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photo
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an 12, 2009

Altered State: Spaces of Drugs, Body, and Perception

 

現代文學與都市文化專題

期末論文



異度空間:徐譽誠《紫花》

    --試讀藥物/身體/自我空間的現代性



一、前言迷幻藥1開啟的異度空間


   「盛世已過,景物蕭涼。寬廣洞穴內潮溼晦暗,頂頭

    倒掛飛獸稀疏落下星點糞物,養活底部數層彼此交

    疊攀爬烏亮蟑螂,沼毒之氣瀰漫四溢。」2


人類使用迷幻藥的歷史,最早可追溯到原始部落的宗教信仰,在儀式中,巫師、祭司、乃至於古中國的煉丹術士,藉由各種藥物的刺激,改變其認知世界的途徑,意欲召喚靈犀天聽,達到「超脫成仙」或「天人合一」的境界。在漫長的人類歷史中,為了追求讓個人心智更加貼近自然神靈,向來不乏諸般千奇百怪的嘗試,而使用藥物,不過是其中之一。而近代化學技術的發達,更讓種類多如斑斕毒蕈的迷幻藥物重回人類社會,上個世紀六、七零年代以降,迷幻藥的迅速擴散,證明了人類是離不開「藥物」的。人們透過藥物的各種作用/副作用來改變身、心、靈狀態,追求極樂與狂喜,這時使用迷幻藥的主要目的已與宗教無關,卻意外地打開了人世的「眾妙之門3」--藥物施作於個人身心,造成認知狀態的扭曲、改變、甚至重塑,在心靈空間中創造出一個與外界看似無涉、卻又緊密相連的次空間。


然而,在現代性意義的論述之下,所有非醫療用途的藥物使用行為--特別是迷幻藥所帶來的「茫昧、失序」狀態--並不見容於啟蒙文明訴諸的理性思維,更不允許個體違反工業/後工業社會的運作規則,恣意尋求藥物帶來的「越界」經驗。為了嚇阻藥物的非正規使用行為,把持命名權力的「正常」社會不惜以污名與抹黑的方式,在分類過程中透過所謂的正典論述4,將「某些藥物」另闢名為「毒品」的一格,藉此對大眾的藥物知識進行規訓。於是,非醫療目的的用藥行為被縫入知識的隱沒帶,不可見,不可說,在台灣遂成為現代社會史上不被記載的缺頁5。迷幻藥與用藥人,只能逃竄,只能匿身城市四處,在黑暗裡以神農嘗百草的精神,探索、撰寫自己的「本草綱目」。


原本,一切物質都是經過人類使用後方才有了意義,無論將「某些藥物」稱為毒品、迷幻藥、興奮劑、麻醉劑,都不能改變藥物作為「一種物質」的中性本質。承此,本文中所稱之「藥物」,便是泛指「被用以改變人類身心靈狀態的物質」。


誠如紀大偉所言,藥物的「非醫療用途/作用/副作用」從根本之處改變了人類的感官經驗,消解了啟蒙以來人本主義6humanism)講究以「人」、以「自我」認知世界、碰觸世界、乃至與世界連結的方式。自我正在唯物史觀當中消解。自我臣服在羅列的商品架前。自我,更在仰藥的時刻,持續消解。但這一切,究竟是何時、在何處、如何發生的?具體的藥物空間從來不曾從城市中消失,而用藥的身體也就是藥物空間,用藥的人走進舞廳酒吧,走出酒吧,走進公寓。走出公寓。用藥的人做愛。用藥的人看著自己在街上走。身體空間作為「自我」的容器,究竟是因此變得更自由,或者更不自由了?藥物如何重新定義人對自我、對身體、乃至對空間的認知?用藥的心靈又如何透過爽與茫,自「這個世界7」遁逃往更遠更遠的地方?本文將試從徐譽誠小說集《紫花》中書寫藥物生活/文化的兩個短篇〈紫花〉與〈白光〉出發,解析當代藥物/身體/自我空間的現代性體現。




二、「日常」的邊界藥物空間


   「推開後方沉重鐵門,猛浪電子音樂洩洪般湧出,使

    人滅頂,該是techno強悍的電子鼓節拍。寶璐逆流

    行走,偶有幾個刁鑽尖銳高音經過身邊,毫無感情

    的冷酷興奮,與喜悅無關。寶璐走進預定包廂,裡

    頭幾座火紅大沙發圍成一圈,中間一枚血紅色絨布

    圓桌,上面幾隻造形扭曲的玻璃杯。……音樂重擊

    每座牆面,滿室震動;規律的反復節拍,貼黏寶璐

    心跳不放。」8


徐譽誠的〈白光〉與〈紫花〉,承繼了當代藥物場景以各式各樣快樂丸9為核心的敘述主軸,間歇穿插以其他派對藥物如K他命、5meo、黑貓、乃至於其餘來路明以致根本無由推知其中成分的藥物。藥物文化與音樂開始連結於二十世紀六零年代的嘻皮潮流(Collin & Godfrey, 1997),從高級俱樂部到露天派對,從地下舞廳到私人住宅派對,有電子音樂的地方就有快樂丸,有快樂丸的地方泰半有電子音樂,這種關係正如同LSD與大麻之於搖滾樂。


「門」的存在,劃分了藥物之有無/音樂之有無/「茫」之有無的場域,門是定義空間的關鍵,也定義了進出空間的個體日常與非常生活的邊界。〈白光〉中,寶璐推開舞廳的門、推開公寓的門、推開MTV包廂的門,寶璐在空間中吞藥,解10了以後離開,藥物空間在表面上看來是被截然二分的。但在藥物空間發展史中,「門/藥物空間」的關係,卻並不必然如同〈白光〉裡所敘述的那麼純粹--西方的藥物文化固然興起於室內的舞廳,但1989,由於警方的取締與舞廳飽和的空間,英國的銳舞開始由城市內移轉到遠離城市的郊外,數以萬計的舞客圍繞著音樂、燈光、以及如巫師篝火般高高在上的DJ台,開展了銳舞的氛圍(vibe11),空間的邊界透過個體的主動參與、塑造,解構了跳舞/藥物空間的邊界(DJ @llen199770-71)。然而鍾佳沁(200277)指出,台北的藥物空間是一種複製的、以假亂真的場景,一種移植過程的不連續。藥物進入台灣社會,銳舞文化卻未真正在台灣興起,台北的藥物文化主要發生在室內空間,舞廳、酒吧、乃至在官方大力掃蕩下作為公共藥物空間「替代品」的私宅派對,就政治層面而言,僅是社會規訓對反動團體的意識形態管制,以及主控權力支配的展現。藥物即使進入了私人空間,卻不曾真正體現「銳舞」場景強調的個體抵抗、愛與和平的精神。


在這樣的脈絡之下,〈白光〉和〈紫花〉裡敘述的藥物空間,被「門」的存在二分為裡/外,看起來就像是約束了用藥者的身體「存有12」之處。另一方面,藥物在台灣社會所受到的規訓一直沒有減少過,法治、理性、與制度的力量,成為另一扇約束藥物存有場所的「門」。於是藥物使用者進入藥物空間,只是單純為了使用藥物,藥物空間包覆、保護了用藥者不被外在世界所管束綁縛,提供了相對於「現實社會」的異空間,門既是遁逃的邊界,也是另一個空間的入口,當個體「從外面到裡面」,裡/外的意義即受到翻轉。也就在此同時,藥物空間的其他多義性,遂受到藥物的消解,成為一種對立於「非藥物空間」的均質場所:


   「包廂裡眾人在嘈雜硬拍樂聲中顯來有些不安,等藥

    上的過程,作什麼事都覺得怪,只能彼此大聲閒聊

    幾句。寶璐比其他人先吞藥,開始有點感覺,目光

    往座位另一邊的藥頭望去,他已經閉起眼睛,像在

    海灘日光浴般,仰靠在柔軟沙發。」13


但這樣的均質空間,對於藥物、對於人、對於城市而言,其意義在消解的同時將會重新被詮釋。現代都會的地景,向來就是被從不停止的社會行動所產製出來,極端不同的空間功能,也就定義了城市空間意涵上的差異。正如同Michel Foucault在〈Of Other Space〉中提出的「異托邦(heterotopias)」概念,城市的空間被社會行動進行功能性的分割,被設計成為滿足理想分工體制的樣貌,而這種功能的細緻劃分,因此成為了(不存在的)烏托邦的實現之處。所有的真實空間因為有了差異,當它們同時呈現在城市當中,相互競爭、甚至透過重新定義自身的社會意義而形成翻轉,一些處在「其他場所外部的」局部空間因此能夠浮現(Rushbrook, 2002: 185)。


   「那是另個小型聚會,大麻菸又濃又嗆,昏黃室內白

    霧稠密,任何越界話語似乎都能得到安全遮蔽。加

    班下班同事朋友四五位終於到齊,輪流將古玩店購

    得翠玉菸斗湊進嘴邊,眼瞇成縫大口深吸,菸斗尾

    端圓洞燒出絲絲紅光。」14


藥物空間正是這樣的「異托邦」。人們進入藥物空間只是為了使用藥物,在這個意涵上,藥物空間作為「現實」與「茫」的介面場所,空間的一切密度與特質就是為了支撐、中介藥物的存在--於是只有發生在此介面中的事情才是有意義的,更精確地來說,只有「身體在等待,等待時間空間再次極速旋轉扭動15」的時刻降臨之後,一切關於空間的意義方開始發生。無論是〈白光〉中的藥物性愛、或者〈紫花〉裡一群中產階級以身試藥乃至相互告解「生活」的秘語派對,藥物空間既是現實,又是鏡面,它是起點,同時卻也是自身的終點,因為「個人/自我」從一開始就沒有、也無法穿越藥物空間前往其他任何地方,所有藥物以外的實質裝飾與社交行為,都只是藥物空間的附屬品而已。


