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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Oct 10, 2010

〈少女的房間〉

  --讀神小風《少女核》。台北:寶瓶出版



  (妳知道嗎。當我聽到妳的回答,我就決定去押下那個按鈕……



  當我來到少女的房間,觸目所及是細細密密字字句句,如少女輕笑如符咒如花影如一個無傷大雅的惡作劇,那些有所謂無所謂的一切指物命名,在瑣碎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生活空間中,必須興味盎然地吞食所有名稱與意義,經過反芻或哪怕只是一時的興致,專斷地號令調度它們。燈泡是一天的開始,姊姊是死了,鍋碗是子宮,櫃子是拉開就可以看見世界。表面上看來字與字毫無邏輯地陳列在那裡,彷彿少女在某些進退失據的片刻,說謊或者不說,真心話或大冒險,一個決定就將導致世界的毀壞。

  然後少女後悔了當初不該做了那個決定,於是退回自己的房間,縮為一個核,去塗抹、去改寫這她惟一能夠掌握的小小空間。

  是的,少女們在這裡,當然是自己的女王。

  神小風在《少女核》一書中,以姊妹間渴望彼此靠近的貧瘠荒涼為經線,以現實與想像空間的隔閡為緯線,交織出一片充滿細小傷害的感性能量。彷彿,只要傷害再多累積一點點,少女們就真的要壞到底了;只要按下牆上的核,房間就會爆炸,城市就會爆炸,世界就會爆炸……



  (我們一起離開好不好?



  為了完成自己的願望,世界會變成怎樣都無所謂。這是許多啟蒙敘事背後隱然的母題。《新世紀福音戰士》如此,《X》如此,《少女核》也是如此。我無意在這裡著墨小說中建構起來所謂「當代少年少女流行文化」,那些包含了網路遊戲UT聊天室離家出走攻略手冊乃至於菜市場舊書店邱妙津等等,一切看似衝突事實上卻絕無扞格地存在著的事物。因為那本來就是少女的世界。

  讓我著迷的,卻反而是〈茉莉姊姊〉一章裡頭,那些決絕地自戕自害自殺的少女們,如旅鼠的隊伍般,排列在巨大不可逼視的現實人生,最後眼都不眨地死去--少女們想的究竟是什麼呢?

  神小風的故事雖然從一對離家出走的姊妹開始,寫的卻是少女那如核一般堅硬的自我。姊妹雙生,是一體兩面,血緣是鏡,離家出走是表面,傷害與害怕受傷害,才是真正的內裡。虛實交錯間何處是原本的房間,何處是後來的居所,都已經不那麼重要,神小風渾然天成的雙線敘事,把作者的腦(杏仁核?)一剖兩半,中間的胼胝體如何連結兩個腦半球,兩個房間兩個人,才是這部小說的終極核心。



  (如果沒有,就好了。如果沒有妳就好了。



  少女們無疑是容易受傷的一種生物。必須透過真心話大冒險來探測彼此忠誠度的底線,少女面對的外在世界,是一個包覆著甜美糖衣,實則充斥各種秘密、謊言、和欺騙(且是用單純貞潔無害的表情示現於少女),世界是如此多刺又易碎,鬼從那些字句裡鑽出來,伺機而動。

  所以少女躲回房間,縮成一個核。門關上。不再打開。

  在外頭的是姊姊或者妹妹,或在裡頭的是誰,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妳想不想去把門打開,讓核成為一棵樹,讓樹開出花朵。小說行文瀰漫著純潔的死亡,甜美的傷害,以及真誠的欺騙,這些細小傷害的感性能量逐步累積,終於壓碎了少女最珍貴、最亟欲保護的核。受傷以後,還可以毫不猶豫地打開、重來嗎?神小風殘忍地剝開了少女核的真相,但溫暖地告訴我們,想要撫平傷口的解答其實非常簡單--

  妳甚至不必按下引爆鈕,妳只要站起來,走過去把門打開。

  之後世界會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因為打開門讓她進來,是妳的願望。妳一直都這樣期盼著。






--神小風(2010)。《少女核》。台北:寶瓶文化

Oct 7, 2010

〈秘密集會Ⅱ:我們的同義辭〉


  一九八○年代,台灣正值經濟高成長,股市準備狂飆。一切看來好得不能再好了,那時的島國自信又風光,社會一片歌舞昇平,羅大佑的〈明天會更好〉大街小巷傳唱。但對男同志來說,一九八○,是個最壞的年代。各種「同性戀行為」逐漸被社會看見,卻是被放置在變態心理學的框架下檢視,在各類報導與社會建構中,與犯罪、影響社會治安相連結;時至一九八四年,愛滋病在台灣出現首例,造成極大的恐慌,男同性戀遂進一步被認為是疾病與犯罪的化身--男同性戀者開始被「看見」的同時,背負的是社會將之視為扭曲、偏差的眼光。

  我們是男同志。愛滋病是我們的同義詞。

  但一九八○年代,我這年紀的小GAY全都錯過。是以,關於那個十年,以及接下來的十年,是註定只能聽人傳誦了。

  那時新公園仍然是城市裡黑暗的角落,從不能在街頭上清楚辨認彼此。血液裡奔流的慾望,噢慾望是專斷的國王,操持著一整個垂首的王國,他的行伍,他的臨兵列陣毫無宣洩的可能。曾經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惟一的男同志,寄出幾封信,像往大海裡拋出一把又一把的針。《世界電影》雜誌最後有個徵筆友的欄位,在《熱愛》創刊之前那是少數少數大家知道的留言欄位了。寂寞。與慾望。認識然後離去,揀選與被揀選。或者在播放色情電影的小戲院裡與陌生人大膽地碰觸,肉身反覆的工作,看似是一九八○年代的整體了。愛過幾次,不愛過幾次。被人愛也不被人愛,被人揀選。

  肉身豐美。肉身凋零。

  但是一九八○。也是愛滋病在人群中蔓延最厲害的時刻。愛滋病像是一個詛咒,天譴,男同志一直被教育要乖,要冷靜。不要愛,不要做愛。不然一隻手會指向病床上哀哀腐敗的身體,說這就是你以後的樣子。這就是你們。這是你們的同義詞。

  和朋友幾個月不見。又再碰頭的時候,驚問,怎麼變得這麼瘦了?

  胃痛。不能好好吃飯。

  在醫院幫你排個胃鏡吧?說好。

  約定的時間,人卻沒有出現。又再過幾個禮拜,聽說走了。也不知道是急性感染還是自殺,不知道。那時朋友們一個個倒下,離開。另一個在美國念書時認識的朋友,明是同志,回來台灣卻被逼著去結婚,那時從言談間猜想他似乎也患了病。結婚?還生了小孩。後來他病發,根本不敢去看,卡波西氏肉瘤長在這裡。這裡,以及這裡。人變得好瘦,枯乾,最後幾天才鼓起勇氣去看了,說了再見。他老婆也是附近醫院的醫生,過幾年,在任何場合就都沒聽說過這個女人的消息。不知道是消聲匿跡還是,也走了。不知道。甚麼都不知道。

  彷彿所有人正被疾病揀選,沒有人說得清,下一個會不會就是自己。

  我過了十年無性的時光。你能相信嗎?他說。直要到九○年代快要終結,總是希望,能否同一整個死亡滿溢的恐怖時代揮別。

  但我們都知道,不可能。二○一○年了,疾病的陰影還是揮之不去。

  我也曾為疾病感到驚懼與恐怖,曾在一個場合朗誦與疾病相關的詩歌,音韻哀哀慮慮,反覆,迴旋。我不禁思索,想像的情人匆忙離去,為的是甚麼呢?或許因為疾病是一則惡的隱喻,因為我們從來不屬於健康沉默的大多數。情人知道了我們的同義詞,情人離去。想到我親愛的朋友們,我深深陷溺,希望他們也能真正豁免於疾病。如此我們可以一起老去,繼續行走街頭,彷彿我們不曾受到傷害。

  也祝福您幸福健康。






(2010.10.07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Oct 3, 2010

〈菟絲子〉


  關於擁抱和需索,我深感抱歉。
  但儘是像迷路者誤問了盲人他來的方向
  雲依舊從大南方等到南方
  白蟻盤桓的是雨季或大潮的前夕?

  年來春天,我已太快將自己耗盡了
  而後才親吻最靠近的人
  肌膚的摩挲將廣袤如仲夏。但漫長如冰原
  那日益空曠的不在場我便淺淺微笑

  我衷心向腳尖俯首,才知道它已不在
  再給自己拼出一個玩伴吧
  並為了寂寞向他道歉。無傷無逝
  幾乎所有的快樂,都將以同一句話作結

  胳肢和臂彎間我反覆走動,按熄夜燈
  並未思考很久決定再將它捻亮







Oct 1, 2010

〈凝視與暴露〉


--直入內心的身體絮事



  性與性相,與性向的演繹,主體對凝視者呈示自身,同時也在他者的凝視之下,在自我內省(reflection)中獲得再次的建構。在凝視的過程當中,反覆的提問是,「我是誰?」或者「我是什麼?」影像文字,思考論辯,或僅是兩人相擁床笫間的低語,某個神祕時刻靜默下來……我們發現,作為思維載體的語言詞彙如此匱乏,以致於我們逼近,但無法真正抓住它。

  「事實非常清楚,但我無法解釋它:我該把自己放在哪個目錄裡?

