼久,還是沒能被看見,同志還是沒能被肯定的存在;畢竟同志,確確實實地在這裡啊,也歡聲笑著,或為一首情歌落淚,同志是這龐大人群的一員。

試想--在同志婚姻已進入法制規範的國家,很難想像有人會在集體結婚典禮的現場說「這首歌獻給新人(newly weds),但我要看一男一女,不要給我兩個男的或兩個女的或怎樣。」正因為日常語言之無所不在,多數人如何操演日常語言,正幽微地反映了台灣社會如何看待「情侶」所對應的「兩個人」--性別平權的理念若不能深入到每次發言的關照之處,就不是真的「平等」。

也不過是幾年以前,同志大遊行剛開始舉辦的時候,網路上不乏的是「爭甚麼權益,同志走出來沒把他們打死已經算不錯了」的言論,而爭了這許多年,同志拒當乖寶寶、拒絕息事寧人,也衝撞出一條屬於彩虹的路;然而,藝人這次失言,正好是一面這個社會表面尊重、私底下根本沒能培養出對性別特質維持高度敏感的照妖鏡。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先別管台灣是不是能真的成為亞洲第一個實現同志婚姻的國家了--老實講,日常言語才是落實平權的鑰匙,而咱們距離終點啊,這路,恐怕還長得很呢。



 

Jan 25, 2013

〈容許我們談論每一種可能〉

 
上回聽到一段話,「台灣人總是急著達成別人對自己的評價,生怕錯失一絲一毫。人家說台灣人很善良,我們就趕緊變得很善良;人家說台灣人很好客,我們就趕緊把自己最好客的一面拿出來。可是,人家說想要入籍變成台灣人,我們卻說『你一定是瘋了。』」重點是--台灣人,我們,都太習慣接受別人對於我們的看法,卻始終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可以成為甚麼。

物質上,台灣人其實並不窮。然而近幾年來,台灣經濟停滯、國家發展方向曖昧不明,顯然已經讓台灣陷入了普遍性的不敢冒險與保守的傾向。

而也是這樣的保守,使我們的心靈變得貧窮。我們汲汲營營於自己的生活,放眼望去的生活啊它竟只存有於這樣的彈丸之地,我們不去看別人的生命,不去看這座島嶼上其實兩千三百萬人過著兩千三百萬種樣貌。電視上,哇啦啦,哇啦啦的建商又再高歌「台北房價還不足以與香港、新加坡比擬」,我們低下頭來;路邊賣著《大誌》的街友輕輕揮動著手中的書冊,我們低頭走過。台灣人學會了在多數時候掩面疾走,忘卻了島嶼的天空。

我們的心靈變得貧窮。台灣人的禮貌已變成了冷漠,相互尊重演變成逃避。保守,奪走了我們夢的自由。

我們甚至不再去想--台灣,妳是甚麼?而身為台灣人的我們,又能是甚麼。

過去的台灣,一度風光又自信。經濟上的成功讓我們擁有一個可供追憶的美好年代,現在卻有越來越多人拿出恐嚇的語言,告訴我們「如果不怎麼怎麼做,台灣就將沒有退路。」然而我們為甚麼要把自己逼到一無所有的路上呢?時常有人說,關於台灣的未來我們應該多一些想像力。但想像力是不會無中生有的。比如說我們都知道許多重要的議題,核能也好,性別問題也好,教育議題也好,甚至宗教的罷凌,所有這些,右派的人會說,一切都是經濟問題,要找出解法就必須把議題導向對多數人的利益才行。

但這是不對的。這樣的說詞,正好暴露出台灣近年以來喪失的其實是單純的、對於一件「對的事情」信仰的能力。如果那樣--有件事情,它對於多數人的實質利益並無正向幫助,甚至可能傷害到「現在的」多數人的道德情感,那我們還要做不做?比如說,同志婚姻?比如說娼妓的除罪化,又比如說,逐步廢止死刑?

當今,台灣人所面臨最基本的難題,其實在於我們遵循了別人訂定的價值,但無法創造自己所相信的價值。

而面對這樣的困境,我們的突破點究竟在哪裡?

一直以來,我很喜歡看蘋果日報的「人間異語」專欄。它幫助一些最為底層的人奪回了部分的發言權,同時也偷渡著社會的壓迫,價值的欺凌,它一方面宣告了某種發聲的可能,另一方面則在陷入藍綠齟齬、貧富差距、乃至各種二元化議題主宰了台灣的言論平台之時,讓我們知道,其實世界的樣貌始終不只是我們所接觸到的那樣。類似這樣的敘事,會不會是化解此一困境的關鍵?

會不會,當我們多一點「敘事」,而終於能慢慢學會傾聽。學會,在決定立場之前,先認識別人的眼界。那樣的敘事可以是愛滋帶原者的生命,可以是華隆勞動者的血淚,可以是身障者的日常生活,可以是一個失業者的呢喃,可以是街友的掙扎。從那些故事當中--會不會,我們終將學會的是,思索自己與他者的關係,進而推廣到自己與社會的關係,乃至世界的關係?

更推廣一些,台灣的南北社群對立,台灣與中國的競合,甚至於台灣與世界社群的互動,在這些「關係」當中,長久以來,我們欠缺的不就是從「已被設定好了的框架當中奮力脫身」的能力嗎?

我們太習慣接受別人對於我們的看法,卻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可以成為甚麼。

或許敘事會是突圍的刺點。在千百萬種敘事當中,容許我們想像自己未來的模樣,容許我們停止被「如果不……就會……」的句型綁架。容許我們談論每一種明天的可能,容許每一個你我都擁有一種對於「台灣」的認同--在話語匯流,沖刷,洗滌的過程當中,應該會有一個我們都願意擁抱與接受的島嶼的臉孔,從西太平洋那豐沛的海潮當中湧現出來。應該是這樣的,而我也願意這麼相信。




Jan 23, 2013

不合作運動與勞動權益

 
聽聞某公司要求同仁需在近期通過財務考試,分數未達標則年終獎金砍半,未過門檻則可能面臨解雇的情事。面對這等不合理要求,員工不是群起而抗之,而是默默吞下,甚至聽說有不少員工休假念書,就怕考試不及格。

我真的想說,這就是為什麼台灣的勞工權益會一直被資方漠視。

我完全同意勞方應適度精進工作職能,而多數的定型化工作契約,也都會約定勞方必須完成公司對工作的基本要求,然而以財務考試是否通過標準來做為發放年終獎金的標準、甚至以此認定為重大工作缺失而擬對員工施以解雇的懲罰,我認為這完全是不合理的要求--倘若對財務會計能力有如此高標準,為何在召募員工時不乾脆限定財務相關科系畢業就好?