在抽象層次上,如果將藥物帶來的「迷幻(與其他)」身心效果當作是個體認知裡頭「非現實」的不同場域,則藥物卻又是一扇「門」。藥物空間就像是機場。車站。港口。如〈紫花〉的敘事者在藥物空間中,憑著想要的效果決定今日該服用何種藥物,像是決定去哪裡,如何去,什麼時候歸來。人們帶著遁逃的心情前往藥物空間,為了尋求理想國/烏托邦而進入藥物空間/異托邦--它的唯一功能就是讓人們「離開」,即使藥物空間的封閉形式與它的功能顯得自相矛盾,畢竟在空間/場所的意義上,除了作為吞服藥物的中介之外,它沒有任何其它的性質。然而人們還是義無反顧地走進藥物空間,吞服各式不同藥物,因為進來就是為了出去,尋求快慰,在解了以後離開。或者,沒解乾淨就離開。如是異托邦的魔法將消退,真實與幻境開始相互滲透消解,以至於恐怖的地步。事實上,用藥行為將用藥者存在的空間定義為藥物空間,便解開了現代性以「封閉空間」規訓個人的紀律16。用藥者只要一朝不脫離藥物空間,藥物空間就是用藥者的社會真實。


離開異托邦後,覺知自身與社會群體之「異」的個人,終會為了求取那點滴流光的「同」之存有,而再度回返異托邦的懷抱。這或許正是藥物空間的終極寓言,一個向內匯集的異托邦。




三、「身體」的邊界:自我領域的(再)定義


   「離開三度空間,突然明白不是向後倒,而是旋轉。

    原來是旋轉的藥,一種開發非直線的可能性。那些

    令人驚嘆的線條弧度,譬如說:桌上杯子的形狀,

    或者藥頭直挺的鼻樑;平常無法解釋,這般非常時

    刻才能得以參悟。」17


身體的使用與身體再現的方式,一向是文化的重要議題;身體,也一直都是權力作用的對象、目標、場域。直到十九世紀,身體都一直在靈魂/理性/意識為它編織的晦暗地帶反覆徘徊,對身體的遺忘與壓制,始終是哲學致力爭鬥的場域。在這層意義上,如果純粹生理的、身體的喜悅與歡樂可以作為抵抗惟心論述的「政治」,那麼藥物與藥物文化就是這種政治的實踐。〈紫花〉當中的身體論述,徹底顛覆了身體和靈魂/自我的二元對立論:身體是短暫的、靈魂是不朽的,身體是貪慾的、靈魂是純潔的,身體是虛妄的、靈魂是真實的……。「身體」距離柏拉圖所推崇永恆而絕對的理念,向來是既陌生又遙遠,以至於長久以來的現代性工作,要以歌頌知識、智慧、理性、真理的概念,來壓抑身體的「可見的惡」。


藥物不僅定義了實體的城市空間與場景,同時也促使個體重新定義自己的身體。身體向藥物開啟的同時,也就以肉身為介質,形成連通個人「認知」與「世界」的通道,身體空間因此成為了藥物空間。包括個人感官的變化(敏銳/渾沌/幻覺/官能性)、周圍環境的光線、聲音、乃至於與他人的對話互動過程,都在藥效的促成之下,讓用藥者和空間中的感官刺激形成一組共感覺系統,因而「感到溫暖、輕鬆、生氣勃勃,好像可以飛起來……。片刻間,我們融入人群中,跟著音樂與大家的肢體同節奏律動,一同出神、幻化。18」。〈白光〉中的寶璐透過藥物感知到身體的存在,這具因藥物而「找回」的身體,也正是在(後)工業社會中被勞動、規律、時間感等現代性的束縛所「減去」的身體。藥物造成的這種「認知」共感,事實上也就是當代藥物文化的核心--藥物允許個體探索已被遺忘的身體,並且也是對「現代性身體」進行鬥爭與反抗的惟一工具。身體原本意味著侷限--生理的死亡、脆弱、與不可靠--但通過藥物的作用,被權力所一再規訓、隱藏、遮掩的「身體的物質性」,因此得以復興:


   「時針還沒指向約定時間,一切尚未發生,但寶璐感

    官卻已不同,彷彿身體能夠自己思考。它明白將會

    發生什麼,甚至已能先投入那般情境之中,像某種

    制約反應。寶璐心跳聲開始鮮明,與街頭車輛喇叭

    鳴叫同款節奏。」19


當藥物復興了身體使用的多元方式,也就意味著透過「身體」建構主體認同的工作方式,將更加多元。藥物帶來的共感覺,一方面拓展了自我想像所依恃的符號空間,被藥物影響並且(被推向)對認知領域進行再詮釋的身、心、靈,感官得以超越意識的審查而存在,潛意識精神被藥物解放,而達致近似於遠古宗教儀式追求的「狂喜」狀態,「我們打開眼界,看到了整個宇宙。20」這種藥物造成的極樂世界,正是寶璐意圖追求的「白光」。認知與意識不能看到宇宙,用藥的身體卻可以想像與測知宇宙(或至少『感覺到』宇宙)的存在,那麼身體將超越意識,而與「這個世界不再有任何距離。21


   「不可思議,任何畫面都值得驚嘆:濃煙嗆鼻高溫紅

    燄火災新聞現場、辛辣食材烹煮香熱冒煙拉麵達人

    競賽、面容姣好皮膚白系女星晶瑩淚水化作碎鑽閃

    閃滴落……。如真現場,宛若親身站立一旁,貼得

    極近極近觀看。強烈感受覆蓋意識,對於造物者所

    陳列展示,完完全全叩首信服。22


另一方面,社會輿論總是認為藥物使用者的生活必然墮落、混亂,幻旅經驗與日常生活必然勢不兩立、格格不入,然而在〈紫花〉的敘事者身上,身體與生活的實踐卻是經過縝密計算與經營的。由於敘事者的身體是為了用藥而存在,為了感知各種藥物帶來的欣快與愉悅而存在,因此「嗜毒者間,亦流傳一份養生食譜。」種種排毒、解毒、護肝、養生的秘方,維生素礦物質纖維素,眾多名目較之毒品種類更過之而無不及的健康食品,與毒物並同被用來陶養身心,為的是消滅體內毒害,「其後再接觸毒物,猶如無毒身軀初次嗑藥,如此純然23。身體的意義在此被重新捏塑,身體不再只是裝載靈魂的容器,而是透過自主行動的操演,讓「身體」成為歸屬於藥物的異托邦。在藥物的催化下,一種享樂主義的身體工作,正是自我意義發生的場所。透過藥物而完成的「身體賦權」,將感官/身體提升到與靈魂/自我/認知相同的論述高度,身體與藥物共同「歷經輪迴滄桑,突然覺得已擁有大智慧,明白人世道理24」,而終於能夠正視身體也能攜帶哲學意涵,理想社會除了存在於「思想」之外,也應該讓人的身體所需獲得滿足,一切才能自由。


   「曾經越界者的浮誇幻境,原是腦海深處某一隱密而

    美好風景;見證者能自遠方歸來,帶回關於未知領

    域的繁複風景圖像,或許即應該感覺榮耀?畢竟只

    有美好容器,才能將生命裝載成美好形狀。」25




「自我」的邊界存在與不存在


   「崩解時,突然極冷靜地質疑起『自己』這回事,好

    像已經不能再用『我感覺到什麼』來形容,所有聽

    覺、視覺、嗅覺感覺到的,都如此真切像浪潮海嘯

    鋪蓋而來,之間不再保有任何安全距離。於是覺得

    『自己』不存在了,那個背負許多身分,且必定有

    某處與別人不太一樣的那個自己,確確實實離去了。」26


正如黃孫權(20020318 )所言,「藥物不是幫個人短暫脫離真實世界的工具。因為確切而言,個人離所謂的真實社會都很遠。藥物真正的效用是有助於脫離一個集體的真實。」在這個集體性的真實世界裡,個人透過藥物找回了控制自我的能力--即使表面上看來,這只是吞/不吞的微小差異,但已足夠作為抵抗權力與結構的開端--自我在藥物效用/控制的催化之下,說些什麼、做些什麼,都是在與集體性的世界拉開安全距離,對自我重新進行賦權,抗拒集體性的公約。在〈白光〉中,寶璐對抗必須照料臥病母親的結構,對抗把自己定義為一事無成失敗者的社會價值。而若說只有失敗者才會用藥,則又是再次複製了現代性的社會化過程加諸於個體的束縛,誠如〈紫花〉裡頭以神農嘗百草心態以身試藥的中產階級,嗑藥不為別的,只為用純粹的快樂與不可說的愚蠢幻覺,對抗「繼續生活,繼續工作;都市上班族,如點點霉斑黏附時代巨輪27」的日常。


值得注意的是,在〈白光〉與〈紫花〉的書寫當中,徐譽誠幾乎不曾在形文之間,讓在這「茫」旅程中的眾生去面對用藥行為「正確與否」的問題--或許「認同」的過程早已過去,更有可能是因為「這問題根本已不構成問題」--所有的角色只是吞服藥丸,吸食K他命粉末,持續航行,彷彿被法令制度壓迫而必須將自我的「藥身份」縫入社會隱沒帶的沉默經驗,也已被「使用藥物」的行為本身給消解殆盡。無論是寶璐、藥頭、老喀臘,都並不過著必須詢問自己「這對不對」、穿梭「櫃裡櫃外28」的兩面生活。他們只是嗑。他們只是追求快樂。而誰說純粹的快樂是不被允許的?或者說,這種「不被允許」正是藥物/藥物文化所欲直接拆解的對象。