  「我是誰?」反覆詰問的焦慮從未停止。在記錄新世代單元中《攝吧!我的愛》、《讓我們同在一起》、與《不完美跨界》三片,鏡頭下呈顯出愛的焦慮,親情的焦慮,與身體的焦慮,無所不在瀰漫的,是關乎存在與認同的探問追索,而這探索,卻幾乎在日常的傾軋之下,變得微不足道。



感情史的貼身近拍


  來自德國與以色列的戀人,一方繼承了猶太裔從德國倉皇出逃的歷史,著魔般隨身攜帶攝影機想從生活的跡象中找出什麼道理;另一方是為愛行道天涯的舞者,搬遷至台拉維夫從以色列士兵面前經過,彷彿歷史之鏡。

  《攝吧!我的愛》裡邊,他總是隱身鏡頭後方,讓鏡頭替我們觀看。

  「我可以選擇該如何攝下你,我可以拍你的鬍髭,你的嘴唇,你的眼眸。鏡頭記錄的,是每一個片刻我希望如何看見你。」然而觀看何嘗不是誤讀--情人怨懟探問,為何有些話你總在攝影機運作時才說?有什麼東西比話語更偉大,是否這樣直切的殷殷相詢:「你拍下了我所說的每一個故事,但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我記得那些故事。

  「但那不只是故事而已,那是我。是一個人。

  在瑣碎如絮的生活中,並無法撈出什麼道理。最重要的問題從來就不是你愛我嗎,而是,何謂愛。母親手術後如蜈蚣般糾結的疤痕,導演為攙扶母親,離開攝影機後方的安全位置,將自己暴露在鏡頭前方,那擁抱扶助,竟是全片最讓人動容的畫面。如情人所言,「這不再是電影了。你將這影像留下,它們就是你情感生活的註解。



是化妝,還是偽裝?


  男身女相,父子之親。父母離異的花樣少年鏡前點妝,說要辦個埃及豔后主題的生日派對,邀請生父從巴西飛來,說《讓我們同在一起》。丹麥的這頭,繼父教他像個男人一樣把魚鉤魚餌拋進湖裡,他嬌嗔怨嘆,唉來到郊外,為什麼我就不能買副貴一點、但好一點的太陽眼鏡?

  三年不見生父,難得有些驚詫。

  「我只是想知道打從一開始,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花樣少年扭捏理整頭髮不願說話。又關進洗手間哭。不不,世界不是這樣的,它並不會時時刻刻都對你溫柔。父親說,所以你化妝,難道只是為了抵抗那些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嗎。不,不是那樣,急切說,不是的。但又彷彿是。未能參與一切發生的父親想知道,究竟是甚麼東西在何時開始位移;參與一切發生另個父親,看少年纖細作態但不干預。

  我們是我們自己,還是我們看起來的樣子?

  或有時候,只是不希望自己看起來全然像別人希望我們成為的樣子。若女為悅己者容,男孩又該當如何?他看來不像男孩,更不像男人。父親坦然笑說你知道嗎,我也有一個秘密。秘密說完了,父親問,所以你得先知道自己害怕愛上別人,是害怕愛,還是害怕傷害。如是秘密獲得釋放,父子之親,是彼此深邃的樹洞。

  秘密之所以為秘密,就是只有自己知道。然後,我們便不需要偽裝。



自己的陌生人


  「我始終不明白,為何大家都只在意乳房弄掉了沒有。性是擁抱、親吻、與所有性感加諸起來的東西,比如說,肌膚。那種通電一樣的碰觸……

  在變性手術之前,她們看起來就像是個臉孔模糊的T。《不完美跨界》使她們不是男人,但也不是女人。開始打針了,身體與男性荷爾蒙戰鬥,用繃帶纏胸使乳房看起來扁塌些,前往一場工業倉庫派對。身而為男人或者女人,是否可以自己決定的事情。如果我說,我是個男人,但看起來不是那回事,這樣的宣稱終究無效,是嗎?

  我們不只是我們自己。是那無數呈顯於他人的鏡像,而映照,而生成。

  「妳說妳是女同性戀,那麼我是什麼呢?我的意思是……若我成為一個男人,我們仍然會在一起嗎?

  情人間繾綣相問,一再迴旋的主題關於嗓音,關於性,關於愛。關於妳如何使我成為完整的一個人,而終將關乎於人的本質。在別人眼中,我們畢竟是自己的陌生人,只有靠著對話相互逼近,偏偏在語言的海洋當中,我們總不能時時刻刻都找到最適切的話語。但或許,穿透凝視與被凝視,穿透百無聊賴、撫摸與擁抱,最後可以留下來的,是在那繚亂如秋絮飛舞的人間,至少能記得,自己願意錄記的美好事物。



通往內心的身體絮事


  傅柯說,「我們之所以能看見立即可見之事物,是因為我們通曉其語言;凡是能穿透那話語的封閉世界者,事物便會對之顯現。

  這幾部紀錄片正揭示了,在暴露與凝視之間,捕捉與未能被捕捉那些,我們小碎步般亦步亦趨,凝視這一具具或裸裎、或豔妝、或病痛的身體。身體構成感官,語言構成記錄,紀錄片在對談間錄記私密的歷史,在話語構成的鏡像當中,容許我們再次認識自己。



(2010.10月,幼獅文藝。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特輯)


Sep 30, 2010

〈秘密集會Ⅰ:老八板〉


  那天少年確實是像參與了一個不屬於他的秘密集會。從紅樓離開,搭計程車順路把人送回家,甫下車時他探頭丟來一句,今天看到你很開心,又霎了下眼睛。那時我竟有些不忍。

  他們老了。

  儘管說起話來還中氣十足,但一桌五個人,扣除掉我,四個人加起來超過一百九十歲,算算還是挺駭人。幾年過去,現在回憶起當時認識的他們,眉宇之間是更慈祥溫潤了些,但四十幾到五十的五年之間,可以讓一個人老多少?

  看姓李的又再胖了,說就算端午節被打回原形,怎麼沒看過這麼胖的白蛇。我是森蚺,行吧。怎麼不少吃點,多運動?懶哪。反正看你對桌那幾個,如果我是白色巨蟒,他們幾個尺寸沒小多少的,大概也就是臭青母之類,白娘娘的跟班。燈光突然變亮的處所,話鋒突又轉到姓王的身上,姊,你多久沒打針啦臉都垮了。兩年沒打了,怕皺紋消失會上癮,能打一輩子嗎。想想也覺得不能,自然點好。真是自然點好--看看我媽咪,心寬體胖,臉上堆滿油連皺紋都不用愁了。誰是你媽咪,我這麼美。是啊,這麼美,當年可是個瓜子臉,這下端午才剛過,你怎麼月餅就端出來了快收回去、收回去……

  談笑之間,其中一個看著我說,你這小妞出落得是越發氣質、越發美麗了。努嘴轉頭,說你看看他,年輕時騎台野狼125,剎車蹬的一下停了,多帥。現在還行嗎?

  不行不行了。

  上海生活兩年下來,說是變得過份簡單。每天就上班,下班,去健身房動一動,那些個機器甚麼是不再推了,反正沒用。是怕胖,低頭撿東西奶子那樣垂,挺不雅的,再懶也還是得去跑個幾下。低頭?撿東西怎麼可以低頭,頭頂心那麼稀疏讓人看到也不害羞。禿頭藥吃了又吃,掉得少啦,也不奢望他長回來。不不,不吃柔沛,怕不舉。雖然也用不太著就是。說著說著,又再乾笑癟嘴。環顧廣場上行人青春三五百,笑說噯,大概一半我都能吃的。耍起嘴皮子說這麼不挑?

  怎麼能挑?在上海,人家來釣你,挺帥的一個人,做完愛還跟你要錢。

  你有給嗎?