這不僅是資方對於己身人力資源規劃的失職,同時以此做為節省年終獎金的手段,甚至是狡詐得讓人齒冷了。

而台灣的勞工們對這樣的要求選擇忍氣吞聲,更是長此以來勞動者權益遲無法提昇的一大關鍵。對資方的鬼屁要求採取不合作態度,一直都是勞工抵抗權當中最有效、也最直接的方式:「擔憂同事當中有人偷念書或不繳白卷」固然是合理的疑慮,然而只要不合作、拒考、或繳白卷的範疇夠廣夠強,即便有少部分勞工選擇配合資方要求,在多數人的不合作衝擊企業營運時,資方還是得妥協。

去年,洛杉磯、長堤雙子港共75%的碼頭工人罷工(該港承運美國西岸逾40%進口貨物)長達8天,成功換得重啟談判的機會,而美東港埠則在去年12月的貨運小旺季實施了範圍廣達15座港口的聯合罷工行動,同樣迫使資方重新議定相關貨運費率計算方式,以避免傷害到碼頭工人的收入。而法國的公共運輸系統工會、乃至香港機場勞工的聯合罷工,成功案例更是不計其數。

如果多數勞工選擇對相關規定忍氣吞聲、或者僅少數人採取不合作態度,則資方當然還是吃定「反正人再找就有了」的心態,繼續其壓榨的行為。

勞動者不該自利地思考「我只要乖乖的就沒事了」,而應該想想,該如何阻擋資方下一次出現更壓迫的作為--當勞動者集結的力量夠大,直接壓迫到企業運作、進而威脅資方的利益時,不合理的要求才有機會獲得修正與扭轉。



 

Jan 18, 2013

〈你會來我的葬禮嗎〉

 
  你會來我的葬禮嗎
  穿著黑色長襬的風衣
  帶給我鴿信,南方的棕櫚
  假裝那時
  我們對待彼此
  是如此有禮

  你低著頭
  假裝死亡仍然遙遠
  一道光穿過虛掩的窗櫺
  爐火漸微
  漸弱
  來我的葬禮為我彈琴
  彈那年我們未竟的練習曲
  只是,只是死不能習練
  如同你不習練眼淚
  可能也不需要

  是嗎。你會來我的葬禮,為了
  看我乖順地躺著
  列隊的蟻群也踟躕了吧
  讓我知道
  你還平安地生活
  然後不小心錯念了我的名字
  像那年一樣
  就像那年一樣

  你會來我的葬禮嗎
  時間是透明厚重的玻璃
  而我們都習慣這哀戚的樂音了
  訃聞被撕毀
  還可以重新刊登
  但我只能死一次而已
  像那天一樣




(2013.01.18.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Jan 9, 2013

直同志、大遊行、還有一個張惠妹

 
--2012台灣最驕傲事件簿


有人問我,選一個字給2012年,我會選甚麼?

我衝動且直覺地想「恨」。耙梳這年頭的公共議題脈絡,2012年政府施政百廢待舉,GDP成長苦陷保1總隊,大幅成長的是核四追加預算,再是都更好美麗,轉型不正義。這年頭,油電雙漲,證所稅與二代健保讓美麗之島前方尚有驚濤駭浪,2012年對誰都不是個好的年份。唉,還真恨。

但轉念,不是上好年份還是能釀出上好的酒,即便年份是恨,但我們不該只是這樣。支撐著繼續往前走的絕非恨,汪洋裡島國遍地開花的不是烽火,卻是彩虹;令我們感覺驕傲,性別公民運動浪潮方興未艾,往美善的方向推進一點,再推進一點,幸而我們有直同志,大遊行,還有一個張惠妹。

台灣同志大遊行走到第10年了。

遊行從不只是遊行,它英文作「Taiwan LGBT Pride」,為的是展現同志的驕傲,為愛前行而一無所懼。而是的,10年下來,它自身已經成為台灣的驕傲。

很難想像,2003年首屆台灣同志遊行的參與人數僅寥寥數百人,當時我在其中,多數人遮面蓋臉,站出來了但並不真能站出來。可不過短短10年間,台灣同志大遊行參與人數暴增到6萬5000人,隊伍不僅吸納了來自香港、日本、星馬與中國的同志,異性戀--那些被暱稱為「直(straight)同志」的人們--的比例更是與日俱增,一年勝過一年。

是異性戀的父母,帶著小孩。是與同志交好的年輕學生們。是一個母親,舉著張牌子寫,「為什麼我可以愛男人,我的兒子不行?」是這些人,讓台灣不僅延續了亞洲首宗同志遊行的傳統,更讓它一舉成為亞洲最大的同志大遊行,參與人數遠高於香港、東京等大都會的數千人規模。

10年下來,其實無法精算,總共有這麼多人,累計起來的哩程數,是不是甚至可以繞地球好幾圈。應該可以的。

即便人群歡快而毫無紀律,遊行還是會走到終點。那麼,同志運動的終點又是甚麼呢?2012年台灣同志大遊行的核心口號是「革命婚姻:婚姻平權、伴侶多元」,同志應當有權選擇要婚不婚,運動往建制方向前進,更進一步,發展多元伴侶--讓每一個人有權選擇,誰是自己重要的人。

於是,天后歌手張惠妹在「多元成家百萬連署書」上,簽下她的名字,成為第一個連署人。然後,她的演唱會上,那人潮規模絕不遜於同志大遊行的群眾矚目之處,她在舞台上披著彩虹旗,說「每個人都有愛的權力,任何的愛都是值得被尊重的。」任何的愛,無條件的愛,以及愛的自由。 

是以2012年我選了「愛」字。不公不義創造出來的恨,唯有完整的愛能夠包容。愛這個世界,外星人,草履蟲與同性戀,因為愛,慶幸我們還有直同志,大遊行,張惠妹,令台灣感覺驕傲。



 

Jan 7, 2013

印度,婦女,與勞動力

 
印度近期成長頗有跌宕,連續3季GDP成長落在6%以下,作為全球人口第二多的國家,龐大的人口紅利似乎不再是經濟持續高成長的最佳保證。事實上,撇開2008年以後全球總體經濟疲軟不振的「萬用藉口」,要找到印度成長受阻的原因,從上個月受性凌虐致死的23歲女子身上,或許可以提出一個正確的問題,乃至於逼近合理的解答。

近期印度官方甫調降2012財年的經濟成長目標,將成長區間高標由7.85%降至5.9%,此數字將創下近10年新低,印度總理並指出,在2012-2017年間印度要重返8%以上的平均GDP成長率將十分具有挑戰性。而這使得印度--這全球人口數第二多、力求結構性轉型的國度--所掌握的人口紅利顯得有些失色。

過去,論者多以印度成長與利益分配的不公來自種姓制度為主要論調,剖析印度分配不均的問題,然而,種姓問題的人口金字塔固然構成了特定階層成長的玻璃天頂,追根究柢對人均勞動力更深層的影響,會不會正是無所不在的男性性霸凌所暴露出的:女性,印度一半的人口,其實是不被允許具備生產力的?

