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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r 31, 2011

〈賤人鄙事錄〉

 
  少年少女披上便利商店的日式小背心,或穿起速食店色澤艷麗T恤戴上棒球帽,您好歡迎光臨,請問決定好需要甚麼了嗎。加甚麼油請問有沒有會員卡?或只是端端盤子當外場的,光是把菜單背得滾瓜爛熟,有的店家服務外國佬金髮碧眼的英文對話,哈囉哈囉,美唉嘿唷噗you?硬著頭皮上了的菜英文毫不遮掩不害羞,念書都沒這麼認真!

  子曰,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

  猶記得第一份工作,國中甫畢業接到的補習班主任電話,想來打工嗎,還真簡單的工作,講電話攬客,試聽那些口若懸河舌燦蓮花的補習教師,整晚的笑話和數學公式混成一氣。坐在隔間裡撥電話的少年,厭倦了話術都是相同的開頭類似的結尾還得忍受被對方狠掛電話,我們家小孩不、需、要、補、習!好快學會偷懶,就打給自己朋友聊聊天,窮極無聊的很沒所謂。過沒多久,主任拎了通聯記錄,為甚麼,你每次上班都會打這隻電話,講半個小時以上呢?

  吹著泡泡糖的少年想轉工,打聽的時候,朋友說我們店裡有人上打烊班,倒炸油的時候不小心在廚房裡滑倒了你知道,那鍋,可滾燙的啊……另一廂,壓低了聲音的像傳遞一個秘密,不要吃我們家的泡菜了進貨的時候,整袋像扔死屍垃圾一樣的摔在廚房裡……還有某連鎖咖啡店,冰櫃裡的糕點越是稱「好吃喔」越近保存期限……

  聽了都讓人發抖,這城市危機四伏,沒有一處安全。

  還是找到工作,老鳥帶著新人做鮪魚醬。整罐的鮪魚擠了油,滿滿美乃滋擠進去的白花花看起來都是熱量,那不打緊,儘管戴了手套,要把雙手塞進料理盆裡攪拌軟軟爛爛的手感還是,挺恐怖的。你認命吧,這是新人專屬的活兒,稍有資歷沒人想做的。話說完,竟然還聳聳肩耶這人!

  是覺得孔夫子那句話該換一換--子曰,吾少多能鄙事,故賤。

  我做過很多份打工,才知道這世界真的很賤。

  某個達官顯貴位居政府院長之職的大人物,在電視訪問上說,那些去打工、賤賣黃金時光的大學生笨死了!於是乎,幾個小時幾個小時販賣著課後閒暇的少年少女,前此不久還拿了新刷的存摺喜孜孜,後一秒鐘盯著電視像那人直指自己鼻子,忽然感覺自己全身上下成了不折不扣的,賤貨。

  苛扣薪水晚發薪水,賤!遲到5分鐘扣1小時薪水,賤!店長看不順眼整個禮拜只排給4個小時班,賤!電視上大人都在嚷嚷,萬物皆漲就是薪水沒漲。電影前都預告暑期小心打工陷阱,少年才感覺哪裡出了問題,上網一查,基本工資都已經95元了,七折八扣的80元薪水領到時只剩60元,為了掙口氣怎的,為了蒐證更加完備又再去找了第二份第三份工,連父母都再看不下去,問你是有那麼缺錢嗎?給你多些就是了。

  氣鼓鼓的口吻頂回去,不、不是錢的問題!

  大學校園裡中午那課才接近尾聲,台下窸窸窣窣收拾好背包仍一陣旋風般,卷出教室去。這次不是為了打工趕路,各方各路的雜牌軍隊集結了,當然更沒制服,只是胡亂綁了頭帶,拉開布條「打工勞動條件低劣/雇主違法奧步不斷/籲勞委會立即勞檢開罰!」

  少年少女們頭一次的抗議當然並不支薪,拼湊出嘉年華般的吶喊與喧嘩,啊,敬我們賤賣的青春,敬這個賤貨的時代。





(2011.03.31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Mar 26, 2011

〈石灰〉

 
  過來擦擦我的臉
  為了我太早適應這竟夜的黑
  伐木者進入森林之前
  總是先斬斷夥伴的手腕
  夜鷹與鴞爭相歌頌
  調笑如浪如電
  等別人的父親佝僂地經過

  過來擦一擦我的嘴
  寒涼的語言也能打磨粗礫的砂
  那些乾涸的臉孔繼續交談
  吻裡邊滿佈溝渠
  生命如火焰般拋射
  女孩們成為樹木
  哭泣的父親
  則得到了最多的安慰

  擦擦我的手。為了
  我不曾握住泉水與流洩的夢
  歲月藏有太多謊言
  春天總也帶來遲綠的枝節
  雨季偶然而得
  還有誰為它沸騰
  為它湧升
  霧和眼淚從指縫中溜走

  過來擦擦我的腋窩
  海水沖激岩岸
  聲音裡充盈著更多的泡沫
  蜂群毫無名目地鼓舞
  採擷塵埃與煙灰
  有的隊伍已經抵達
  有的父親
  剛在日期上做好了記號

  曾如伐木者般相互斲傷
  過來擦擦我的心臟
  所有火焰都已熄到最小了
  父親們扶起伐倒的樹木
  肅穆地站在四周

  過來擦一擦我的乳房
  煙花在寧靜裡風化
  父親脫下他穿熱了的衣服
  葬列如漫天雲彩
  隨意往哪個方向出發








 

Mar 24, 2011

〈週末夜狂熱〉



  少年仔,穿得很趴喔。要去跳舞?前座的運將想是嗅聞乘客香水噴發的隱然花氣,這麼問。我不置可否嗯哼一聲,心裡想的卻是干卿底事?不料運將自顧自往下接,啊反正是星期五嘛連猴子都去跳舞了,你們年輕人在家怎麼可能待得住,想我當年呵……是了,兒時傳頌的順口溜,星期五,猴子去跳舞。

  那會兒都還沒有週休二日呢,也從來沒有人問為何猴子不用上學不用工作,只有星期四要考試,成天穿新衣去爬山甚至逛斗六。後來的週末突然提前在週五來臨,猴子去跳舞了,當然我也是。每個星期困窘的常規循環,到最後養成了週末齊聲前往成為那花枝招展叢簇人群的習慣,卸下日常換上非常的妝。

  我們不可能販賣時間,但城市裡有人販賣著夜晚。

  讓我們齊在舞池裡把剩下的人格跳盡。

  總是期待杯觥交錯令人暈眩的場景,這裡不會有南瓜也沒有馬車,沒有老鼠當然更沒有騎士。玻璃鞋被王子撿到是童話裡騙人的玩意,十二點的大限也從未流行,只因一個美好的週末夜晚總是十二點方才開始。我常想,台北我城五光十色諸般選擇不過如此,可能為的是週末出街去沾染些鬧熱的人間氣息,可能單純不想待在家對著HBO爆米花。等待一通邀約電話的救贖,或乾脆自己約了朋黨,拯救眾生於百無聊賴的地獄。

  約定了十二點某店門口見吧,穿上最潮衣服攬鏡自照相當滿意,跳上計程車揚長而去,往那地底的城國。

  人們對舞廳總有許多的傳說,好比女孩千萬不要喝陌生男子遞來的酒水,好比那些即將破閘而出的性的野獸們,在包廂裡傳遞著大麻煙一個個眼神迷茫,再好比操美式中文發音從來沒有標準過的假ABC、假嘻哈、假潮男,求的不過是殺一炮青春美女看他們講話時色情淫靡的眼神……同時人們又對舞廳懷抱更多的夢想,年輕的銀行家微笑著問,我們是否再開一瓶香檳?無論是灰姑娘或者正牌的公主,可能都比不上那酒漿瓊汁冒泡的誘惑。

  我想麻雀每到週末便想著如何飛上枝頭做鳳凰,燕雀何以不能懷抱鴻鵠之志?可惜了青蛙就算穿得體面也仍然不是王子,明明三十分鐘前邊洗碗邊上髮捲的灰姑娘,化上迷濛煙燻妝就以為自己變身月光仙子白雪公主了。

  有沒有比毒蘋果更甜美的東西?跳一支舞吧,首先讓我們把週間疲累的妝容褪去,仰首飲畢香檳杯中最後幾滴變身藥水。高高在上的唱盤騎師是巫覡是神棍,召喚人群每每來到他跟前頂禮膜拜,滿室的聲音光線彷彿在說,進來吧,這兒也充滿了神明。

  小美人魚的故事誰都看過,拿嗓音交換化為人形短短幾個晝夜。夜的魔魅也是,當我們渴望一個美好的週末夜晚,誰都知道換來的是什麼,儘是挪用了星期六堂皇的白晝,整身子的疲勞痠疼總不免想,我下次再也不要喝酒了。但我們還是喝,日常和非常在夜裡交界並相互滲透,偶一為之的,在城市靜謐的心臟裡面我們喝酒,宛若一場永無休止的飲宴我們喝下寂寞,影子,還有夢,我們喝下遺忘。

  在每一個相同的週末,在下一個相同的週末。











(2011.03.24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Mar 18, 2011

〈雲母〉

 
  如何我能得到你的祝福
  一場雨下得縱恣像浪像火
  山一樣絕緣厚重
  你笑起來比絲綢還薄
  這雨令我快樂
  噩夢如海市蜃樓的起落

  城市首先在此處匯集
  而後陣風吹起
  春天衰落得櫻花迷濛像海
  該如何得到你祝福
  姓字默禱在舌尖
  火焰裡笑聲放肆地閃爍
  風它還沒帶來文字
  已先把雲垛成西行的堡壘
  牢固的層理都受到燒灼

  「可是春天不遠了」
  你哭泣振動如漫山的黃葉
  如何我能得到祝福
  女人笑得偏光如此明亮
  遺忘與甲蟲
  順勢就從邊緣飛走

  我步入生滿針尖的小徑
  聽酸雨嘲笑莽林
  微光照向黑夜暴虐得像雪
  你將如何讓我幸福
  新蓋屋頂鑲有岩的結晶
  是甚麼
  從鐵灰色海面飛鳴而過

  往後,城市都去別處聚首
  站起來的人也很快離開
  黑雨令我快樂
  它下起來沉默像沙
  河醚得有種煤綠的氣味
  我該如何得到祝福
  缺頁的日曆翻開透明
  像你








 

Mar 17, 2011

〈鏗鏘玫瑰〉

 
  棕髮女子側臉的表情與她棗紅眼鏡,說話時候口唇開闔將每個發音都發足了,她說話語氣冷澈,您好,我非常享受您這篇文章。猜測棕髮女子三十過半,或許四十有餘,話術清朗一個人。

  她站上講台。按開麥克風,字字句句,說,我兒子,十歲,是個自閉兒。


  棕髮母親侃侃而談,她說話速度不特別快,也不特別慢。談阿拉斯加的比爾,談堪薩斯的克里斯多福,談華盛頓的約翰。還有其他的父親。談一個父親結婚前想著以後要帶兒子打橄欖球,釣魚,打獵。然而孩子三歲了,會使用的詞句還是很少,很少。孩子五歲,對他的說話往常以尖叫作為回答。孩子七歲……

  她說,挫折的父親們,形容憔悴。有一個父親後來想,別的父親帶他們的兒子打球,開車,別的父親慶祝孩子生日,他們家裡為了孩子多學會十個單字而慶祝。而那有什麼不可以的?一個個故事,關於永遠也不可能成為父親那樣男子的男孩們,與他們的父親。談自閉症的男孩如何改變了他們的父親。

  好比,平常的父親會為兒子夜歸暴怒,而自閉兒的父親生的卻是自己的氣。一個尋得機會就往外跑,到隔壁鎮上去才找回來的漫遊,父親氣結,自己為何沒能注意到溜出去的兒子?