  他都敢開口了,總是幸虧需求沒那樣大了現在,給了。

  五十歲,突然甚麼都能議價的年紀就突然到來。上海、北京、哪裡的男孩店,四個四個走出來給人選,兩百塊點檯,帶出場三百,完事了再給兩百。甚麼都能議價,也就是甚麼都要錢。打針拉皮,吃藥植髮,健身運動,如果錢真能挽回一丁點兒的青春,那也就值得。買不到的是,好比說認識幾個新朋友,小底迪,做幾次愛看幾場電影,瞎混熟了以為是要交往,某天開始同你要東要西,買這買那,淨挑高級館子去吃。慢慢覺得不對,不是這樣的,一天醒來說你以後別再來了吧,這人離開前,邊穿襪穿鞋,還說那昨晚三百。心頭一涼,能怎麼樣?三百,就三百吧。

  話語逐漸黯淡,抬起臉來望對桌問,你們兩個怎麼過生活的?還不就上班下班。一樣的。假日開車出去瞎兜風吧。彷彿提點了甚麼那樣,喃喃自語說不一樣,你兩個是一對,怎會一樣。大約可以看出那表情閃現的縫隙裡,也有著些許悵惘,些許氣結。飛揚跋扈的年紀過去,甚麼時候失身給誰都已想不太起來,而那不該是重要的一件事嗎?原以為自己不會忘的,但還是忘了。工作奮鬥二三十年,以前的李大少成了李老闆,買車,買房,台北市各處都有地產的人,回了家關上門,天曉得這貓這狗能陪著多久。很多事情看得挺重,但更多事情,過了就過了的,看看自己都人老珠黃了,誰還去談呢。

  最後起身要走,不忘照例拱人埋單。李老闆,請客請客。姓李的說,怎麼是我?我下禮拜過四十歲生日的。那人講完,便自己心虛笑了出來。





(2010.09.30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Sep 26, 2010

關於情詩,我們已說得太多


  首先感謝布拉格書店的銀色快手,出借場地邀請我舉辦這場分享會。感謝今天在百忙之中撥冗出席的各位,讓人相信現代詩還是有市場存在的。雖然不一定是真的百忙就是,但總是撥冗,在這陽光美好的午後與我在這裡會面。

  前幾天吧,或許是在銀色快手的宣傳噗浪上,看到他張貼的宣傳文宣,大抵有句話是這樣說,「是甚麼支撐了詩人孤獨的小宇宙」云云……我想說的是,雖然寫作始終是一個人的事情,但其實生活從來都不孤獨。特別是今天在場的,紅樓詩社的夥伴們,我們一路走來彼此相師,竟也已經十年時間過去。

  怎麼變得有點像是得獎感言了……

  總之讓我們進入正題,關於情詩,我們已經談論得太多。

  收到《嬰兒宇宙》的三篇推薦文,發現三篇序文都指向情詩作為這本詩集的核心,說實話我真的嚇了一跳。我在創作時並不認為自己是在寫情詩,儘管先行詩人們常說,抒情是詩的美學核心,當然是,可在抒情對象的眾多歧異定義之下,我們可以說這些詩都是情詩,但它們也都不是。我會在後面再作進一步說明。

  陳芳明開宗明義說,「這是一冊情詩集」;李癸雲談到她眼中的我,更直截了當指出「他多麼容易談戀愛」;而凌性傑也不落人後,說「關於愛與傷害,毓嘉是這麼說的……」從這三篇推薦文的經緯來看,將《嬰兒宇宙》視為一本情詩集,也怪不了別人,畢竟我在後記當中也寫道,「分開之前他說,『以為你和別人不一樣,沒想到你還是讓我失望。』但他根本不讀我的詩。」

  由此看來,情詩,作為這本詩集的基調,似乎是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我仍認為重點是在於後記的標題,〈我只是就寫了〉。面對城市,面對愛與傷害,面對一切高潮與低落的時光,我只是,就寫了。為了把我所經驗到的華美宇宙定格在某些斷簡與片刻的時光,我必須只是就寫了。而寫,什麼時候竟已成為一種理所當然的習慣。

  於是,若我們還是暫且將《嬰兒宇宙》當做一本情詩集,衍生出的問題就不免是:「為什麼是情詩?又為什麼不是情詩?」

  追溯到《青春期》,李癸雲說,「那時的毓嘉仍在搏鬥、質疑、咒罵、辯證各種形式的存在。」或許是你我都曾經歷過的青春期,一種心跳,彰顯出過分膨脹的自我。任何好與壞的,對我而言,都必須先對它進行打擊、拆卸、解構之後,才能存之、儲之,進而言說之,詩詠之。但如今讀來,當時我的詩是這樣,無論作品中的人稱是你、是我、還是他,說穿的寫的都是自己。我只是一再透過人稱的變換將自己代入別人的生活,演繹著一切片面的了解而專斷地將它們賦予詩的頭銜,但我終究沒有真正進入它們,甚至,我連靠近都顯得太過小心翼翼。

  因此,現在的我來讀《青春期》我會想,其實讀〈自傳〉一首便夠了。一方面因為那首詩成詩於18歲前夕,那時我們還名符其實地身處於青春期……透過自傳這形式,我將自己躁動的時光凝止在一首詩當中。

  似乎扯遠了。嚴格說來,《青春期》裡頭並無一首詩,算是情詩。

  後來,對於情詩這種體裁,我認真地開始寫起了關於「你」的眾多詩篇,作品當中承載的大多是我所傾心的樣貌,我好奇地挖掘「你」的人生,挖掘所有言語,所有時間、城市、車流與號誌作用於他們身上,並造就他們那些令我仰望的氣息與特質。那段時間我一方面與他們戀愛,一方面密集地觀察他們,並嘗試著從那些我所覺察的所有物質、事件、擺設與對談中,打撈出「他人」--且是我的情人--所潛藏什麼秘密的時期。

  但我談了許多的戀愛,卻感覺迷失。那陣子的惶惑盡皆陳列在作品當中,曾經以為,只要我將我不知道的東西寫下來,我就會懂得了……但不可能。即使勢將它們寫下來,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我知道的事情是那樣地稀少。

  問題是究竟出在哪裡?

  畢竟在那些詩當中,缺席的人竟然是我自己。因為愛情的終將消逝,若我作品當中言說的「你」,到最後都成為再陌生不過的兩條歪斜線,「你」和「他」有什麼不同?若你離開以後終於成為了「他們」當中的一份子,那我所寫的每一條詩是否都將失去意義了呢……我是如此激切地想要記得,但一首沒有「我」的詩,又何能幫助我記得任何事情?如此說來卻反而是我的後見之明了--或許,潛意識當中,我非常有可能根本就想要忘記那鬼魅般的,2005到2007。

  為了記得,我必須重新與這個世界建立關係。我必須在眾聲雜遝中理出記憶的線索,而非只是專斷地陷溺在須臾的切片。是以我必須適度地丟棄,方能更多地擁有。作品裡我開始更大量地動用「我們」、「你」、甚至是「您」,更密集地差遣你和我,透過你我等於我們,但你我又不等於我們的反覆詰問,鋪陳出關於「你」的思念,終究是要透過「我」來記得,你已經在我裡面了,所以我可以放手讓你離去……

  我學會與失去和平共處。與獲得和平共處。與疼痛共處,也與狂喜共處。

  沒有什麼是不可以的。於是我才真正懂得了情詩的真義,從來不只是狹義的擁有與否,不只是呼告,而是將一切繾綣編織在內心的角落,從此他們就成為一襲青衣繡花織錦的宇宙,我偶爾穿穿它。

  在《嬰兒宇宙》之前,因為著迷於兩人關係而一度想將詩集命名為《兩》或者《雙》,而幸好我沒有。後來也是因為董啟章的《時間繁史.啞瓷之光》,我意識到嬰兒宇宙這個詞彙內部巨大的詩意。

  通過蟲洞,蟲洞同時也是閱讀,母宇宙是現實而嬰兒宇宙就是文本。在那純粹的互文狀態當中,去窮盡一切的可能或不可能,是〈第二十九天〉,是〈不和諧音喉唱.二部和聲〉。那是假借情詩體例的對話,是我腦中的二重唱。回到最初的問題,為什麼是情詩又為什麼不是?我會這樣回答--因為愛情是如此令人陷溺如一口流沙之井,我必須調度整個我所擁有的詞彙、調度城市與人群,調度宇宙,去與之抗辯方能脫身。我會寫情詩的那天,也代表著我將從愛情的地獄裡生還。

  是這樣的。十年來,我的作品人稱從第一人稱、到第二人稱。再到三。不只是你、我、他,而是你和我和世界。因為三即是多,你、我、我們,在那複數型的存有當中,我們和世界永遠有所關連,如此,即使你從此處離開,我會確知你仍在某個地方平安地存在著。

  在作品中的詞彙調度,所為的是透過我所能控制的他者,去留存我不能控制的他者。無數的對位關係證成了我們各自的宇宙,同時,我因此可以隨意地回溯時間,和某個時候的自己、和某個時候的你、或者他,他們,再次溫柔擁抱。

  於是《嬰兒宇宙》終究是一冊情詩集。但從此之後「你」就不只是你了,如同李癸雲所說的,「這一任意置換的主體位置,讓人充滿想像的人稱代名詞……應該留給讀者這個位置,」因為抒情的對象不再只是特定的「他」,而是整個世界,當讀者坐上了「你」的位置,或許也將稍能窺看我歌詠多時的,這浩瀚宇宙。