即使有越來越多的女性接受高等教育,然而根據統計,印度僅有25%的女性進入勞動市場(其中約30%具備大學學歷),相較於中國有70%的女性在勞動市場服務,女性對於印度經濟的貢獻程度是遠遠被壓抑的。在文化上,印度男性依舊習於將女性視為他們的附屬品,一個女兒,一個妻子,或者一個母親;女性在文化領域根深柢固的「次級」位階,註定了印度女性在進入職場、甚至只是在公共場合「現身」,都被當做是對男性的挑釁。

正因「女性」應該被禁錮在印度的家務勞動當中,不識字的男性,透過暴力,可以對受過高等教育的、在公領域活動的、對市場經濟提具貢獻的女性,施加性的懲罰。印度2011年全年通報的24000件性侵案件顯然只是冰山一角(相對於美國的83000件),而此一龐大潛在性侵案數量對女性的警告意味十分明顯--妳們最好待在家裡,否則妳將成為下一個。

性侵案的普遍,透露出印度男性尚未準備接受女性在現代勞動社會當中,也能成為有效勞動力一員的事實,更多的女性投入職場,引發了更多男性的不滿、不安、與憤怒。而這或許,更是是印度的人口紅利並未能充分發揮的主因--其國內勞動力男女長期不均的結構性問題,可能才是印度成長受阻的原因之一。幸而在這次事件之後,成千上萬的印度人走上街頭抗議、並要求一個對女性更友善的環境,這是改變的契機,會不會也是印度勞動力結構轉型的開始?

在高人口數已無法保證高度經濟成長的時刻,尋求更有效的勞動力貢獻,可能才是印度作為全球人口第二大國真正要思量的關鍵:若要邁向真正而長久的高成長,印度的男性,是否準備好要面對更多的職業婦女了?



 

Jan 4, 2013

〈恨別離〉

 
  明明出門前才補上的脂粉
  沒幾句話就褪了顏色
  幾個路口而已
  任憑吆喝喊上心頭
  時停,時行,卻是哪來的蝶蛹
  能掀起風。讓紅塵也散滅了

  非要是追著太陽
  踏破霓虹廣廈,直到陸地的盡頭
  才知道
  雲霞能遮蔽了不響的電話
  砂都往砂裡去,而海
  在眼底沸騰

  平昔是因愛生別
  此刻,又怎能不恨而離
  貓鎮守了傢俱,又記認誰來側躺
  屈身,偶爾讓一片黑白電影
  撳熄了往事
  燈如鬼火,搖搖曳曳

  大衣禦不得入秋的初寒
  卻怎麼能容納了
  有枚硬幣兩面鑄著同一張臉
  將它往氣候裡隨意拋擲吧
  聽你的衰落,鏗鏘
  劃出道傷口在那裡等我




(2013.Jan.04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Jan 3, 2013

〈2012:資本主義雜想〉


〈2012年強推書單:資本主義雜想〉.羅毓嘉


2013年一月號《双河彎》生活文學誌



2012年縱使並非如瑪雅曆法昭示的世界末日,然而它也絕非平靜的一年。

歐債危機從2011年延燒迄今,其實彰顯的是,近15年來我們面臨的第四次經濟衰退危機--從1997年的金融風暴、2000年的網路泡沫(.com bubble)、乃至2008年的次貸海嘯,再一次,歐債問題與美國復甦遲緩的腳步,看似在未來5-10年內都難以根治。

經濟衰退並非絕症。日子照樣過,舞還是要跳,只是喝的酒可能變得少一些。可是,我們不免要問,越來越頻繁的金融與經濟動盪,暗示的,會不會是晚期資本主義正面臨著前所未見的危機?因此,針對2012年的書單,我選擇了《大都會》、《城市的精神》、《散步在華爾街的馬克思》這幾本書,作為資本主義雜想的開端。

我選書向來直覺,這次挑選書單也不例外。

這三本書,從幾個面相幽微地勾勒出當代資本主義、全球化、乃至社會發展的現狀與困境。

我們總是樂觀地認為,無止盡的經濟成長將為人類--不敢說是全部但至少也將是多數--帶來發展的果實。然而,無論是從股匯市蔓延至總體經濟的金融體系崩盤、抑或是產業內部失衡瓦解的惡果,卻都指向同一個問題核心。資本家的群體僅在意成長,罔顧社會公平,追求以最大效率成就最大獲利。個體間的差異化被化約為數字,資本主義財報是最完美的化約結果。

事實上,要描繪、形容經濟危機很容易。我們有太多的經濟學名詞、商品名稱、以及層層包裹的抽象詞彙,來形容這紙糊的高塔如何倒下。

難的是該如何在一片紊亂的金錢海洋當中,找出最佳解。

在人們認為資本主義發展到極致,馬克思主義已經過時的時刻,泰瑞.伊格頓的《散步在華爾街的馬克思》卻以其犀利的筆鋒刻出,非常有可能馬克思主義才是資本危機的最佳解藥。而唐.德里羅的《大都會》不是發生在別的地方,正是華爾街、正是全球金融資本主義核心之城,紐約。有趣的是,同樣在經濟發展催化之下誕生的現代城市,卻因為浸淫了不同階段的資本主義奶水,而展現相異的面貌--《城市的精神》選擇了九座全球都市,勾勒出每個城市的發展核心、及其各自邁向未來的途徑。

