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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y 17, 2016

悼亡的新月

 
日子靜靜滑進了五月中,沒發出甚麼噪音。在這國際反恐同日,或許也不需要,日子,或者說生活啊,它通常反覆地發出機械與金屬的聲響,軋破所有耳膜,割開每張帆布與護身的鎧甲。於是它若能安靜地傾軋過來,或許能讓底下人們咳血的尖叫聲,傳得遠些,傳得清晰些。
 
你這麼想。
 
你的這天以坐到一台半路拋錨的公車做為開始,可接下來的日子肯定不會因此更加順利的。
 
要搭到拋錨的公車有多麼不容易呢?你並沒有甚麼印象曾在路中間下車,無濟於事地打開公車app查閱下班車幾時到達。在你一切的通勤道路史上,並沒有這樣的經驗。於是你想,這可能比遇到一個不評論的消息來源更為艱難些。可能,比訪談到一個從未遭受霸凌的青年同志,更艱難些。只是電話被拒絕了可以換支號碼再撥打,日子繼續著,有些車子就在路旁,停下了,不再開了。
 
司機帶著抱歉的語氣,說,抱歉,車子壞了,請你們下車等下一班公車到站吧。
 
下班公車很快就到了。突然轉趨涼冷的夏天,也會很快再次回溫,批臉而來的冷風可能好快要停了。這天是國際反恐同日。
 
你並沒有什麼話特別想說--這日子靜靜滑入它的軌道,帶來些壞消息,一個朋友過世了。你對自己說,噢。並不是多麼熟稔的朋友,見過幾次面講過幾次無傷大雅的玩笑話,你想起他不笑時總顯得有些冷峻的嘴角,又想了一想,發現自己想不起他笑的樣子。想到這裡你就想哭了。
 
但你並沒有什麼時間留下來讓自己哭。
 
日子在軌道上便這麼滑進了五月中,五月並不是好的季節,你想起賴香吟的五月。想起每個五月,你送走的那幾個朋友。去年,前年,大前年的五月,都是。慢慢習慣了,你想。
 
而這樣的習慣畢竟是可以習慣的事情嗎?你淡淡地掛掉了客戶的電話,假裝和藹可親的樣子並回覆每一封信件,繼續嘗試撥打不同消息來源的手機。某個追了九個月的案子突然急轉直下,他們說,「最近沒有什麼新的訊息可以分享」。突然沉默的他們,像是五月。起風的初夏,雲氣積聚,氣溫下降。生活還是沒有甚麼聲音。
 
你在辦公室裏頭自己一個人。很想尖叫,但叫不出聲音。啞啞乾乾的,突然另一個朋友說,是不是同志折損率都比較高呢?你說,你不知道。
 
你是真的不知道。或多或少吧,你們承受著稍大的壓力造成各種隱而不顯的傷口,即使是天氣也帶來損害。這已經是五月了。一台故障的公車,步伐踩過,不知道何時鬆動的人行道磚從底下吐出惡意的髒水,上一場雨是什麼時候呢,你不知道。太多事情你不知道了。就像上個禮拜,兩個同時墜樓的陌生人,為什麼呢。腦漿為甚麼是白色而不是紅色的呢。你不知道。
 
你知道的事情太過稀少,不知道,是甚麼東西,在什麼時候損壞了。
上個禮拜北台灣充滿地震,地震充滿了時間就這樣五月中了。朋友說,地震的時候再次確認了自己並不想死。其實你也是。但有那麼一瞬間,腦海中也同時浮現了「或許就這樣在天災裏頭死掉,似乎還可以接受」的念頭。
 
是什麼時候可以接受這樣的念頭了呢?
  
或許真的不需要吧,你只是想要發出無聲的尖叫砸毀這個已經爛到底的世界,口出惡言辱罵每個問出無謂問題的人,告訴他們:拿你的無聊問題去煩別人。但你不行。你只是露出平靜祥和的表情和每個人說,你好,謝謝你,再見。
 
日子靜靜滑進五月中,沒發出甚麼噪音。
 
你還是想不起那個不常見面的朋友,他大笑的表情。他當然是大笑過的。只是這個五月快要過完,以後你也再看不到了。你一個人上班,下班,街角轉過去所在的地方,早上停駛的公車,當然當然也已經駛離了。





 

May 7, 2016

醬醬,一年過去了

 
醬醬,就這樣,一年過去了。
 
一年來除了某些奇異的時刻我並不時常想起你。想起你無非是比如說,吃大麥克的時候想你曾說過,「吃漢堡就是要全部夾在一起,張大嘴巴一口咬下去啊。」而我會把大麥克分層攤開,從最上頭的麵包開始往下吃,一邊告訴你,我總是擔心自己下顎會脫臼,而你回我,「姐,那你還當甚麼專業的男同志呢。」
 
然後我們笑出聲音,像是分享了一個最好的笑話。
 
醬醬,想起你的時候我說,活著的人的事情才是最為艱難。
 
一年來,我們這些被你留下的人各自勉力過著生活,繼續變老,嘗試安慰,試圖拯救,拉開一張張徒勞的網子,接住不知道我們能否接住的那些雨水或岩石,告別某些朋友,擁抱某些朋友,日子是這樣,醬醬。一年來我並不常想起你,而是把許多時間花在其他朋友身上,試著阻止他們墜落。
 
忙到後來我快垮了。但又不能不。醬醬,你知道嗎,我畢竟是害怕失去的,而你便靜止在永遠的二十五歲。我常常想當時我們是不是錯過了甚麼暗號、甚麼細節。是不是,有些事情本來不會發生的。我不知道。
 
朋友說,你這作弊的傢伙。
 
當然。你註定要永遠年輕而一年過去,我們便都老了。
 
我不確知我們是否真的已經失去你--若我並不時常想起你,是否就不必確認這事情了呢。
 
只是醬醬,我總感覺你還在附近。會在紅樓的酒水之間,突然從背後跳出來抓住我的肩膀,大聲說,「姐。」然後我回頭,看見熟悉的你的笑臉我會大叫,靠夭啦幹。
 
那天我們談論你。那些日子我們談論你。像試著縫合一個難以痊癒的傷口,像補救我們那些不被接聽的電話,像是,只要以維繫艱難的生活本身繼續揹著你的影子走下去,就能夠是我們所能夠記得你的方式,證明自己還挺得住這生活的重量,白晝暗暝的折磨,每一場雨天炎天一年就是四季。
 
你在彼岸,我們在此岸,日子繼續著。
 
只是你真的已經不在了吧,醬醬。已經一年了。
 
一月一日前夕我在臉書上說,今年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別再有朋友自殺了。也幸好,五月正是溽暑正要開始的時候,沒有壞的消息,請你在那邊也拉開網子吧。別讓他們掉下去。
 