  也想過要放棄不是嗎?她說,當然,包括我自己都灰心。喪志。

  棕髮女子說話堅定,睜大眼睛好像是在說著,她自己。她說,南卡羅萊納的艾瑞克,一度選擇酗酒,逃避,那豈不是美國社會典型父親的形象嗎?比如說紐澤西的班傑明,孩子八歲前想盡辦法出差,工作,賺的錢全送回家去,但他自己是說什麼也不願意回去的。孤獨的父親們,從沒有人告訴他們,該怎麼做。

  語氣開始上揚的時候,她說,自閉兒像是一個遮罩。將父母籠罩在裡頭,將世界隔絕在外頭。

  走進公共空間,孩子的尖叫可能引來人們側目,不只一次,賣場警衛走過來說,不好意思,先生女士,您若不能管教您的孩子,我們很遺憾必須請您離開。也有父母將孩子鎖在家裡,在鐵門加四個鎖頭防止孩子自行外出,比如說……孩子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公共空間,什麼是私人空間。

  她也是一個孤獨的母親,在與她以前所不知道的東西,在戰鬥著。

  離開研討會那天早晨,在旅館餐廳再次遇見她。我說,嗨早安。她瞪大眼睛,說,嗨。早安。一秒鐘長。她說,你也是發表人嗎?我說,是,但和妳分在不同的論壇。她說噢,真是可惜。我說那有甚麼,但昨天我很享受妳的論文,特別是妳知道,英文不是我的母語,妳講話方式讓我聽得格外清晰。

  我以前講話並不是這樣的。她說。我以前是個急性子。

  棕色頭髮的母親說,然而孩子改變了我,改變了我的丈夫。當你必須拿著字卡重複十五次而孩子尚且不能專注的時候……

  講話就自然地變慢了。如此而已。











(2011.03.17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Mar 13, 2011

〈語氣之外的其他〉

 
電視 [名詞]
將影像及聲音,藉由電波傳送,再以接收器還原播出的電訊系統。



前幾天的日本大地震引發海嘯,一段NHK從空中拍下的電視畫面翔實得讓我震驚。我所震驚的,不僅是海水彷彿只是稍微伸出手來,就傾覆了人們建立在大地上看似牢固的一切,輕而易舉地把所有這些都給收了回去。我震驚的是,NHK作為日本的國家電視台,新聞直播的海嘯,如此靜默。

好像一場無聲的災厄降臨。

主播與記者在必要的即時訊息更新之外,不曾多費唇舌描述海嘯所過之處,把一切化為廢墟。他們的嗓音有些顫抖,但並不激越,他們的語氣必然帶著一些擔憂與驚懼,卻絕不煽情。

播報時,NHK的新聞從業人員保住了冷靜與持守的底線,他們傳達必要的訊息,也保留了沉默與停頓,讓畫面說話,以致那海嘯洶湧而至,穿入機場與街市的鏡頭,竟帶有一些蒼莽,一些肅穆。

反觀台灣媒體在引進NHK畫面時,卻如何看圖說故事地夸夸而談,「許多東京人開車遇到地震,驚嚇過度,嚇得奪門而出,車子散落東京街頭各處。爭先恐後逃離東京,甚至有人搶單車,只為了逃離災後像煉獄般的東京街市。」不管轉到哪一台,台灣新聞台的主播與記者似乎都擔心觀眾無法「身歷其境」,而盡其一切努力,動用他們少得可憐的詞彙庫,以及昂揚暴烈的語氣,將語言強加於事實上他們並未到達的現場畫面。

是了,誇張的語氣,繪聲繪影,加油添醋。這就是台灣媒體的精髓所在。

我甚至不敢想像如果這樣一場災難降臨在台灣這蕞爾島國,我們的媒體會如何熱情奔放地彷彿這不是災難,而是場嘉年華……其實我們都太明白媒體會怎麼說。

「記者正在地震災區的現場我們可以看到到處都是倒塌的樓房和電線杆,天啊各位觀眾你可以看到地震的規模真的是非常地巨大導致馬路都從中間被分成兩半,現場還可以聞到濃濃的瓦斯味這樣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引起爆炸,真的是非常的危險……」

「在採訪的路上我們遇到了幾位災民,現在就來聽聽他們的說法……請問你從哪裡逃出來?……經過這麼恐怖的地震你現在會感覺害怕嗎?……今天晚上你還敢在家裡過夜嗎?……」

我們都知道,台灣的記者會怎麼說。

他們說話的方式,好像不使用具有強烈情緒性質的動詞名詞形容詞就不會說話似的。話說回來,即使用了這些動詞,他們動用的文字泰半還是不忍卒睹的,所以他們有了語氣。以及更多的語氣。他們的內心可能都是空洞如斯,因此必須要調度他們的喉嚨與聲帶直到聲嘶力竭的地步。可是這些對著麥克風吶喊的電視新聞記者,究竟又呈現了多少的「真相」?

好比記者所形容的「車輛散落在街道上,駕駛人奪門而出四處奔逃,」事實上,卻是日本人確切落實了要在地震時降低車輛追撞、翻車等意外發生機率,而就地停車熄火疏散的避難策略。

是的,此時我們回到日本。日本的綜藝節目是有名的誇張,搞笑藝人不時拉長尾音的「欸~~~」不夠,還要加上會逐漸變大的假名字幕。他們總是有許多漫畫一般的表情,來襯托各種情緒,各種狀況,與各種反應。但他們是藝人,表演是工作的重要部份。然而台灣的新聞,老早被詬病的戲劇化危機自也無需再提,可笑的卻是這種「戲劇化」永遠只有卻只有一種樣板:恐懼。以及更多的恐懼。

且還不夠,他們還要更多。音軌裡滿滿的錄製了記者空洞而激情的口白。像八點檔。像政治人物的呼告。像一切搬演得過份而讓人生厭的,做壞了的劇場演出。

台灣的電視新聞記者好像永遠也無法認識到,電視之所以被視為最終極的媒體,正是因為它不只傳遞了文字,不只傳遞聲音,同時亦傳遞了影像。可是台灣的新聞裡邊,影像是不會說話的。所有的意義都必須靠著口白來完成。而當記者面對災厄與劇變,卻手足無措,無法即時篩選出哪些訊息與意義是重要的,便只能帶入以毫無內容的過音稿,再加上演技奇爛的眾多語氣,來修飾,來填補。

海嘯的畫面,那平原上蔓延的黑水,漸次吞沒農田,吞沒農舍,翻越河堤之後又再翻越更多的道路。NHK的新聞因其靜默,而令人屏息,屏息之餘我們才能確知並體認到人類的渺小。竟而帶來我們對自然的敬畏,與謙卑。

那絕非記者光是拿著麥克風,嘩啦啦尖聲吶喊,或驚恐的語氣所能完成的。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的電視新聞水準是連張雅琴換了髮型都可以成為「爆炸頭條(breaking news))」,那麼,可不可以告訴我,拿掉了語氣的台灣電視新聞,還剩下什麼呢?能不能,就給我一些語氣之外的其他?





Mar 10, 2011

〈CyborgⅢ:連線中止〉

 
  生化人彷彿無需進食。他們行到何處,吃網路頻寬就像吃飯一樣自然,高鐵嗚咽通過的高架路上生化人繼續活在自己掌心,時刻盯視著中小尺寸螢幕後頭驅動IC的電流穿過0.11微米製程的電路,可見不可見的3G訊號充填穿射出去,切換著雅虎奇摩、亞馬遜,與估狗首頁連接世界另一頭,當乘務員推著便當經過走道生化人會想,一會兒就到了,還不用吃飯吧,以致於他們並未先察覺列車慢了下來,而是先抬起頭來好像整個車廂全約定好似地,幹,訊號斷線了。

  不是說好高鐵全線3G不斷線嗎?高鐵公司出來面對!

  如果是平常,手機訊號斷線恐怕生化人會立馬換到平板電腦、筆電、或者桌機繼續上網輸入關鍵字查詢「智慧型手機為何顯示訊號終止」之類,但這會兒,卡在半空中的列車,真是斷線了。島嶼另一端,搭載著電訊信號的光波穿過了光纖網絡,顯示在另一臺螢幕上跳出小行的字樣,地震!島嶼中央那人說。

  是嗎?才說著呢,高雄還沒有感受到地震。啊,是地震啊高雄這裡搖起來了……

  是啊台中這裡搖得好厲害我想我是不是應該先切斷電源……

  列車裡面面相覷的生化人,這時才稍微感受到地震。於是謎題得到了解答,在地震中心的感測系統測定出地震等級達到緊急避難標準,驅動全線列車暫停營運,而可能由於網絡路由器亦同步斷電導致了訊號終止。

  於是生化人們彷彿從自己的世界登出了,重新開啟一段對話。是地震呢。還蠻搖的。不知道列車要停多久。

  唉,說不定開會要遲到了。別擔心啦很快就會恢復的。但真的挺搖的啊,且因為天然不可抗力因素導致的停開高鐵公司也不負責。唉。

  由於具破壞力的地震波透過地殼傳送秒速約三至五公里,而光纖傳輸信號的秒速大約是二十公里,如果地震中心點的生化人以十秒鐘反應切換視窗,並在3至5秒內輸入「地震!」並按下送出,意味著不到百公里以外的生化人,將會在地震波到達前先一步收到地震的消息……但通常生化人第一時間反應並非避難,而是回「真的嗎」「有嗎」「啊是地震……」畢竟誰先感受到了地震,或者地震的消息先一步來到了網絡的彼端,彷彿真實虛擬的邊界不再重要。

  總之,孤立無援一群生化人們卡在列車上,其中幾個聊起了你要去哪兒,噢老婆這幾天預產期啊真是恭喜恭喜。噯呀,請了幾天假囉。旁的人又接話說,趁孩子年紀小多陪著他們點,看我家那幾個開始上班了,還買了支智慧型手機給我說是可以殺殺時間。可是啊可是,看著螢幕,和看著人說話,總之是不一樣的。

  多久沒有這麼肉感的話題了呢?可能會有其中一個生化人,這樣想。

  非常有可能,是上個世紀末的事情了吧。

  網路斷線或連線不穩定有以下常見原因:網路卡故障、網路線連接不妥、驅動程式安裝不完全、網路開關或路由器故障、設定錯誤、中毒、蠕蟲、木馬……或某些案例裡肇因於不常見的原因:地震時未及時切斷總電源導致瓦斯漏氣被斷落的電線火花引發氣爆整間公寓毀損而生化人和電腦當然都不在了……

  唉。真是,不一樣了。

  列車再次運行,生化人們方從一筆迥異於以往的對話裡退出來,再次確認網路連線已恢復,並安靜撤回自己的堡壘,等候著延誤到站時刻。至於另一個生化人,儘管覺察友人發完地震訊息後再沒上線,但要從新聞頁面上得知他已從此間登出到不知是更虛擬、或者更真實的世界,則又是更晚,更晚的事情了。





(2011.03.10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Mar 6, 2011

〈性感練習〉

 
  我活在一座性感極了的城市。正所謂春城無處不飛花,性和性感的溫度盈盈地漲滿了街頭巷尾,還在初冬呢,這城市卻不分四時都是繁殖和交尾的季節。

  或許,並沒有很多人同意這樣的說法。搞不好還會有衛道人士氣急敗壞跳出來,激切地指稱一個如我這般大談性感、幻想、與皮相的人呢,充其量不過就是個花痴罷了,何德何能在此夸夸其言?但事實上,我所要強調的是,我並不只是個性的實踐者,而也是一個性幻想的自體發電機。

  是的,發自內在的肉感和慾望,一種無需摩擦而延展開來的潮熱,正是人們之所以性感的核心。而你都看不見嗎,這城裡的許多人,隨時準備好要短兵相接點燃肉身並如溫泉穴底濕暖地發熱,正是一座城市之所以性感的祕密。

  好了,同意我的人想必更少了──會有人說,台北我城的人呢,只不過是稍會打扮了些,只是夏天時節比較不吝嗇於展現節食與充分鍛鍊的身段。然而你怎麼能說性感只是衣著多寡的差異,你怎麼能說,性感是擺擺幾個姿勢吐吐舌頭,再加上幾個迷媚挑逗的眼神,就算了呢?那太膚淺了。正好相反的是,性感是種超越皮相的態度,你必須在任何時刻都準備好身心狀態,迎接一場歡好的性愛,且能投身其中讓性靈都完全地燃燒,那麼,恭喜你,你也成為性感寶貝的一員了。

  這裡所謂的準備好了,當然不只是說,站在路口等紅綠燈時一邊幻想著交通警察用他那根指揮棒在我上面左右揮舞。確實,我時常這麼想,但那未免也太普通了,只是最初級的想像而已,畢竟諸位偶爾也會幻想交通警察吧?