(2010.09.25台北.布拉格書店)

Sep 25, 2010

〈薊罌粟〉


  也許每個人都被野火燒灼過了,只留下
  比較強韌的我莽生的愛
  藤蔓與枝節,一時半刻也都將熄滅
  記憶的火星飄搖有時極遠,有時

  極近。但是否出發去尋找甚麼可能已無所謂
  土壤之下長著潔白的黴,它絲絲扣扣
  腐生一朵地底的花對照著
  萬物和時序。野犬在廢園裡失神地行走

  當一場雨降落,沒有甚麼將不被觸碰
  神明且對每個人都同樣寬厚
  葉脈乾涸總先於枯萎
  先於死滅,騰出些空位容納下一個季節

  仍想留在那永恆的夏天。正午日光幻化為二
  曝視擾動我周身黃花謝落的次序







Sep 23, 2010

〈在紅樓的光影下〉


  想想看這樣的城市……那些同性戀流竄之處,都是位於城市怎樣的邊角呢?七○年代,孤臣孽子行走新公園的荷花池畔,阿青老鼠小玉彼時不過十餘歲已嚐盡世間冷暖;八○年代有肉身菩薩度化五年級眾生,當「六年級都已經出來混,」說起三十啷噹歲竟「已經是很老、很老了」;到了九○年代愛滋瀰漫城市,荒人彷彿與世界相互離棄,尋找色情烏托邦之路勢必危殆。新世紀伊始,搖頭花開,紫花凋落,然而,若往光亮處看,即使是朱天文筆下的荒人,也終於會體認肉身難得,為了頂住遺忘,書寫仍要繼續。但殘酷現實世界裡,人人會老的警句揮之不去,卻是老T要搬家,如果中年男同志的居處是無偶之家往事之城,當青少年哪吒長大,飛揚跋扈體態豐美的年紀過去,早晨醒來是看見自己益發老了的男同志,驚愕鏡中那人怎老得再認不出來的男同志們,還是要回到只有自己的肉身戰場上頭。

  黑幕籠罩的新公園,常德街,無人聞問的商業大樓地下室隱約透出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廢棄的海水浴場,城市極北之處,那已人煙散盡的軍事碉堡是同性戀鍛鍊的樂園。西門町幾間老牌同性戀三溫暖,好不容易在門口掛出了彩虹旗幟,是那樣黝黑潮溼的二樓,三樓,四樓。啊,一座異性戀的城市。

  但入夜以後,西門町成都路與漢中街口,紅樓劇場巍巍立在西門派出所斜後方。一襲橙黃色的燈光,打著整幢磚紅色的古舊建築,透露歲月的痕跡。許多年來,不同的人群在這裡聚合、在這裡離散,在這裡走,停下。然後離開。想像劇場黑幕拉開闔上,復又拉開,想像台北我城流離身世的縮影。

  紅樓側翼,人群斜斜地往廣場雙臂的包覆裡頭走。紅樓背後,恍然竟又有另一座城。我見形色光影,電子音樂的聲響節奏哄然,夜色吞吐酒氣瀰漫,又有民歌手鍵盤吉他彈唱,紅樓劇場的溫婉光線已為各色霓虹所遮蔽了--這是城市的另一片光景,不過一個街角距離,西門町青少年倥傯的聲色犬馬,好似已在光年以外。一扇看不見的門虛掩,不同人種寄居來去,衣著光鮮的,腆起肚腩慣常被稱之為「熊」的,能名、不能名的。桌邊圍繞幾乎清一色男性,細細啜飲咖啡酒漿茶水。紅樓底下一座平時看不見的村落,距離台北我城很近,又彷彿很遠,人們說,那是從地底浮現的同志城。

  這是甚麼時候開始的事?幾年前,首次從友人處聽說,紅樓那兒新開了一間名喚「小熊村」的咖啡店,甚麼時候第一次去那裡坐著,閒聊喳呼整晚,甚麼時候開始又踏入紅樓廣場,三三兩兩店鋪繼續開張,週末的廣場人滿為患。甚麼時候,習慣讓一個美好的夜晚在紅樓廣場開始,或在廣場結束。近幾年,我們在街上看到同族的夥伴們越發驕傲昂揚地走著。我們會說城市的風向正些微地轉變。如此台北是否一座「安全」的城市了?我們總回憶不起來,又彷彿目擊、參與了它的發生。

  是二○○六年,紅樓南側廣場上,開始有一間間懸掛著彩虹旗幟的咖啡店與小酒館進駐。許多年來,一個同志的烏托邦仍如幻夢泡影,但諸多同志友善店家在這區裕蓬勃開展,是炫目霓虹、燈色酒釀,同志們似乎不必繼續在暗巷中行走。人們說話、咳嗽、大笑出聲的臉孔,是否有了甚麼改變?如果有一個地方,讓我們張揚大幅的旗幟,紅樓廣場,會不會就是許諾之地?一座島嶼自台北我城裡邊浮升,告訴我,這是否已經是我族的烏托邦了……

  許多年後,願我談起紅樓廣場,能不必再說「我們彷彿想不起來」。





(2010.09.23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Sep 20, 2010

〈苜蓿〉


  風錯落,且亂。我隨意將自己陳列
  彷彿軌道旁只在晴日曝曬的舊的樂器
  故事裡邊誤裝了些鬆弛的簧片,左側身的姿勢
  總記得不被誰吹出聲音

  記憶中業已損壞的部分,還是轟隆而來
  只是第一天,世界看起來即近似如此
  如是第二天。我生在他人的蔭底,低低的
  偶爾希望生四片葉子的不是自己

  後來天氣異常擁擠,我睡在字句中間
  每日都給押上新的墨漬
  好像早先死去的甚麼都將因此得到修復
  一場雨令我摧折,當也使我內外洗滌

  我粉紫色舌頭舔向天空,舔向已不存在的風
  帶點酸意,像泥土像雨卻不是我的運命




Sep 19, 2010

《十年一觀》



十年一觀:悲憫自然的身體史詩


作  者:羅毓嘉等
出版單位:國立中正文化中心
出版日期:2010年09月02日
語  言:繁體中文
ISBN:9789860238891
裝  訂:軟皮精裝


獨特的儀式劇場美學 十年的創作圓熟高峰
無垢舞蹈劇場林麗珍天、地、人三部曲之最終章


  從1995年的《醮》傳述人鬼萬物生滅榮枯的淒然,2000年《花神祭》洞見了人與自然神靈間的連結,無垢舞蹈劇場藝術總監林麗珍在醞釀了將近十年後,於2009年歲末獻上了《觀》。這是一齣大地靈魂的神話,完成其禮敬神鬼,天、地、人三部曲的終章。

  被法國歐洲藝術文化電視台ARTE喻為世界當代八大編舞家,與季利安(Jiri Kylian)等大師齊名的台灣編舞家林麗珍。她以悲天憫人的情懷,參透人與自然的親密,在無垢舞蹈劇場特有的劇場儀式美學中,以慣有的沉緩動作,觀照自我生命與天地山河的共鳴。

  十年一觀,林麗珍以自身多年的編舞經驗與浸潤各民族文化的生命體驗,鎔鑄宗教儀式、集體記憶、以及神話寓言為一體,讓《觀》在歲月的沉澱下,逐漸成形。本書從創作構思、身體美學、舞者訓練、劇場儀式、服裝造型設計等製作層面出發,並特別收錄排練日誌,引領觀眾一探《觀》的創作過程。在林麗珍原創的舞蹈風格裡,藉由她獨特的劇場美學,引領觀者共同貼近大地靈魂的內在風景。




叢書系列:兩廳院創作全紀錄

規  格:軟皮精裝 / 264頁 / 26*19cm / 普級 / 全彩 / 初版

出版地區:台灣

Sep 16, 2010

〈讓捷運領我走吧〉


  讓捷運領我走吧。

  捷運棕線通車以來大小事不斷,每有友人遇巧了停駛困守車內情事,甚至徒步在那高架道路邊上,如履薄冰行軍陣伍般步回最近處的捷運站,便不免想問個惡謔的問題--上頭風景如何?人們總是慣習平原盆地車水馬龍那一個個路口枯候時間,突然能夠在幾層樓高處緩步踱過忠孝仁愛信義和平,目得那即將在紅燈倒數至零時呼嘯奔騰車流,會是城裡怎樣光景。棕線通車伊始原名柵湖線,那戲仿諧音都已經改了名,我卻尚未乘往中山國中以北的站次,便感覺自己枉為台北我城居民,正好一日天氣晴好午後,便讓捷運領我走吧。