今天下午整座天空響著悶雷,若天有閃電,就讓它擊中我吧。
 
偶爾我想像自己在角塗寫你的名字,在我還能思念你時,也不用太常想起,便不必驚懼於失去你,或將散的雲。
 
這樣很好,醬醬。一年過去了,我們還在,總會有人選擇甜美的生活,總也有人將手伸往那杯偏苦的啤酒。夏季正要開始,在那忘憂得樂,無痛無傷的所在,如果你看得見我們每天的掙扎,比如說愛闔起拉鍊,影子走過無人的防風林--醬醬,就用你那招牌的機歪的方式嘲笑我們,再安慰我們吧。我們都會聽到的。
 
醬醬。






 

Apr 26, 2016

他拒絕我們他關上門

 
他把我的電話給了每一個想要幫助他的人。
 
幾周以來,我接到早餐店他那短期雇主的電話,接到我從未聯繫的他大學同學的電話。今天我甚至接到台南某教會的電話,電話那頭的男人非常友善地說,他上周去了教會請求幫忙,而這周他又再次來到教會。電話那頭的男人說,他說您是唯一會幫助他的人。
 
我說,我不是。我說我已經救不了他了。
 
告訴每一個為他打電話給我的人「我幫不上忙」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當每一通陌生的電話響起,每一個友善的人提起他的名字,說「我們這裡有一位XXX先生,他說您是他的高中同學」,我的心就疼痛一次。但不是說好了我已經不是他的朋友了嗎?二月底那天的松德院區,他不是說,「如果當朋友的前提是要吃藥,那麼這朋友不要也罷」了嗎?我不斷告訴他們,我幫不上忙。每次說出這句話,便感覺我多死去一點。
 
可我救不了他。我真的無法。
 
前天他寫了email給我,他說後悔自己在一間資安像台商的外商公司上過班。我沒有回。我甚至無法讀完它。他或許不知道我已全面封鎖他的電話、iMesssage、他的LINE和Whatsapp。於是他用公共電話打給我,他請求每一個試圖幫助他的人打電話給我。於是他寫email給我。他把我的電話給了每一個願意幫助他的人。
 
可是他不知道一個世界的善念是會被消耗殆盡的。當他的家人拒絕出面,當他的朋友已被他當成不是朋友,我無法永無止盡地給他援助。經濟上的,心理上的,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經垮了。
 
我對電話那頭,台南某教會的男人說,我曾經幫助過他。
 
可是他拒絕我們。他關上門。他離開松德。他說我們策畫一切又說我是唯一可以拯救他的人。
 
但我不是。我已經救不了他了。
 
我說,事情是這樣的,只能麻煩您了。電話那頭的教會男人說,我理解。然後我掛上電話。走到辦公室外頭的陽台開始哭泣。




 

Apr 16, 2016

然後那些咖啡店就死掉了

 
然後那些咖啡店就死掉了。
 
明明就是個有著明媚陽光的下午,趁剪頭髮之前的空檔往永康街區晃去。觀光客還是觀光客,推著嬰兒車的夫妻依舊是推著嬰兒車的夫妻,可往巷子裡走,驚訝發現這宅咖啡掛出「暫停營業」的告示,隔壁的烏鴉咖啡則滿是箱箱櫃櫃,老闆娘一個人在裡頭抽著菸,說,YC我們不營業了。
 
像一朵烏雲,遮在永康街六米巷的狹窄的天空,那些咖啡店終於頂不住鄰近住戶的檢舉,老闆們還是決定收手,不玩了。
 
台北巷弄本來是最有生命力的地方,它們是城市的微血管,開出了各色咖啡店,各有賣點,有的賣音樂,有的賣貓,有的則賣一方安靜。許多年輕的音樂人、劇場人、設計人、寫字人,都在咖啡店安身,思索,讀書,寫作,這難道不是所謂城市文創的根柢?就在特色小店比鄰而居的同時,卻給一條「六米以下巷道不得作為營業場所使用」的自治條例給窒死了。
 
烏鴉的老闆娘笑說,都發局的人那時告訴她,「以後你們還要再開店的話,千萬別再開在大安區。這兒的住戶啊,難搞。」
 
她是說了個笑話但其實我一點都笑不出來。
 
街區的秀異本來就該來自於新進的小額投資,打造不同空間,讓具備各種需求的人們在此地來去,咖啡店有別於一般的餐飲事業,它不製造油煙、也或許不會有太多噪音,可里長們總是來了,說「你們這兒一直被檢舉,年輕人創業不容易,你知道的。」我不知道那句話是甚麼意思--難道我們要的城市僅是那些在幹道邊的連鎖店、供觀光客消費的伴手禮舖子,難道,一座城市只需要主動脈,卻不需要微血管嗎?
 
六米巷弄正好因為其店租低於幹道,成為孕養特色小店的溫床,它不僅可以孕育咖啡店,手工藝品店,同時更是一座城市之文創的必要條件。我覺得這諷刺極了。
 
在烏鴉咖啡和老闆娘聊了一會兒,幾個朋友來了,指著桌子椅子說,那這些我們就搬回公司去用了,這多少錢?
 
一家店結束,兩家店結束,它意味著的或許不只是「然後這些咖啡店就死掉了」而已。我想起當時徹底死去的師大夜市,想起不再有生命的溫州街,想起,曾經有一個時代我們的城市不那麼注重房產價格,曾經有一個時代,台北市最有趣最富有創造力的咖啡時光都變成記憶。那是租賃街的命運,又是一段充滿回憶的街巷時光即將結束,而幸福的咖啡店,是將沉入過去或者前進未來?
 
曾經有一個時代,在那間間享樂而憂鬱的咖啡店,窗內掛有薛格瓦拉,羅蘭巴特,與寇特柯本的巨幅海報,巧妙定義了咖啡館主人的品味與追求。
 
或許沒有一間咖啡館是不會消失的。但這許多許多人,離開咖啡館之後都去了哪裡?
 