  天哪,千萬別跟我說你們不會。你們不覺得這世界已經太無聊了嗎?

  雖然說,在咱們國家,交通警察的長相多數都是挺遵守交通規則的,但難保偶爾的偶爾在一些偶爾出門採訪的路上,在我偶爾才去到的地方,即使機會渺茫也還是會碰上某些長相根本就好看到讓人想要掄起小鎚子大喊「本庭在此宣告你已經違憲了」的交通警察。看他英挺地站在車水馬龍陣落中間,用那根棒子左指右揮的,滿地的汽機車腳踏車,和我,肯定是要心甘情願任他呼來喚去的……好,扯遠了。

  若不如此想像,就一定不會有。再講得極端一點,性感甚至可以和肉身無涉。它甚至只是充盈眉角的氣味。一種光線。一種醚般的微氣候。

  我的意思是說,最好是連在捷運上拭汗的動作,都時刻釋放脖頸之處瀰漫的費洛蒙,最好是,抬手緊執握環的姿勢都不經意想像有人會伸出舌頭,侵襲你脆弱敏感腋下那窩藏的溫度。最好是晨間準備好踏出家門,就大聲向街頭放射聲光氣味,宣布每一個細胞都已備妥擁抱摩擦的快感,即使淫靡的性的幻想並不一定會成真,但誰知道川流不息的人群裡邊,會不會有人也正好在心中演繹一場狂野的媾合與交歡呢?

  這些氣味其實就在我們四周,只是人們時常忽略它。如同許多男人根本無知於如何取悅自己的乳頭。那樣地忽略了它。

  噢當然我明白,性感與低級從來都只是一線之隔而已。我喜歡看著城市裡行走人群,並且將它們依照某些規律拼裝在一塊兒。當然囉,我所說的拼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絕對不是什麼玩樂高、玩拼圖之類的把戲。拼裝,就是把卡榫合進榫槽,把交通警察的佩槍裝進槍套,把熱狗放進大亨堡麵包。那樣的意思。

  ……我是否又情不自禁說得有些太低級了?希望你不介意。

  在捷運上頭親來摸去恨不得趕快回家合體的情侶就甭提了,就算我不想像,他們也很快就會把對方脫得精光,表演瑜伽似地很快令身體纏繞在一起,生命本來就會找到出路嘛。我的意思是,若你是個廣告人,你可曾想過在向客戶提稿的時候,當他瞇起眼睛正要表達不以為然的瞬間,征服他的下面好讓他快樂得無從拒絕。若你是個像我這樣的記者,你又可曾想像過在法人說明會上,揪起那投資銀行經理的領帶,和他分享一些除了數字以外的細小秘密?

  城市所以性感,乃是出自於我們片面的、淫蕩的想像。捷運轟隆深入地底,車體幽微震動著眾人的器官,那瀰漫的不經意的碰觸、摩擦、和躁動的呼息,恍然讓這城市不分四時,都成為繁殖和交尾的季節。




Mar 3, 2011

〈CyborgⅡ:生活在他方〉

 
  生化人令自己進化。眼耳鼻舌都裝妥數位接收器。他們巴不得就在太陽穴上開個孔洞,接上以太網路,隨時更換Podcast播放清單填補所有通勤、守候、或只是該睡而不睡的空白時光。

  生化人甚至不需要上電影院了,接上網路線他們就是自己小小的黑暗房間。他們哼唱,並不時記誦那些最火紅的影音片段作為談資,漸漸地,最受人喜愛的咖啡店,不再是供應最美味咖啡的舖子,而是在座位旁拉著網路延長線,給生化人連上網絡的節點。

  於是,不再有人是寂寞的了。生化人會這麼想,每個人都有許多的姓名開張在一座座社交網站,好比一座座擘建在光線電力交錯之處的城。

  每個人都有許多的朋友,擺設生化人檔案裡邊的小小頭像,點進去就是另一個人的房間。於是非常簡單可以知道,噢她上班了,他下班了。他早上吃了三明治,與主管爭吵了並且思索離職的可能。他感覺今天是陽光明媚午後,她說,你還沒去過赤郡,我也是。生化人也是一樣熱切地與每一個認識與不認識的聽眾,拋灑著生命的碎屑,存活的渣滓。每天都花上一些時間反覆確認誰去哪裡上班了,誰有了個兩歲的女兒,誰搞過家教學生,誰得憂鬱症了,誰當了精神科醫生。然後誰要結婚了,誰最近過得不好,誰戀愛了,又分手了。

  生命的源頭,不再只是一堆石頭、性愛、與死亡。生命,成為數據的規則與其傾覆,指令與偶發的程式錯誤。生化人激切地遊盪在一個個神祕的房間,感覺每個人都為她他它牠祂所敞開。

  您的連線已經過期……請重新輸入帳號與密碼。

  城裡,偶然會飄來烏雲與雷雨。生化人站在那僅是稍有遮蔭的屋簷下,看著雲端。天啊雲端,那簡直就是一句詩般的隱喻,生化人把所有記憶與照片,具象與抽象,說詞與詭辯,全都上傳存放到遠颺的伺服器裡。

  在那裡,每個人都有許多的朋友,你的第二個人生。或者更多,所有笑容都是真實的,微光裡的自言自語,像要分享一個誠心的秘密,但打字瞬間又想要有諸多保留。連這一份保留都是真的,生化人發佈了新訊息,新動態,又再將它們刪除。設定為:只有您的朋友A、B、或C可以觀看。可誰才是我真正的朋友?

  後來,生化人進化到憑著掌心那吋方窄小螢幕,就能通往全世界。只是某廠牌的掌中連接器,還不支援某多媒體互動語法功能。城市裡引領風潮的醫學美容診所,順勢推出了最新療程,無線網通晶片植入顳葉給您最即時、最震撼的聯網經驗!該網頁目前無法存取請稍後再試。程式發生問題,我們正在解決中……我們很抱歉。我們將儘快解決。

  然而放眼望去,那明明是沒有任何人的房間。一座語彙的廢墟。自言自語的小人兒在畫面上反覆鞠躬並只是一句話的來去,我們。很。抱歉。

  我們……很……抱歉。瘋的是世界還是我們?

  值得慶幸的是,當我們成為生化人世界唯一的人稱,肯定就不再有人感到寂寞。當然生化人會這樣想。發佈完最後一條訊息說晚安,那些安裝妥定的自動回應程式,我們認識的不認識的女僕、推推星、執事與管家都前來與我們道別。我們感覺非常滿意,撳熄了每張在黑暗裡散發螢光鬼火的屏幕,並再次寬衣準備去睡。







(2011.03.03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Feb 28, 2011

〈瀝青〉


  我曾有生命。如今我身後
  甚麼都沒有了,夥伴們竭盡所能
  製造出火焰與聲響
  軟熱黏膩泉水邊
  看守我們那一盞燈垂眉
  與它的兵士,看我們沐浴
  妖精揮霍未來的時間

  彷彿我曾有生命
  而時間,在我們碰觸它之前
  其實都已耗盡,我曾跳過
  一支艱難的舞蹈
  我們張揚雙臂,是窗
  首先關上還是門為風而敞開
  當我走過草芽的綠意
  吸引我而來那唇舌的渴
  而後又喚來了更多的神明

  我確知自己曾有生命
  隱約的影子讓我記起自己的臉
  陌生人呼應的姓字
  兩兩對對,又與世界隔絕
  一場呼告一場
  對坐的傾夜以談
  枝節蔓生記憶,即便醞釀著甚麼
  都無法名之無法傾訴的
  苦甜都是同一件事

  我站在道路中央,又想
  同雨水一樣好好地躺在那兒
  我曾有生命
  而今土地與天空
  在彼此的身體裡緩慢重生
  有些女人重生為娼妓
  而有些娼妓
  重生為高尚的女人

  先知從命運中得到自由
  而世界依然運轉
  盲目的生存也有獨特的音律
  我曾有生命。我記得
  野火繼續擴張
  回首的時候甚麼都沒有了
  在泉邊抽菸的女子
  正將她自己燒為灰燼

  鋪張滾沸白晝裡
  我垂問誰曾擁有生命
  畢竟沒有任何聲音透牆而來
  也沒有人提起油燈
  對世界發動最後的襲擊





Feb 24, 2011

〈Cyborg I:生化人的誕生〉

 
  舉目所及,這城裡多的是半人半械的生化人。電子光屏在幽闃的夜裡放射燦亮的星光,或砷化鎵晶片以某種高頻不可測知的振盪,激越地遞送絕無聲息的電磁波,並在另一具生化人的掌心反轉譯碼,登錄在螢幕上了,「為甚麼不回電話給我呢?」煢煢的燈火,照得生化人都感覺些許心慌。按下刪除鍵好嗎,您的簡訊匣裡尚有。426封。的空間。寂寞的生化人想這已是時候擴充容量,連接硬碟立刻備份了,在那裡彷彿可以容得下另一個人,容下他們所說每一句話。

  那怕當真能錄記所有話語,總還會有收訊比較不良的角落。

  生化人之所以為生化人,是耳朵連結揚聲器,雙唇連結麥克風,手指連結鍵盤而非在腳底心突然發癢的時刻當著整公車的人們脫了鞋便去撓它。當然不。生化人們四通八達兩顆腦袋的視神經照看許多螢幕,為著幾個箭頭起伏跌宕保持絕對的警醒,交辦委買委賣再是下一個視窗,遠端連線另一頭從雲端傳來指令,8032最近動作頻頻煩請列管。好的,好的。

  生化人早已經進化得太遠太急,所謂自己的小宇宙云云,都可能是幾個世代以前的天寶遺事。生化人是絕不獨自生存的一群,城市裡依循軌道運作的星群,好像甫誕生便將自身擲入那浩瀚銀河,不由自主地旋轉。旋轉,重力或者路由器的鍵結之處成為最重要的定律核心,輸入語音信箱號碼,您有。1。則新留言,「嗨,因為你不再接聽我的電話因此我想我也沒必要再撥給你了。我得要登出了,我想這次我真的會死呵。我現在是在……沙沙劈哩……希望你來得及找到我。」訊息已結束。要重聽請按。1。刪除,請按。2。儲存訊息,請按。7。

  事實上生化人從來不曾前往任何地方,尋找任何人。內建GPS導航系統從來不曾告訴他們身在何方,生化人的意思是,成為這系統的一部份但無庸置疑。答案總是如此簡單可以得到的果實,以致於漸漸地,生化人不再分辨城市的風景。偶爾的偶爾打開電子地圖想找到自己,輸入了地址也只看見那肥而短的紅色標籤,孤獨站在行星表面某處,立著它僅有的單腳,似有若無旋轉著。

  您現在的位置是在……沙沙劈哩。

  收訊很差呢。是啊。就是,先關機吧,一會兒聊。

  每張臉幾乎都已經和螢幕合為一體,移動的路途上生化人把自己縮得很小,好像,小得可以收進掌心裡頭去。頭頂浮現出一則則虛擬的對話框,讀著各自的心懷鬼胎與若有所思,或其實不,可能也沒有甚麼差別。