只要警醒的自我還在,只要還能覺知旅程當中「幻」與「真」的邊界,就不可能脫逃道德、意志、與詮釋的命題。個體也就因此而無法真正從社會連結當中遠遁而去,總要想著明天的工作,想著出門前瓦斯有沒有關,想著臥病母親的洗澡時間又到了凡此種種--由是,「讓自己離去」正是宣示抵抗的濫觴,藥物不止解放了現身體的邊界,也連帶地解構了「現代性自我」的邊界--緊緊與這個世界牽連而仍宣稱「你非常自由」的自我。因此,惟有茫到讓自我都消失,才能遠離集體。啟蒙以降,講求心智和身體嚴格分野的二元論便受到了藥物嚴厲的挑戰,一個人不必靠著修行、思考、以及行動來獲取更多的經驗,單靠藥物就能夠消解掉這一切好壞判準的邊界。假如包括心智在內的一切都具有發展的本質(essence of development),則藥物恢復、開啟肉身「自體心智(mind of its own)」的過程,讓幻覺不再僅是幻覺,而成為「認知真實」:


   「相信與否和真實再無相關,腦神經某塊區域即能決

    定;其外殼表面佈滿精密電路細紋,藥物刺激下,

    如一張爬滿數億萬字元資料記憶卡,暖暖發熱。當

    心理感受成為一種如此完整而全面的真實經驗時,

    是否仍能以『幻覺』歸納稱之?」29


「自我」是存在主義的命題核心,自我感知時間、經驗,寄居於身體而能存在。然而也正如紀大偉所言,「自我已經爽得不再存在,又怎麼能體會爽的感覺呢?30」這當然是一個弔詭,當快感統御一切,「幻覺」便即將成為真實的一部份;當自我消解,世界即天堂。於是,笛卡爾所說的「我思故我在」在藥物時刻就顯得不再重要,在如臨天聽的時刻,「我感故我在」才是〈紫花〉裡頭敘述的極樂世界教條--心智與意識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物質世界不會因此而變得更糟,甚至在用藥者的「知覺」當中,世界變得更佳美璀璨如花,身體只要能感覺「」,就不需要一個多餘的心/理智來對它指指點點、比手畫腳。寶璐之所以苦苦追尋藥物帶來「白光」的究極快感境界,就是因為總感覺不夠爽,因為「仍是在攀爬過程中摔了下來31」,才會時時刻刻為惱人的現實憂慮。於是,寶璐的不夠爽,就註定了他所存有的藥物空間與他臥病母親所在的公寓,要相互侵蝕,導向彼此毀滅的命運。


   「何者才是幻覺?殘存藥效糾纏身驅不放,寶璐突然

    感覺視線模糊失焦,望著母親眼角繁密魚尾細紋,

    一時覺得那些放射狀紋路正悄悄延伸,繞過母親後

    腦勺,一圈又一圈,細紋線譜將整顆頭顱緊密包覆。

    寶璐急忙眨眼,睜大整夜未眠的疲憊雙眼觀看,母

    親這才回復原先臉龐。」32


藥物對「自我」的作用絕對是可以被體驗、被覺知的,如Carl Whittman所言,「過去,我們一度挫折、冷漠和憤世嫉俗,現在,我們有了不同的特質。我們不吝於對旁人表現愛與關懷,也會對自己的遭遇忿恨不平。33」〈紫花〉的敘事者也直言:「與自信相關,完全認同自身細枝末節的純然愉悅。34」藥物所帶來的快樂,是現代性自我的永劫回歸。這過程起於服藥,終於快樂。解high,則是最初的問題,也是最終的解答。「自我」在現代性中消解融化,也將再次因為藥物而復興。即使「茫」的對岸未必就是烏托邦存有之處、即使「白光」依舊是不可企及的夢想之境,但生存在近乎於(被社會價值)絕對支配的狀態中,寶璐透過藥物確立了自我存在的脆弱與不可靠,確立了「知」的不可靠。感官既是眾妙之門,小說的結局是喜是悲,就不再需要他者置喙。


   「恍惚畢竟與快樂、憂傷相關,惟有失憶,才能將一

    切斷絕,完完全全的不在場證明。」35




:「異度空間」的邊界


   「人腦所能開發,難以想像。是否終有一日,人類文

    明幾千年後尚存,完整發現腦不管制感受區塊操控

    方式。人類,除非自己願意,否則再無痛苦、悲傷、

    沮喪……。再無鬥爭,人人皆得歡愉。多麼美好,

    人類物種睡前晚安故事。」36



本文試圖以「邊界」的概念,梳理人類受到現代性所箝制的身體/自我,如何透過使用藥物消解到一切的邊界,並使得空間/身體/自我得以復興。即使〈紫花〉與〈白光〉兩部短篇的主角,看似處在截然不同的社會位置(都會中產階級/打零工過活還必須照料臥病母親的『失敗者』),卻是在藥物將其「身而為人」的社會認同邊界消解的過程中,得以透過感官與認知的(再)定義,塑造出身而為人的「主體性」。事實上,現代社會對藥物/藥物使用者/藥物空間進行的壓迫、排斥與污名一直都沒有停止過,然而在此同時,用藥者也藉由藥物帶來的感官經驗與身體工作,重塑其與世界相連結的認知結構,完成自我拆解、重新賦權的工作。


或許藥物/藥物場景的意義,在非用藥者眼中,是片斷的、混亂的、引起不安的狀態,但也正是這種被視作反現代主義的、反理性的渾沌空間,構成了後現代情境最重要的價值:對權力的抵抗、對論述的抵抗,在解構社會真實的同時,讓「個人真實」得以浮現。


籠罩在藥物與用藥者身上的「反藥物」論述,應當是經得起除魅的。誠如徐譽誠在訪談中的自述,「暴烈是我的策略,用最極端的角度把最糟的部分挖出來,那麼之後出現的同志或藥物書寫,大家就會被覺得不那麼變態了。 (中國時報,20080822日)」究竟是誰來定義變態、失敗,伸出戟指的手說人墮落?人們彷彿真要沉淪到底之時,即使世界沒有變好,倒也沒有因此而毀滅。「如果你不了解,也不想了解,那麼就閉嘴。37」本文無意、也不可能簡單地翻轉現代社會對藥物的種種負面觀感,但期望能透過對徐譽誠〈白光〉與〈紫花〉的現代性解析,藉以豐富當代藥物/身體空間的論述。事實上,要認知藥物構成的「異度空間」與「日常存有」的邊界,只在於同理心之有無而已--畢竟城市中的藥物空間不曾消失,藥物會繼續存在,用藥的人也會繼續行走,咳嗽。即使「茫」得胡言亂語,對用藥者個人而言,也都會是自我意義的發生,我茫,我感,我存在。


   「我們感情的依歸是狂喜(Ecstasy),我們營養的選

    擇是愛。我們上癮的是科技。我們的宗教是音樂。

    我們當下的選擇是知識,我們的政治是無。我們的

    社會是烏托邦,雖然我們知道那不存在。我們的敵

    人是無知。我們的武器是資訊。我們的罪行是打破

    及挑戰那些禁止讓我們慶祝自己存在的法律。儘管

    知道你們可能會禁止任何特定的舞會,在特定的夜

    晚、特定的城市、特定的國家或者這美麗星球上任

    何一塊大陸,但是你們無法禁止舞會。」

        (WorldWide Raver's Manifesto Project, Toronto38




六、參考資料


-中國時報(20080822日)。林欣誼,〈徐譽誠《紫花》書寫同志、藥物禁忌〉。擷取自網路:http://www.coolloud.org.tw/node/25579 。擷取日期20090108


-黃孫權(20020318日)。〈重回街道:一個銳舞文化與搖頭丸政治之空間觀察〉,《世紀中國》。擷取自網站【藥平等:藥物政治與科學】:http://intermargins.net/intermargins/IsleMargin/DrugLib/discuss/display03.htm 。擷取日期20090111


-鍾佳沁(2002)。《全球化下搖頭次文化再現之研究:台北的搖頭空間》。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論文。


Collin, Martin & Godfrey, John. (1997). Altered State. 羅悅全譯 [2002]。《迷幻異域》。台北:商周出版


DJ @llen1997年十月)。〈從迷幻搖滾到電子舞曲/藥物文化:LSD-E與流行音樂概論〉,《影響》雜誌。第八十九期。頁64-72


Rushbrook, Dereka. (2002). Cities, Queer Space, and the Cosmopolitan Tourist. In GLQ: a Journal of Lesbian and Gay Studies. 8: 1-2 pp.183-206

1何春蕤與卡維波在〈放心藥解放〉一文中提出「psychedelic drugs」的新譯:「放心藥」,試圖區別、正名在中文世界中長久被指為「迷幻藥」的誤譯,強調LSD、安非他命、快樂丸(MDMAEcstasy)、大麻一類藥物所帶來的作用絕非只有迷/幻,藥物所造成的整體感覺與狀態,是一種自主的放心。譯為「放心藥」,事實上較符合藥物實際作用於身心靈的效用,如同人類會透過禪修、冥想、禁食修行等自主行為,所欲對個人心靈進行的改造,乃是類似道理。然而此處為求理解方便,仍以一般人認知的「迷幻藥」稱之。

2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82。台北:印刻

3《眾妙之門》:the Door of Perception,赫胥黎著。所謂「眾妙之門」是不經文字、直視這個世界的一條門徑, 赫胥黎在本書中詳述藥物經驗、玄/哲學思想與宗教的關係,被視為是近代藥物文化的經典著作。中譯本(2000)。台北:新雨

4舉例而言,網路教育部國語辭典。「藥物」條目:能治療疾病的物質;「毒品」條目:刑法上指鴉片、罌粟、罌粟種子、麻煙或抵癮物品,以及嗎啡、古柯鹼、海洛英或其它合成製品。然而,嗎啡的鎮痛效果向被廣泛用在癌症末期病患身上,那麼嗎啡究竟要分入「藥物」或者「毒品」類目?此間「藥/毒」的界限之曖昧不明,再度證成了「藥物即毒物」的簡單道理。直觀分類之不可靠,不辨自明。

5西方世界有《眾妙之門》連結當代藥物與玄幻哲學史,有《酸臭之屋》書寫一群註定不能撼動社會結構的「失敗者」,有如《迷幻異域》爬梳當代藥物文化史的嘗試,更有電影如《發條橘子》和《猜火車》之流,描述藥物和暴力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那麼在我們的社會裡呢?