我想起那時村上春樹寫的:「世界上有什麼不會失去的東西嗎?我相信有,你也最好相信。」其實我們都非常清楚。非常清楚地了解著--後來那些咖啡店就死掉了。只是或許,我依然期望著吧,那些如血球般在微血管裡的咖啡店來去著的人們,終於會在另外一家咖啡店的吧台上聚首,從那些人們的臉上看見某間咖啡館的前生,然後猜測著,當它死去了,我們還是能在哪裡,再次遇見它的來世。






 

Mar 29, 2016

早已被殺的人再被殺掉

 
「在鼠哭的夜晚,早已被殺的人再被殺掉。」今天天氣很好。我寫了一篇股權商品的新聞。朋友傳來新北投站警察負傷阻止隨機傷人事件的照片。以及樹林。昨天有人被殺害。或許今天也有。或許明天也是。每一天都有人死掉,早已被殺掉的人被人們翻出來,惡行被詳細描述,殺掉了那些惡人,同時殺掉善念。今天天氣真是好極了,午餐後我小睡了一會兒,寫了一篇新聞。那沒甚麼。敦化北路的綠意非常飽滿,彷彿在嘲笑這世界。
 
真正的夜晚還沒到,夜晚即將來臨,貓嘶犬鳴,三月的寒意逐漸褪去,稍早氣候裡飽滿的陽光給了我們一個靜午的小時刻。
 
只是我一點都笑不出來。
 
下班之後我揹著幾張新書海報,想好了路線,沿著敦化北路往南走,市民大道口,走到信義路,四維路。在大安站附近稍事停留,再往東門站永康街轉去。拜訪幾間相熟的咖啡店、小酒館,派發了那張上頭我和 W 艷艷笑著的,有著大幅彩虹的海報。間中我也搭了一段公車。車上少許幾人警醒著,他們的表情是悲傷的嗎,他們的表情是恐懼的嗎,這些陌生人也擔心自己下一秒鐘就可能被另一個陌生人殺掉嗎。
 
同事說,以後在捷運跟公車上都不能玩手機了。要保持警覺。但這個世界並不是保持警覺就可以避免厄運糾纏的吧。那些曾經在捷運上,在校園左近,在大街上被殺掉的人,原本也不過就是從這裡,要前往那裏罷了。
 
從這裡,到那裡,如此而已。只是他們從未到達。我上車,我刷卡。想到這兒我按鈴,我下車。
 
我想逃開我自己。走在人行道上我感覺一直以來所信仰的甚麼被殺掉了。
 
臉書上,有一個傷痛欲絕的母親說,「我真的不想有人藉著我們的故事,討論支持死刑或廢除死刑,這一課我之前沒想透,現在我依然沒想透……」就在這美好的天氣裡,我寫了一篇 equity news,我居然還在寫著 equity news。應該問的問題並不是「我們為什們不把這些怪物殺光就好」,而是承認怪物一直就在你我身邊,並且問自己:「為何我們的殺伐與仇恨會製造出這些怪物」啊。
 
停止,停止,不要讓這怪物製造的機器繼續運轉下去啊。求求你。
 
我被我自己殺掉無數次。我們能夠藉由討論惡來彰顯「善」嗎?抑或我們只能委婉地、小心謹慎地傾向於討論世界的「不夠善」?純粹的愛與純粹的惡意都是高於個人而存在的吧。愛通過時間被蒸餾出來,惡意則在每一次霸凌、每一把尖刀,與每個謊言當中被重複。愛餵養它自己。惡會不會也是?
 
走過大安森林公園的時候我有些緊張。我也擔心某處的樹影底下即將有一把刀,從我的後腰插進來。
 
總有人要問--如果今天是你的家人被殺害。而我則總是想像,如果今天是我被殺害。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希望被殺害的是我。
 
我總是寧可那個被殺掉的人,是我。但我也總是害怕。
 
不久之前我寫了一本關於愛的書,走在一條充滿恐懼與恨的道路上,將那書的海報親自送達幾間咖啡店老闆的手上。他們說,又在放閃。我很想笑,其實今天我一點都笑不出來。但我還是笑了,在這莽亂的世道啊,或許笑出來就不用害怕了吧。不用害怕被群眾的怒意吞噬,我在其中幾本書裡頭簽上,「敬每一刻相信愛的時光」,雖然我自己一點都不相信所有傷口都會癒合,所有痛苦都會過去這種鬼話。但我還是寫。不寫就無法相信了。世界會繼續製造出更多的傷口,生活本身就是痛苦的生產線,如果不相信,就無法繼續走下去了。
 
今天天氣好得嚇人。我累極了。其實白天上班也不過寫了一則新聞而已。關於股權商品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不知道。
 
我的臉書同溫層氣流很強。那些偶然的,來自對流層的亂流擾動往往被反駁,被指正,被辯倒。但真實世界不是這樣的--正如地球科學課本所講的,「我們所熟悉的天氣活動絕大多數都是發生在對流層裡。」我們所熟悉的一切就是在這些旺盛的熱對流裡頭被放大、被強化,而能夠飛到同溫層的噴射客機,畢竟是少數的吧。--殺人者,被害者,乃至憤怒,悲傷,想要人以命償命,或希望以體制來減少未來案件的任何想法,都是在這個世界,這個只要繼續運轉下去便註定永不平靜的對流層裡所誕生出來的。
 
只是希望,苦寒冬日與酷熱晝夏之間,和煦爽氣的季節能夠越來越長。能夠越來越長。
 
我但願在那樣的世界,早已被殺的人將獲得安息。活下來的人呢--所能做的,也不過就是把自己訓練成一架熟稔氣流的輕航機,搖搖晃晃地往前飛去。





 

Mar 15, 2016

竟然要出第七本書了我好無用

 
竟然要出第七本書了啊。不免淡淡地有種看到鬼之感。
 
寫的是愛。依然是。卻少了那種為年代做記的任重而道遠感,九零年代早就沒了,這書裡留下的一切無用都是關乎於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前沒有村,後沒有店,一個智慧型手機的時代,誰讀詩,誰讀散文,內容農場的點閱率都比一篇嘔心瀝血的文章來得高。
 

 
我也學會了發閃光文要配圖,有真相大家就呼嚨著,熊好帥。幸好文章還有人看,幸好有人願意給我浪費少許大便或者抽菸的時間,在手機上滑完一篇文章。但那終究是無用的。
 
我知道十年可以改變一個人也知道戀愛,都可以。但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遠不像世紀初,更非世紀末。當時百廢待舉,百業待興的興奮的旗幟沒有了,剩下平淡的生活,晚餐,睡覺,上班,等出糧,等下班。我寫完了愛,愛的無用,閱讀的無用,感動或許,也是無用的。出版意義衰微,當我不必靠此間營生我說我只寫我想寫的,而終究是一整座時代計畫了我們,台北,香港,寫,與不寫。
 
其實這年代,出書不知道能幹嘛。
 
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上班族我感覺自己在世間的無用。
 
都出到第七本書了啊,莫名其妙的幾年過去從《青春期》到如今,出書還是緊張,卻只是緊張著會不會沒人讀,沒人買。我不再問書寫可以改變甚麼。能留下什麼,能否抵住遺忘。或許可以,或許不能,都好。那緊張,與其說是要為甚麼年代做記,不如這麼說吧--那年,我有個銀行圈的朋友說要換公司了,我說恭喜啊,他卻淡淡說了,「都四十歲了,換工作只是求個更好的package,不再像以前,升大學、換研究所,那樣興奮了啊。」
 
所以我也是嗎?
 