  棕線原本蜿蜒城市南端,交織最密集是我政大那幾年。還稱木柵線是一路往南,馬特拉不拉火燒車都已恍然前世,從最繁華地段南京復興仁愛福華飯店窗景前經過,六張犛以南斜斜轉入人煙荒少地段,麟光山麓甚且偶有鬼火出沒。然後到萬芳木柵,已是山那邊,人的形影氣味都大不相同了。我不免想起騎乘機車的興隆路頭,那大剌剌的「奶罩」牌招,如今還在同一個位置,以它那彷若前現代而絕非精密電腦割字的態勢招徠顧客嗎?城市以南是記憶的場景,而城市以北,我彷彿還未曾真正認識。

  但又好像不是那樣。記憶晦混不明。

  列車出了中山國中站,加速駛過隔音牆又突然減速。減速。非常緩但左搖右曳通過民族路口的回頭彎,列車左方視野遂變得開闊。黃昏夕照之下的松山機場,幾架空中警察直升機在停機坪上安置,遠方是跑道,整列指示燈亮著,可能將有航空器張開擾流板然後優雅降落。底下是復興北路地下道入口,吞吐著南北來車與大直橋相接,一向是黃澄光亮的車頭燈,一向則煞車。煞車。列車沒入地底我知道大直橋在那兒始終如隻展翅的巨大鵬鳥飛跨基隆河上空。

  地底啊,晃晃悠悠地底行車,隧道裡白色照明燈幽魅過去,探出頭來是摩天輪呵。向河取來新生地上蓋滿商場建物,酒店旅館,河岸第一排都說是豪宅--於是金碧光燦摩天輪上,除了河對岸那我城第一高樓外,是否仍看得到,河。車行,車停,然後時間過去,西湖港墘文德……

  我明明認識足底的街景。

  心頭一揪,我明認識的。只是並非打這四五樓高冬季冷風中穿行而過。

  那年那人,驅車自環東大道入內湖,捷運高架橋面都還未舖成呢,只有水泥墩子光禿兀立在路心。車行的時候我轉頭看他側臉,眼尾有皺紋,鬢角髭鬚零星有些白的痕跡。車停他會伸過手來握住我的,言語斑斑他說,他指著尚未開放的站區左近一棟新落成建案他說,前陣子,在這兒投資置了產。我嗯哼不知所以,他掌心一縮,有道非常暖溫度傳過來他說,我想,你是否可以搬過來。

  我閉上眼睛。又再睜開,慶幸那站已經過去。

  他是否當真這麼說?如果當初我有不同的回答,我是說,如果……

  後來,我總央著一同在咖啡館出沒的女孩,說我送妳回內湖吧。從南區的咖啡館到內湖,好像很遠,但建國轉民權,待轉進瑞光路,也就到了。民權大橋上我總揮霍速度超過一百公里時速,復又在獵獵風聲裡回頭,告訴她所有我非法眷戀的細節,好比他訂有婚約的那名女子,好比我們似乎永遠不可能養活在室內的,那些自建國花市購回的盆栽,好比我如何一個人在他住居之處醒來,看見桌案上安放的鑰匙與字條而念及無望未來於是不可遏抑地在晨浴中哭泣起來……

  後來我自己騎車回內湖,把那串鑰匙投入他信箱。棕線繼續往東,內湖大湖東湖,水面在城市肚腹上開出幾個洞,沒有雲這日,但有風的天氣水面粼粼好像劃開了天空。捷運列車繼續晃盪轉折往南去,再次跨越基隆河不覺已是南港,漸無繁華氣息的地方,停站開門的氣溫也就更低些。一條刻意走遠的路,要把我帶到甚麼地方去,又感覺接續下來當真是陌生街景了。若我騎車,是向陽路接南湖大橋,內湖。繞一圈成功康寧。捷運路線走到這裡也是繞成個環,環抱山水市集的手勢很深。很深。

  後來,後來,我和女孩在樓底抽完最後一根菸,住居木柵那人撥來電話,我說一會兒回去了,跨上機車自北往南趕赴另一場盛宴。那時候還沒想到,捷運文湖線,有一日竟會把迢迢的木柵內湖串起。

  在南港展覽館站,夕陽正從冷澈天空沉入地平線,我眼底有些乾涸,戴了整日的隱形眼鏡,恐怕已令雙眼浮出血絲斑痕。我乘上了對向列車,回頭,晴爽的天空中沒有一片雲,金星在冰藍天際熠熠如鑽石。列車又即將回入內湖城區我閉上眼睛,知道那年,即使二十一歲少年回答了不同的答案,但再怎麼伸出手去,也沒辦法抓住那遙遠的星辰。




(2010.09.16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Sep 11, 2010

〈野薑花〉


  河畔,淺而窄的墓穴已然挖妥了只等著
  我們自己輕輕躺臥在露水濕泥中間
  死亡的芽葉當有一代興盛
  同時也將有一代衰微。香氣瀰漫是我的棺衣

  差不多是這樣,我僅賸下原來的一半了
  無法被泥土覆蓋的部份
  就在指縫間讓溪水刷洗清潔。而花季將盡
  明日天氣侵襲會沉厚如低壓的雲系嗎?

  花蕊是嬰孩的哭啼或諭示了凋謝
  經過漫長的冬季我彷彿只活了一點點
  呼喊一個名字,像一朵花把自己植在終點
  無愛無慾,無喜無悲

  我的字跡逐漸變得難以識認,螢火殘燈
  推開成千上萬的門徑從晚宴離開





Sep 9, 2010

〈讓紅綠燈領我走吧〉


  用過晚餐後,想找間小咖啡館窩著,隨意看書發獃。想到自己好久沒離開城市南區,吃飯讀書寫字都在這裡,恰好是個晴朗夜晚,便驅車往城市東北一角去了。只是刻意放慢了速度,覺得風景大不相同,難得的這夜晚,便讓紅綠燈領我走吧。

  紅燈即停,綠燈即彎,悠悠忽忽等過幾個紅燈是不順的,帶到了民生東路。

  在長庚後方的巷子裡頭泊了車,想自己已許久未曾當過走路的人。便走吧。要儘量往巷子裡頭去,雖則民生東路過了敦化從雙向八線縮成六線道,慢車道更窄,實際感覺起來像是四線道的規模,在台北氣派的東區邊上,卻因此讓車速行人都慢了下來,許是好的。算起來是四十年的老社區了,樟木並立,老榕鬚垂,號稱是井字形的道路規劃,但在公園路樹路彎裡還藏著更小的路徑。因此我應該離開民生東路,往社區環抱裡去。

  民生東路上儘是那些連鎖飲料舖子,巷弄裡頭,一間間中小型的實業公司,可能還有個秘書會計伏案敲打。更小的巷子平和安祥,只怕--是太安祥了些。社區商圈自有其陰陽兩面,抬起頭來,四五層建築襯著背景是一襲半昧半明街燈,好比瑠公民生新邨,說是新,但哪個新人經過時光流變不老?也已十分古舊了。穿行過去,棕櫚科植物歪斜斜立著,叢簇著樓頂某戶飄下來的戲曲樂音,倘是在鬧市該不能聞得的聲量,在這兒聽得十分清楚,好像沒人抱怨。吟哦提唱,恍恍惚惚的街燈並不密集,卻有暗香隱沉,是七里香綠籬搖曳?或者正是盛夏,難道已經是桂花的季節?

  我閉起眼睛想指認香氣的來由,但說不清。

  那年,認識民生社區反倒是個意外。他開著白色豐田,我們晃悠晃悠在夏日陽炎下行車,東西南北還分不清楚要去哪兒,只知道他從東區往北開,彎進某條巷子唰地停了車他說,上樓拿個東西,等我。那高個子蹬出車子,我杵在助手座上看著他的穿白色POLO衫的背影消失在某個樓梯間。太陽很大,他沒留著引擎冷氣,很快地,我開始流汗並在自己的汗水裡融化。

  等我,他總這麼說。

  這話像是我後來一切愛與哀愁的咒語,好比後來知道那是民生社區的某條巷弄,好比後來,我也將要滿了二十五歲。而二十五,是高個子當時的年紀。當他說「等我,」他知道我總有一天也會滿二十五歲嗎?而也是在這前夕時刻,我給紅綠燈領著,追上來了,可他又已經到了更遠的地方去。我側身看見民生社區的黯晚時節,茶館旁邊是川湘菜館毫不突兀,民宅改作的功夫茶館,充作包廂的黃燭燈光透過窗櫺給遞出來,竟有個女人獨坐,點妝。

  難道,城市的時間在這裡都不管用了……

  又再轉幾個彎,路過公園,公園。以及公園,榕木的隱香浮沉過去,卻換了調性。仔細分辨直覺是有自家烘焙豆子的咖啡店?藍白牌招一探,還真是。然而走路的人如今身在何處,門牌號碼竟已在民生東路五段。站在那咖啡店門口望了望,路走到這裡已差不多了,揀了個位置坐下,店家豢養那銀白色貓從休眠裡醒來,不知是看見果蠅飛蚊一類,便兀自在咖啡館空闊處如小老虎般玩起狩獵的遊戲。