當代資本主義帶來的優點確實無從質疑,社會的「快速」發展其實源於資本主義必須追求成長的根性,帶來的便利與更優越的技術也確實提高了生產效益。

然而發展與演進不是直線加速道。只踩油門,而不懂得在過彎時減速,無法保證車不會翻覆。持續加速運轉的資本主義社會,油門是把持在少數人手中的資本工具,為了開得更快,他們將方向盤拆除,告訴我們,「很快這輛車就會到達目的地。」多數人在這輛車上,不知何時會到達,資本家所宣稱的「共享成長果實」其實意味著他們拿十之八九,餘人分賸下的一二成。

在《大都會》一書當中,唐.德里羅便非常機巧地問了一個問題:「我們是不是已經走得太快了?」

事實上,做出「要發展」的決定時,並不表示我們不能夠去看看別的選項。

發展並沒有錯。錯的是我們將發展作為一個先驗的詞彙,而捨棄檢視它內容的機會。追求成長、享受便利也沒有錯,錯的是在消耗的同時,拒絕思考有限物質的如何能夠合理使用。資本主義或許--就它所刺激的科技進步、醫藥的革新、以及人類精神文明賴以支撐的當代學術體系之存有等等層面而言--也沒有錯,錯的是投機者的貪婪過分地掠奪了能夠使其他不與他同等級的人們「也好好過生活」的權利。

因此2012年還有兩本我覺得十分有趣、但尚未閱畢的書,可能能夠協助我們進一步得到解答。理查.培恩《多少才算夠?:佛教經濟學救地球》(立緒)和邁可.桑德爾的《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先覺)分別點出資本主義的難題在於「患不足」可其實我們早已富足,以及資本主義的極限--你能夠買得到黃金、飲用水、石油、和小麥,但買不到的是作為社會運轉核心的,「人」的價值。

我想,當資本主義正面臨著一次次經濟衰退間隔時間越來越短,每次跌落的谷地越來越深,這個前所未見的危機,可能不是我們閉上眼睛不去看就能解決的。

無論ECB要不要將希臘踢出去、又或者是否對西班牙提出全面性的買債計畫,無論美國的QE3之後會不會再有QE4,資本主義全球化的代價是--多數人將承擔每一個金融決策的共同結果。不同的是,其中的少數人,可以買下太空船逃到另一個星球。

歷史是會重複的嗎?我們面對自己的問題,是「要先人一步行動、要比別人聰明,還是要黑心地把它變成別人的困境」呢?生產工具由多數人所共有的時刻甚麼時候才會到來--如果,我是說如果,社會主義意味著由人類「共同」決定自己的命運,那麼遲不發聲的人們,要沉默到甚麼時候?

這問題真的很難。

要贏不難。難的是,如何贏了,也讓別人有好日子過。跑在別人前面是容易的事情,或許黑心更簡單。但我還是想要相信,人類的「聰明」,正是為了逐一辨明、按步解決,並不斷尋求在各種「簡單解」之外的「更佳解」,而演化出來的吧。

尋求答案的腳步不會停止,也因此時序進入2013,閱讀,並向每一個可能解答逼近的旅途,仍在進行當中。



書單:

-《大都會》/唐.德里羅(寶瓶文化)
-《城市的精神》/貝淡寧、艾維納.德夏里特(財信出版)
-《散步在華爾街的馬克思》/泰瑞.伊格頓(商周)
-《多少才算夠?:佛教經濟學救地球》/理查.培恩(立緒)
-《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邁可.桑德爾(先覺)
 

Jan 2, 2013

〈說不清了,只好信他〉



--讀木心詩集幾冊



  你如此飽滿地虛乏在我脖子上
  去時是個浪子,歸來像個聖徒
  你信了我吧,不信也沒有時候了
          --〈那人如是說〉

談木心的詩從不容易,難以定位且不易說明。他寫了,我們只好信他。

他的詩,有時短如匕首,淺若清泉,春花夏日般揮灑,有時則放任意象纍纍牘牘噴湧而出。讀著,以為抓住了他,他詩句卻又一下神龍擺尾,鋒芒而來,席捲而去,彷彿暗示了在你我所以為自己所窮盡的閱讀經驗之外,還有另一種詩的存在。

站在我們已習慣的參考點之外,木心誘惑我們,推翻我們,最後他的詩又袖手放晴了天空,像神蹟般讓我們信他,信他真能夠擺佈一整個文明,讓世界精緻得只等毀滅。他鮮少為人所論,偶然掌握了他隨意而成的詩之傾訴,所有評論卻又在他廣袤的文字覆蓋底下,顯得左支右絀,顧此失彼--難怪有人說,木心的文字是空襲式的,炸毀我們慣習的詩之城國,再用善美的黎明告訴我們,點石成金畢竟有其可能。

木心的詩句活起來質樸而從容,慾望起來卻又騷亂如暴雨之海。或許,也正因為他是個本質上極難為人所一言以蔽之的詩人,也是直到木心辭世,他隱形的教徒才紛紛現身,彷彿一整個沉默的密教,從地底翻出來,相互讚嘆,原來你也在……那樣的群眾拜服他,一場遲來的盛典,裡頭有人,比如說你。

比如說,我。

不信他也沒有別的時候了。怎能不?


  店主說附近海水河水都已污染
  他指指遠處灰白色的建築物
  高聳入雲,周身沒有一個窗眼
          --〈貝殼放逐法〉


放眼現代中文詩傳統流變,無論將木心放在哪一個時期、任一位置都顯得怪異。

他的筆與文壇的連結是極低極低的,更與文學批評的高潮點無甚關聯,他生來是不為我們所定義的。

他寫起來就拒絕被歸類,一方面不為流派的包袱所限制了,另一方面,也因此讓人難以傳述他。在一個習於用標籤認識陌生事物的時代,他自外於標籤,也等於劃下了讀者親近他之前所必須跨越的藩籬--然而,我們又怎能否認,分類與標籤便利了我們靠近,靠近卻不等於親近,分類的同時也正是設限了我們與詩人的純真與熱情同遊的機會。

木心的詩之所以振聾發聵,在於他的傳統與新穎並存,晦澀與清明同在。在一個詩藝並非成為詩人最必要條件的時代,許多詩被污染了,木心卻像他所書寫那並無窗眼的高塔兀立,你總以為那是無法進入的,樓塔之花園,木心卻在《偽所羅門書》前頭提下,「最後令人羨慕的是他有一條魔毯,坐著飛來飛去--比之箴言和詩篇,那當然是魔毯好。

要有魔毯,才能進入他的世界,那自成邏輯的小宇宙。

那座宇宙落如流星,落在任何時代都無法掩蓋他的聰慧與對美的堅持,偏偏是在中國,偏偏是文革,那幾乎再多些壓迫就將遮蔽他才華的時代,其後他遷徙北美,持續存在,書寫,並全力綻放,隔海探回亞細亞的藤蔓上有異花攀援,終於驚艷華語文壇。