曾經在一個年代我是個少年跋扈而張狂,彼時PTT2還沒被臉書篡位,書寫者在黑暗的背景裡認得彼此光亮的ID,僅此而已。而今每一個讀者都知道書寫者的長相了,都知道書寫者的工作了,知道書寫者也不過是個平凡的人甚至有些秘密像是「原來林黛玉也是會大便的」,知道他們的生活就是打卡點的那幾間餐廳,咖啡店,寫詩那個人又去香港了又去旅遊了,又去「一直飛過很爽了你都不會感覺慚愧嗎」了。
 
但書寫。無用的書寫終於紀錄了每一個無用的時光,荷里活道上的晚餐,軒尼詩道的爐端燒,紀錄了情人往抗爭的廢墟裡走去的步伐。紀錄了我。紀錄了太陽花,紀錄了黃色雨傘如花一般綻放。紀錄時代不被改變的無用。
 
如果這一切都是無用的,那麼書寫的技藝就是留存這無用的唯一方式。
 
啊書寫。前一陣子我參加了某場dress code是「長」的生日派對。我什麼也沒有裝扮便去了,我向全場,他們泰半是記者,這麼宣布--「我是一個記者,每天寫無數的新聞還在六年裡出了六本書,全場沒有人比我更像一個『長』舌婦。」他們便笑。所有的記者都知道這種錄記的無用,世界不斷翻頁,新聞頁面不斷被洗去,每一句話,每一個無用的文字,或許看起來是向芸芸眾生發散召喚,但其實我們都只是對著自己說話,等待一個真心人的聆聽。
 
但回到頭,說到底,書寫者們啊,最知道無用之用的書寫者啊,挖心掏肺的告白都是血淋淋的留給自己。舞台自己搭,演員自己來,要三個要五個要七個,都沒問題,一趕三,趕五,趕七,粉妝都是自己的,戲呢,也是為自己做的。
 
就留下了這些。
 
生之苦難,愛之無邪,死之暗影。這些紀錄,說穿了都是無用的。生必消逝,愛必疼痛,死必到來,但無用到底,或許書寫留下的東西,正好足以燒開一盞燈火,讓正義火燙明亮,讓愛情光燦深刻,讓生與死,在存在與不復存在之間,得以爛漫。
 
或許就是這樣了。第七本書,再沒甚麼好說的,或許,能夠說的--
 
我對一切書寫誠實如一。
 
於是自然而然有了這本無用的書。
 
《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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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12, 2016

在登機閘口我寫文章與他

每天晚餐的時候他就與人談論我的書。他說這人要發新書啦,這禮拜來香港都是享受,我說上班很累好嗎,他說,來,你這幾天晚餐吃了甚麼啊?我便笑笑不說話。
 
朋友就對他說,唉呀你吃來吃去都是那幾家,又轉過來,同我說,怎麼不命令他開發一些新的餐廳?
 
我說我怎麼敢命令他?他才是發號施令的那個人。其實總是關乎是這座城市。我恨極了香港的空氣,恨極了中環辦公區的午餐時間總是遲到午後兩三點,恨極了辦公桌上停不下來的電話,以及往返於上環金鐘那些逼迫自己好像懂得很多,但講白了都是胡言亂語胡說八道鬼扯各種問得到與問不到的消息。
 
有時候,我恨極了生活。下班的時刻恨極了不知道是生活還是甚麼把我變成這樣。有時甚至懷疑,還能不能寫。
 
直至每一天我與他晚餐與他相談。
 
工作是這樣,各種煩惱少許的快樂。生活也是。各種煩惱,少許快樂。但這樣很好,我挾菜吃了,端起酒杯就喝。
 
與他說,飲杯啊,身體健康大樂!
 
他繼續與人談論我的新書,一邊炫耀著他也貢獻了一篇文章,「又是關於吃飯的,」他說。那當然。生活就是吃飯,走路,燒火也似地在Whatsapp上面傳著訊息。他說,唉呀那篇文章好難呢讓我寫了兩個月,改了又改,改了,又改。不像他甚麼也亂寫,兩個小時就寫一篇鬼知道能不能看。
 
記不清楚了。幾年下來有幾次我坐在登機閘口前,打開筆電開始給這城這人寫點甚麼。天氣也好,裝束也好,剛開始的時候誰知道日子這樣過了,誰知道,那些淺淡的思念度過的冬天踏過民生社區一地落葉我說,「我想你了。」明明是大白話的,剛開始的,都不曉得現在兩個人會成為現在的兩個人。
 
那天晚上他看到這張照片,他說,很像Petshop Boys。
 
他說,It's so gay。
 
接著又說,其實拍得都還可以。當他說還可以也就是很不錯的意思。像他從來沒有正面稱讚過我,至少不棄,不離,我們兩個人,也就都還可以。
 
差旅的日子過完,仍然是香港機場的登機閘口,幾年下來為他寫的文章,也差不多就是這樣。前幾周校對完畢,我來了一趟香港,正準備著飛回台北。於是新書要送印了,於是選定了封面,於是那時他看了封面他說,「OK, I approve this one.」我又笑。
 
我並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我們會不會結婚,又是否可能有一對孩子,但這些,所有的東西,someone approves me,正好是他,不多不少的他。
 
香港的天黑了,他還是那盞爐火,兩個禮拜後的兩個人就又會在台北見面了。
 
《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
 
3月18日預購開跑,3月23日全面求婚!(不對)

Mar 3, 2016

阿青已經是《大人先生》了

 
而別人的故事,那一切。關於書寫。關於體驗。我都已經知道了。那些都已經發生過了。被電視演過了。被遊戲玩過了。被我寫過了。我這一生都在演,都在寫。誰都寫這個,誰都可以看這個。不看也無所謂。不寫也無所謂。不是你寫也無所謂。一切只是細節變化的問題。一切只是順序排列的問題。」--陳栢青.〈寫作既不衛生又不安全〉,《Mr. Adult大人先生》
 
那天晚上我失眠。在臉書上胡逛著,大半夜的,看到阿青貼了一篇文章說,自己總是想要寫得更好,猜想著自己若能吃到利他能,就能更加專注地寫,就能,想要把所有想寫的東西都寫出來。我按讚。其實阿青從來不是需要利他能的人,他寫小說寫散文早就呼呼呼地像長劍出竅,招式鋒利多變,他怎麼會需要利他能。我按了讚。
 
讚按完,不到一分鐘吧,阿青傳了訊息來說你怎麼還沒睡,我說你不也是嗎?他說,我擔心你又憂鬱了。其實失眠也不需要理由,有些關於寫的,有些理由則關於不寫。我說我沒事,你寫那種寫得更專注更好的慾望寫得真好。
 