  險些心臟病發那崩盤的早晨,幸虧裝有葉克膜,心跳的節律,彷彿宇宙深處那暗紅色星雲中心,一顆衰頹的中子星對著無垠時空播放著沒人聽聞的脈衝。

  是再也想不起來那通留言之後,生化人究竟按下了1。2。或者7。有誰能保證將記得對方說過的每一句話呢?城市可能記得,每個生化人前往的方向,當他們再次途經每一道閘口,交流道,保安檢驗門,RFID深深埋藏身體,與交會的電波磁力線穿行出微弱的回饋電流。所有步伐都被註記了,但並非所有眼淚將被抹去。

  您即將前往的目的地是……等等,那麼關於被雜訊掩蓋的他的去向?……很抱歉,您欲調閱的資料已經超出期限,請選取一筆較新的資料。

  來不及。已經來不及了。







(2011.02.24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Feb 17, 2011

〈暫時停止呼吸〉

 
  春秋交替遞嬗,萬物在季節裡滋養生息。病毒繁衍瀰漫,於是造就了疾患。

  病在呼吸道衍生出更多壞的細節,極微小極微小我們的敵軍,在沉默裡不費兵卒,便封鎖了城市。

  疾病蔓延最厲害一陣子,城市四處蓋上口罩,彷彿給自己穿上了棺衣。臉孔隱身在片面的堡壘後頭僅露出雙不安的眼神,捷運上,偶有人止不住喉頭發癢的癥候激烈地劇咳,整列車亮起無處不在的紅燈警報好像那人是攜帶惡疾的噴霧器,全體退避三舍動作之齊整,可能惟有小學運動會的進場行伍方能與之比美。因為每個接力著咳嗽的人,都是攜病帶菌的嫌疑犯。

  你無須獻身,亦無須等待死亡到來,只是城市要你離開人群孤獨生活一陣子,只是自主隔離請你暫時停止呼吸。

  衛生署官員發表談話,請各位民眾不要過分驚慌根據最新研究報告該種病毒並不會經由空氣傳染只要做好個人衛生可以保障健康無虞……可是天啊他並沒有戴口罩儘是口沫橫飛噴向那些朝他進逼的麥克風天曉得麥克風接下來會伸向哪個無辜的犧牲者。

  每個嫌犯都是病菌暫時的居所,每一次呼息吐納都可能是牠們遷徙的道途。不要去碰公車上的握把,不要用網咖的滑鼠。不要,不要在電梯內交談不要用手去推門。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去碰別人摸過的地方如果無法確定他是否發著潛熱的燒。不要親吻,即使她是你的情人也不可以。

  整座城市的醫療等級口罩賣到缺貨,衛生署官員不得不再次登上電視發表談話,宣告一般的棉布口罩即可有效防止傳染請各位民眾不要搶購N95口罩以免第一線醫療人員沒有安全的口罩可用。不要在自助餐檯前講話。不要前往疫區旅遊,即使您現在已住在疫區之島。有發燒症狀請不要搭乘大眾運輸系統。不要。不要不要。儘量憋氣不要呼吸,但要保持微笑。

  城市居民草木皆兵杯弓蛇影,急於窮盡一切方法揪出任何疑似患病的不良品。大樓梯廳全副防護的保安人員手執耳溫槍篩檢訪客的健康狀況,車站架設紅外線攝影機如照妖鏡般顯示出體溫高於37.5度的肉身。這一切差可比擬惡靈古堡生化危機那劇情,只是出沒你我身邊不是殭屍不是亡靈,而是生生的鄰里住民,更加切身,更加貼膚。

  上班族女郎隨身帶著酒精棉片,從咖啡館離去前先將擺在桌上的手機前後擦拭。接完一通情人的電話,連那性的慾望的潮熱,都令人懷疑自己是否已罹患了惡疾。

  隱形的敵人啊,封鎖城市隔絕人群,鎮壓所有醫院和社區。連對談都小心翼翼生怕沾染了誰的口水,再沒有誰敢講到嘴角全泡。那一陣子,連最寂寞的計程車司機都不敢開口攀談,惟恐將令他失去最後一個勇敢的乘客。戲院百貨都給恐慌的白霧浸滿了,彷彿一對浸潤在組織液裡的肺葉,吃力吞吐為數不多的空氣。令人震驚的耳語以光速流傳,聽說城市的下水道都已被患者的糞便所污染……

  擁抱我,但不要吻我。不要。這最恐怖的季節何時才會過完?





(2011.02.17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Feb 12, 2011

〈夜談〉



  初春的雨裡,我們談論典範的問題
  翔實分辨是樹木首先汲取水份
  或天空餵養了土地
  我們當讚歎一隻獸涉渡而來,取食春芽的牠
  覆蓋以雨的濃郁,又如薄幕的
  典範似有,若無。在獸終於躺臥的地方
  我們習擬牠的步伐
  我們談論
  一棵樹如何抽長來年的時間

  我們談論典範的問題,黑傘底下
  有人信守。有人踩著泥濘的雨水離開
  拒絕等候的人
  讚歎一個承諾不使眼淚滴落
  那是陣風的巷口--蝴蝶拍過秘密的航線
  我們眼見燕雀從眩目的日光中飛來
  儘是一筆歪斜的飛行
  也能將之捕捉
  我們談論蝶的前世,讚歎尺蠖的屈伸
  初春以後誰來笑談蛻變的必然

  暴風中心,許多鸚鵡圍繞
  我們談論典範的問題,以學舌的語氣
  以逼仄的腔
  我們讚歎鳥喙演化得愈發肥大
  我們讚歎時間過去,終於牠們學會更多手勢
  彼此爭論,關於風的猶疑,彩虹的虛渺
  當話題進行到飛行的快樂
  帶來短促,沉默
  與停頓
  彷彿有些事情還能令我們都點頭同意
  然後日頭越攀越高,照亮
  不著邊際的夢

  若我們知曉更多,再繼續談論
  餘下的問題。水族館裡
  我們不吝於讚歎那條最快攫獲餌食的鯊
  與牠的旋身,讚歎尾鰭與暗湧
  帶動可見
  不可見的水流,讚歎並非所有餌食都將死去
  總有魚在齒牙間扭轉了命運
  我們讚歎餌的逃亡,且為鯊所惋惜
  讚歎靛藍色虛構了海洋
  便呼喚誰在那裡倒入更多的餌魚
  引來更多的鯊

  我們談論典範的問題……
  連夜風雨已洗去了塵埃,洗去
  倉促而得的結論,我們讚歎晨光也能失而復得
  卻如何談論
  典範儘是一襲牢固的天空











Feb 10, 2011

〈白噪音〉

 
  城市之所以為城市,一方面因為擁擠,另一方面則因為聲音。在紅綠燈前等待突響起一陣布榖布榖,布榖布榖。捷運轉乘的促急步伐,呼嘯而過的車流,騎士,與司機,像溺水者吞吐著最後一口空氣與濁水般,滔滔而來。更細微的地方,時有明滅閃閃熾的霓虹燈滋滋作響,身旁走過去的人突說了一句啊你也在這裡。

  但說的是我們嗎?既然不是,彷彿我不在。

  肯定不是的。如果能閉上眼睛那樣闔起耳朵,我是說如果。人們肩錯著肩,像小學時拉起紙杯棉線你說我聽,哈囉哈囉,聽到請回答?棉線放得鬆了些,就聽不到了你說什麼哈囉哈囉,哈囉?都是一樣。都一樣言不由衷與更多言不及義的交換,許多的我不想聽和分明不吐不快的欲言又止。從電扶梯上急奔下來那女人,心想上班快要遲到了的全身細胞將吶喊演得透徹,遂把列車關門警示音當做了耳邊風也無需再提。

  都是。嚇啦啦的速食店,只是坐在隔壁桌兩個女的旁若無人說,噯她說,她約會某個男人他堂堂樣貌,惟一就是他住的地方天啊!那可怕的鐵皮屋頂加蓋她說。另一人砰的聲音關上洗手間門對著藍芽耳機喊出四個數字,89塊5就可以撤,某基金90塊開始殺你沒看幾天連拉幾根紅K今天不下來是不行了……她說他說。她說他。

  咖啡座走來一雙男女,一開口便知香港來的說是上回在蠔店我哋兩個人,侍應幫我哋開咗支白酒,只係食咗兩打生蠔,一個龍蝦湯一籃蒜蓉包,都已經非常滿足。係嗎,聽了都覺餓。各式樣白噪音絲絲密密,水果攤老闆喊,草莓一盒特價七十,三盒特價兩百,婦人路過老闆說欸妳要不要吃草莓?婦人說我今天買帶多東西了帶不走,老闆回,買這麼多我幫妳搬回家,那妳要不要吃草莓?

  要或不要,又不是我們可以選擇的。啊,你也在這裡,是啊我也在。

  那母親:為何這麼簡單一題你竟然會算錯,你自己說說看考這什麼分數?啊那95分男孩對面坐著他的母親頭已經低得不能再低,多年以後他想起這一幕,會不會也成為一樣的父親。另一桌:拼場似的父親說,唉呀你好厲害呵考了第13名爸爸請你吃炸雞是一個善於賄賂的父親。

  我多麼明白他會怎麼說。我多麼懂。旁的人還在說噢妳最可愛了……想要不置可否又想掩耳盜鈴裝沒聽見地撇撇嘴。幸而哪個天才發明了隨身聽,卻有人在安靜電梯裡不幸戴了一組閉音效果不甚完美的耳機,於是寥寥幾人,便一同參加了短暫的椎名林檎演唱會,有時想想,這樣其實也不錯。

  什麼時候開始覺得,聲音鋪天蓋地而來都無所謂了呢?

  擰開電視新聞哇啦啦,哇啦啦,把天涯之外的事頭給兜攏來。俄羅斯受天災影響宣告小麥禁運將延續到明年,是的您沒有聽……沒有聽錯。轉了台,還是默禱一般把話給接完,另一台某高職爆出學生集體吸毒全班竟驗出32名學生用藥云云大白天的報這新聞也未免太不健康了是吧……但我一點都不關心。聲音與震怒,苛刻地逼視著人群,好像從人們身上理所當然地總能擰出點什麼來。

  我多麼明白你會怎麼說。

  我們存在於那漸次響起的聲音又漸次消逝,只是我並不聽。我不聽就是了。偶爾便不免期待著隨時來一場滂沱的雨,將全部的聲音都給淹沒,最好還有點隱動的雷。唉這雨還真大啊,可不是嗎。想不到的,卻是兩個一分鐘前肯定還不認識的人,這麼搭訕著,白色噪音便穿透了蒼朗的雨景。








(2011.02.10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Feb 4, 2011

on Activists' Coming Out

 
→ bilis:能跟父母開誠佈公是幸福的,藏著秘密的孩子真的很難受

→ bilis:無法對父母誠實卻又只能在外面講性別理論者流令人反感囉

雖然無法確實明白閣下反感的究竟是甚麼,也姑且不論閣下這種言論也令我反感--您如何能橫徵暴歛地,抹煞掉所有投身於性別運動的男同志、女同志、直同志,乃至於亞利安星球人們發展論述的種種努力,卻被閣下以一句「無法對父母誠實,卻又只能在外面講性別理論者流令人反感」給全數否定。

您憑甚麼?

關於「出櫃」與性別運動這兩碼子事,我想閣下是不是把其中的甚麼關連性給弄擰了。

我胡亂臆測,您之所以反感的原因可能在於「那些仍在家庭櫃內的性別運動者」從外部看來,他們言行不一、他們表裡分割、他們一方面倡議著性別平權,卻「連對父母開誠布公」都做不到。所以他們令人可鄙,令人反感--看,他們連自己所講的事情都無法完成,要怎麼說服別人?
然而事實是否真是這樣?