(2010.09.09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Sep 6, 2010

〈蘑菇〉

 
  當然可以放任鑽石就這麼在掌心融化,在體溫
  在黃昏蠅綠色的天空底下走出來一個詩人
  他問,多數時候是聲音引發光線或相反
  是歌唱使遙遠的臉孔清晰或相反,多數時候

  橋樑銜接兩岸站著詩人和他的朋友甚至都
  稱不上對話多數時候各自掩耳的吶喊像雷陣雨的午後
  孢子從腋下毫無節制地飛散,當然可以
  反正多數時候沒人記得翅膀是棕櫚向天空的衍生

  不知是火焰燃得更旺盛而搖晃還是
  相反比如說--適時的風吹動耳語還是
  相反。詩人走出來多數時候代表
  情詩瀰漫酥麻唇邊,情詩先於毒藥當然可以

  時間是多數時候的相反,那些記憶底
  總有人孤獨撐傘站在他是自己雨林的熱帶





Sep 2, 2010

〈手腕的祕密〉


  氣味。忘記哪兒讀過的文章了,說氣味直入腦髓,掌理情緒記憶的所在。是以氣味總就那麼恰如其分地提醒了記憶存在,一扇木門,一盞薰香。氣味又是會消散的,好像記憶越發模糊,但靠近些,再靠近些,肩頸之間即將消褪的香水。又搭上輛新車,新車味道卻總是相仿,皮件新鮮氣息,坐在那兒呼吸,想起的卻是個久遠久遠以前的情人。卻幸好城市裡頭氣味太多太雜,走過幾個街角,張牙舞爪望街底吐著氣的油煙管。百貨公司的芳香劑。老書店的老氣息。哪時候巷口桂花開,照例是要找不著那葉叢裡的花,卻遠遠知道。

  多數時候氣味與自身有關。與記憶有關。

  有時候,同自己全然無關的氣味,也讓人傷感。

  上了捷運,從忠孝復興要往西門去。下班時間的忠孝復興,人從沒少過,車廂關門警示音嗶嗶嗶地響,還有人想上車。其實我已經擺在最靠門口的位置了,眼看西裝男人奔落電扶梯,想他該不會要上,噯,真搶在月台門車廂門都闔上前,硬這麼歪身擠過來。想往後退,卻又是個退無可退,背後整個兒的背包頂著,還縮了縮身,就怕自己手肘要摜到左右女人的胸前。噯。這車擠歸擠,起碼缺德事我是不幹的。總之,男人。

  他肩膀高高寬寬恰就在我鼻翼。一股曖昧的味道揚起。我不能好好辨析,但明又是認得那味道的,卻不該是在這時候,不該在這裡。下班時間的東區,捷運上,不該是。人們晨間噴上的香水早要褪得淡了,遑論那各種品牌花草木樹的沐浴露與香精。奔走整天,汗水氣味是高中生,上班女子頭髮發著油,泥塵髒污,沾在每個人身上,走進車廂,走出車廂。警示音嗶嗶嗶,列車在隧道裡揚起迅捷的風,把一切都稀釋了。

  那時男人接了通電話。他的右手舉起,我很快確認那股陌生又熟悉的味道,究竟何處而來。從他的手腕。他的肩膀。他的肌膚各處。是旅館的味道。廉價香皂的味道。那種,人們拆開包裝,洗過一次,頂多兩次就任其在洗臉檯上軟爛掉的,香皂。六點半,男人身上有香皂的味道。他開口說話,我用極小極小的動作切掉了隨身聽的音源。他說,不,今天你先吃了吧。要回公司了,剛談完事。我這才又注意到,男人根本沒帶著公事包。身上有香皂味道的男人,說他剛談完事。

  我胡亂猜測著自己目擊了甚麼。

  不知道,男人身上的氣味,或許洩漏了一個秘密。而其實我不能好好說出那一切。或許是情慾與命運,帶著我們前往不同的所在。台北車站很快到了,我的目的地在下一站。男人的腳步往車門口又移了移,但其實門口沒有空間了,他的移動不過更遠離我三五公分。當我轉過頭去,男人很快離開了我的視線。但整個傍晚,那香皂的氣味,一直縈繞不去。




(2010.09.02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Aug 26, 2010

〈偶遇〉


  我在捷運上遇見一個女子。大概二十七、八、九歲的年紀,並不年輕得可以稱為女孩,但若稱她女人,似乎又喊得老了。

  面目姣好素淨,不能確切地說出她給我怎樣的感覺,有些熟悉,但又說不上來地帶點距離。她的平底鞋看起來就像是任何百貨公司一樓女鞋部門陳列的款式,褲裝裡的她,綁著公主頭的髮式。她一直抿著下唇。列車門打開的時候,便警醒地把身子往壓克力隔板上縮了縮。即使那裏已經沒有任何空隙。猜想她每次低下臉來都是盯著她的鞋。那是任何一雙,捷運輸送著的眾多鞋子其中之一。她低下臉,瀏海便稍稍地垂下。遮住她的妝。她的妝藏在淺金框眼鏡後頭,顯得有些疲憊。其實和所有下班的女子相仿,該暈開的眼線眼影都已暈開,她臉上沒有其他特別顏色。右手肘上掛著的提袋,是在饒河街、士林、通化街夜市可以買得到的款式。

  裡面會有手機,小化妝包,錢包。錢包裡面該有張悠遊信用卡。她擁有那張卡片之後,就再也不必站到儲值機前面,再也不必忍受還在儲值便聽見列車已離站的嗶嗶嗶聲響。

  她的手一直交衩在胸口。左手在上,偶爾換成右手在上。

  雙手相疊的襯衫胸口,褶著一波紗穗。淺灰色底的襯衫,可能購自wanko、veeko、獨身貴族之類的品牌,隱隱透著薰紫的光澤。

  提袋裡面定有支手機。但短短的旅程之中,她的手機並沒有響起。她穿著一雙看來和城市中其他女子相類的平底鞋,提著一只在城市四處都可以買得到的提袋。我猜想她的手機型號並非最新的款式,但也不會是續約兩年得到的免費手機。看來如此平凡的一個女子。然而她究竟和車廂內其他的女子有何不同……以致於,我被她深深吸引。

  一個二十七、八、九歲的女子,在台北車站上車,往南乘。下了班要回家的人,顯累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她眼神一直犀利明亮。車門開了,她便仔細審視那一雙又一雙走進車廂裡頭的鞋,車門關了,她又隨著擁擠的人群稍稍調整姿勢。她不踩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踩到。她的鞋維持著清潔,素淨。即使,那是一雙最普通不過的平底鞋。

  我不禁想到,那些我所認得的女子。她們來自不同的家庭,但幾乎沒什麼例外地有了一些機會,在東京、香港、上海、北京之類的城市裡頭行走。或者其中有一些,也去過了紐約、倫敦、巴黎或阿姆斯特丹。她們回到台北,難免會想台北真是小得不得了的一座城市,於是想離開了,卻又因為種種原因,在這城裡繼續著她們的人生,在銀行當個出納,在會計事務所,或是律師、醫師、教師。少數的她們終於還是離開了台北,離開了自己的情人。但多數有個交往三五年的男友,結婚了,或者即將結婚。她們會說,根在台北,離開,要往哪裡去?但未來幾年,或現在就是,她們是否在下了班的捷運上,想著這樣的日子就一輩子了嗎?

  我所認得的女子,去過烏節路,表參道,第五大道。即使僅是在影集裡頭知曉那些街道路名,也會想著,要離開。卻因為種種原因留了下來。她們大學時代可能參加過社會運動,為一些電影流過眼淚。畢業之後不再想了,當時敏感、細膩、純淨的眼神卻留了下來,這使得她們在捷運上成為突兀的存在。她們生於台北長於台北,她們每天都看著台北在改變,卻彷彿不能融入這城市青春俗豔的空氣。她們知道台北不太改變的,於是便不再對這城市抒情。

  她的手機不曾響起,也不像其他台北的女孩那樣,時時刻刻都在發著簡訊。在這嘈雜的城市裡,她知道安靜,是為了捕捉自己的聲音。

  我在捷運上遇到一個女子。要一直到了我下車,才突然明白,她的安靜自持是如何讓我感到熟悉。她就像我的姊姊。就像不時出現在我生活當中,那些曾穿著綠衣黑裙的女子,一齊在這城裡消磨掉所有的青春,淡雅,與美麗。



(2010.08.26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Aug 19, 2010

〈蟻群〉


  捷運初期路網紅藍棕綠橘線,絲絲密密,鋪張為城市裡的蛛網。有時不免覺得自己像一隻工蟻,循著相同的動線前進,循著蟻群走過的花草與砂礫,費洛蒙沿線散發,直視前方的肩膀,不必想也不必看,到達,然後離開。蛛網織在地底。安靜沉默並不說話,身邊的人們各自按著手機,悠悠晃晃傳送簡訊,基地台在地底以光速傳遞著數碼。到台北車站了。會晚五分鐘到再等一下,好嗎。對不起,今天早上不是有意如此暴躁。列車進站,列車吐出蟻群的步伐如一道深邃的呼吸,列車出站,警示音響。警示音停。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其實工蟻並不喜歡蟻群。工蟻想著,蟻群並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伸出觸角,和人碰碰,當作是交換情報了,再踏上下一段路。

  工蟻看著身材頎長的大男孩上了車。

  大男孩穿著一件鐵灰色外套,眼神犀利地轉動。從脖頸處的膚質看來,大約二十歲上下的大男孩。很快發現他面向這邊的左耳戴著助聽器。他的手指非常自然地垂下,輕輕拍打大腿,反映著某種節拍,從哪裡來的音樂,又要往哪兒去?是列車在隧道中尖叫的聲音嗎?或者,或者是頭頂上方雨的節奏。你不可能知道。你是這樣想的--那麼他的右耳呢?