阿青說,其實嘉嘉你才是我羨慕的那種寫作人啊,可以短時間內,這麼快,這麼好。
 
阿青總是說,好羨慕喔。
 
阿青的笑聲扁扁的。某次喝酒的時候他說,嘉嘉你是七年級一哥耶,好羨慕喔,呵呵呵。我說你靠北啦。
 
阿青說,嘉嘉你寫得又快又好,好羨慕喔,呵呵呵。我說,靠北啦幹。
 
他說自己沒有方向,沒有企圖心,也沒有核心。像是綠野仙蹤裡面的錫人一樣沒有心。但阿青這個人,很有耐心,總是系統性地凝視一個東西,他卻擔心自己出書之後會被看破手腳,看破他自己「只有」技術的真相。他說他「只是」把自己所知道的東西都排列起來,但阿青的所有「只是」裏頭,是一個世界的包羅萬種,每一刻的其他人的並不知道。這件事「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他從來不光「只是」一個技術者。技藝的磨練本身「就是」導向魔法生效的唯一道路。
 
但阿青啊他自己說,我常常研究嘉嘉你跟湯湯湯舒雯的文章,「想要變成你們。」
 
他說,每次看你們的文章都覺得嗚嗚好羨慕。
 
上個禮拜吧,阿青的《大人先生》預購開張前夕,他在印刷廠從下午兩點開始給每一本書簽上專有的題注、落款,幾百本吧,他堅持每本書都要有不同的金句。原本預定六點多就可以結束的,到了晚上十點,他還在堅持。他繼續堅持,幾百本簽注完,不知道幾點。他堅持每一本都要不一樣。
 
這堅持就是他的心啊。阿青。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或者,他單純地不願承認。因為唯有忘卻自我,在浪濤騰湧之處練劍,才能逼進技術的頂峰之處。這是阿青。
 
於是阿青練完劍了。
 
於是阿青第一本以自己的名字出版的書,要上市了。
 
「如果可以反覆。如果記憶。如果有所謂召喚。如果有降靈。如果震顫。如果能逼近。如果只是如果。如果沒有如果。如果我能創造。如果我可以重新把自己生下來......」阿青這麼寫著。
 
阿青呀阿青,他已經是大人先生了。
 






 

Feb 25, 2016

惡之拼圖

 
世界是一幅惡之拼圖,我們在底板上逐一拚起語言與記憶的碎塊。餓殍,長舌鬼,油鍋裡的人掙扎著想要爬出來,更多人則被推了進去。這幅拼圖的全景越顯清晰,就彷彿越知道他過去幾個月是活在怎樣的地獄。
 
朋友說,還是不要多說多想的好。
 
每日之間他不斷傳來簡訊說,「如果你這樣被對待的話,你也會認為去館藏拿日據時代的史料編故事書的人,是不是有些問題。」他說,「她為什麼不編她自己女兒,她偷她女兒的證件不就好了。」「如果有人拿伺服器虐她女兒,她肯定就不敢說話了。」
 
我問他,你有水與食物嗎你肚子會餓嗎?我們請人給你送點吃的去。
 
他說,別拿水和食物來要脅。裡面有放藥吧。我說,沒有。
 
沒有藥。也沒有毒。他深深懷疑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每一支手機每一種通訊軟體。他說有人知道他以前做很多的事情,趁機拐走他的朋友之後命令他去公園玩。公園裡有人會給他東西吃。他說,他並不喜歡他人看待他的靈與肉,又說那些人,不給肉就瞧不起靈,不給靈的交流,就看不起肉。
 
三個月前他說戶籍地叫他不要再回去了。他們給他錢,要他搬出來,但錢很快用完了。探望他的朋友說,他身上已經浮現了一陣子沒有洗澡的味道,看了會心疼,難過。
 
過年的時候,他不知道哪裡來的錢訂了一張單程機票去了日本,尋找「伺服器」。但整個東京都找不到,他身上沒有日幣。在零度的東京夜晚他遊蕩,隔天他找到了台灣駐日代表處,而我接到電話。他說叫每個人都拆掉他們的伺服器可以嗎?拆不完的伺服器在香港,在台北,在東京,在紐約。他說話充滿隱喻像一個無法解開的謎題,好比當時他還有工作的時期,「公司伺服器太多了」、「導致預算出問題了」,這一切將他圍困,像一個繭。
 
我們買了一張單程機票讓他飛回台灣。他說自己的母親沒有死,在他最為困頓的時候,出現在街頭讓他遇見。
 
但我母親並不願意與我相認。他說。他說為甚麼呢?
 
一陣子之前我們聽說他切斷父姓,彷彿那樣可以切斷家庭帶給他的傷害。他不斷質疑iPhone的安全性,懷疑是指紋辨識系統的保密性出了問題,補妝的事情才傳到了公司的人資耳中。
 
他每一天都打電話給我。說,「欸,歪西,你知道嗎。」我說,我不知道你所問的每一個問題,如同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究竟是哪裡病了哪兒破碎了,瘋了的或許不是他,而是我,我們,這個世界。當他撥電話給我,我開始在人行道上奔跑,台北街頭響著我的腳步聲但我不可能逃開自己的影子。我害怕極了,每次看到手機螢幕上亮出他的名字我便感到恐懼,像那裏也有人注意著我,準備將我逮捕,捕獲我,會有一個陌生的警察要我出示證件,讓我到警局驗血。他說,你千萬不能跑,驗血結果出來,警察的謊言就會被拆穿了。應該被逮捕的其實是警察。
 
我說是這樣嗎。他斬釘截鐵說,是的就是這樣,他說羅毓嘉,你千萬不能跑。
 
我們認識十多年了,經歷過最美好的時代,建中草木不生的操場邊上我們一齊看著籃球男孩們翻身,投籃,進。如果遮陽處不多,我們便毫不羞愧地拿出碎花陽傘,在那底下吸著果汁牛奶,懶洋洋地折起新鮮屋的紙盒嘴。那是一個多麼遙遠的時代,世界像一幢與世無爭的小木屋,不像現在,這惡意的拼圖散落各地我們卻不得不重新拼起它陰森可怕的樣貌,然後了解,即使不願意了解,他幾個月來只不過為了一天吃一餐飯而所做的,不得不為的交易。
 
那天我給他兩千元。我跟他說,「祝福你。」
 
我以為自己開始可以冷血地拒絕他但是我不能。他繼續傳來訊息。
 
繼續懷疑「伺服器內部充滿了比例與權力的問題。」他說十年前的伺服器,就是靠著這樣的差異壓迫了太多年輕人,十年後的現在,伺服器的數量越來越多了,壓迫卻還是同樣存在,底下被折磨的,都是同一個人。
 
伺服器拔都拔不完。他說。
 
他說很多資料都被上傳雲朵了,很多餐食都摻了藥。我們問,什麼藥。他說,實驗後下眼皮爆血的事情不能讓健保局知道。
 
幾個小時候,我和幾個朋友將在台北車站等著他,在那裏會合。聽說他已經變得很瘦,很瘦,朋友說他他交友軟體上寫著露骨的話語,又用法文寫著,「如果整個世界都不愛我了,我為甚麼要愛我自己。」我們想跟他說,不是這樣的。幾個月來,少數幾次夢到他會令我驚醒,他臉上掛著古怪的微笑,搭上一台車,我目送車子遠去,它漸駛漸遠直到在遠方變成一個渺小的黑點。瘋狂與清醒的邊界究竟在哪裡?我們為何一齊被他拖著進入了這詭譎的圈套?我們想要拯救,卻可能連自己都無法逃離。
 
也不過就數個禮拜前,全台灣都降了冷冰冰的雪。那時他在哪裡呢?
 