首先要指出的是「出櫃作為一種性別運動的策略」,其能夠被衡鑑、或者說在此一策略被提出時,它所被期待的效度從來就只是在於運動層次。尚且不提「單純的出櫃」究竟能夠改變世界「甚麼」都還是個懸而未決的論辯,其中可能牽涉的層次包括了對誰出櫃、出櫃到甚麼程度、身份與言論權、發言對象……等等,閣下可不要忘了還不過五、六年前,同志要站出來為自己發聲都還得戴著面具,此一現身、曝光的壓力難道到今天都已蕩然無存?

另一方面,身份的曝現固然「可能」有助於校園性別處境的改善、工作環境的性別友善、乃至於透過這一再的敘事去觸發原本相對性別盲的他者對於此一議題的關懷……就算我們暫且以正面態度肯定「向身邊的人出櫃作為一種性別運動策略」的效力 [註1]好了,閣下又何能希冀每一個同志運動者、或謂有志於推動性別平權者都要毫無保留地向家人出櫃?

您憑甚麼?

向家人出櫃固然可能是一種「解決」,它在某些狀況下固然可以緩解年節時候被詢問、被刺探、被逼供「怎麼還不結婚」「有沒有男/女朋友」這些比大賣場的節慶音樂更煩人的提問,然而坦承之後呢?閣下可能以為和家人出櫃就是一了百了,出櫃以後就再也不會有這些那些惱人的蒼蠅飛旋,卻沒想到跟父母開誠布公,在許多時候出櫃的自己正是將父母塞進衣櫃裡。為了一己的方便而不顧一切選擇出櫃,那不叫做豁達,叫做自私。

和家人出櫃從來都只是個「開始」,接下來要面對的卻是那些「第一次確定自己孩子是同志」的父母,他們的自責、無助、與悲傷?

是以在同志運動的論述當中,並沒有人認為毫無條件的向家人出櫃,會是一條放諸四海皆準的策略。並沒有一本書放在那裡教人如何出櫃,宣揚出櫃以後就一切沒事了;更沒有一種理論告訴你我,對父母坦白之後世界就會變得更美好。

同志運動理論、或者出櫃教戰守策只會告訴你--如果你要出櫃,停下來看一看有甚麼事情你必須考慮,經濟自主了嗎?父母可以接受嗎?會被掃地出門嗎?如果父母可以接受,那麼其他長輩呢?他們還要面對的是鄰居、友人、同事的詢問,您是否有甚麼方法,能夠幫助他們去面對這一切?

或者是,「反正我出櫃了」所以我自己上了天堂,父母家人的賦權就交給他們自己傷腦筋。

更遑論,更遑論在華人文化當中,向來高於一切的家族血脈之束縛,都讓每一個人瞻前顧後,因為我們害怕傷害父母,傷害一無所知的祖母,害怕傷害因為我們的一己之私,卻可能將之逼落情感深淵的家人。在許多情感細絲所牽繫的狀況下,出櫃,只不過是把燙手山芋交給別人,而不是真正的安全。如果櫃父母因此震怒、因此憂傷、因此自責自怨自艾,閣下又怎麼能說「能跟父母開誠佈公是幸福的」呢?

您憑甚麼?那樣做又到底幸福了甚麼?

如果考慮再三,「不向特定人士出櫃」成為目前的選項,您又何忍說出如此在外頭講性別理論者流,「令人反感」?

每一個人,在考慮要向誰出櫃、如何出櫃、出櫃到甚麼程度,都有自己的幽微思量。就算一個真正的同性戀,他為了某些特定的理由而甚至選擇不向任何人出櫃,就算他偽裝成直同志,只要他仍和我們一起站在那追求平權的隊伍裡面,我依然沒有任何理由對他說「你令我反感」。

最後我所要再次強調的是,性別理論、性別運動、平權的追求,並無身份之別。那無關乎你是男是女,是同性戀是異性戀是阿貓或阿狗,無關乎你愛人知不知道你是甚麼,無關你家人知不知道你是甚麼,無關誰知不知道,甚至無關乎「你是甚麼」。

定義我們的並非我們「是甚麼」、甚至也不是「誰認為我們是甚麼」,而是當時間過去,我們究竟做了甚麼。


[註1]:

關於「向身邊的人出櫃作為一種性別運動策略」的效力,微型抵抗的相關討論串可略見拙作兩篇,供參考:

http://yclou.blogspot.com/2009/07/on-movements-again.html

http://yclou.blogspot.com/2009/07/also-on-movements.html

  

Feb 3, 2011

〈年獸來了〉

 
  年味漸漸淡了。總是不乏人們盛傳著這樣的說法,張燈結綵的舊曆年,明明豔紅得比任何時候都風光,卻怎麼說年味淡了呢?

  何時開始對鞭炮火柴失去興致,飛速向前的時間,催促年獸又將到臨這喧鬧的城。

  相傳中國古時候,有種名喚「年」的怪獸,利牙尖角,兇猛異常,青面獠牙的猛惡樣貌,長年居住在海洋深處只有過年除夕才回到人間,吞食牲畜與居民。於是過年期間,村寨人們扶老攜幼逃往深山,躲避「年」的傷害。後來有個神秘老人,向村民透露「年」最怕是紅色和爆竹的聲響,於是人們就在家戶門口貼上紅色春聯,寫些吉祥話,又燃放鞭炮煙火驅趕「年」獸。

  唉,少年會這麼想──已經21世紀了,誰還信這怪力亂神呢?

  記憶裡的新年是過得越發務實,年復一年紅包份量更厚重了,卻更感覺放了六天的春節假期,長得彷彿過不完。反覆的話題串過一扇又一扇的門,誰在哪裡工作了,誰病了,誰安妥了,誰去到大陸好像近期也沒打算真的回來,大嬸婆啊這是我兒子他最近碩士畢業,唉呀都長這麼大了,嬸婆祖妳好。你好。點過頭,換過下一扇門窗,說著說著又有些膩煩。所以年味淡了,可能是這樣。

  但又可能少年期待的新年,總是比紅包多一些,比家族偉岸一些。

  後來倒是慢慢明白了「年」的凶惡之不可抵禦,其實在於牠就是時間的隱喻。人們總是在新年許過願望,誰要減重10公斤,誰立志要升官,誰打算考上第一志願的某校系。但是啊但是,願望多了,生活繁雜了,許下的新年新希望可能比365個日落日出還要多,其中能完成的,卻比家族離散之後面面相覷圍爐的四、五個人頭還要少。

  於是必須要有個特別的時刻,提點人們回過頭來審視,一年前是多麼不自量力地在一年之初發下豪語,又是多麼憊懶地放任時間飄搖著過去。那就是「年」。牠吞食的既非五榖牲畜,也非村里人群,而是百無聊賴的瑣碎時間。

  人們所以害怕「年」之將至,正是因為任何的一事無成,都將在這日子裡給攤開來在「年」牠血紅的齒牙底下給嚼食,給消化。時間這麼過去,年味確實是淡了,超市百貨量販店卻越發如火如荼張開它們的燈火和綵結,瘋狂與秩序,破壞與新生--終於城市文明已經擴張、溢散到連最原初的時間,都以某種特定物質形式給確立了?

  放過的爆竹究竟是何時變得靜默,更多的水鴛鴦並排列著在黝黑深暗的抽屜裡,也都已潮出黴斑來。舊曆新年,那無刻不在氣味淡了的是人味,還是年味,少年總是想不起來。

  彷彿世界上並沒有甚麼事情是不會改變的。又是年獸將來的時刻,生活漸被鎮日鎮夜的稿件與書籍給填滿,新年長假與日常的邊界也正逐漸模糊。如此一年過去,電視裡嗚呀呀轉播著大稻埕、迪化街的年貨大街還是人滿為患,捷運站間穿梭永遠卡不到位的年貨專車,量販店明亮的天頂全時間迴盪著俗爛的賀歲音樂。

  甚麼東西正傾頹,又有甚麼新的正在生成。新年期間台北浸著淋漓的雨,有那麼片刻,少年隨著其餘的眾多肩膀到達馬路對面的店鋪,竟會想,新年其實不過是偉岸的「甚麼」之縮小。

  就讓「年」吞食我吧。






(2011.02.03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三少四壯集)
 

Jan 27, 2011

〈城市生活〉

 
  乘上一班低底盤公車,最後面的座位是面向車尾。於是天色明媚清朗的午後,熟悉的街景搖搖擺擺,彷彿一路提點我正與甚麼錯身,彷彿,我以前所不及記住的,現在也無法抓住它們。

  那是時間。只是我這會兒可以凝視再久一些。一些就好了。

  也是這天稍早一些的時候,白天的文湖線,列車經過玻璃帷幕大廈,彷彿映出了城裡過往旅人一張張模糊的臉。而像我這樣一個過路的人,在那裡或我不在,似乎沒有什麼分別。城市會繼續運轉,它當然會。

  沿途往信義誠品走的路上,雲非常迅速地自東北方望城市裡聚集。且灑下了輕柔飄搖的薄雨。我知道這是雨季開始,整個亮通通的信義計劃區給籠在陣風和斜雨中,我在樓與樓間站了一會兒,不由得出了神。

  顯然落雨的氣候並不打算放過任何過路的行人。我必須對自己重複「我只是累了,而非憂鬱,」才能在紛飛風雨裡拉住自己不輕易往脆弱的一側傾斜下去。是的,我只是累得感受不到任何快樂,而不是憂鬱。邊對自己說話,邊往車站走去,慢慢牛仔褲吸飽了雨水,每走一步就變得更重一些;我想再走慢點兒,留給自己痊癒的時間。

  從捷運站的地底冒出來,眼看翻騰的雲,迎面而來轉為暴烈的雨,雲雨積聚打在臉上的刺痛讓我想歌唱。於是我便唱了,滿路鋪排開來閃躲著仲夏之雨的,是行人們夜歸的天色嗎?謹慎於細節,以致於疲憊不堪的一週過完,我一次次自辦公桌前離開又回來,竟要到這週末的雨水轉而滂沱中,才感覺自己真回來了。

  開始工作以後,我和我益發破碎的時間相互糾纏,沒過多久就進入新的輪迴。

  我多想把它們積聚成束,繫縷結繩,如此我能紀事如巫覡,卜事如魍魎。

  比如說在捷運上碰到一個男子,搶在每站之前先報出下一站的站名,又仿擬著月台上的保全人員,指揮車門開闔的時間。車廂內其他乘客都露出「此人精神不正常」的表情,我卻希望自己可以像他。

  他是一支真正的一人樂隊,時間都與他週轉,列車都為他停駐。

  有那麼一瞬間,我希望自己可以像他。為的不是我瘋,我貪嗔怒痴,而是而是,如果我們都可以永遠比現實活得快一些,是否不會這麼容易被困縛於此了?

  但不可能的,歲月之輪傾軋而來我們並不因此而更能掌握它,而是日日年年,變成每個轉瞬都彷彿新生。所有的障孽與修業都消解重來。重來,重來。其實我記得自己已經死過了,但又可以再死許多次;當然我也活過這些步驟,活著。

  活著就是一切的解答,我和我益發破碎的時間相互揪揉,還想再多寫點什麼,但沈澱的機會是如此渺茫,風正起來的時候我又給它帶到下一個短暫停留,而終於時光加速,往剩下的一邊流洩過去。

  誰說所謂清醒、所謂慣習,不是將日常生活包覆的巨大暗影呢?