6紀大偉(2008)。〈茫向色情烏托邦〉,徐譽誠《紫花》序文。頁14-17。台北:印刻

7承註1,我們一直都只有「這個世界」,而藥物一直存在於此。承認藥物所連結的「那個世界」不只是一種「幻景」,而是真實的一部份,我們就可以對「這個世界」的所謂「正常」提出質疑:唯有正視藥物對個人、對社會所實際造成的各種影響,方能超越將藥物稱為毒品、並將汙名加諸其上的政治意識。

8徐譽誠(2008)。〈白光〉,《紫花》。頁35。台北:印刻

9快樂丸:即英文中的EcstasyEXTC。中文也有稱搖頭丸、衣服者。乃是以中樞神經興奮劑MDMA為主成分的派對藥物,隨1970年代四節拍浩室音樂(House Music)興起,在紐約、倫敦、曼徹斯特等地的電子音樂舞廳迅速擴散,構成了銳舞文化(RAVE)。快樂丸與電子音樂、甚至當代電氣搖滾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可說是當代次文化研究最重要的領域之一。可參考Collin & Gdofrey1997)。《Altered State》。中譯本:羅悅全譯(2002)。《迷幻異域》。台北:商周出版

10解:藥物次文化用語,意指藥效退去之後的身心狀態。

11vibe:「跳舞的人、以及這些人所創造出來的某種動態氣場」。這是個銳舞次文化所使用的詞彙,由於文化源流的差異,vibe具備的「動態」意涵難以找到恰可對應的中文翻譯。在此乃姑且將之譯為「氛圍」。

12Dasein:德文。「此在」,意近「be here」;mitwith」之意。Mit dasein:「be here with something/ somebody。此處借用海德格語,指出藥物空間乃是透過人與藥物的「存有」而被定義出來的,沒有藥物、沒有人,則藥物空間將無以為繼;同時,藥物空間也規約了人與藥物在此處的行動意義。

13徐譽誠(2008)。〈白光〉,《紫花》。頁38。台北:印刻

14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85。台北:印刻

15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83。台北:印刻

16Michel Foucault。《規訓與懲罰》,卷三,第一章。

17徐譽誠(2008)。〈白光〉,《紫花》。頁39。台北:印刻

18Collin & Godfrey1997)。中譯本《迷幻異域》。頁21。台北:商周出版

19徐譽誠(2008)。〈白光〉,《紫花》。頁31。台北:印刻

20Collin & Godfrey1997)。中譯本《迷幻異域》。頁348。台北:商周出版

21徐譽誠(2008)。〈白光〉,《紫花》。頁30。台北:印刻

22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88。台北:印刻

23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91-92。台北:印刻

24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98。台北:印刻

25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103-104。台北:印刻

26徐譽誠(2008)。〈白光〉,《紫花》。頁30。台北:印刻

27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100。台北:印刻

28此處乃借用同志文化用語「躲在櫃子裡/出櫃」,來形容藥物使用者與同志一樣,必須對他人隱瞞自己身份的「密櫃」。

29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89。台北:印刻

30紀大偉(2008)。〈茫向色情烏托邦〉,徐譽誠《紫花》序文。頁14-17。台北:印刻

31徐譽誠(2008)。〈白光〉,《紫花》。頁45。台北:印刻

32徐譽誠(2008)。〈白光〉,《紫花》。頁44。台北:印刻

33《迷幻異域》,頁03。台北:商周出版

34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90。台北:印刻

35徐譽誠(2008)。〈白光〉,《紫花》。頁51。台北:印刻

36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89。台北:印刻

37全球銳舞同盟(Worldwide Raver's Manifesto Project):”If you don't understand and don't really want to, then just shut the fuck up.

38節錄自黃孫權(20020318日)。

 

Jan 11, 2009

藥物,污名,歧視

 
→ ffmuteki9:總而言之「尊重」「自由」兩組詞就是大絕;無法接受嗑藥
→ ffmuteki9:、無戴套性行為者就得被視為歧視或無知或乖寶寶就是了。
→ ffmuteki9:那染病者事先確實選擇承擔這種後果,又何必求助相關組織


  你當然有自由「選擇不」嗑藥,有自由「選擇不」不戴套做愛,也當然有自由「選擇不」轟趴,但是你有自由「選擇不」被污名嗎?感染者有自由「選擇不」被污名嗎?

  我的意思是,當別人選擇嗑藥,選擇不戴套做愛,選擇轟趴,你可不可以「選擇不」往他們身上潑灑屎尿糞水以及污名?你可不可以「選擇不」譴責他們?可不可以「選擇不」靠著所有這些惡意的、蠻橫的言語,把感染者逼入多重衣櫃裡頭?

  自由與尊重當然是這個世界的普世價值,但多元文化論所惟一反對的,就是「反對多元文化存在的聲音」。而歧視、污名、抹黑,就是反多元文化論者的最佳武器。你可以試著查詢一下我的所謂「戰文」,不都是在「反對」所有這些社群內部一再複製的仇恨、歧視、以及污名嗎?

  雖然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而且我也很厭倦把青春、把論述、把文獻回顧的力氣,耗費在翻來覆去同樣幾個ID上。論戰過這麼多次了,你還是只會在推文裡頭一句一句地挑別人語病。我覺得很煩,但我只要有時間,這非常一貫的道理我仍然會繼續說下去。只是我希望至少「下次」你可以好好地回一篇文章,讓我知道你「真正」的想法。

  你都不覺得自己成長得太慢了嗎?

=========================


  reference:告解。 
  

Jan 9, 2009

24。

 


    24歲生日,凌晨十二點的研究室
  ,同學要離去之前匆匆塞給我一張小小
  卡片,寫滿祝福還噴上點茉莉精油。我
  工作到很晚,回家,睡沒多久又很快起
  床要自己清醒過來,和高中死黨吃了午
  餐收受些例行的祝福,想起認識這些人
  就要十年。繼續工作,報告,巧笑倩兮
  想辦法讓整間教室的空氣活絡起來,和
  爸媽吃飯,談笑晏晏說--所以今天是
  老爸買單,還是老媽?老媽說,讓你爸
  有些表現的機會好了。我就笑了笑,又
  回到研究室工作。這年過得彷彿沒有任
  何足供標示時間的基準點,研究室以及
  同學,這空間這些人,帶給我的體驗遠
  遠大於以往的一年。

    說起24歲生日,在研究室開始也
  在研究室結束,我睡得更少,文字產出
  量卻不知為什麼能變得更多,豐沛而幽
  微的一切侵襲我,鍛鑄我。每天都站在
  同樣的地方抽菸,泡茶,喝咖啡,打開
  櫃子拿出餅乾零食抱怨自己又要變胖了
  ,是嗎。我大聲嚷嚷反正四捨五入還是
  二十歲,心底卻知道,噯,是再也不能
  像以前一樣任性、妄為,我看書寫字的
  背影有人在看著,曾以為不會消失的青
  春期,已經確實地過去。

    我試著回想起來,這一年發生了什
  麼事,愛過的人,總是說著「唉呀你今
  天好正」的同學,在美國遇見並很快地
  離散的陌生臉孔,所有這些在我身上留
  下了什麼。我原說2008是寬慰與約
  束的一年,如今看來它的確是。總有些
  惡習我已不再沾染,卻有些更舊的沒能
  確實地袪除--我講話的音調變得更平
  穩了,話語展現的原是我,而不是我的
  思想,體認到這點之後才發現我原也是
  能寫散文的。世界即使並不安全,我還
  可以再用一盞微弱的光源,讀著別人的
  臉,呢喃安靜地請他愛我。我試著回想
  起來,23歲的我走在密西根湖岸那陣
  子,大湖邊上吹起淋漓的風,從湖岸到
  湖岸,跨越大洋而來的那些鬼魂說著陌
  生的語言,我告訴自己要勇敢,應該再
  勇敢一些……

    也是要到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所有
  這些都是要我學會抵禦單調與清潔的法
  門,所有這些,都在讓我成為一個看似
  並無所懼的男人。但我永遠也不能成為
  自己想像中的那種樣子,我一直走在路
  上,持續前往無法到達的遠方。我不能
  好好地說明,我有多麼恐懼自己終是要
  老去的。我說,今年四捨五入還是二十
  ,到了明年我就要說,無條件捨去--
  也還是二十。

    你了解那當中微妙的差異嗎?

    我每天都在差不多的地方看書寫字
  ,捻花談笑。面對同一堵牆,明信片與
  酷卡早已貼滿了所有能貼的縫隙,生活
  沒什麼改變,情人終究是要離開的,我
  也逐漸習慣一個人在研究室待到最晚,
  把耳機音量調到最大,就不去想新聞所
  或許有鬼影幢幢。或許那是我自己的靈
  魂,走上最高的山峰回望自己走了這一
  路,挺長,讓人有點累,但我在路邊坐
  一坐,緩一緩,還是繼續前進。今天天
  氣幽涼,陰鬱的天空沒有打開,也就無
  從關上。抬望眼,戚戚颯颯的風想是要
  在國發所新聞所前頭掃落一地葉黃吧。

    研究室的生活是要繼續的,昨天我
  生日,我24歲,就不去想那些無以為
  繼的愛。我儘量讓自己保持美好的樣子
  ,堅定的樣子,強悍的樣子。我看不到
  的那些時日,太陽會照常升起,白晝越
  來越長的季節很好,我願眾人平順康健
  ,願常有落日流星,憂鬱安靜。願我能
  看月相盈虧,能及時享受一切的好,能
  擔受偶然的壞的巧合。

    祝我自己生日快樂。
 

Jan 8, 2009

Perceiving Gay Urban Space

 