安全之處不知究竟在哪裡。我們齊心拚湊著破碎的線索,這才看清世界是一幅惡之拼圖,我們在底板上逐一拚起語言與記憶的碎塊。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我們仍不知約定的時間,他會不會出現。他說台北車站的臨時演員太多了,怎麼會有人那麼有錢,聘請這些年輕夫妻扮演快樂的情侶,「都是要告訴我,當異性戀也是很好的。但我明明就是gay的。」他說。
 
他說自己「本來會哭現在卻在笑,就是這樣的問題。必須把伺服器拆光,重整,才行。」
 
這幅拼圖的全景越顯清晰,就彷彿越知道他過去幾個月是活在怎樣的地獄。一個妄想者思覺失調者的符號都有指涉--某個高中同學的名字是批評他的社會價值,日治時期的歷史包袱是所有人事物帶來的過往傷害。鼻炎膠囊是他殘存的自我認同,但是卻越吃越生病--他把藥廠吃垮了,他把自己吃垮了,導演這一切的編輯部主管就是他的父親。他無法重回職場,但事實上他哪裡也不能去。
 
他的自我早已經粉碎了。
 
我們閉著眼睛,在不知完成圖為何物的過程中,拼出這幅拼圖唯一可能的全景。
 
而只有伺服器還在各地發出嗶嗶的傳輸聲音,不斷上傳下載他的資料。那些伺服器保存他一切資料,那些伺服器洩露他的個資,意圖買兇殺死他的伺服器,那個,那個他走遍台北台南上海紐約東京卻遍尋不著的邪惡的伺服器,就是家。
 
而早在三個月之前,他就沒有家可以回去了。




 

Feb 16, 2016

活著才是最為艱難

 
活著的人的事情永遠才是最為艱難的。
 
他說,「戶籍地三個月前就不准我回家就是了。他們說,『沒關係了』。但我不知道原因為何,所以我想我應該只能回台南。這幾天血糖不足只能喝飲料,身上沒有現金。今天晚上應該會去睡吉野家。三個月前就沒有戶籍地的鑰匙了,他們給了我錢,要我搬出去。他們說,『沒關係。』
 
他說,「很抱歉,讓你知道我的苦衷,因為別人家的小孩不會在這種狀況下成長,還當過你的同學,真的很抱歉。」
 
但我想該道歉的並不是他。是這整個世界對他洋洋灑灑的惡意,或許來自他的家庭,他的職涯,對一個上班前會化妝的電磁工程師所投射的眼光。他說,「換了手機的指紋辨識系統滿有效的,這樣就不會有人發現你用前鏡頭,坐在座位上補妝了。」然而事實是否如此?他說,有一個伺服器無所不在,記錄著每個人的食衣住行收支進出,中間有否甚麼差錯產生了怎樣的誤會?你知道嗎?他問。
 
我說。我不知道。他並不是突然「變成」這樣的,而是涓滴的懷疑--包括來自家人之間責備他有一張與他母親近乎一模一樣的臉孔,職場上對女性化男性工程師的訕笑,以及,他那總不算太過順利的戀愛。他開始懷疑自己被跟蹤,沒有一通電話可以徹底保密。兩年多來我們束手無策。有些朋友逃開了,有些朋友還在。他不斷詢問我們使用著的是那一種手機。他稱讚iOS的保密功能,又建議我們將開機也連結指紋辨識。
 
我們甚至不知道那三個月他怎麼過活的。
 
一張照片:他將手機搭在東京犬公的耳朵上,露出聽見非常嘈雜尖銳噪音的表情,他說「你必須弄清楚,是誰付錢給你的客戶讓他們對你卑躬屈膝。神犬啊,請你試圖弄清楚這兒所發生的事情,再告訴他們,『你並不是一個惡劣的壞人。』神犬啊,讓我給你一個擁抱,並且說,謝謝你。」
 
我感覺非常心痛,而艱難。
 
究竟還有什麼是我們可以做的?




 

Feb 10, 2016

基隆過年大晴

 
過年期間,基隆有幾年沒這樣大晴的氣候了呢?
 
這當然是一座屬於雨的城市。印象中奶奶家前面的水圳,總是奔流這不知是山泉,還是民生廢棄的流水,而也只有過年,我們堂兄弟姐妹幾個,大大小小在圳邊放著水鴛鴦,丟下溝圳,不一忽兒炮竹已到了數公尺外,悶悶地迸炸出年的聲響。
 
時間過去,也不知何時開始,大叔小叔不再來基隆過除夕。老爸說,再怎樣我都是長子,你也陪著來基隆看看奶奶吧。
 
我沒說過不。
 
有時也是端午,有時中秋。我在基隆,基隆總是難得晴天。
 
只見奶奶的頭髮已經全白,幸好幾年前換過的人工膝蓋還管用,她還能走下街去買些日用、添購蔬果。
 
奶奶坐在神明桌的另一邊,咿咿哦哦又說起了過去的事。我沒仔細聽。不知道老爸有沒有在聽。
 
老爸說,電火來把它開更加光一些好不好?
 
奶奶說,好。
 
卻待老爸試了幾下,八盞的燈座裡邊,僅剩下四支燈泡仍作用著。
 
老爸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
 
過年奶奶總是準備三牲祭品拜了祖先,再熱了端上桌來,也就是年夜飯了。可現代人平常魚肉豐足,哪裡需要這許多肉,往常最銷的也還是青豆、芥菜、清炒時蔬。雞豬肉,則各人夾一兩塊意思意思,也就是了。媽說,叫奶奶多備些青菜,別弄那麼多種肉。講了幾年,就不再講了。
 
老爸問,大弟最近有回來嗎?奶奶說,昨天有啦。老爸說,哦,昨天啊。
 
奶奶說小嘉剛出生那陣子,你姐跟我上市場,我走不對路,你姐還會說,阿嬤,不是這邊啦。又說,晚一點這麼多菜,要不要包一些芋頭、蘿蔔糕回去?你姐過幾天要回娘家啊。我說,姐要出國玩去啦。奶奶說,啊捏喔。
 