  一個女童揪著年輕媽媽的褲腳,那是甚麼?她問。她伸出一隻手指。

  工蟻瞇起眼睛側著頭,幾乎看見手指延伸出去的光線,指著大男孩的右耳。母親很快制止了她,說不可以這樣指人家。不可以。

  是最新款式的耳機。大男孩說。

  他咬字並不十分標準,像在洞裡同自己說話。你看見他對女童非常寬厚地笑了一下,然後他閉上眼睛。

  工蟻後來懂了,城市如同蛛網一般,是蟻群的命運。

  捷運站的入口處當然是階梯。持續通往地底。天頂打亮的都是白色燈光,燈光底下是陌生的肩膀。陌生的髮。女子坐水泥板凳上等車,等車的人正在補妝。水泥板凳沒甚麼特別溫度。更多陌生人來了,也有更多陌生人離去。

  捷運路網越走越密,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帶進各式各樣不同人群,可見與不可見的語言,包藏著什麼樣的祕密。無聲的蟻群,儘是敲打出步伐與工作的聲響,而你在這城市裡,是庸碌的蟻或是撲火的飛蛾,從來就不是可以選擇的事情。液晶顯示屏幕登錄著往淡水方向的列車約三分四十五秒後進站,往新店方向約二分三十秒。本日動物園大貓熊參觀票券尚餘,零張。工蟻抬頭看了一看,想想這樣的城市,初冬的盆地今日降雨機率百分之八十,氣溫十六到二十度,月台上的人們並不互相交談,只是把玩操弄著手機,隨身聽,衣角的脫線。

  月台邊上,紅色警示燈開始閃爍。工蟻站在候車線後頭,隧道風壓嗚咽,列車發出嘶噓與尖叫,迎面奔進車站。車站上方是樹葉凋落的街景,有時目擊蟻群遺落在車廂裡那些雨傘,鑰匙,甚至錢包,終究沒去拾起它來看一看。




(2010.08.19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Aug 18, 2010

〈小馬戲〉

 
 您從未被告知任何的規則。
 特別是關於安全的那些
 他們總在適切的時刻等待您失足墜落
 並親切有禮地問
 「您已經在工作了嗎?」
 是的,這只是一份工作

 早晨您蓄意觀望海妖的櫥窗
 通常是右邊的門在第二節車廂
 行過您偉大的航道
 啊,自縛在桅杆的奧德修斯您是不是
 喜歡她總以淡妝出現,哪怕
 終究只是認得左半邊臉
 街道醞釀節制的殺意
 將橫躺木箱裡的少女一分為二
 分為三,分為四
 然後她微笑著出來,再次獻上
 鮮花和吻。和高叉泳裝。彷彿
 碎裂的冰層從未消解

 他們說一切都像塑膠花那樣自然。
 有時您是少女,有時是刀
 但更多時候是鴿子
 世界繼續運轉而您若無其事地飛走
 世界運轉
 當然沒有什麼不同您已經
 逐漸習慣。某次不經意遇見
 海妖少女她換上陌生的妝束嚴肅的黑
 您感覺冷。又感覺熾熱
 是消防隊員正以滅火器灌食自己
 觀眾席方爆出如雷的掌聲

 日夜揚帆滿舵的
 是人還是船
 又如何確知神明不僅是另一種扮演

 危顫走在思想的邊界
 沒有人告訴您任何的規則
 他們勢將投擲您以夜歸的天色……
 女妖並不特別為誰歌唱
 非常有可能
 那畢竟只是一份工作

Aug 16, 2010

一年是奇妙的長度

 
  親愛的。這是我們週年之後的第一天,台北依然是雨後的台北,而香港的八月,也仍然是香港的八月。時間過去,城市從來不會因為戀人的晴雨而有所改變,只是四處的環節此地高樓起,戀人的節慶相隔海峽,能否渡過暗湧惡水送達我殷殷的思念?

  親愛的,如此一年過去我還不能明確說出自己哪裡變得稍微不同了。只是你總日夜提醒,希望我不憂鬱,希望我作息正常更改我晝伏夜出的習性,只是你的壞脾氣阻止我蕪生的埋怨與傲慢,撒嬌吻上你鬢角時你說,欸。

  我會說,這樣不可以嗎?你笑笑說,不開心就把我甩掉。

  總歸是你笑起來的眼角令我如此留戀,親愛的。

  曾經我為過往的他們所寫就,篇篇章章抒情的頌歌我只是就寫了我說,一年真是奇妙的長度,足令人自一切傷害復原療癒,從所有的傾斜當中找回生命的準衡。親愛的,於是這所有詩歌與讚頌,如今都成為你我愛情充分的註解了--我還是說,一年真是奇妙的長度,只是我不再自傷自憐,我們中間的默契與距離彷彿相互填補,這樣說來我和之前有什麼不同?

  行過台北我城的街景,我內心默念牌招用一種我並不熟悉的語言。然而比之一年以前,這陌生語言的聲韻我反覆習練,我漸次熟悉。我閱讀你的名字我書寫,句法行文帶點粵語的慣習,我們講話在計程車回返的路途,我們繼續講話我說,你開心嗎?我問你答,台北依然是台北香港也仍舊是香港,兩座城市兩個人,我確定兩個城市兩個人,相同時區做此時的戀人畢竟真有可能。

  親愛的,一年來我們每每在白晝通信,在夜晚傳送簡訊,如今已養成了某種習慣。我們仍不禁要比較此時此地兩城的差異,我們慌亂辯證著好與壞的,體制與系統,建設與破壞,我說,那樣也不錯,但終究憑藉著一切能見不能見的城市光影,我只是想像著你出走與回歸的路線,我只是想同你說,我思念你。

  於是一年過去,我是變得更成熟或者更脆弱了?

  親愛的,我的成長來自你帶領我認識人們賴以生存的現實,那提點我注意的狡猾險惡,我因為你而感覺安全。同時親愛的,我的脆弱也是因為你,我害怕想像自己未來如果失去你,那麼,我是否又將成為一個人了……

  週年之後我再次回想這一年。如果一年的時候足夠讓我推想未來,可能我將不再患得患失,終於因為你而走入正向的輪迴。

  親愛的,這都是因為你。此時此刻台北又是雨後初晴,一切緩慢美好,而我又因為談論你,而變得溫柔軟弱。

  一年真是奇妙的長度。親愛的。
 



Aug 12, 2010

〈淡水線上落日〉


  車過民權西路站後逐漸爬昇……冒出地面時,已歇業的兒童樂園從列車右側陣列著經過,車廂行進恍惚之間,以為旋轉木馬還在跑著,知道是城市的北段了。剎那間,一列電聯車從反方向轟然而過。是久居盆地的少年眷戀著平原的開闊嗎?或者是,如河川眷戀海洋,我偶爾自己坐捷運去淡水看海。

  一開始養成去淡水的習慣,恐怕只是為了附庸風雅,也或許為的是夕陽,後來卻變成某種逃開的藉口。在男孩路念高中那時候並肩蹺課那人,時常喳呼著說跑遠一點吧!往淡水的路程不算短,但兩個人分一對耳機,相互靠著時間很快就過了。軌道順流而下,越過基隆河,磺溪,繞著大彎弧從平原開口穿出去,關渡,竹圍,紅樹林……當我們到達堤岸,熙熙攘攘來往的小船彷彿不知鄉岸何方,要飄泊到哪裡去?船開向河中央,夕陽映出的金波爛漫讓人睜不開眼,那時天真地以為小船要開出河口去了,光是那樣,還不夠。也許再向東吧?到世界的盡頭。

  曾經也想過會一直這樣下去,但人生在世就是一切的事與願違,畢業後我們如同其他少年消逝的熱烈青春一樣急速冷卻,雖然進了同一所大學卻生活始終兜不在一起,常在電話網路上說要不同去看電影?月月年年過去終於沒有成行。於是我習練的情緒,從眷戀而緬懷而告別,也習練打從城市南方的山坳出發,恍恍迢迢自己去淡水。

  很久以後,我才願意承認自己只是賴著不走,遲疑不想長大,對自己變著拙劣的戲法,欺瞞自己戴上耳機讓時間過去,而一轉身穿卡其色制服的他還會在旁邊,笑著說第八節數學課別上了,我們溜遠一點吧。要去哪呢?