環境心理學

期末報告



異性戀如何認知同志空間

       --以西門紅樓同志商圈為例



一、前言


  都會中的「同志空間」究竟是如何或直接、或間接地導致了城市地景的改變?對於異性戀社群而言,同志空間的存在是可以被確實地認知的嗎?或者所謂的同志空間,充其量只是隱隱然浮現於同志社群內部的桃花源?本文將進入台北市西門紅樓週邊新興的同志聚落,進行空間觀察與使用者訪談,試著分析「同志空間」在空間符號的展演層面,是否可被「非同志」所認知,又是如何劃分出社群內外的邊界。



二、同志空間的構成


  同志的公共空間,往往具備因事件而短暫存在的性質,可能是在暗巷或街角,如同台北的新公園或常德街等地,在同志的肉身接觸結束後,燈光打亮,即消失不見,回復為一般的公共空間。它並不像所謂社會性的公共空間,所具備的永久性、可辨識性,以及鼓勵人們進行社會交往的特質(阮慶岳,199831)。也就是說,傳統的「同志空間」乃是被同志所使用,方能定義出來的。另一方面,隨著消費資本主義的益發興盛,在北美洲與一些歐洲城市,男女同志的居住與消費/商業空間,在都會中的能見度(visibility)越來越高,異性戀社會與同志文化在實體空間中的交會,也越顯頻繁。這樣的潮流,很大程度上必須歸功於同志公民權在一九七零年代以後的甦醒與解放,以及商業資本主義逐漸正視:同志公民其實是充滿了「利基」的消費群體,另一方面,城市中的同志社群透過旅遊與空間商品化(spatial commodification)的過程,主動參與、涉入文化層面的符號交換過程,打造出享有固定位址的同志空間,甚至進一步造成空間制度治理、以及文化實踐的轉變,實是不可忽視的重要元素。


  現代都會的地景,向來就是被從不停止的社會行動所「產製」出來,不同的空間功能,也就定義了空間在意涵上的差異。正如同Michel Foucault在〈Of Other Space〉中提出的「異托邦(heterotopias)」概念,城市的空間被分割,被設計成為滿足社會理想分工體制的樣貌,空間功能的細緻劃分,因此成為了烏托邦的實現之處。所有的真實空間,同時呈現在城市當中,相互競爭、甚至獲得社會意義上的翻轉,形成了一些處在「其他場所外部的」局部空間(Rushbrook, 2002: 185)。而同志空間,以及其它的少數族裔空間,正是近似於異托邦的一種空間,它們的存在解構了異性戀/主流社會對空間的詮釋權,進入異托邦的「主流社群」,也因此將被迫重新思索,重新定義空間的社會意涵。而隨著商業資本主義的興起,城市中性別空間也隨之益發割裂與分殊化,因此個體在進出空間時,參與的社會行動所夾帶、體驗的「異情調(exoticness)」也就變得更加強烈。


  此處所謂的「異情調」,正代表了個體進出空間時必然經歷的「他者感(sense of otherness)」。事實上,在異性戀個體進入同志空間的同時,該空間的意義就已經與「同志社群性意識的解放(liberalization of sexuality)」再無關聯,而對異性戀個體呈現出一種無法企及(unattainable)的生活展演。於是,屬於同志的公共空間,所能對異性戀表達的,將超過它原先承載的社群意義,轉而挑戰異性戀對一般(異性戀)公共空間規範的認知(Hughes, 2002: 154)。



三、研究方法


  在空間營造的過程中,「認同符號」的使用,足以形成次文化空間的主要意涵與社群空間「邊界」的劃分。為了解紅樓南廣場的消費者與空間符號是否確實地具備「同志」特質,研究者委請數名友人,帶領其男性異性戀友人1共六名前往紅樓南廣場進行消費,並在事後進行小規模的訪談,試歸納紅樓南廣場的空間特質與文化符號,如何影響異性戀認知「同志消費空間」,並導致異性戀在同志空間中採取的行動策略,期能針對同志空間的社會文化意涵進行「異性戀式」的解讀與再確認。


受訪者:


  阿富,24歲,學生

  文生,29歲,資訊業

  阿文,28 歲,金融業

  建樺,33歲,工程師

  里歐,22歲,學生

  俊男,24歲,軍人


四、認知同志空間:Straight Eyes on Queers' Life


     「其實我很快就感覺到這個地方和我平常去的地方都

      不太一樣,那究竟是哪裡不一樣,一開始也說不上

      來,因為那個地方 [紅樓南廣場] 基本上平常也不會

      去,只是單純覺得很新鮮,然後怎麼都是男的,後

      來才恍然大悟說啊他們應該是gay。」

                  (建樺,2009:訪談紀錄)


     「我超久沒去西門町,原本想說這裡什麼時候多了這

      麼多露天咖啡座,那我們去的時候是禮拜六晚上,

      人超多,然後就放那些電子音樂吧。還有服務生什

      麼都是男的。我想這個經驗是滿震撼的,因為很少

      看到說會有這麼多男的,健身男,然後穿著打扮看

      起來都很運動,超壯的,跟西門町很不一樣。」

                  (俊男,2009:訪談紀錄)


  同志群體在地景當中的「集體現身」,作為供異性戀,或說非社群成員認知空間屬性的指標,可謂相當關鍵。姑且不論空間當中有無其他文化符號,單憑紅樓廣場所呈現出來的參與者樣貌,一個「全都是男人」的場景,就足以讓進入該地的異性戀者覺知到,此處的空間性質,與其所習以為常的日常生活場域有所差異。當該場域被多數的同志「充滿」,整個社群的展演、或者日常行動(routine),對異性戀而言不可不謂相當陌生,引發上文所提的「他者感」,此時,所謂的同志空間已經不再僅是短暫的/情境式/流動的環境,而是具有固定運作模式、具備完整社會行為約定與規範的場所。


  本次接受訪問的男異性戀,多不能在第一時間查覺「空間殊異之處」,但透過主動的觀察與判斷,至少也都能在離開紅樓廣場之前確認「同志空間」的存在。在訪談中,有三位受訪者提及紅樓空間氣氛的不同,除了來自同志族群的身體形象與異性戀有所差異之外,也包括店面大量使用的彩虹布置與電子音樂,以及附近座位上男同志的言談,呈現的脈絡相當「鹹濕、大膽、開放」(阿富、文生、俊男,2009:訪談紀錄)。但也有受訪者表示,他在找到座位坐下之前,就已經感受到紅樓廣場乃是一個同志空間,而在座位桌上的同志派對宣傳品,讓他得以直接確認對空間特質的判斷(建樺,2009:訪談紀錄)。


     「當然就會看一下啊,比較一下啊,其實也是覺得突

      然看到很多gay很不習慣,然後我有點緊張,尷

      尬,其實沒有注意很多,大概就旁邊那桌很娘、很

      妖,我也是很不好意思一直看人家,那我原本也就

      不會一直看人家這樣。」

                   (阿富,2009:訪談紀錄)


     「那個很壯的服務生端酒給我啊,然後我抬頭看到對

      面有一對情侶 [男男] KISS,然後我就把酒打翻了

      [大笑] 。現在回想起來會覺得當時那麼緊張很好笑

      ,因為回想起來,就覺得啊不就是去喝酒!聊天!

      只是因為那個地方很多gay,就有種自己跑錯場

      子的感覺,後來想也沒那麼大不了。只是真的沒看

      過男生KISS男生。」

                  (阿文,2009:訪談紀錄)


  意識到自己身處於「同志空間」當中,並且做為該空間的「他者」,確實會擾亂受訪者身為異性戀、對公共空間認知的「異性戀」規範(heteronormative)。同志空間中的社會行為常規與異性戀不同,以及受訪者對同志文化的陌生,造成幾位受訪者初進入紅樓廣場時的短暫焦慮,不安,或暫時性的退縮心理。但這類情緒並未持續太久,取而代之的是「自己來這裡好像不太禮貌」、或者「跑錯場子」的隔閡感。證實了空間中同志社群的社會行動與展演,強度足以劃分出同志與非同志的社群邊界,對同志而言可能只是普通不過的講話聲調,在非同志的心裡卻造成了「他們真的很放得開」的違和感(阿富,2009:訪談紀錄)。


     「其實我會覺得自己好像是闖入一個甚麼地方,心裡

      會覺得我好像不該來這裡,可是又走不開,然後變

      得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那當然陌生的地方你會覺

      得說小心一點好,但又不知道該小心甚麼 [],就

      有點像誤入叢林的小白兔。[]

                  (文生,2009:訪談紀錄)


  在確定空間特質之後,幾位受訪者皆針對所見的同志形象,與自身所「認為的同志」形象進行比較、對照。值得注意的是,無論受訪者在造訪紅樓商圈時所接觸到的同志形象,與原先自我認知的同志形象是否衝突,或與其既有認知相符合(『同志大多很娘』,或『同志都有健身』;阿富、文生,2009:訪談紀錄),皆未曾對紅樓地區的同志產生負面觀感,這或許與紅樓廣場提供了一個讓同志實際展演的空間,當受訪者已認知到紅樓廣場乃是被宣示(claimed)為「同志空間」的時候,遂希望避免衝突的認知模式,而較不傾向對同志產生敵意2


     「平常根本不可能說有這麼多活生生的gay在面前

      走來走去,那我知道的gay又好像跟我那天看到

      的不一樣,就學校裡面的gay好像都比較娘、比

      較時尚,那在西門町看到的人都練得很壯,肌肉很

      大塊,年紀是不是好像也都比較大。很多人都有留

      鬍子,我就想哇幸好他們是gay,女生不都愛死

      了。這樣哪還有我的份。[]

                   (里歐,2009:訪談紀錄)


  在訪談即將結束時,研究者詢問幾位受訪者「是否願意再次到紅樓廣場進行消費」,得到的答案是三比三各半。其中,願意再次造訪紅樓同志商圈的受訪者表示,該商圈提供了一個「好像滿好玩的」,「有趣,新奇」的環境,並且「似乎可以藉此機會多了解同志社群」,有一位受訪者甚至表示會願意帶其他異性戀友人前往紅樓喝酒(建樺,2009:訪談紀錄)。另一方面,不願意再次前往紅樓廣場的受訪者,則傾向「別人的場子我們不必去鬧場」,或「這樣的空間其實留給同志就好了」,言談間儘管並非透露排斥的語氣,卻又再次證成了異性戀空間的無所不在,身為一個異性戀實在無須前往同志空間消費(文生、阿文,2009:訪談紀錄)。