  但總有些片刻,讓我回去那所有天氣都瀕臨碎裂的時光。我因此充滿感激。






(2011.01.27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Jan 24, 2011

〈郊野圖鑑〉

 
  海與消波塊與防風林與標語
  此處水深禁止戲水與觀景台與水泥墩子與
  貝殼砂與展示館與漁網
  與塑膠瓶與鐵鋁罐與其他的拉環
  與路過的人與垂釣者與豆腐岩與浪
  與燈火
  有些是岸照亮了海,有些
  來自水面的船
  與鑽油平台與海洋淺淺的虹彩
  尋不著沙泥可容身的招潮蟹以及
  魚,以及魚所渴望的

  一條河與堤防與田畦與閘門與分洪道與
  卵石裸裎與攔沙壩與便橋
  河心的蘆葦與五節芒與鐵道的橫越
  一些灰一些塵
  與溪床,與野犬涉足
  與農戶在河灘上辛勤的耕種
  與採石場與鐵鋁罐與塑膠瓶與
  福壽螺與排水管
  與各色的傾洩
  一條河從上游漂來洪汛的消息……
  河與它原來的臉孔
  與氾濫
  與繼之而起更多的甬道
  以及鳥的低飛,以及鳥所渴望的

  天空與煙與煙囪,與雲的盤桓
  與高壓電塔與網線的交織與噴射機與
  能名與不能名的氣體
  以及獸所呼息,所渴望的

  山巒與樹的生長與橫貫公路與哨站
  地錨與明隧道與此路封閉與
  通行與水梨果園
  與坍方
  與小發財車的哼唱與嘆息與山羌
  與野味的牌招與蛇的冬眠
  與樹上垂掛的塑膠袋與星火
  繼續路過的車輛,以及
  我們。
  以及我們所渴望的



Jan 20, 2011

〈移徙之屋〉


  搬過許多次家。幾次是追著我們可能並不怎麼清楚的甚麼而去,幾次,則是從我們可能也不怎麼清楚的甚麼當中逃開。

  後來,我才成長到稍微能夠明白這一切。

  在那之前,每次搬家,我總不免設想自己正穿越某個我無能想像的距離,遠遠迢迢到達新厝的所在。因為搬遷移徙,永遠代表著重新認識一個街區,便利商店的方向,公園的綠影,夕陽與天際線,鑰匙兒童就學的路徑。更不用說,從島南至島北,揮別的是海洋混雜工業區瀰漫又苦又鹹的陽光雨露風,學著習認的,是包覆城市那眾多的山脈神明,丘陵壓抑呼吸,與霧濛的冬季。

  那段日子,我的身高與時間齊頭並進,每每在舊厝廚房門框上以鉛筆跡刻劃下新抽芽的高度,錄記某年某月,87公分,89公分,94公分;而又總在上下相差約莫20公分高差時候,一家子夯啷著款妥了冰箱電視,往某個我們並不十分清楚的地方,摸索著,走了。

  一路上,我窩身在轎車後座顛簸的姿勢裡,好像漸漸就懂得了,往返於公路兩側可疑的光影,究竟代表了甚麼。一些成人的齟齬在前座交換著,又突然沉默的部份,如同我賭氣徹夜尖叫哭喊拒絕轉學拒絕新環境,拒絕他們伸來的掌心之後,終於疲憊不堪而給自己挖陷的黑洞。好像,就這樣漸漸懂得,拒絕不會造成任何改變,所有面對時間的抵抗,都將徒勞無功。就像我持續增長的身高一樣,在它完成之前,絕不會停止。

  於是在幾次家庭遷徙的過程中,我開始執拗地反覆以發散怪味的膠帶封箱,拆箱,別類分門將關乎自己的各種細瑣秘密皆歸妥定位,卻又不得不在下回搬家時再次垛進箱子的那一切……許是跋涉城市四處,從各個百貨公司搜刮而來的限量版機器人模型,許是隔壁座位女孩拌嘴後塞過來的道歉信,許是每一張卡片信箋相紙與票根,彷彿我拒絕隨之改變的那外在的漩渦,將容許我退縮回到一口極小、極小的盒子裡,不被誰任意加註、編寫、錄記。

  那幾口反覆封藏又開啟,開啟又封藏的箱子,是我的移徙之屋。像某種僅有我自己了解的咒語,魔術,甚至騙局,只是單純地期望著,曾與我貼身住居的時光不會那麼快就消逝,或甚至我堅信它們從來沒有煙滅吹散過,當我翻開箱子塵封的摺口,島南的海風就即將傾瀉而出浸滿這低窪的盆地……

  只是想,或許我不能帶走社區的椰林與夕陽,但能擁有一角椰樹的枯片。

  倘若如此,這屋子的片段,就能跟著我而踽步前行,而悠緩位移。

  但當時的我並不明白,刻劃在門框上的身高,只是就停留在那裏了。曾站在那裡的男孩,已因為某些他無法觸及的真理,而意外地在那刻刻劃劃的瞬間,永遠地擁有他146公分的身高。他不再長大。於是,後來的更後來,當我長大到可以自己回去那島南的城市,記憶中高聳的樓廈彷彿矮了一些,而我也再找不到童年那每個黃昏我循著回家光敞明亮的路徑,好像它們偷偷縮小了點,偷偷地變暗了些。

  某年大掃除,我從床底下拖出那幾口鞋盒,想再次撫摩我在那城裡生活過微渺的線索,赫然明白──其實並非那完美的記憶之城被時間、蟻黴、和陰濕所蛀蝕,是我天真以為自己停住了時間,而它僅是毫不寬諒地,持續將我推送到甚麼我並不十分明白的地方。






(2011.01.20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Jan 16, 2011

〈手搖鏡頭〉

 
  所有人都已經離開,他們動搖
  一場海風中的婚禮動搖如碎葉
  動搖的砂和雨霰正相互磨蹭,上漲如潮水
  纜車裡吻得激越的男女攀升如線圖
  當他們小跳,轉身的背影
  折射,下降如逆光的坂坡

  雲霞總是突如其來
  我記得--曾有一場值得記認的相遇
  但沒有太多的愛,如何攝錄他們
  在昏黃的燈影裡撞見那位
  領班,他們支吾著交換了秘密
  他們無懼搔刮同去那枝節的野樹間逡行
  甚麼時候喊開始
  甚麼時候喊
  停。我記得
  西裝革履的人在鏡前卸下了甚麼
  如同他與曾駐足對話的他們各自失散
  他呢喃,且動搖
  動搖如他曾給過那揮別的手勢

  所有人都離開了,且在那
  左右搖晃的動作裡有人拿起相框
  有人執筆書寫,動搖他唯一能記下的那些
  動搖記憶,彷彿這城裡
  未曾有過那酷烈的震盪只是輕輕地搖
  有人寫到了這裡
  有人抽痛、瑟縮如紅嬰的哭泣

  是搖近了距離,或者搖得遠了
  室內空氣細微地篩抖,澱積出僅有的動作
  是他抱著她還是她抱著他
  那窸窣的聲響
  螻蟻們可記得一刻的沉默與靜止

  岸線上很快出現石砌的屋房
  動搖海濱,摩天輪且動搖向晚的雲系
  幸而遊人們並未受太多動搖
  他們都已先一步離開
  留下道路和我
  承受空景的緩慢與侵害







 

Jan 15, 2011

〈百日紅〉


  是誰還輕敲那半遮的窗,是誰
  鳥和雲彩都令她懷疑甚麼正悃款地終結
  從來她就披著同一件花裳
  患場百日的艷色如紅浪翻滾,誰讓大風路過

  也不知那人回來沒有……
  要先認識結束,而後才領略了時間是她的姓字
  野寺鐘聲在地底鳴響喚醒了誰來並肩
  來渴盼晨間的冷雨,無語的風

  煙花與寧靜都教人易生錯覺,是誰
  彷彿她已在那裡看候許久
  不過一個季節,任由周遭變化是她自有偏執
  風來掀落她簪花屋簷可有人立在底下?

  紅過百日她馨香都成疾患,又是誰
  讓半天黑雲逸散--晴空卻不只為她而開







Jan 13, 2011

〈小店〉


  商業區往外過幾個巷口,馬路寬窄不一的邊上擁擠著住宅四五層樓,味道有些舊,有些曲折。因為距離人流稍遠了,一樓僅是漫不經心地養著幾個柑仔店,麵線糊,關東煮之類雜事店面。是店主人自有的宅第,悠然面對整城的股市起落地租漲跌,都像事不關己。

  氣候變幻,還有老主顧幾人,橘子貓咂嘴舔食老闆娘撒落店頭的貓食粒粒。

  小店在住宅區活許久了,照態勢是沒認真考量過盈虧,春夏秋冬開將下去,總有法子再開好幾個寒暑。

  巷口有間類似的店頭,空間格局是老式的公寓,方正,但深。深得像口井。最裡頭恐怕陽光是終年不晒,裡邊待久了的人,膚色彷彿淺淺地褪了,人都不免想裡頭有洞窟娃娃魚,視力退化恐怕都是無可厚非的事。原開的是影印店,倒無關緊要,最深處陰暗堆疊的紙櫃,抽屜拉出來還是整排鮮豔顏色。

  但成天印紙裝訂,就算趕著一場畢業季印製論文快速交件,能賺幾個錢?

  不時經過影印店門口,灰髮的老闆空空望著巷底,望著什麼,點起菸抽。儘是位在商業區邊角,不熱不旺但也冷不死人的位置,想不到房東也貪得,想能搭上滿城地租漫天喊價也有人租,影印店撐不住,搬了。搬進巷子更深的喉嚨裡去,又再經過,老闆的菸星吐霧,襯著他更白更白的髮色,從轎車後頭隱隱地飄出來。

  那店面休息了一陣,倒是在夏季行將終結的時刻,敲敲打打起來。路過,不免好奇接下來開的什麼店?旁的柑仔店老主人,偶爾探過頭來,從厚重瓶底眼鏡後面照看著。

  又過一陣謎底突然揭曉,布條花圈一字排,號稱超強雪花冰開幕期間八折優惠!但老社區裡的明眼人不免私底下交換意見,雖然俗話說是賣冰好過做醫生,但這會兒時代不比當年,巷底就是河堤的哪兒也去不了,言說的語氣頗有一點看衰這店,開幕時間也不對,夏天即將翻頁過去,接近中秋的天氣忽晴忽雨忽熱忽冷,變幻得像浸了各色墨水的紙張片片暈開來,鬼才來吃冰呢。

  每夜路過冰店門口,有沒有一桌人客?

  就算有吧,那櫃檯裡老闆娘舀佐料添冰添醬的動作,又生澀得讓人不敢領教,灑了滿檯的碎冰汁水,搖搖頭,唉。

  天氣更涼,吃冰的人更少了。每路過一次都不禁想著,還能撐多久?頗有看好戲的心情,兩個月?三個月?又覺得這店,恐怕是一對退休夫妻想做個當頭家的夢吧,可店租在燒,人力在燒,店鋪最深的裡面那幾張膠椅上,兩個工讀生穿了圍裙玩著手機,百無聊賴的,生死無事,總的為那老闆夫妻感覺不值得,挑錯行業挑錯點囉。

  又後來,貼出一張海報,營養早餐即將試賣!探頭看那店生意的時間,從暗暝改到了晨光裡頭,還有點不習慣。揀來看看,那幾款提早備妥了的三明治,也和公司底下那幾間早餐店沒啥兩樣,想了想,又放下。這麼再過幾個禮拜,試賣的清單加多幾樣,看那法寶袋裡能變出什麼花樣,嚇!這回竟是鍋燒意麵!