住來基隆之前,爸爸一家從宜蘭市往蘇澳搬。奶奶指著桌上的魚說,這赤鱆哩,很大尾的,過去在蘇澳住的時候,附近那個阿三叔都拿魚來不用錢的。
 
又說,原本在市場問,一尾白鯧要八百塊,還是買了赤鱆。
 
我說這魚我喜歡,尤其愛吃魚眼。
 
爺爺年輕時曾在船廠上班,也登過幾次船。那時家裡若少數時候有魚,是不能翻的。現在家中早已沒人跑船了,魚吃完一側,翻過去便是,人都散了,誰還在意這些呢。
 
印象中的基隆,過年期間總是又濕又冷。奶奶講著過去家族裡那些恩怨軼事,如神桌上煙香裊裊,飄進清寒的深冬空氣裡。在這難得的晴天,幫著媽在桌上擺滿了飯菜肉食,又想向晚時分氣溫快速下降,老爸喚著我把前後門窗關上,神明桌上燭火飄搖,室內這便漸漸暖了起來。
 
奶奶說,小嘉一陣子沒來基隆囉。你要擱再常來看阿嬤。我說好。時間五點過半,媽說,好了,大家上桌吧。
 
啊,總是要過年了。
 
基隆有幾年沒這樣大晴的氣候了呢?沒印象了。或許是我太少回來看阿嬤了。或許吧。
 
大家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Jan 14, 2016

健身教練也支持綠社盟

 
在健身房,幾組訓練交換之間突然和教練就聊起了選舉。他說自己禮拜六早上要回彰化投票,我問他,原本不是說禮拜五晚上下班要回去?他說,唉呀,買不到票呀,這次看起來大家都很踴躍回家投票咧。
 
我說是啊,但你不是禮拜六下午還要回來台北上班?
 
他說對,我禮拜六應該只在田中待一個小時吧,投完票,就回來了。光是來回搭車時間就要快四個小時,我媽還叫我說不差你這票,別回來了不用這麼拚。他說。但怎麼可以?要讓國民黨輸到脫褲子才行。看他們輸越多票我越爽,說完這話他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矯正中的牙套。
 
我說,你家區域立委有誰可以投?
 
他說其實不知道咧,一陣子沒回家了,選舉公報都沒拿到。不過沒關係,應該是看到民進黨就給他蓋下去啊。
 
那政黨票呢?他說,應該就還是投民進黨吧,三張都綠的,總不會投給親民黨新黨。我說那你知道還有別的政黨可以投嗎?有十幾個喔。這下子換他愣住了,在鍛鍊上胸的機器邊正要加上重量砝碼的動作也停了下來,說,有十幾個喔?我說對啊你不知道嗎。他搔搔頭,說不知道啦,反正我就是討厭國民黨。
 
我這教練年紀比我小一歲,來台北工作四、五年了。原本說是想要考公務員,邊教健身邊準備了一陣子眼看國考沒把握,就這麼在健身房待了下來。他反問我,那你政黨票要投誰?
 
我說,你知道綠黨社會民主黨聯盟嗎?
 
他說綠什麼?我說綠黨社會民主黨聯盟。他說名字好長。我說對啊,望文生義一下,就是個議題取向的政黨聯盟,綠黨,環保囉,社民黨,其實那個名字是從歐洲的政治來的,他們關心的議題比較多是關於正義,公平,分配,性別,這些。他說,好複雜喔,可是聽起來很讚耶,像最近空氣這麼差我騎車來上班都覺得快要窒息,在台北工作又不可能買房,台灣應該需要這種政黨吧。
 
他說,你再跟我說一次它名字叫什麼?綠黨社會民主黨聯盟?
 
我說對。綠社盟。政黨票的13號。
 
他又笑了,唉唷早說嘛,政黨票投13號。我記得了。毓嘉你推薦的東西應該是不會錯吧。
 
我說歹勢啦突然開始拉票。他說,不會啊,只是剛剛你說「你知道嗎」的時候,我以為你要說「你知道安麗嗎?」
 
我愣了一秒鐘。頓時我倆突然在健身房爆笑出聲,渲染了一室節奏與音樂。
 
還有兩天,台灣加油。
 



 
‪#‎政黨票唯一支持13號綠社盟‬



 

Jan 8, 2016

寫給他的一本書

 
最近幾個禮拜忙著整理、潤飾新的散文集,臉書跟部落格都有些疏荒了照顧。總之又到了這天,年紀虛長一歲,工作還是一樣地忙碌,世界熔斷又接合,繼續運轉,我雖沒有自動變得更有智慧,預定兩個月後出版的這書,文稿總算逐漸完成,也是一點小小的成就吧。
 
今天是我的生日。如果將時間快轉到三月底,這本書出版的時候我將第七次幫他過生日了。
 
朋友說,還有甚麼比寫一本情書給對方更浪漫的事?
 
確實沒有了吧。這是我全部擁有所能夠給他的了。
 
感謝每一個朋友捎來的生日祝福,我希望你們天天開心,身體健康。所有祝福我都收到了,能夠擁有你們,也是我忙碌生活當中最快樂的事情了。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Dec 24, 2015

阿力

 
有時候他叫Lee,有時叫Hugh。也知道他本名本姓的顏,但給他剪頭髮幾年了,輪幾家店下來,還是習慣,走上位在二樓的髮廊就問,「阿力在嗎?」
 
人生就是一連串習慣的積累,比如說,我習慣扯謊。扯些不算對,但也不算錯的謊話。對於初次見面的人,保險業務,街頭直銷,乃至第一次嘗試的髮型設計師,扯些無關痛癢的大話小話。明明二十五歲說自己二十二,在念研究所時說自己在當兵--天知道我根本沒當過兵--被問到家裡是否有其他小孩之時,就臉色也不改地說,沒有,我是獨生子。若有人問,結婚了嗎,就說正跟女朋友在計畫打算要結婚了。
 
很多時候,我從來就不習慣,其實也沒有必要,鉅細靡遺交代自己生命的來龍去脈。
 
第一次見到阿力是在公館大學口的PS7。當髮廊助理給我洗完頭,坐回剪髮椅上,戴著粗框眼鏡的阿力笑笑走過來,問我,「你台大的吼?想怎麼剪?」
 
我也不例外地腦筋一轉,開始講些不著邊際的鬼話。
 
 
 
 
我邊形容著,其實就把兩側剃平,擼掉,來個兩三分吧。頭頂髮尾打薄,抓一下就可以展現俐落,的那種男人髮型。
 
阿力點著頭,拿出長夾丈量我的髮線,夾住這排髮流,再從腰間抽出另一枝長夾,固定另外一側的髮流。說,怎麼啦,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是高材生齁!我說,沒有啦,不是台大啦。多數時候,我們都不免面對這類問題:我是台大的,但是研究所畢業生。承認了自己是台大,接下來又要問你念什麼科系,做甚麼工作。果然,阿力不出所料問了,所以你現在在工作囉?我說是。做哪方面的呀?這類問題不斷開下去,我回了,證券相關。這不算謊話,但也不是實話,他說哇很厲害呢,財金系嗎?我說,沒有啦就是念了一點相關的。
 