     「原本不知道台北有這麼多gay。真的不知道。那

      雖然說電視上看到一些新聞啊什麼都是很負面,不

      過我想有這樣一個空間,好像也滿好的,就是你看

      到大家在這邊,那其實也是過得很好,不會有一些

      負面的想法。我覺得這個地方就是很party,我滿喜

      歡的。但如果跟我女朋友說,她應該會覺得我怪怪

      的吧。[]

                   (俊男,2009:訪談紀錄)




五、小結


  從訪談當中可以發現,紅樓廣場作為開放式的同志空間,非同志族群的「誤闖」,極有可能在實質的觀察與互動過程當中,突破,修正,扭轉異性戀個體對同志族群的偏誤認知。由此可知,紅樓廣場不只是同志族群本身休憩、社交的同志空間,這種空間文化的意涵也有可能在不經意之間,提供了跨文化社群相互交流與溝通、理解的可能。


  同志消費空間作為被觀看、被凝視的對象,其所開展的符號系統、視覺與聽覺經驗、乃至於同志文化標誌(icon)的大量露出,若能迅速地讓(異性戀)外來社群感受到整體氣氛的差異性,就能保證這種「他者感」能確實地被認知--在空間營造的元素層面,這就代表著空間中必須具備充沛的人群動能,足以展演出一種同一、而又有異於異性戀社群的社會行動,彰顯同志的生活方式與實體化的性意識(commodification of sexuality), 透過生理與物件外在事實的差異,重新詮釋「文化」的多重可能性。


  




六、參考資料


-阮慶岳(1998)。《出櫃空間》。台北:尊文文化


Hughes, Howard L. (2002). Marketing gay tourism in Manchester: New Market for Urban Tourism or Destruction of “Gay Space”?. Journal of Vacation Marketing Vol. 9: 2. pp.152-163


Rushbrook, Dereka. (2002). Cities, Queer Space, and the Cosmopolitan Tourist. In GLQ: a Journal of Lesbian and Gay Studies. 8: 1-2 pp.183-206


1由於研究者本身公開的同志身分,也不時向同學、友人提及本研究的主題與內容,因此身邊人士泰半了解紅樓南廣場的同志商圈性質。故請友人帶領「不知情」的異性戀前往,。

2但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本研究的受訪者本身就對同志不抱偏見。

Jan 7, 2009

〈你又起了個頭〉

 
研究室裡,你又起了個頭
想要敘述今天的雲,說服自己
雨季會延續到明天
冷天氣裡怎麼還有蚊蚋飛行
打書頁邊緣嗡嗡讀過

你也在細節裡耗盡了氣力
再沒有甚麼說詞
足夠形容每天差不多的步伐
拿樓梯聲響分辨隔壁的人
今天穿了是鞋或是靴
踏過沼澤泥濘而來
知道了腐敗也可以有一種明快

你起了個頭,又很快學會了否定
非常輕盈地刪去不必要的字句
在窗口寬衣,留下空白
把菸蒂擲向樓下
詛咒若無其事的人群

回想一月一日天氣寬闊晴朗
你說這樣也不錯
研究室裡本來容不下一座城市
也不值得新的天氣
今天是再也不想工作了
就重複那些簡短的嘲笑
 

Jan 6, 2009

〈過年三五事〉

 

〈過年三五事〉

           /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二年級 羅毓嘉





  還住高雄那十多年,回基隆過年對你們家是一件大事。總是在臘月二九小年夜,父親母親三催四請要你和姊姊收拾好行李,跳上銀色喜美,打鳳山五甲交流道上高速公路,要遠行了,平原城市暗暗地騷動著。



  你總是自豪,中山高速公路由南往北十個收費站都得經過,名字記得清楚極了,岡山、新市、新營、斗南、員林、后里、造橋、楊梅、泰山、汐止,年假結束南下就把順序倒過來念。你知道,高速公路和父親工作的中國鋼鐵公司同屬十大建設,而中沙大橋的「沙」字代表遠方的沙烏地阿拉伯,是高速公路最長的橋樑,你知道它橫跨的濁水溪是台灣最長的河川。你總是趴在前座中間的空隙,同父母親講著那些。



  你知道過年期間,南下車輛比北上多得多,塞在對向車道的巨龍在夜色裡吞吐著金黃色的光線,鎮夜不止,嘉南平原上的菊花田也是一路亮著,涼冷的寒流天氣裡暖著一車四人,還有條狗兒窩在大腿旁邊輕輕喘氣。有一次你笑著對父親說,住在高雄真是正確的選擇,別人在塞車,我們一路北上和別人方向相反,過完年南往北反而車多,我們還是順行。



  你年紀小,總有些時候熬不住深夜的睡意,惺忪裡醒來,問還要多久才會到基隆你肚子有點餓,父親就開進泰安休息站,一人分派一碗貢丸湯,那也是你記憶中最美味的貢丸湯。或者夾竹桃開滿車道兩側的新竹路段,車過滿樹桃紅,夜裡映著深夜的風,快過桃園的路段,南下北上車道一分為二,高低落差大概有兩三公尺。你知道大業、中興兩個隧道穿越獅球嶺的肚腹,進入隧道就表示快要看見基隆港黃澄的燈光,港都夜雨,瀰漫著潮濕的氣息。



  舉家搬到台北以後,過年就不再需要長途跋涉。



  三百多公里的國道一號在你印象裡漸漸遠了,少了年節南下的理由,也沒人提得起勁來,同整個島嶼的車潮去高速公路上堵車。之後幾年間,第二高速公路分段通車,你也就沒能弄懂總共有多少收費站、休息站,只記得有次開車回高雄探訪友人,途中休息,泰安服務區的貢丸湯卻變得沒那麼美味了。後來,在你幾乎要認為自己是「台北人」的那幾年,時不時聽人說「年味真是淡了,」而過年期間電視哇啦啦開著,新聞主播穿插著播報高速公路路況,你只是坐在沙發上,對父親說,搬上台北真是正確的選擇,別人在塞車,我們安安穩穩地過年。





  *





  除夕一整天,光就看祖母、母親、嬸嬸,或許還有彼時尚未出嫁的姑姑,一班子老小女人在大廚房裡忙進忙出,姊姊經常是幫忙揀洗菜葉的那個,你探頭探腦想進廚房看她們在忙甚麼,又很快地給轟了出來,說是男孩子幫不上忙別礙手礙腳,你躡手躡腳揀了塊鹽水雞或白切肉,偷偷嚼食著,被發現的時候頭頂就挨個老大爆栗──噯,疼。又很快跑跑跳跳,央父親領你出去兜耍。



  說是水餃像元寶,黑糖發糕吃了就能步步高升,芹菜蔥花要你們這幫小鬼頭兒勤勞聰敏,一尾大黃魚張著嘴在桌上煎得香噴透頂,說是年年有餘,過年吉祥話說也說不完的就像米桶上頭貼著「滿」字,長輩說年夜飯不能吃完要留菜尾,感念整年四季辛勞,神明必然也聽得到的那些祝禱。長輩說話,你懵懵懂懂聽,一心一意想著那些雞鴨魚三牲五畜看來美味可口,動了筷子就要吃,祖母熬得一整甕的紅棗雞或佛跳牆,邊操台語說早上市場如何人潮洶湧,好不容易搶到這條魚鮮嫩活跳噯魚骨頭要整列挑起,別翻、別整條翻……



  總是有些飯桌上的禁忌,總是有些,大人圍爐交換的口條,一整年各自忙著直到過年才能見上一面的叔叔們、嬸嬸們,聽小叔叔說想開間公司,問你父親有無興趣加一筆?父親朗朗笑著說你就學那麼點事,行嗎?況且小妹再一陣子要結婚啦,再緩一緩吧──父親說著說著,你好像聽得有點懂。幾年後,小叔叔給你添了幾個堂弟堂妹,聽說他開了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竟要選里長,你們一家四口搬上台北那年,又聽說他選市議員去,卻忙得,年夜飯不再同你們圍爐。



  從高雄到台北,年夜飯的整體形式轉變著,家族人口的風景也隨時間變換推移,便利商店開始大力推銷外賣冷凍包裹了呢,幾個菜裡,魚蝦蟹雞鴨牛的,包山包海,料理簡單方便迅速,你不禁想──這是城市人的整體生活嗎?有一年,母親說今年換你和姊姊辦年菜了,儘管你從來都沒真正學會烹飪,卻也知道燒水煎炒,擺盤扔進微波爐輕鬆俐落,連手都不必沾髒。



  城市裡,居住單位更顯狹仄,你只是驅車前往基隆,載了祖母到台北,五個人圍爐的冷天氣裡,你精心挑了智利酒莊上好年份的紅酒,知道母親要套蘋果西打或葡萄汁,微醺的時候小小指責你,甚麼時候學會了品酒,你彆扭一笑,說知道父親整年就喝這麼一次酒嘛──轉念又說,堂弟也大學了,現下若在街頭遇見不知還認不認得出來,一家人就從歡快轉而沉默,父親靜靜地說,噯,喝酒,喝酒。噯,新年快樂。





  *





  小時候,你愛讀漢聲出版的中國民間故事。相傳,中國古時候有種叫做「年」的怪獸,利牙尖角,兇猛異常,長年居住在海洋深處,只有過年除夕才爬上岸來,吞吃牲畜與住民,於是過年期間,村寨人們扶老攜幼逃往深山,躲避「年」的傷害。後來有個神秘老人,向村民透露「年」最怕是紅色和爆竹的聲響,於是人們就在家戶門口貼上紅色春聯,寫些吉祥話,又燃放鞭炮煙火驅趕「年」獸。



  對你來說,這故事所以有意思,不在「年」的可怕,而是讓你有藉口理由在年夜飯後,同父母要些零花錢,到雜貨舖買些仙女棒、水鴛鴦、蝴蝶炮,大肆慶祝,家中長輩提醒小心火燭之餘,也只能由得你去。



  基隆,祖母住處附近一條小山溝,就是放水鴛鴦的最好地點。三五公分短短一盒紮紮實實的炮,你夥著堂弟妹往水邊去,拿線香點了,看它呼迅迅地冒著白煙,就趕緊扔進山溝裡,等著--碰的一聲巨響,小鬼頭們爭相大笑拍手,同你要其他水鴛鴦點,你可神氣了擺出老大架子說,我是大哥,這危險物事只有我能放--堂弟妹怎麼能依,爭執一番說要回家中同長輩告狀,雖然知道父親過年間不會動手,但為免得挨一頓罵,你也只好就範。



  回憶起來,你總覺得台灣人真創意無限,給炮竹安上一對翅膀,就成了蝴蝶炮,飛旋著七彩光燦的火焰直上雲霄;更別提蛇炮明明一顆黑色彈丸,點上它,除了冒出大量黃色煙霧以外,最玄是它灰燼不斷成長,最後總會變成一條蠕動的蛇;沖天炮有條長長細細尾巴,拉出引信安在大人飲盡的玻璃啤酒瓶口,咻地一聲直上雲霄,你老想著,民間故事裡甚麼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瑤池金母會不會被吵醒,又是不是笑說走了個孫悟空,結果還有這群小鬼四處玩耍?