  鐵門後來拉下不再打開了,要怪罪給路衝的風水,但柑仔店數十年如一日的昏晃光景,又做點解?柑仔店老闆走一步停一步地出來,在門口看了看,那橘子貓從旁歪頭潛行,嗷嗚咪嗚,像要問那刨冰早餐鍋燒麵的店主人夫妻不知消失在車潮邊度,嘶叫一番,還是同老人一齊回進裡邊了。










(2011.01.13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Jan 12, 2011

〈Meredith Monk:我們的夜后〉



夜幕低垂,房間裡終於剩下你一個人了。那時你不免感覺人生不值得活了,感覺疲累欲死。但那並不意味著生命可以在此結束。那只是表示--你該去睡覺了。

-Meredith Monk, 1979. 'Gotham Lullaby' from "Dolmen Music"

就放一首Meredith Monk的Gotham Lullaby吧。為不寐的城市奏起一支搖籃曲,為滿佈血絲的瞳仁覆上神明的雲翳,因為只有睡眠真正使我們忘卻,真正將我們荒莽的破碎的卑微的人生,都留在門外,我們終於復歸於平等。睡眠是最接近於死亡的狀態,但不等同於死,我們感到慶幸。以睡眠築起自己的護城河吧,隔絕愛與傷害,只有在那裡我們君臨自己的城。

但整座城市的失眠,豈是一首歌就能治癒的?你不免這麼問。

便就接著放Mad Woman's Vision。Meredith Monk極敏感極纖細的嗓音,把一切錯置與誤判都給割開,直直領我們走進她靈視的核心。她唱,她說不是只有我們會見人所不見,不是只有我們愁愁困守於過去的愛,更不是只有我們,被夢的預言所不幸言中。不是的,即使生活的履帶輾軋過來,將我們鎮壓,驅逐我們無以名狀的風景,但我們還是要練習側睡,但不練習瘋狂。

-Meredith Monk, 1990. 'Mad Woman's Vision' from "Book of Days"

於是,夜更深了……順理成章為您獻上Last Song。其實夜晚瀕臨終結,它並沒有要告訴我們什麼偉岸的道理,僅是它以自身的周全,證成下一段時間之啟始。毫無終點的輪迴,既沒有甚麼是最後的門,季節也不會是最後的夏季;若我們認為每一日都是它最後的黃昏,接續的,卻僅是更多新的一日。

Meredith Monk是我們的夜后。當她唱起一條條適於夜晚的旋律,即便朗朗白晝,我也將因此而得到靜默與寬慰。

在那裡,黑夜降臨。

-Meredith Monk, 2008. 'Last Song' from "Impermanence"

Jan 6, 2011

〈拆除後重建〉

 
  他們說,都市需要更新。要將那些參差的抹去,建立新的準衡與典範。曾以為城市裡最堅固的東西並不會消失,只是苔蘚幼榕在舊牆底不知節制地蔓生,終於某天圍籬漸次搭築,牆綿延著牆綿延著牆,在那後頭迴盪著敲打的聲響,一切堅固的東西仍然煙消雲散了。

  他們說,會有些新的取代舊的。

  於是,街道上廣告看板四處站起,甚至高過了樓房的眉眼。

  原先住居在老房子的人們,後來都到哪裡去了?少年時代,在眷村裡蹦跳著過去的巷弄鄰接著巷弄鄰接著巷弄,巷底是泵浦清泉,課後便喳呼著前往那聚落裡唯一的麵店要碗醡醬麵吃。曾想十年是夠短了的段落,好像換過幾套制服也就過完,但也夠長了,回到成長的都市邊緣去,整片眷村已消失得甚麼都沒留下來,麵食蒸騰的場景當然更一丁點兒也沒有賸下。他們說,感謝各界支持某建案完美熱銷。只是,除了報章上的人名,從不曾聽說有誰,真正搬進那凌駕城市天際線的豪宅垛著豪宅垛著豪宅。

  即使更高、更大、更魁偉,既不曾為人所碰觸,又怎麼能有溫度?

  並無人聲出沒的建築橫徵暴歛,住宅與樓房形成了城市,屋脊形成天空,晨曦夕陽成為背景。平底起高樓,遮住風遮住雲,老房子平緩的形勢擋不住城市往更高更遠處颺升的夢。

  只是夢底,少年感覺自己甚至失去了黃昏。

  新聞現場是紊亂哭鬧上吊的喧聲,商業區開鑿了公園如我城的天井,所有故事傾斜位移,城市換上張新的臉,脫去皺紋痣斑,弭平了街角的老公寓,淨空位在公園預定地的違章屋舍,更多過往的情節遭到驅逐,將人們曾生存於此的細節碾壓為碎末……

  十年前的事情現在都已想不太起來。

  是少年終究長大了,或短短十年,竟會讓人變得健忘。

  有許多機會,少年聽聞城市何處又推出了新的建案,規劃了新的植栽綠地,捷運條條開通,魁偉的水泥橋墩植在路中央,啊少年一次次從三層樓高度通過,感覺自己正航向美好的彼方。然而,這一生又有幾多個十年,能回到原本熟悉卻漸淡忘的街角,看屋宇樓房,看當年兩人相遇的屋簷底下,新的樓廈又怎會是同樣的地方?

  聽說中學時代教室所在的樓房要重建了,少年便回到男孩路的高中。拆除現場怪手卡車都已就位,零落著先遣工程的布局。時值男孩們的假期,長廊那頭還傳來籃球拍打的聲響,圍籬兀立著的高度,剛好遮住一層樓高的視線。少年分辨著那間間人事都已撤除的分隔,數算教室的編碼,這兒是健康中心吧,再過去是校刊社,再過去,那是甚麼社團?有些想不太起來。斜走向上的階梯,光敞空闊老建築裡,曾有少年們在課堂間拾級而上的身影。

  整個場景突然動搖,原先棲息的工程機具結束午間的休眠,張開齒牙,片片吋吋啃落磚瓦窗格。

  少年心頭一揪,片刻感覺軟弱。人們總熱切地參與建築之生,卻不曾以同樣的溫度,揮別建築之死。時間過去,這肌理新陳代謝汰舊換新,從不曾停下它更迭的速率。是沒想過真能改變什麼,少年只是站著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只是想看一會兒吧,如是確知自己原先想要緬懷的甚麼,其實已不存在了。








(2010.01.06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Jan 2, 2011

〈豬籠草〉



  彷彿他只是把話都說完了,六月的雨
  無以名之的步行蟲如意念般爬搔,為存活而發笑
  一隻蜜蜂在棺與花間沉睡
  像塊棉布,周身是謹慎日昨的褶痕

  天門敞開雨水滂沱地敲打
  他嗅聞季風,那濕濡浮滿渣滓的水池
  也浮著--沉默的甚麼之理由
  山與溪流吞容舊的語句,吞容說與不說

  起初,他僅在鄰近的地帶巡行著
  他想,若一朝繩子斷裂了
  死去的飛鳥會否如隕石般翻飛墜落?
  當他走遠了,閉鎖多年的世界和洪水齊聲湧進

  乾季必然不會永遠持續下去……六月的雨
  綻放音樂,他勉力諦聽自己的心跳






Dec 31, 2010

2010



難得騎車上班的日子,結束了往常的一天我再次從台北101離開,溫度回升的十二月氣候裡,自然而然往城市南方的路途上,就這麼想起了2010。該如何描述這個年頭,當然我會想要如此開展這捲軸--33首詩,3篇小說,9次演講、發表與分享,雜文散文、導讀與評論近60篇。恐怕是和現在的工作密切相關的,各種量化指標讓人清楚明瞭,感覺到一切曾經存在的軌跡。

若我能武斷把它一分為二,那麼前半與後半,教我的事情是如此不同。在一切孵化為它當今的模樣之前,誰能說得準呢。

其實我每天都想不起來自己發生了甚麼事情,又彷彿記得2009是好消息的一年。然而,我可以一直依賴這些那些的好消息過生活嗎?好消息就像毒品,我越來越習慣了它們的刺激,也就逐漸喪失對於平穩生活的耐性。2010年我彷彿獲得一些動力了,那夜在栢青敦促下一口氣完成了《嬰兒宇宙》的補助申請,我衝刺起來,由於路上繁花朵朵而不免期待終點線上會有掌聲,但2010又是如此平穩靜好一年,我卻一度因期待更多好消息而如毒癮戒斷症狀一般,由於守候肯定的瞬間遲遲未至,而涕泗滿盈。

每一年照例都有些願望。

有些完成,有些守候,也照例有些難以完成的部分。

其實我始終想要過種放肆的生活,恣意的生活。墮落而無所而謂的生活。但我想我始終丟棄不掉的關於日常的規則與節律,好比詩,好比散文。好比臨危受命接下的三少四壯專欄,都一次又一次落實了這被時間所役的人生。

比如說,一步之先地為表演藝術雜誌寫《十年一觀:悲憫自然的身體史詩》文稿,幾度回首盤整2009下半年那陣子,在景美在永和在國家劇院度過的晨昏日暮;比如說,飛了一趟美國幾趟香港,和情人並肩度過幾個週末。又比如說所謂時間之簡省、之縮微,三月初收到一紙免役令確知自己的人生可以和兵戎無涉。

比如說三年兌換了的那紙畢業證書,很輕很薄,又感覺像是甚麼的具體。
拿到了畢業證書回到新聞所的座位上,汗水蒸乾後,在皮膚在襯衫在身體四處,留下膩白的鹽粒。那是時間。又如在多鬆咖啡一待六年,從青春期到青年的詩人,飲咖啡如飲水,談唱高歌的歲月,都在2010年安靜地畫下句點,好像我告別的不只是自己的青春期,而是更厚重的、不能說清楚的甚麼,我畢竟是因此而看得更多了一些吧,或至少至少,學會和我之外的人相處,且更能與自己相處。

蜉蝣、曇花,也都是時間。它們從我身體當中穿行而過,飛射出去,而我伸出手能否就抓住它們如同我跨越時空的罅隙?

只是只是,後來的下半年,竟又更加順理成章地,跨入到一整筆穩當到可能無法更穩當的生活。一種模式,一種固定。一種比研究所生活更規律的規律,時間勒得,緊得,像一襲19世紀的維多利亞馬甲。

我和情人這樣度過了第11個月,12個月,時間過去。13個月,14個月。15個月,然後時間過去。

一年真是無比奇妙的長度,曾經我為過往的他們所寫就,篇章抒情的頌歌我只是就寫了我說,一年真是奇妙的長度,足令人自一切傷害復原療癒,從所有的傾斜當中找回生命的準衡。2010年,於是所有詩歌與讚頌,如今都成為愛情充分的註解了--我還是說,一年真是奇妙的長度,只是我不再自傷自憐,兩人的默契與距離彷彿相互填補,這樣說來我和之前有什麼不同?

快要26歲的我,因為工作之故而終於來到這個世界的現實一面。關於那些我以往所排拒的,即使我仍不能喜歡它,但至少可以站在它前方好好端詳--我是這樣想的,如果我因為道德上的、意識型態上的潔癖,而連認識它的機會都不給予,那麼,我將失去批判它的立場。

我怎能批判一件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的事情?

