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photo
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Feb 8, 2026

記得,本身就是政治

身份政治——身份,即政治。某種程度上,我一直認為,身為男同志,是我個人生命中一筆極其重要的寶藏。

那筆寶藏,並不來自於受害感,而是來自於被迫提問。

「我是誰?」

我為什麼和別人不一樣?又為什麼,台灣,好像和他們所說的,並不完全一樣?

並不是每個人都必須面對這些問題。既得利益者不需要。不需要煩惱,更無需糾結。異性戀不需要為自己的存在,付出額外的解釋。而吃著黨國敘事長大、把權力結構當成自然風景的藍白腦們,更沒有理解的必要。因為世界,本來就是為他們而設計的。

但是當一個人必須在社會的縫隙中掙扎,為自己的存在抗爭,必須反對別人所強加在你身上的標籤與定義,就會開始意識到,所謂正常,所謂理性,所謂中立,只不過是因為,「你從來不需要自我懷疑。」看似穩固的敘事,其實建立在排除、噤聲與選擇性的失明。台灣更真實的脈絡是——它的歷史有著斷裂。它的一部份記憶被抹為空白。以及,從未真正消失的恐懼。國家可以殺一個人。國家可以殺很多人。國家可以殺人全家。國家可以讓一整代人,害怕討論政治,認爲政治「很髒」,認為那些所有挑戰既有威權的人,「都是來亂的」。

身為同志,讓我思考「我是誰」,也就很難不去追問「台灣是怎樣的一個國家」。

知道個人身份可以被否認,被扭曲,被關進櫃子,自然也會理解,一個國家的歷史,同樣可以被如此對待。

身份,就是政治。並非將性少數的身分政治化,而是權力早已決定了——誰可以理直氣壯地存在,卻又是誰必須不斷證明自己的無害。每一次對自身存在的肯定,都是對霸權敘事的鬆動與抵抗。每一次拒絕噤聲,都是在為更多尚未被說出的記憶,騰出位置。同志身份為我帶來的那份「寶藏」,並不是標誌性的道德優越,而是一種被迫獲得的洞察力。它讓我更早理解,政治不只是制度運作,而是關乎誰被看見、誰被相信、誰有資格定義現實。

也正是這樣的理解,構成了我對台灣更真實、也更不願妥協的國家認同。

那麼,台灣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國家?

轉型正義之所以如此困難,從來不是因為事情已經過去,而是因為恐懼並不會因為檔案被解密、文本被閱讀,就自動消散。恐懼是被內化的,它需要一說再說,需要讓那些空白被點出、被凝視、被放回公共視野之中。

唯有如此,那些曾被迫消失的存在,才能夠被再次記得。

而記得,本身,就是政治。





他們正試著毀掉這個法治國家


他們的所作所為,都是在用不法的手段,試著毀掉這個法治國家。

他們訂定違憲的立法院擴權法案。他們訂定違憲的法律凍結大法官法庭的實質運作。他們違法陳抗,攻擊警察,然後說是走讀。他們所提名的立委,違反《國籍法》的效忠義務。

他們違法動支助理費違法貪污,然後試著用修改法律,來將之合法化。

他們違法收受廠商饋贈,說是捐贈供個人所用。

他們不依法審查預算。他們不依法將國防特別條例排審。他們不依法行使職權。他們從不。他們所嘗試用以反制大罷免、抄寫名冊的手段,違法。其中的有些他們,在不能進行政治活動的車站站區競選,違法。

彷彿他們不違法就不會做事。

當行政院依法不副署可能造成憲政危機的法案,他們甚至不依法提出對行政院長的不信任案。他們不依法解職違反《國籍法》效忠義務的立委。他們總是不依法做事。

他們正用各種不法的違法的甚至違憲的手段,在毀掉這個法治國家。

這個國家的根基正被動搖。這座名喚台灣的島,正慢慢下沉——不只是地理意義上的沉沒,而是想像力的消失、彼此信任的崩解、那種「我們可以一起活著」的希望,我們所長年以來建立起的法治制度,正被一刀一刀地割碎。

正被割碎。這讓我深深感到悲傷。





Feb 1, 2026

今晚的月色真美

  

九天的時間不能說是很短,但實際上也不過就是一轉眼——相會,吃飯,散步,吃飯,互道晚安——如此重複再重複。日子這樣在過。他說,欸你知道我訂到Lady Gaga的票已經是去年七月的事情了嗎?