  某一年,基隆主普壇的屋頂給某家燃放的蝴蝶炮給燒了,長輩就不再准許你和堂弟妹們玩那些流星飛火,只給你仙女棒過過乾癮。後來,你就不再說沒放炮竹就不像過年。後來,研究所同學在你生日的時候,從南部帶上來一盒十二發的煙火,整群人上了樓頂燃放,華美璀璨的火花裡,同學說起中國人發明沖天炮,卻不能夠發明火箭的事,你也只是笑笑,知道童年與青春,在諸般炮竹炸開的那些日子裡,早已很快地過去了。





  *





  吃完了年夜飯,守歲之前,除了聽電視裡賀歲節目哇啦啦一整晚,看大人上麻將桌前,總還有甚麼事情值得期待。你滿肚子聰明伶俐,老早想好了幾句吉祥話,就溜達到姑姑叔叔阿姨舅舅腳邊,大喊「恭喜發財、紅包拿來」,趁父親母親沒來得及過來說,小孩子好的不學淨學些有的沒的,壓歲錢先手到擒來才是正經,開開心心進了房間,仔細盤理整疊新鈔──但那些錢不是你的,父親母親會說,是因為我們有包給別人,你才能拿到紅包,所以要「課稅」──癟嘴也沒用你知道,只有父母親包給你的,才是你的。



  對小學都還沒畢業的孩子來講,點數著還不太知道怎麼花用的錢,但已經知道,噯,有錢總是好的,過完年就帶著存摺與紅包,存進郵局戶頭裡去幾年下來也是一筆可觀財富。「過新年,穿新衣,戴新帽……」童言童語裡反映的是一個困苦,而操憑持守的年代,但你成長那幾年,台灣經濟不差,即使不是過年也還是可以同父母撒嬌,央著要上百貨公司添購衣物飾品,一筆壓歲錢,怎麼不是天外飛來橫財──幾句吉祥話,這效益可真大!



  有一年,小叔叔托祖母帶來的紅包袋上,印著他新的頭銜,後來你開始行走在城市的光暈之中,了解你的家族正漸次離散,而世界上有甚麼事情是不會改變的嗎?除了你的姓氏以外,除了你的血脈,過年期間堂弟妹在你身前身後跟風的身形逐漸模糊,過完年你在紅包袋上寫著「父親」、「母親」、「祖母」、「外婆」之類的稱謂,突然發現拿到的紅包少了,但款項總額卻年年增長,你就醒悟父母不再發出去的那些,最後還是都回到你身上。



  姊姊開始上班那年,她也就不再領壓歲錢,還反過來給了你一袋不大不小的紅包──你突然意識到,自己長大了。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這幾年,你大學畢業又考進了研究所,甚至開始寫論文了,以前不能想像的事情正逐漸成真,好比表哥竟然也給你紅包,你推拒說這是幹嘛,表哥就把紅包塞進你提袋,說沒關係,只要是學生都還能領紅包,又賊賊一笑,說以後我生小孩你再回包,你怎能認輸,心生妙語回嘴──我是要念博士班的人喔,表哥一怔,兩人就接著相視大笑。



  你們都長大了,身體裡外即使沒有太大的差異,過年揮別的東西,領受的東西,都已經和從前從前蜷在被窩裡聽枕邊故事的自己,不再一樣。





  *





  而世界上有甚麼事情,是確實不會改變的嗎?生活益發被書本理論填滿的時刻,新年長假與日常的邊界正逐漸模糊──此時又是年關將近,你隨意檢閱著網際網路,試圖從那些聲色光影中找到新年的隱喻。大稻埕、迪化街的年貨大街永遠人滿為患,捷運站間穿梭著永遠卡不到位的年貨專車,量販店明亮的天花板底下,全時播放著嘈雜的賀歲音樂又讓你不耐,突然想到舞龍舞獅,有多少年沒看了?



  你還是簡單總結了過年三五事,關於高速公路、年夜飯、壓歲錢、與炮竹的那些,越寫越覺得自己記憶不能算數。



  堂弟妹的聲音面孔停留在你十三、四歲那年,恍恍惚惚十年過去,父親與他的弟弟們各自懷著心事兩三千,你的本命年就即將過完。去年的日記裡,記著祖母問你有沒有女朋友?你回說不急,學校的女生雖然好但大家都忙,沒心思想這個──又補上一句,以後要當兵要出國念書,以後的事情誰知道?你說,出了社會人總會變,看別人的眼光也會變,何必這時候談戀愛惹得自己傷心難受。祖母說,也好,也好。沒有甚麼事情是不會變的。若不是過年,你壓根也沒想過同祖母談論這些。



  此時又是年關將近,會有人問起一樣的問題嗎?過年期間若沒打算出城去,也是可以往百貨公司買個福袋,碰碰運氣,給自己整年拼個好兆頭來,看場甚麼電影,散場的人潮洶湧你會說,噯,台北人都不南下過年了──陌生的人潮繼續陌生地離去,張燈結綵成為消費的隱喻,而不是新年的,甚麼東西正逐漸傾頹,又有甚麼新的正在生成,整個兒的新年台北浸著淋漓的雨,當你隨著其餘的眾多肩膀終於到達馬路的對面,就感受到,新年,竟是偉岸的「甚麼」之縮小。



  舊曆新年,氣味淡了。淡了的是人味,還是年味,你不知道。



  母親斜躺在沙發上,問,過年長假要去哪?你老爸說好久沒出國了。你瀏覽著旅行社網頁說都好啊,都好,姊姊聞聲從房裡探出頭來說日本──哪裡都好就是別去香港、新加坡那些也過舊曆年的處所。你歪歪頭問,九州如何,還是北海道?母親說九州一票。四票都通過的時候,你很快地填妥資料刷卡付費,說我們走吧。



  那我們走吧。

 

2009/01/06

 

    一切都有界限。那時候你說。



    時間空間,穿入我研究室裡淺淺的

  睡眠,你說了甚麼話我沒聽清楚,一直

  以來都聽不真切的,三個多月了,即將

  到達界限所在之處。天台上只看見今日

  雲層壓得很低,很低,我幾乎一口氣要

  喘不過來那樣,深深地憂慮著--是無

  論如何作業都寫不完了,再勻出一些時

  間,只要還能夠多讀些書寫點字,耗在

  校園裡的歲日月年,轉過身來遇到瑞婷

  杵在走廊那頭喜孜孜說寫完了寫完了,

  她終於要離開這裡。我挽著她手說畢業

  生請客,她說來啊來啊。一切彷彿並沒

  有甚麼改變,從政大到台大,說起話來

  非常簡短但都知道,心是對貼著。



    界限。它又一直存在著。我們不可

  能再回到去年春天那樣了,是嗎,眼看

  整排的樂復得被我一顆顆吞下,在憂傷

  時點菸,更憂傷時服藥,憂傷到底到底

  了就睡,我已沒有甚麼快樂可與人對談

  。每天都要有的抱怨時間,說穿了也是

  嘲笑自己,別無其他。書寫既然頂不住

  愁人耿耿的現實,把筆一扔,說不寫詩

  就不寫了原是這麼簡單的事情。一月的

  冷天氣裡,蚊蚋飛行,在極不醒目的地

  方侵襲而來,鑽進我褲管裡叮咬一個紅

  、腫、癢、痛,抓抓搔搔又是很快要抓

  出血痕的。久了留疤。好了又壞,壞了

  又好,但你不是說一切壞的也要有界限

  的嗎?直直沉落的,惡的宇宙裡,粉身

  而去的為甚麼是我不是你?