在許多時候,人們往往誤將情感與道德包裝成論理與諸般堂皇的理由,因此在說服時仍有煽情之必要。所以我之深陷,在某種程度上,其實正是證成了這個體系壓迫個人的特定方式。

幾個月下來,身為財經記者的身分,一方面把我領到另個層次了,曾經活躍的那個左派少年彷彿不再出現在我夢中,但我仍會因為某個盯市看盤的夢境而驚醒。其實我一直都知道答案的,他其實並沒有走開,只要我還願意留一個位置給他。是的,折衷並不意味著必須放棄那些重要的事物。而是學習放棄不重要的事物,去完成真正重要的部分。

2010年,難以形容的年份我又拉哩拉雜說得太多了一些。

寫詩的時候我給自己套上特定的枷鎖,寫散文卻追逐著絕對的自由。至此,詩和散文的邊界在我內心消融,我繼續書寫,感覺偏鋒但繼續書寫。原先所不能想像的,一年下來所寫就的散文竟然比詩篇還厚重許多,那份量甸甸的,壓著,生活本身可能並不因為歲時變遷而有所更迭,書寫技藝的成長,卻讓我有了更多的武器防身。

終究這個世界並非樂園--意識到這件事情可能是2010最重要的收穫,於是我有了《樂園輿圖》,就算自己過早地以特定形式處理某些題材,然而一年下來的書寫,讓我正視自己所無能掌握的巨大,與不可知。

我再次重啟了自己的台北漫遊之旅,一趟又一趟,從那三樓的高度一次次通過。由於這些那些身分的不同,而看出了那些新與舊的,好與壞的,一切都值得歌詠。

敬2010,敬那些完成的時間,與未完成的夢。敬陪伴我度過這年的你們。

新年快樂。











 

Dec 30, 2010

〈繚繞之煙〉

 
  少年成長這諸神之島,生於斯,長於斯。


  先王先民遺緒處處在島國的街角化為一座座廟宇神殿。是落難的神祇,開光點睛肅穆靜立,尚且那些有眾多分身、怕是擱淺在早已不是湖海之地的媽祖林默娘,對街的地府陰公廟,挾立玻璃帷幕大樓中間地產商再怎樣大膽可能都不願去動。保安宮三進幽深,還有更多的佛道神靈,太虛三清三寶並立。

  還在挺小的年紀,少年已篤信神明。聽母親傳述不知幾次了,姊姊尚在襁褓當中天曉得給保母餵食什麼不乾不淨玩意兒,高燒腹瀉幾日不止,更且求醫無門藥石罔效幾乎小命一條都要送掉那次,聽信鄰居媽媽勸,拎進了五甲媽祖廟跪求媽祖婆贖救小女性命,若幸得康復吾當每年返回來還願鮮花素果以酬呵……

  想是焦急父母心都能感動天,也未可知。據說當晚,姊姊一切症候便像夏日午後雷雨般,說散就散了的。

  是那樣信了吧?又或者,終究是生死緊要的關頭,信仰不信,可能都不是重點。然而趨吉避凶本是人類根性,一個人,若感覺對命運招架無力,又無從預知未來短暫方向的片刻,則都不免要往偉岸大靈魂去求籤問卜。

  是心猿意馬糟糟亂了步,討個心安又更是無可厚非的事兒了──比如說,龍山寺後殿右進,文昌帝君紫陽夫子大魁星君佑護的是天下讀書人。每逢大考前夕呢,要抱的不只佛腳,更多的是帶上了准考證影本來到神明跟前默禱,學生某某生辰某時住某處,今次考試某月某日某幾科,還請文昌帝君多多保庇讓學生應考神智清明答題順利。其實壓根也不管文昌君哪時代人,會不會那些研究所考科的工程數學高等微積分或者舶來的傳播理論社會學,哪管得著那樣多?

  拜,就是了。

  但偏偏島國諸神也各自有著禁忌。沒考上那人愁眉苦臉說,根本沒用。朋友聽了問,你該不會有吃牛肉?

  大驚失色反問,什麼?原是沒留意文昌帝君陰騭文裡邊一句「勿宰耕牛,勿棄字紙」,犯了忌!

  摸摸鼻子只好算了。又再下回踏進龍山寺後殿,來到的卻是左進,求得月老為了一段都還不知道在哪兒的姻緣,一條紅線兩個人,隱隱牽著;上指南山頭踏青,到達指南宮門口說是不能進去,學乖的人倒也不是迷信,只是聽說呂洞賓向何仙姑求愛未果,從此立誓拆散每對到祂眼下轄區的情侶,嚇!總是寧可信其有吧,這樣撐過一陣子,婚好了的年輕夫妻,島國的出生率屢屢下降,真想生的反而生不出來,幸而月老旁邊淺笑端坐就是註生娘娘,來個白胖娃兒吧。

  後來才懂得了這道理,龍山寺那七個爐鼎七炷香,原來早是先人的智慧供著每一位神明各顯神通,現代企業流行的一站購足所有需求,其實早早那龍山寺的廟祝們就已想到兼且實踐。

  諸神照看,少年成長。一次進了劇場,焚香祝禱繚繞的煙氣在黑沉空間裡漸次消散。回到後台把玩化妝組的假睫毛,印著「make your eyes have God!」稍微一怔方明白了──令你的雙眼有神。誰說這城這島,不是四處充滿神明?








(2010.12.30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Dec 23, 2010

〈Hotel California〉



   「聲音從走廊傳來我想他們這麼說:/歡迎來到加利福尼亞大
    飯店呵/這可愛的地方/甜美的臉龐/許多房間的加利福尼
    亞大飯店


  任何時刻,歡迎來到加利福尼亞。每當少年走過櫥窗底下,不免這麼想啊他們唱著騰踊著在跑步機和飛輪上頭,任何時刻都人滿為患的加利福尼亞,對著行過的人們招呀招,唱呀唱。為了更好的身體為了健康,為了什麼可能也不十分能說得清楚的人們在加利福尼亞。

  比如說,從捷運站出來。少年總看見些汗流浹背從加利福尼亞晃悠晃悠像飄又像跳,三七步踏叢聚門口抽著菸,交換情報交換口水與身形欸你這條肌肉練得真好看說著說還邊伸手去摸,那人心裡,想又是週末了吧等下吃什麼呢的思考聲音突變得很大,晚上,去跳舞嗎?

  肩著個運動提袋的上班族,肯定是肩著條棉褲,肩著雙鞋。

  換下俐落裝扮成為更俐落的他們是城裡繁花,無花無草的城市裡庭園盛開,他們跳舞。


   「甜美的夏日甜美的汗水/有些人跳舞是為了喚起記憶/而有
    些人為了遺忘/歡迎來到加利福尼亞大飯店/那些聲音從遠
    方來/在深夜將人驚醒/只聽到他們這樣說


  還真跳不夠,削肩背心削著看不見的房間有氧舞蹈教師算著節拍前四後四左臂擺動 one、two、three 嘿!一首音樂接著一首燃燒多些體脂肪,指間燃燒根根的菸。是縱情的人群使少年迷惑,還是少年也成為那群聚惑星的部份?

  又或許,攀上了蝴蝶機的人一刻是花,一刻是蝶。

  一刻停留,飲完了蜜流下汗水然後離去。旁邊飛輪貴婦師奶踩了整晚,不過是為了AB型怎樣壞雙魚座如何不可靠噯25歲的男人沒什麼不好,可惜了是經驗太過差勁挺不老到……

  濃妝蜜意防水的睫毛膏,沖涼完畢還僵著些聲音從遠方來,漢子精赤著身體還有汗水鹹氣肚腹光圍了條巾,在滿是鏡子的房間在滿是房間的加利福尼亞大飯店。有人說蒸汽室裡充滿了神明有人說,碰觸是為了記得,有人進來有人遺忘。還是進來吧,在這裡任何夜晚也都是宴會。


   「縱情歡好的加利福尼亞大飯店/天花板上的鏡子,冰鎮紅粉
    香檳/聚集這裡的人們正奔赴一場宴會/拿鋼刀戳刺/只是
    他們殺不死野獸呵/那是我記得最後一件事,我奔向門口


  就在門口抬起臉來,恍惚發現可能正有十台iPhone對鏡子攝下疲憊的臉,可有什麼好拍呢?這樣一座鏡中之城。

  不乏那些八卦口舌眼睛意味鮮明的交換,誰搭上了誰下去了,幾個月來誰換了副身材,但更懷疑任何時候皆活力十足追趕跑跳的人,怎麼可能都是在運動?聲音從器材背後傳來從走廊傳來,他們是這麼說的,關於一間健身房,或一間不存在的飯店,約在東區飲宴餐飯前上樓洗個澡,那肩著運動提袋的人在袋裡肯定也肩著一支香水,走出加利福尼亞成為位可愛的人有甜美臉龐,肩著更美好的自己,迷走這許多房間的噢加利福尼亞大飯店。







*括號內歌詞,引自Eagles在1977年發表的〈Hotel California〉


(2010.12.23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Dec 19, 2010

〈流蘇〉


  先是雀鳥醞釀歌唱,彷彿枯木將要
  再次生出嫩芽生出大寒後呼息初暖的空氣
  季節與靜默,鋼與火石
  我是暮春最終最豐盛一場雨雪

  假使我有足夠的勇氣去等待,而等待
  使慾望成為狂喜的部分。如同雲從地面湧升
  聲音賦予花形狀,風賦予葉片皺褶
  通往歲月每道分岔都稍作猶豫

  且自最初,時間瞠如平靜的眼眸般看著
  是甚麼從我們肩膀之間穿行而過?
  火焰充盈黑暗牆充盈污漬
  假使不再慾望,等待也令人抱懷欣喜

  寒冷與去年的枝條一齊消失了……
  有時我不免思念。有時窗戶同聲向外敞開





Dec 16, 2010

〈創世紀〉



  城市適才自睡夢中翻醒過來,還想再多賴幾分鐘床,列車從城市的肚腹間裡邊駛過,晨起人群或斜倚垂首,或閉目虛立,輕輕一陣晃盪都不能簡單驚醒。整車永遠不能饜足的睡眠,悠忽穿梭過半座城。那時神說要有光,便有了光,起初,神將天地分開,而人群創造了捷運,祂稱黑暗是夜,光是白晝,人們在城市裡創造了許多的黑夜。但這是週一,人群總喜歡待在黑暗裡。

  轟隆出了隧道,他們驚惶睜眼是問,為什麼要有光?

  週一是循環之始,憊懶那些上班族半瞇半閉,更像菩薩低眉。

  有列車往南。沉睡那黃色制服少女未在景美落車,溪河從隧道上方通過,盆地的陽光星辰必都在她躲懶的夢裡流轉。

  週二,過了白晝過了黑夜,蒼穹為天,百水匯集。

  祂說,天下的水應聚在一處,使旱地出現。人們在眾多的檔案文件中間清出塊方寸空間,卻只是頭顱想偷閒裡瞌睡,桌面上有更多的訊息公文繁衍,好像地上要生出青草,結種子蔬菜,結果的樹木,地上的果實都含有種子。午後偶有陣雨突然侵襲,倉皇躲避人們交換狼狽與淋漓,彼此相問,怎麼只是週二而已。

  唉怎麼只是。

  週三萬獸瞠眼,眾生目盲。

  祂說,天空中要有光體,以分別晝夜,作為規定時節和年月日的記號。於是人們說,週三是循環中點,稱為小週末吧,慶幸一週五日至此已過一半,再撐一半就好。祂造了兩個光體,較大的控制白天,較小的控制黑夜,並造了星宿。四處亮起霓虹,人們並宣告,週三晚上是淑女之夜,神給予人們最好的事物是過了黑夜便有全新的一天,城市裡最好的事物,是酒吧裡小週末進場女士免費。

  但週四,繼續是饑荒是疾病,是黑死的症候與更多無以為繼。可能因為談了場一夜的戀愛,可能因為宿醉。祂說,水中要繁衍蠕動的生物,天空中要有鳥飛翔。女孩們交換商店特價的情報,粉餅唇膏色號,試驗一款最新潮的妝容,在眼角畫上飛簷,讓鳥停駐。

  過了白晝過了黑夜,週五天開雲朗。

  到了週末一切確實寬闊許多,幾個晝夜後又是望月,寬朗的天空彷彿容不下一片雲。列車往北出站,盆地上頭氣候晴朗得嚇人,淨藍空闊天幕都讓人想好好在那兒躺一會兒。祂說,照我的肖像造人,祂說,凡你們要生育繁殖,充滿大地,治理大地。入夜,雲開月明天際,從餐廳出來的人們閒坐書店百貨門口相談,不經意數算那些驚心動魄年頭,某些看過電影彷彿還映演在街角,穿拖鞋劈哩啪啦晃過路口的少年男女,如今都到哪裡去了?

  週六暮色降臨,祂說,酒精是你們的敵人,但祂又說,你要愛你的敵人。於是他們把酒飲宴,如百鬼夜行,令繁花盛開,每個街角都瀰漫淫靡的氣息。過了黑夜又是白晝,直到東方現出魚肚米白,確知如是週末趨近終結,就著陽光互道晚安。

  週日,萬事停頓日期收息,睡足了出門,很快倦了便回返,整個城市再次的動靜,醞釀一週將始的氣息。又是華燈初上時刻,魔術時刻籠罩,大樓復大樓,空氣動盪模糊,列車自三層樓高度通過,時間都為夕照靜止。

  隔天又是一日將息,一週將啟。

  沒有什麼是不可以的。






(2010.12.16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