我說,我知道。而那時候我們正在安排秋天的波羅的海旅行,我告訴他,日本的旅行,就等從歐洲回來再說吧。他說好。


接著一月我規劃了新幹線的行程,從東京,到名古屋,再到大阪。其中穿插京都的一日遊,接著回東京。


他說好。


他把訂妥了的餐廳清單寄給我,於是旅行就這樣開始了。


//


第一次拜訪名古屋。當然,名古屋並不是我們所造訪最有趣的日本城市——well, 出門前,在安排行程的時候,好幾個日本通朋友聽到我打算只安排東京和名古屋,還打算在名古屋待個四天,都皺起眉頭說,兩三天就好——但作為一座工業城市,幅員遼闊的名古屋倒是充滿了一種,大型村莊的樸實感。


比如說,在僅有一對老夫婦忙進忙出,為客人們準備餐食準備酒水的懷石料理餐廳,老闆娘看到老爺的手膀,說「哇塞你的手膀好粗,muscular!」


我說,你們做季節料理的,這個部位很適合做和牛壽喜燒呀。老闆娘大笑說,「那可以摸一下嗎?」晚餐有兩道菜是河豚。希望老闆沒有在我們的晚餐裡下毒。


又比如說——在少見的女性壽司師傅主持的壽司板前料理,壽司師傅竟也是一看到老爺的手膀就說,「好厲害,是健美選手嗎?」又說,「可以摸一下嗎?」當然可以。


走出餐廳時,老爺問我,「手膀真的有變粗嗎?」


這隻貓,給我露出得意的表情,他到底是誰。


「名古屋的男同志都沒在出門吃飯的嗎?」老爺如是說。


//


說到季節料理,冬季的魚啊牛啊,終究還是好過夏季的味道。冬天的日本,說穿了就是鱈場蟹毛蟹松葉蟹,鱈魚白子河豚白子和更多的河豚。冬筍正甜,冬菇亦鮮。一月份,正是日本酒造最忙碌,也是酒客最幸福的寒造季節。


而去年日本各地傳出的熊密集出沒事件,今年初,我們在銀座的百藥,與名古屋的八泉,也吃到了⋯⋯黑熊肉。


打不過牠,就吃掉牠。(我開玩笑的。)


熊肉送上來的時候,店家的經理說這是熊肉。我和老爺都驚呆了。但轉念一想,老爺說,以前香港很窮的時候,狗肉都有人在吃。而其實韓國現在或許還有在吃狗肉。換經理驚呆了。他說,我有一位同事是韓國人,我來問他。


「⋯⋯當我問他,韓國人真的有在吃狗肉嗎?他說,對對對對對。」連說五個對。


是不是大家都有各自不同的食性。


//


九天的時間一下子就過完了。也不知道為什麼,即將分離的時刻,還是讓人覺得有些感傷。他要前往成田機場,而我從羽田機場飛回台北,我們在東京車站的月台前道別時,他說,「好啦,下次見囉。」


我們便噘起嘴,很快地在人來人往的東京站啄了一下。


下次見囉。每次的分別,當然都是為了再下一次的相遇。


而每次相遇,還不就是相會,吃飯,散步,吃飯,互道晚安——如此重複再重複。我們重複。因為重複本身就是一種幸福。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Jan 13, 2026

〈空襲生存指南〉

聽見那聲音了嗎?

那不是風。是你不能思考的時間。

時間的毛邊

從屋頂上走過。

玻璃碎片不會問你要不要活。

不問你明天的早餐吃什麼。


放下手機。不要嘗試拍下

你即將死去的樣子。記憶是種奢侈。

你現在需要的是

從光亮中撤退。回去有牛奶的冰箱,

與家人熟睡的地方。


離開窗子——

窗子不再是觀看世界的通道。

是會向你投擲的機器,

父親發怒前的臉。


找兩面牆

像是兩位沉默的證人。

儘管他們不太在乎你信誰,愛誰,欠誰。

讓它們站在你與世界之間,

讓牆讀一會兒你的臉。


伏下,低於一切弧線,

用你擁抱過愛人們的手臂

抱住你自己。

你是最後的堡壘。你是

自己的地平線。


如果你在戶外,

請成為石頭。

成為混凝土。裝成一段被遺忘的詩句。

成為一切可以不動的東西。

風會吹過,會忘記你。


在車裡?熄燈。

讓引擎停止呼吸。

你也屏息。

離開它,像你曾離開那些不值得的人。

躺下。就算地是熱的,就算柏油不愛你。


張開嘴。捂住耳朵。

為了不讓肺爆裂,

為了不讓耳膜記住太多死亡的聲音。

這是你能做的最小的祈禱。


不要相信爆炸後的沈默。

那是一張鋪著白布的桌子,

有人在上面等著上第二道菜。

保持安靜。保持安靜。

像你也曾經為了遠離的戀人

忍住哭聲。


現在你知道了。

你比昨天的你更靠近活著。

祈禱在某一個更遠的平行時空

能夠說出一句:

「我祝福您明日安康。」




– 2026.01.06 自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