作為讀者,我總必須張開六識,眼耳鼻舌身意用盡一切氣力感受,方能懂得「他說,只有我一個存在,故屬於我/愛者,被愛者,愛,都是一個/美,鏡子,眼睛也都是一個,就是我」(〈一些波斯詩:阿皮爾.卡爾〉),而後復歸於純粹復歸於靜,「我說,熱鬧過後才安靜。」(〈福迦拉什城堡的夜獵〉)

我喜歡木心的意象繁盛如歐陸多彩的印象派風格,更迷戀他魔毯一般領著我們,翱翔他五十五歲赴美之後才更加盛放的,妖冶的生命之花。尤其靜夜,他如雪的情欲,紛紛如異鄉騷亂的海洋。一個詩人,赤子的詩人,我讀著他年過六十而寫下的情詩,訝異於年輕與熱情如何竟是他詩歌中渾然天成的口吻--「因為第二天/又紛紛飄下/更靜,更大/我的情欲」(〈我紛紛的情欲〉),若非深刻地感受並寫著,那情欲其實也是熱切的創造欲,他如何能夠?


  你如花的青春
  我似水的柔情
  我倆合而為神
  生活是一種飛行
  四季是愛的襯景
  肉體是一部聖經
       --〈肉體是一部聖經〉


論者多以木心離開中國的1982年,以他移居海外那年作為定調他精神與智識解放的時間點,如此方能稍微解釋他詩裡頭那超越一切國界、邊界、甚至自在通行於天地萬物的想像力之源。

確實,木心的詩極富魅力,時而典麗,時而淡薄,他以半生涵養了中文的世界圖像,再挪借半座歐美大陸的沃土養成了他的花園。是以那樣,他成了一座宇宙。誰都想為他指認那閃耀的靈魂究竟從何而來,誰都想探索,他是如何能夠「在樹木不生的濱海平原上/一座外貌庸瑣的小城/始終被我視為難忘的故鄉」(〈夏疰〉?誰都想問他,問清楚些,但或許我們都忘記了--木心之所以是宇宙,正因每一座星散的銀河都源於最初始的一場大爆炸。

我願指出的是,木心的詩最令人執迷之處,毋寧是他筆下悃悃款款、而又熾熱到足以將整片雪地融化的,情欲。

因為情欲,所以能無中生有,一場場爆炸,掀開了整座的感官世界,「我伏在你大股上,欲海的肉筏呀/小腿鼓鼓然的彈動是一包愛/腳掌和十趾是十二種挑逗/最使我撫吻不捨的是你的腳」(〈腳〉)戀人,戀物,戀到了極處,能讓四季成為愛的襯景,把肉體寫成聖經。那完整說明了,何以木心的句子可以始終愛得像一個少年,彷彿如大理石一般凝止的美就是他所意欲追求,所試圖囊括的一切--放眼華語文壇,能像他那樣,直至晚年作品仍存有無限的少年明朗之氣者,除木心之外,可謂並無二人。

是愛定義了他的美學。愛著,愛了,有時不知如何是好,那也就是做甚麼都好,也都不好,所以他寫,寫他的窺視,他的跟隨,他的碰觸與欲望。

因為愛著,甚麼都可以了,只要能夠多愛一些。

木心有時喜樂得節制,只是渴慕一種年輕的光輝,眼看「一個耀眼的金髮男孩/從舞蹈學校出來/我與他並步,交談/醇和,慧黠,我不禁說/明天這時候,可以在/校門口等你嗎」(〈預約〉),可有時他又適時貪戀著肉體的交織,有時「我變為野蛾撲火飛蝗掠稻那樣放縱貪婪可是真的/想起你盡想起奶暈臍穴腋絲阜茸手指腳趾/粉桃郁李你屬於郁李的一類別以為我混淆了特性/經得起撫弄的愛之尤物慣受我折騰的良善精靈呀」(〈旗語〉),則洩漏了詩人之所以為詩人,能夠釀成了這樣的句子即證成了,愛是他內在的永動機。

是愛能夠超越,提昇,讓木心在離散之中仍保有了生命力與貴族氣息的特質;是他對美的堅持,愛的堅持,欲望的堅持,讓他的詩演化出一場場爆炸,創生了宇宙。所以木心之難以定義,在於在他仍呼息行走的時代,華語世界尚未有另一個人如他那樣,用純粹中文的思維,那樣寫人對美之眷戀:


  像有人在地平線上走,早春的霧迷濛了
  所幸的是你畢竟算不得美
  美,我就病重,就難痊癒
  你這點兒才貌只夠我病十九天
  第二十天你就粗糙難看起來
  你一生的華彩樂段也就完了
          --〈眉目〉


眷戀至成病,好似竟是詩人們共有的病。而病是會痊癒的,眷戀會嗎?

這時又不得不去看木心本人的美,與英俊。他的文字與其說是尋索著人世之美,有時則更如納西瑟斯般,竟是木心要端視鏡中的自己,追求另一個與他一樣俊朗,堅毅,筆挺的人了。明知他對愛是有信仰的,可他偏偏又說,「如果愛一個人/就跟他有講不完的話/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沒有這樣的一個人」(〈雪橇事件之後〉)如此則不免讓人懷疑,他的所有書寫都是與自己的對話,並從中證成了他的自戀,自惜,自愛。

是以我想,木心的優美,深刻,乃至他令人所迷醉的廣博--表面上看來是對外在世界的好奇,然則事實上是他退了一步讓我們遠了他一哩,而後他穿透了世界往內在觀看,觀望自身,並在自己的內側,重新建立起一個運轉的星系。

並且將我們吸納,包覆。袤然的世界,令我們瞠目於他發言的姿勢,向一個僅存在於他那裡的經驗世界發言,開啟我們的閱讀,跟著他「不覺已走到了平靜的岸邊/那麼玫瑰是一個例外/野地玫瑰幾乎蓬頭垢面/採進屋裡,燈下,鬱麗而神祕」(〈那麼玫瑰是一個例外〉),要我們看清楚風未能立未能臥/一停下來就不是風」(〈小神殿〉)。