  一轉身,他竟真的出現在旁邊。

  他說,嗨。顯然他早就發現我空空地站在那裡,更顯然他也對這樣意外的相逢感到措手不及。他肯定考慮了很久當我發現他的時候他該說些什麼,最後還是只說了一個字。那聲招呼是這麼地短,卻又彷彿說盡了所有的事情。我短暫地深呼吸很快答他,好久不見,並看見他掌心牽著一個女孩。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不太記得是他先問了這個問題,或者是我先問了他。去淡水。一個人?嗯。女朋友?嗯。轉過臉去說,高中同學,以前時常一起去淡水。女孩微笑點了點頭,我不知道他是誠懇地想要說明什麼,或者意圖用過度的誠實掩蓋那彷彿曾有過什麼,但事實上什麼也沒有的一趟趟旅程。

  杵在他們兩人中間,我意識到自己才是意外的闖入者,明明只剩下幾站的距離就到淡水了,卻漫長地彷彿列車從未停下來。嗯嗯啊啊毫無重點的話題很快就乾了,無從準備的笑容也僵了,我很想乾脆撒個明顯的謊說嘿我是騙你的我沒有要去淡水。這話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真的是這幾年我已許久不曾坐在淡水河畔看船開往八里的彼岸,假的是,如果我在其他地方能再次與他相遇,我又為什麼要一次次來到淡水,俯身撿拾渡船頭的落日風景呢?

  列車停靠在淡水之後我很快編了個藉口同他再次告別。夕陽水燈是這巨河的鱗,拍散細瑣的浪聲,一波又一波蒸散在空中,有點鹹,有點冷。水鳥在沙洲覓食,渡船嗚咽著打遠方過去,回望城市那遠方是關渡大橋吧,跨坐兩端定定的,無憂無懼。深冬不寒,仲夏不汗,人車喧嘩我買盒鹽酥菇獨自食畢,踟躕岸邊,這一切都暗了。

  那天我原本只是要去看海而已。





(2010.08.12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Aug 8, 2010

〈美術公園〉


  您肯定能分辨什麼是美的。
  那些精鋼與青銅的雕像,在眾目
  睽睽之下更換了隊形
  扶著彼此肩他們舒張凝固已久腰脊
  彷彿胯下將輕盈地飛出鳥來
  不存在的關節
  正發出銅鏽剝蝕之聲響
  他們何嘗端莊地為自己跳舞

  在孩童與婦女之外
  在夏蔭與泥濘間,您並未猶疑太久
  便發現有路徑傾向沉默,而風
  自暗處攜來各種想像……
  黑色鱗片在您與旁人中間充分地刮搔
  引起一陣議論,比如說
  「俗豔色彩的野餐布應該被嚴厲地禁止」
  「為了花朵我願意多鏟平一塊草地」
  是無花果樹或玫瑰園呢
  您總感覺其中之一有些多餘
  噢除此之外
  您肯定知道什麼是美的

  當您再次回到雕像的面前
  他們捲起褲腳舞動,或甚至斜躺了
  如一個個淫蕩的少女
  看見老鼠匆匆伏過草叢噴泉
  那會使您放肆地尖叫嗎?

  隨白晝正在退卻,天空斑斑駁駁
  鋼鐵手臂伸過來稍遮住了夕陽
  指揮孩童和影子,噴泉
  和雕像,各回到它們歸屬的地方
  星期天,此處萬物將息您知道
  什麼是美的……
  蕈類張開朵朵小傘等待
  明日可能晴空或暴雨

Aug 5, 2010

〈teXound〉


  等待派對開始的少年們,知道今天要晚回家了……

  少年穿梭在一個個或明或暗的派對場景,徹夜不寐的旅程行將結束之時,總會想起那盞地下聖殿入口處的綠色燈火,彷彿盛夏即將展開,幽魅的引路之光。來台客爽的人不盡然都是台客,但肯定都是為了爽。

  早在親自踩踏陣陣節拍踫踫踫踫四拍八拍十六拍之前,少年早已耳聞這城裡最夯最紅火的電音舞廳。隱匿在城市商業區背面,因幾次大規模掃蕩非法藥物而聲名大噪的都市傳奇,某歌手給抓到那天,媒體如搜奇觀珍全湧來,台客爽只好歇業避風頭這年情人節才又開,但也不需要廣告,全城點頭搖頭三教九流的都來了,票口乾脆拉出客滿不收下回請早謝謝。

  少年少女成群結夥地盤算著要去探險,央著一個據說去過的銳舞少年帶路,老氣橫秋在電話那頭說,欸你學生證上有照片生日吧,回說有,銳舞少年講話像嚼口香糖說呣記得帶有些時候學歷很好唬人的啪一下收了線。

  約定時間門口三兩小貓,沒人,銳舞少年嘖嘴罵幹,該不會今天條子要抄。才語畢一輛警用光陽摩托車停路邊,紅藍巡邏燈熠熠光照旋轉一胖一瘦一矮一高兩個警察活像七爺八爺代城隍爺夜巡,手一招說,過來過來證件借看。掏出學生證遞去,又問口袋裡甚麼東西,銳舞少年剎剎眼睛,翻出精怪白眼拍口袋說菸啊打火機,沒了。七爺看看證件看看人,換過一張臉來問,都T大的?銳舞少年撇嘴回啊不然咧?八爺說噯怎麼來這裡玩,銳舞少年吹出泡泡,不能來這裡玩?八爺說,不是,不是,你們T大是國家未來的棟樑,這舞廳龍蛇雜處難保不會學壞……銳舞少年從七爺手中抽回學生證鬥嘴不饒人,要學早學壞了還輪得到別人教?鼻子出氣努了努嘴,說下去了下去了,在這兒煞風景。

  跳躍吧,舞動吧,帶你去最深最黑的地底……

  舞池裡友人蹦蹦踮踮過來問,丟了嗎?少年不懂什麼是「丟」,後來才知道是將摻入非食用色素的詭奇彈丸於臼齒間磨為細末,再以可樂洗之,滌之。慢慢發起來音樂轉得更強悍,四四拍子每下皆重拍,身邊男女閉眼又張開,黑光燈照眼白泛藍光人人都成外星降臨妖魅族類,你還沒丟?趕進度啊,將子彈放進右邊第七齒間迅迅咬合,喀啦碎成大小片粒牙感甚硬,像枚十克拉的鑽石在黑闃星空下放出光華,很快地螢光棒白手套女孩隨舞步顛動的十字星項鍊揮舞在人叢裡殘影逗留的時間拉得更長些,更長些,喉頭苦苦砂礫再掏回牙間研磨至粉狀,接下來的事恍惚就過了。

  真正是城市裡最墮落的場景。永遠溼淋淋的廁所地板,也不知道是混合了阻塞排水管逆流的污水與排泄物嘔吐物,隔間門打開,眼看一二三四五……嚇!八個人肯定是施展軟骨功,才能縮身擠進那小小房間。DJ在舞池正前方拋射魔法,召喚回到上古時代部落的祭典儀式,舞客半張明昧雙眼,跟著音樂,燈光,齊舉起手來啊就呼喊尖叫,將日常生活都留在聖殿之外。少年少女們浸坐在狂歡舞踊的汗水中,為彼此點菸,擁抱或親吻,也加入那排隊的人群,跳起出神之舞。

  偶有人問,還好嗎?感覺還在攀升,比了OK手勢無需言語。

  感覺繼續攀升……

  你說自己是耶穌,和體內的獸群共舞。

  這是個簡單的旅程,音樂和節拍,顫抖的身體。

  聖殿裡,時間都不管用了。時間斷斷續續。但懵懂之間,少年近乎通靈的舞動之間,好像突然了解到何謂和平與愛。連即將溶化的汗水肌肉都在微笑,看見來自明天的日光,毫不遲疑地挪用明天的時間,親吻一個微笑的陌生人。不要同他說話,並再次親吻他。在預言尚未實踐之前加速飛行,承諾一個無人履足的天堂。在一個最壞的時代,世紀末的百廢待舉,世紀初的百業待興。消失那少年回來隊伍,說在包廂前面跳舞,裡頭一個黑道大姐頭找他過去玩耍說笑,好像人與人之間不再有距離。女伶的歌聲繼續飆升……

  少年少女們持續這樣陸上行舟了幾年,在地底掀落尚未到來的太陽。終於在星期天的清晨八點離開地下室,發現整個城市緩緩醒過來,晨跑的父親從眼前經過,於是終日唏微,感覺若有所失。



(2010.08.05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