    該折返了。我已超越停損點太遠太

  遠,還想再繼續探底的無望的愛情,到

  了這時候還是看不到光。你在我電腦上

  留下一則話語,說你想抽菸,我沒頭沒

  腦問怎麼了嗎,你說你開始戒菸了。當

  你能說的時候一切正在完成,但我明明

  知道你戒不了的,就像我戒不掉你。這

  句話當然是已經說到爛了的,於是我冷

  冷暖暖往返幾陣,同你說,「吻我。」





    想抽菸的時候就吻我。



    但你當然當然不會這麼做的。



    那就是我們的界限。





  *





    天氣也好不過一天,雨終於還是落

  了下來。整座城市不輕不重地哭著。隔

  壁研究室的人剪了頭髮,抽菸之前我非

  常簡短地嘲笑他,說他身上的「妹」也

  一直沒有消失,他幹聲不止說真的真的

  嗎,我就又一個人走到窗台邊點菸,想

  不戒菸也沒法子在學校抽了,一切好的

  都不會持續,壞的又探不到底世界很快

  瀕臨崩解。



    每天都從零開始,寫完了期末報告

  ,另一門課的檔案又再打開,追著自己

  的影子如同追著尾巴繞圈圈,想接下來

  幾天大概還是一樣,整個學期大概一樣

  ,你說,你知道我夠忙的了,就不再打

  電話來。但我又是那麼矛盾的一個人,

  完成一個段落就又刪除重寫,想在這裡

  、在那裡加上多些字句,同字數統計奮

  戰,十二頁、十三頁、十四頁,加上參

  考文獻就差不多十五頁了,同學說你進

  度驚人,說你還是每天都寫很多東西,

  我說因為我不想念書。我說的是,我除

  了工作之外,生命裡頭也別無其他。每

  天都從零開始,每天開始都是一條界限

  很快地決定了我今天該完成甚麼。生日

  又快到了,當天下午有上台報告,下禮

  拜也有,口考那天不知道要穿甚麼,要

  準備甚麼甜食給委員吃。櫃子裡的巧克

  力,捲心餅,要不要買些水果,要不要

  噴香水,我的生活在細節裡頭逐漸耗費

  殆盡。



    雨終於還是落了下來,你問我過得

  好嗎,我連扯謊的力氣都沒有了就說,

  我過得不好。我過得差勁透了。我過得

  很糟。我一天吃掉兩天份的藥,喝過多

  的咖啡,不吞安眠藥就睡不著,寫不出

  詩。終於進入無詩無歌的生活,如動物

  般活著,而我並不快樂,深深地,不快

  樂。我沒有其他的話了,無須問我今天

  的存有是否延續,如果我可以死,為了

  我已沒有等待的理由。



    那就是自我的界限。

 

Jan 4, 2009

「妹」一直沒有消失

 
「妹」一直沒有消失:2009文化研究年會回應
                 /yclou


  今年文化研究年會,我參加的兩場論文發表與圓桌論壇,皆是關於同志文化的研究或反思。其中,林純德、蔡孟哲、與鄭聖勳的引言,或多或少地都試圖處理「陽剛/陰柔」作為同志文化中擇偶的「可慾/不可慾」性,而透露了無論在展演、社交、與論述建構的過程中,當代同志的性/別實踐與「去C化」密不可的關係。然而,事實真是這樣嗎?在性/別論述看似益發多元的現在,「陽剛的」哥弟之分透過了怎樣的過程,去對C貨、娘炮、甚至跨性別進行規訓,而建立起一種所謂「主流」男同志的身體/性/性別操演模式?這是主流男同志與異性戀社會的「乖寶寶共謀」嗎?身體意象與性意識的陽剛化、同一化、去C化,將帶領當代性意識到達甚麼地方?今日,「熊」的不可慾似乎已經獲得了翻轉,那麼C貨呢?或者--C貨一直沒有消失,C貨其實一直主宰著同性戀文化?

  為回應蔡孟哲延伸其碩士論文《哥弟麻煩》的引言中宣稱的:「在哥/弟的劃分論述當中,姊/妹消失了,或至少成為一種不可慾對象」的說法,我在這裡試圖透過分享個人的生命經驗,提出「妹一直沒有消失」的說法,作為對參與今年文化研究年會的一些想法與回應。


  *


  像我這樣年紀的小gay,哥/弟之分,似乎是在我的成長過程當中就不停在耳邊被眾人所提醒的,無論在情慾的選取、在社交場域、網際網路的自我表露、乃至於床笫間與情人或炮友的互動過程,在在呼喚著我身為一個「弟」的身分。這就像是一個詛咒,一套受到眾人所遵循所肯定的模式,脫離了這種脈絡,就將被視為異端而無從涉入「所謂的」「同性戀社群」。我在九零年代末期出道,那正是「同性戀的自我養成工作」風起雲湧的時代,是健身房被同性戀佔領、台北市政府開始舉辦同玩節、KK與椰林風情大行其道,照片交友還不盛行而同性戀不得不以文字展現「自我論述」的時代。

  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同性戀就是男生愛男生」這句話的後頭,老是被加上「男生就是要有男生的樣子」,我看見了KK使用者名單的「%」裡頭,總是寫著「拒C」字樣。我知道,寫著「陽剛運動、體健鬍渣」字樣的人,可能是哥。那些直接打上身高體重年齡,並且加上擇偶條件的那些人,卻也可能跟我一樣,都必須承受著自我命名不可靠的風險,我們見了一個又一個網友,睡過一張又一張的床,然後更殘酷地發現,寫著陽剛可能只是因為他留著鬍渣、寫著體健只是因為他有運動,他「可能」是哥,更可能不是,他笑的時候有很大的可能會舉起蓮花指掩著嘴巴,他也會小碎步跑上敦南誠品的階梯,說「哈囉哈囉」。於是我們就非常快速地決定,他是我所慾求的對象,或者不是。

  於是我們開始流傳著一個秘密:寫著「不差」的就是很醜,寫著「泳健」的就是排骨精,寫著「肉壯」就是肥豬,寫著「斯文」就是娘,寫著……這一切一切都指向一個我們隱然接受,卻從來沒有人肯承認的事實:同性戀文化正在邁向一個情慾/身體操演的同一化現象。自我命名的同時,也就等同於你簽署了一套合約,規範了類似的身體、服飾、用不用香水、類似的品味、類似的生活風格與慾望原型。

  一種「現代化的」、「男」同性戀的、陽剛的哥/弟。

  這就像我們不再有高矮之分。我們宣稱:「高的站前面,更高的站後面。」於是,陽剛的是弟,更陽剛的是哥。有運動有肌肉的是弟,運動得更勤肌肉更大塊的的是哥。我們透過對照來彰顯自我的存有價值,透過無所不在的自我規訓,好滿足他人的情慾想像。然而我要問的是--「他是我的菜」這句話所呈現的,是一種情慾的「原型」,或者單單只是一種社交語言?在「那個弟好可愛」或者「那個哥好優」的背後,當我們對擦肩而過的C貨喃喃自語「妹子」的同時,我們宣稱自己是「弟」的同時,會不會偶爾聽見了別人也對我們用一樣的語氣說「妹子」?

  C貨永遠不死。當哥/弟的截然二分成為了最強烈的光源,C貨絕不會消失在陽光底下。相反地,C貨是影子,規訓即使無所不在,但影子也是。影子是不會消失的。


  *


  這就像「同」來自於與「異」的對仗。在這種陽剛與更陽剛的比較法則之下,我們「似乎」可以宣稱「我們是正常的」,但當異性戀比我們更正常的時候,正常就失去了意義。當我們處心積慮想要消除C貨在網路上、在肉身戰場、在酒吧、在舞廳在西門紅樓在論述中的聲音,我們可能看起來「更不像C貨」了,但也正在成為「更不像同性戀」的人。

  那麼我們是甚麼?

  承認吧,沒有C貨的世界,就不會容許同性戀存在。妹從來不會因為裝MAN而「變成」弟,弟也不會因為留了鬍渣學會幹人就「變成」哥,C貨更不會因為我們不說出口不實踐就不存在了,即使假裝「不C」甚至不允許其他人耍C,承認吧,同性戀的內心都還是住著一個小甜甜。我們在眾多的辭彙當中打撈著自己的名字,到最後卻反而失去了我們自己。這一切道理都是相通的。沒有C貨,陽剛也就喪失比較的準衡,所有人都宣稱自己是大屌的時候,你只能說自己的屌更大。這個世界變得更無聊了。

  乖寶寶運動一直沒有停止過。

  媒介汙名、社會運動、藥物文化、甚至回歸到最基本的「羅太太買菜記」,無一不在把我們推向同性戀的烏托邦:你好,我二十四歲,不嗑藥,正在念研究所,我在同志大遊行的時候會扮裝,但我平常不是那樣,我運動、結實、陽光,我有一些朋友是C貨但我本人不是。這樣的說法聽起來讓人很不舒服嗎?說不定某天醒來,發現自己這種學院派的說法突然被劃入C貨的論域,噢,是的,我們的自我養成工作不就是在掃除那些非主流的元素,並且成為自己期望的樣子嗎?

  成為一個「非C」的人、練習在公共場所不高八度講話、試圖收束自己扭動的屁股、在趴場被幹的時候不尖聲浪叫、告誡自己第一次見網友絕不能點蜜桃果茶,所有這些是「我們」所希望的嗎--但我們同時又不可能拒絕嘴賤的天性,不可能儘量在舞廳展現自己的好身材與俏臀,不可能不在吃E被幹的時候愉悅地哼出高頻。所有那些嘗試,都將從反面強而有力地證實我們打從骨子裡風騷的事實。

  承認吧。我們想變成乖寶寶的努力,將只是徒勞。乖寶寶運動之所以不曾停止,就是因為我們一直都沒有真正變乖。因為總有人比我們更乖。比你更乖。你很陽剛,但有人比你更陽剛。承認吧,熊族文化一直試著隔絕的C熊母熊阿姨熊,非常有可能就是坐在桌子對面的那個人。承認吧,多數時候你也會覺得耍起娘來的「哥」很優。你會說「他平常不是那樣所以可以接受」,但你要怎麼判斷一個人的本質?

  我們無時不透過文化的「共謀」在捏塑自己慾望的對象。我們恐懼C貨、壓迫C貨、與C貨劃清界線並宣稱自己是弟不是妹的根本原因,正是因為我們不能不靠著C貨的存在來宣稱自己的陽剛。展演陽剛。想像陽剛。我們不能不透過與C貨的對照,來營造現代性的陽剛。


  *


  C貨不死,C貨早就勝利了。

  就算我們創造出更多的辭彙來規避它,但因為它是高於一切的想像的對照組,C貨得永生,「妹」一直沒有消失。上帝創造了光,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我們創造了「弟」,不可慾的妹,
就住在你認為可慾的人身體裡面。



  Girls never die. and they have tomorrow, t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