木心是這樣,一面給我們風華,一面給我們素淨,還沒跟上,他已經又到了另一個時空

當他寫:「你在愛了/我怎會不知/這點點愛/只能逗引我/不能飽飫我/先得將爾乳之/將爾酪/將爾酥/生酥而熟酥/熟酥而至醍醐/我才甘心由你灌頂/如果你止於酪/即使你至酥而止於酥/請回去吧/這裡肅靜無事」(〈醍醐〉)他明知道我們愛,因為「他認識我們所有的人,因為他愛/冬夜,從海岬到海岬,洶湧以襲城堡/從這些方位視角到那些方位視角」(〈雨後韓波:守護神〉),關於這個世界,關於他的繁盛,我是三言兩語說不清的。

讀木心,好像這世界的話語都讓他說完大半,另外一半則是連他亦無所知的。關於世界,他走在前面,讓我們從此語塞,說不清了,只好信他。

若不信他,是也沒有時候了。






(刊載於印刻文學生活誌2013年一月號)
 

Dec 27, 2012

我想婚而我的國家

 
這輩子,我從未像今天一樣地想結婚。同時,這輩子我也從未像今天一樣地,感覺國家令我屈辱。

那年我陪表哥去買求婚戒指。我們在新光三越穿行,看過八心八箭,10分,20分,50分,他說,當他同女友說,如果結婚以後我們要生幾個小孩呢……他女友說,你都還沒做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事情,那是甚麼,他問,她說,「プロポーズ。」我說,求婚。想起日劇,彩虹大橋的場景,要多浪漫有多浪漫。八心八箭,穿在我的心頭,那時候感覺結婚離我還很遠,遠得,像是下一個世紀的事情。

又再後來那年,姊姊和長跑八年的男友要結婚了。得送她個禮物我說。情人說,如果是你結婚,你不會只想要收到一個錢包吧。於是我和他在港島各處尋找著項鍊,耳環,手鍊。拿起一組,端詳了又再放下。其實我是看不見的,我只是感覺著他的感覺,他稍微皺眉我便說,這不好。他微笑我也不見得同意的,我說,我們再看看。

我記得很清楚的,三年前的聖誕節他說,你買什麼給我作聖誕禮物?他又笑了,說,你沒有品味的。我知道時間越過越快,而情人們的時間其實越過越少。

回想起來,那時我沒能問出口的是,如果是我結婚,那人會是你嗎?

情人的時間尚在超前,此生的時間卻無從逆反地越過越少。國中同學結婚了,國小同學結婚了。接獲高中同學的喜帖,大學同學也結婚了。我趕赴一場場婚禮,坐在那裡感覺自己像個外人,觀禮著自己還不敢想過的盛宴。更後來,聽說哪個學姊離婚了,世界繼續運轉。那個誰誰誰的小孩則是長得跟他真的好像。我掩面,我想著我自己,我的朋友們。

世界繼續運轉,時間永遠不停。十九年的那對老師們,十四年的咖啡店老闆們,十三年的那位業務經理與廣告人。又想,如果當時他們結了婚,那麼在一起十一年的那一對,是否就不會分開了……我想,想著他們。

想著我,想著我們。

然後今天,法務部次長說,同性伴侶的婚姻法制化,牽涉的是民法家庭制度的重大變革。他說,不只結婚規定,也包含親子關係認定與子女保護教養等議題,法務部認為應該要進一步地研究與評估,更要結合公民共識,累積公民意見形成政策。我感覺屈辱。我和我的朋友們都不是公民,而這是我們的法務部。

時間越過越少了。這輩子我從未像今天一樣地想結婚。而我的國家並不想,至少,它尚未感覺我的感覺,這種被排除於「公民共識」以外的,對於關係與愛的渴望。那可能都是因為,我的國家不願承認我愛我的情人,而我的國家尚未體會到我如何愛我的情人一樣地愛它。

這使我感覺屈辱極了。屈辱非常。




 

Dec 20, 2012

〈是生活計畫了我〉


《偽博物誌》創作自述
2012博客來華文創作年度之最
.羅毓嘉



 兩年時間可以完成甚麼呢?能寫出一本詩集,一本散文集,七百三十個日子,足夠讓台北股市從8000點衝上9000點,眼看高樓青雲起,轉瞬樓塌了,宏達電領著大盤一路下探6900點。兩年的時間,資本市場上景氣的震盪,反彈,谷底與高峰,生活,竟也能把一個人變成他原先所不認得的模樣。
 「這是一部計畫性寫作。」《偽博物誌》的書封上這麼寫。
 但其實不,不是的。從來並非我計畫了寫作。而是我的生活,計畫了我的全部。因為生活裡有時間蔓延,所以有了詩。
 《偽博物誌》和前一本詩集《嬰兒宇宙》之間,坦蕩蕩,夯啷啷,兩年時間。但這兩年時間究竟我做過了甚麼我都在做些甚麼,其實無法簡而言之。似乎我也完成了其他的事情,好比中國時報的三少四壯專欄,然後集結而為散文集《樂園輿圖》,似乎,似乎更有太多的事情是我所難以錄記,倘若沒有這些字字句句積累,是記不住的。
 回去翻閱它們,我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我白天的工作--那往常被人稱之為「正職」的部份--是個記者,財經記者。第一次聽聞的人都會說,你好端端一個詩人,怎麼去做財經了?但那是生活。紮紮實實的生活。每天早上八點就定位,或者九點以前,打開看盤軟體,快速瀏覽昨晚的美股,收高還是收低,開始打電話蒐集一天的新聞資料,或者在MSN上接收市場這些那些的耳語。
 瘂弦的〈如歌的行板〉裡頭有一句是這樣寫的,「每晚七點鐘自證券交易所彼端/草一般飄起來的謠言之必要。」以前讀覺得是魔幻,現在讀,則發現是寫實;接收完了,或許跟同業開罵法人圈又在亂傳或者別的記者總是亂寫(幹你娘的那根本就是禿鷹新聞!),捧高殺低地洗籌碼,下午一點半收盤,前往記者會,或者離開記者室,找一間咖啡館坐著,窩著,寫幾篇分析稿,然後時間過去。
 然後時間過去,而無論生活,我只是記得自己活著,活在每一個同樣的黃昏落下同樣的黃昏它正在落下。
 儘管一切安好如昔,我只覺得,自己內在有甚麼緩慢地改變著。


 我快要不認識我自己了。從101證交所離開,搭上信義幹線,我往常坐在最後一排,晃晃悠悠,信義路的施工動線總是震動,如同工作動搖我,把我變成另一個人。有次,在網路上遇到一個曾喜歡過的人,左看右看,看不出甚麼端倪,真是很久不見的人啊,把這件事情和高中同學講了,同學問,他現在做甚麼的?我回答,我很快地回答,不曉得,大概還是在做著那些沒什麼出息的小生意吧。
 猛然回神過來,我怎麼能這麼說。這般話語既冷漠,也髒臭,很想乾嘔可嘔不出來的。
 我怎麼能夠?
 是日子拖磨著這一切嗎,令得每天過完我只賸下了一點點嗎。曾有一度我幾乎要放棄詩,生活裡,不寫比寫簡單的時刻很多;但我卻知道,如果放棄了詩,我不會是我自己,因為,如果不寫,生活本身將變得更加艱難。
 所以我現在還在寫著詩。如果我不寫了,如果不再寫……那可能代表著我已經完全臣服於生活了。
 於是,尋回生活當中一切的物體與「我」的關係,與意義,那就是《偽博物誌》。這個標題來自於「博物誌」,望文生義,Natural Histroy,自然史,風土文物,生態體系,觀察與紀錄,物種源始其實也是博物誌。但博物誌,存在於一種前現代的對於世界的探查角度,它追求的卻是「客觀」之存有,一種生物它有甚麼習性?肉食或者草食,它是白天睡覺呢還是晚上睡覺,植物,它的花長成甚麼樣子,它會開花嗎--它結出種子嗎?它的花是雌雄同體,或者雌雄異株?一種石頭,礦物,它有結理嗎,它的硬度和另外一種比起來,誰高誰低?它可以被融化嗎?它在極高溫的時候會燒起來嗎?所有這些客觀的描述,構成了博物誌。
 可是這本書,《偽博物誌》裡頭,我想問的,所有悃悃款款,迂迴著探索的,毋寧更是,今天你快樂嗎?


 把石頭放進你熾熱的心臟,石頭也會因此而跳動起來,或者融化在你的血液裡頭嗎?今天你快樂的原因,是因為時間即將終結,或者新的一年又將展開,在文學當中,所有看似客觀的描述其實都源自於主觀的書寫,是因為「人」之存有,運用了文字,有了詩有了文學,有了一切讓人心旌動搖的關係之生存與破滅……
 生活,生活多麼讓人執迷。
 物質世界的火焰,通往靈魂深處,當我將它們寫下,所有的意義,都在我身上發散出來。是我的博物誌,絕不客觀,是以「偽」之。是假的,而假到極處,就變真的了。
 我想寫。把它們全都寫下。
 比如那次,從古亭站的辦公大樓出來,結束一天工作,心血來潮很想走上一些路,便沿著南昌路,南海路,羅斯福路轉中山南路,再是凱達格蘭大道……刻意往回家的方向稍遠離了,再上捷運。那也是我高中時代補習完回家之路的反方向。晚間10時許,中央銀行只賸下警衛巡守的踱步,天空有些雲,月光隱約透著,而自由廣場偌大牌樓正對著國家圖書館業已遁入夜色的沉厚身形,很深很靜,無人聞問。啊再轉過去的視野變得開闊了,總統府橙色的光是不滅的螢火,對著東門而再過去的黨部大樓早已易主。直到即將折往台大醫院站的入口處,突然明白,這一路下來就是台北我城的歷史本文了。沿途來去的車流急得,快得,沒有人停下來看看這些建築它們立在那裡,說了甚麼,好比中山南路人行道上刻著,「一個國家的文學在於他們的教育,以及蘊養文學的,他們的政治狀態。」
 字就刻在那裡,我只是略停一停,然後很快踏上返家的歸途,沒有人走在我後方,踩過那淺刻的碑文的我,也沒有再回頭。
 然後我想,幸好我繼續寫詩。你看,我還在寫詩……


 這部書的文案寫著,這是一部計畫性寫作。我寫作,但其實面對人生的巨大暗影我從無法計畫甚麼--是寫作計畫了我,是生活計畫了我。生活裡誕生了文學,誕生了寫作,我不能計畫它,但可以讓它透過我的身體我的心靈,折射出來。我和文學相互計畫著,意義與辯證,為了維持自己最底限的生存動力,而寫。我如果沒有當財經記者,肯定不會有《偽博物誌》的,或者這麼說,這本書,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不會有礦石,不會有花朵。不會有城市,不會有百工圖。情詩或許還是情詩,但裡頭反覆迴盪的,可能依舊是《嬰兒宇宙》裡面,那個相對純潔的嬰兒心靈,而不一定可以碰觸到宇宙。《偽博物誌》裡那些羅列的礦石與植物,映照的都是城市,是日本東北地震,福島核災,是奧薩馬賓拉登,是大屠殺,是土地徵收條例引爆的一切風雨,是關係人交易,是城市裡的小丑戲。
 寫著寫著,我知道原來植物也有遇合和分離。冰冷的擁抱,熱得像熔岩,裡頭誕生了黑曜石。
 為什麼有這些,我還在看,還在問,因為我還是有太多的問題。
 這樣寫著寫著幾年過去了,二十歲的我,二十五歲的我,很快要邁入三十歲的我,接下來,三十五歲的時候,到時候我會在哪裡,身邊會有人離開,一次次築起城市裡的堡壘,再一次次親手將它毀棄。我時常想像自己工作時的表情,冷酷,緊繃,假裝自己非常精明,但那又為我帶來了甚麼,我們都在擁抱自己原本不那麼同意的價值,直到世界把我們變成另外一種人。四十五歲,到時候回望了二十五歲的自己,還能記起當時純粹的,寫的快樂嗎?
 那時,我們是否還能有同樣的快樂……
 幸而生活計畫了我,令我繼續寫詩。是以我能,我敢,持續著在每一個黃昏,在每一個不同的黃昏問著相同的問題,並尋求最簡單的回答。
 「今天你快樂嗎?」



 

Dec 19, 2012

時間是完整的

 
時間是完整的沉默。以為相互踐踏的歲月已經完美地結束,但其實不。內心時常掛念,門關上了,戲仍繼續,耗費青春寫就之物,折在抽屜裡,一篇怎也寫不完的劇本自行繁衍,標題下了又塗去,他們依舊是我的傷害者。

書寫抵禦著一切的傷害,美化疤痕,說穿了是記憶的篡改術。謊言說久,變成真的,只因說話者真摯地相信,自己是誠實的。非常簡單的道理。

我遠遠望著他們。在不同的場合,他總是人潮的核心,像恆星,但我望過去,只看見黑洞。深深地吸引,光線中子輻射。電流。宇宙與我們的輪迴,我總是有太多的敘事,但我不說話。其實很久之前我就不說話了。那年淡薄的雨水罩著城市九月的夜間,驅車轉回我家巷口,他攤開胸膛雙手說,抱抱。以為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當車門關上,我回頭,白色的車很快消失在交通號誌那端,心裡的雨水落了幾年,很久,很久,像是永遠。

並不知永遠是怎樣一回事,但我們總這麼說。在我們知道那是怎樣一回事之前,我們說。當然後來就不。非常合理地演變著。關於成長,都是如此。

後來他接近我,他說,嗨。我說你好嗎,他說,在那之後,都很好。

瞇起眼睛我望著他的笑容總是太過自信,令人生厭,但我沒說出來,把斷絃接上,讓音樂繼續讓戲繼續,我說,那很好。我對自己說,是嗎。他不應該問的他也問,你好嗎。其實他知道我說的那些,而他說的我早有耳聞,用各種方式探測,掃描,隱形的偵搜機,巡航在不被彼此發現的,那黑暗的星圖裡。

點了一杯藍寶堅尼燒著朵火焰,好像蓮花,開在他掌心。火燒完了,我的靈魂一起熄去,他要了兩根吸管,插進去說,喝吧。

我們逼了口氣喝完一杯。他挑起眉毛說,再來一杯,而我不能說個,不字。藍寶堅尼他總是要這麼逼我,但也從未有甚麼事情發生,我們說話,說了很多,但全說不到心裡去,他說其後又過了幾年,國王與皇后一直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他擰了菸頭踩在鞋底,磨了磨,我的腸子感覺在底下讓他踐踏著。

這樣過了幾年。稱不上有什麼事情值得錄記,我成長為一個青年依舊憤怒,可逐漸被馴化,憤怒但無法改變,掛念但無法靠近。輾轉聽聞他們的消息,以英文字母編列,別類分門,持續猜測,贗造著時有時無的遇合。

愛是書寫一切的根源。恨也是。只是我遠遠無法恨他們,以恨之名寫下的篇章,滿滿的遺忘其實都是記憶,撕碎一張又一張紙,把他們的笑臉刺在身上,某次衝動打開簡訊匣,隨手打了些文字給他,也無目的,一開始真不知有甚麼話說,自顧自講著近況,那些衝突的糾葛的,別人往常問著而我一笑置之的那些,突然他傳來,他說,我知道你表面謙虛,其實很得意。

他說,你化成灰我都知道你是怎樣的人。

但他看不到我愁苦的笑容他不知道,與他的牢固相比,我是早已化為灰燼的人。

我從未成為他們披衣的織錦,卻撞見他們,間接聽聞他們的驚愕與災荒,飄泊快樂悲悽,富足的人何時站上被告席,忐忑面對跌宕的市況。藍寶堅尼的火焰總是很快熄滅,他當然可以再點起一盞幽冥的鬼火,但又豈能是我,與他額碰著額,肩併著肩,一口氣將杯酒飲盡。

是這樣,作為愛人他們一個個離開,作為書寫者我試圖讓他們留下。

於是我逐一搜尋他們的名字,在社群網路上。有時是他們先加入了我,多數時候則是我按下邀請。我看著他們一個個都是星系運轉的中心,留言裡邊暗藏過往的密語,他讀出來或者不,他們讀出來,或者不,都好,在我的書寫裡邊他們有他們的生命。可歡好與情愛,都經過篡改。

快樂不是真的快樂,悲傷卻是真的悲傷,他們的質量不一定大到都能形成黑洞,但我能讓他們一次次成為星系裡最輝煌的終結。

朋友說,為甚麼要這樣。為甚麼。

披著一場雨,去到花台底下等著,雨並不多,也不太少,淋著,一個自虐者的影子。或許,唯有讓他們的引力持續影響,我才能記得當時最純淨的悲傷。理應是成長所帶來的強韌,但寧可記認他們,令殘酷與美善並存,記得深夜的話筒挨著,念過一條條語焉不詳的寫作,記得醉酒後短暫的溫柔,真實是無端的行走,書寫是碎裂的時間。

以為相互踐踏的歲月已經完美地結束,但背負著一個個夜晚我成長為背叛自己的書寫者,這篇是寫給他的,又好像是,給另一個人。我並不想說服自己,其實也不能夠,把自己埋得很深,把他們的臉鑄在我的墓碑上,再問他們,你會來我的葬禮嗎,但其實他們已不在了。不問,不聽,不知。無有悲傷,無有恐怖。如此時間過去。

年來我們對彼此施以最嚴厲的霸凌,我持續書寫,成長為不知他希不希望我成為的樣子。時間過去,可能他對此遺忘了,星辰會崩碎,但傷口會痊癒。這些是完整的,時間是我完整的沉默。




(2012.12.19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Dec 16, 2012

〈求職面談〉

 
  --我們準備談些甚麼呢
  談我乖巧而安靜,努力成為一個
  有用的人,抑或談我眼中焚燒的星空
  與他人略微相左的位置?我成長
  成長如瓦礫堆中的音樂
  一個面對牆的座位,此刻我端坐了
  沉默與不安有同等的份量
  傾心於噪音並答應
  我會盡力成為另一個像你的人

  一個有用的人。我明白
  有些車輛豪華得毫無分別,駛過了
  窮困的身體並加速往未來前進
  我有一隻眼睛是藍色的,另一隻
  則是綠色。我將之藏起
  傾向將我的目光遮蔽,再重複
  那些奮起的旋律,唱起你冷酷的合音
  我設法說出更多的實話
  但謊言漫如星河在頭顱裡旋轉
  這些話語,會令你接納我嗎

  或許,也談談我所擅長的:比如說
  我喜歡提著鞋
  踩過市場口赤足的農民
  偶爾的有時,我也讓尖銳的鞋跟
  在心頭踏出個深邃的孔洞
  任夢與鬥爭相互踐踏
  看清鏡中之人並非你現在見到的這個
  我也聽過關於你的謠言--獨唱的
  詩人,歌詠著螢火與毀滅
  那將使我們兩個更靠近一些

  一個問題。--該如何像你一樣
  成為有用的人?窗外的群眾
  龐大且安靜,總有些人比體制更聰明
  我們正談話,且令彼此的心緒鬆動
  若你也被這一切改變了
  一起回復成原來的樣子好嗎
  讓我再問問,是否願意和我回去
  當一組五音不全的樂器
  或許乏善,但能真實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