我大學不在台大啦在政大,只是住在附近,就跑來給你剪。
 
髮型設計師可能都是擔憂尷尬,感覺服務不周,必須講話。可有時候只是想要好好剪個頭髮而已。我真的沒有那麼多話好說。
 
光是講話,不算謊話,也不算實話。扯謊不用負責的狀態,很舒服。我喜歡。
 
阿力服務的店家收費實惠,剪起來也齊齊整整,過去一個設計師用剪薄刀修的髮尾,整一個長度其實層次就死了,阿力呢,則是仔細盯著用梳子挑起了,用利剪喀擦喀擦削過去。用電推修整我頭側鬢角的時候,還拿出一副壓克力眼鏡,說「哇,羅哥你髮質很硬,電推推過去噴上來射進我眼睛會很痛,你不介意我戴眼鏡吼?」
 
我笑。我說我當然不介意。
 
頭髮長得快,三週兩週就得找一次阿力。
 
原本扯的謊勢必得開始自我延伸--比如說,才從新竹採訪回來我說,明天又要下高雄。忙死。週末要去香港。怎麼這麼多地方好去?他說,拜訪客戶囉我說,他說你究竟是做甚麼?我說證券。我們寫的東西,給客戶看了,當作投資的判斷。這形容不算錯,但也不算真的對。我就是沒說出財經記者這四個字。他喀擦喀擦剪薄了我頭頂的瀏海,說,啊錢的事情證券的事情,我真的不懂啦,能夠去香港很好咧。羅哥,這我要跟你多多請教呢。
 
我說沒有沒有,就是混口飯吃。這是真的。
 
有些下午,我抓緊了沒採訪的時段來去找阿力剪頭髮。
 
阿力瞪大眼睛,怎麼有空下午來?
 
我說,公司福利好嘛,想要剪頭髮就任性請了半天的假。阿力說,啊,真好,是外商公司吧。我嗯了一下,沒肯定,也不否定,讓他的剪刀繼續在我頭上遊走。其實想要剪頭髮於是任性起來反正不用進辦公室,是真的,請假,外商,是假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那時候我覺得,信口雌黃,人聚人散,並無所謂。
 
不過是剪個頭髮。阿力的剪刀喀擦喀擦從我耳際過去,從我頭頂過去,要我瞇起眼,讓他拿柔毛刷好拂去沾黏在我前額的髮屑。
 
他總說,像你這種頭髮長得快的人吼,我剪起來格外有成就感嘿。
 
當時他可能都沒想到我給他剪,喀擦喀擦,喀擦喀擦,四年多便這麼過去。
 
 
 
 
有幾次,阿力有些下午他下刀顯得猶豫,疲累,停頓。我問他,怎麼了?
 
阿力說沒事沒事,昨天睡得不夠。我又問,怎麼?
 
阿力說,在樂華夜市那邊跟人合資租了一個攤位,賣一些衣服之類的。我說你住哪啊?他說我是三重人啊,所以公館下班,去永和,三四點回去三重,中午一點又回來公館上班,還算順路啦。他笑。阿力戴著一副粗框眼鏡,笑容藏在底下,有些疲勞但閃著某種我沒有見識過的光芒。我說,也就是下班還兼做著點小生意囉?
 
阿力說,對啊,找了一個合夥人一起,兩人均分。可是吼,我跟你說,攤位其實也是貴得要命耶,這樣小小一塊一個月要三萬!如果下雨,哇,慘了,那個整晚上東西賣不出去也是有,就蹲在那裏,蹲一整個晚上,看夜市都收了想說,好了回家吧。
 
就這樣騎車回三重睡覺?然後再騎來公館上班?阿力說是。
 
不會太累嗎?
 
是啊。不然咧,唉呀,羅哥,你很可愛耶,投資的生意要做,日常生活的工作也要顧啊。阿力笑。
 
他說,你有沒有考慮過染頭髮?我說沒有。
 
我說,上班族嘛,其實不太適合染頭髮。這是實話。幾年下來,我處在資本主義的漩渦之中,扯謊也不打草稿地說自己上班,唉呀我們這行業,每個人都矜得要死,穿西裝西褲人模人樣但每天也不過就是盯著大盤風風火火的走勢上沖下洗……
 
剪髮到一半,誰回了電話,一看接了,嗨財務長是我啦,唉呀又來麻煩您真的很不好意思,是這樣的……
 
阿力只是聽。
 
等我講完電話,阿力淡淡地說,來羅哥,我們再洗一次頭。
 
 
 
 
做到了設計師,其實阿力大可以找助理幫我「汪一下」,可他,多數時候還是親自幫我洗頭。阿力的手勁總是催得很滿。洗髮精抹了滿頭,不只用指腹推拿,還兼了用指節屈起了當作按摩球。邊問,這樣的手勁可以嗎,應該不至於太輕吧。不論晨昏,早晚,有極少數幾次打電話去硬讓他在打烊前擠出時段,幫我剪頭髮,我想他肯定也是累了,洗髮的指掌勁道卻一絲不減。
 
如果有一排雙手的照片,要我指認哪雙手的主人會成功,我肯定能夠認出阿力的手來。
 
我說,再更用力我的頭就要被你「擼芭樂」擼破了。阿力就大笑。說,羅哥,你這麼聰明的頭腦沒有這麼容易被弄破的啦。
 
我笑說,這兩件事情沒有相關吧。
 
他倒是逕自講起來,當時跟PS7的區域經理,店長都出了些問題,他內心其實並不掛念合夥入股當店的機會,但因為資深,客人又頗都喜歡他--當然,給阿力剪過頭髮的誰不會被他的直率、誠懇,和一手好手藝給折服呢--經理店長大約是看他有些意見,常常找碴。我說那怎麼辦,阿力手上剪刀梳子還拿著雙肩就已聳了聳說,能怎麼辦,到時候可能就辭職吧。我說,你刀子還在手上,就去提辭呈,誰敢讓你不走。
 
阿力又嘿嘿一笑。話頭卻轉開了,說跟樂華夜市的合夥人鬧不愉快。沒意外是為了錢,賣女裝飾品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自己懂的商品。雙方做得心煩意亂,頗有些摩擦,投進去的資本還沒回收,夜市的規則又多,生意實在不怎麼樣,兩人都不確定該不該做下去……猶豫了一會兒,說,可是我除了剪頭髮也不知道會做甚麼,如果辭職了,又放棄了這點生意,實在不知道可以幹嘛。
 
羅哥,我還是羨慕你們這些會讀書的人。你們好像都很知道自己的人生方向。
 
我怔了。沒回話。平常天馬行空的扯淡功力也不知道去了哪。當然我可以同他說,其實光會念書的人才可憐,每個家人親戚朋友都對你有什麼期待,有的同學去唸了醫學院,法律學院,接下來一輩子好像也就這樣了。成功嗎?成功。像我,整個新聞科班的求學過程都是為了逃避未來進入新聞行業,到了最後還是誤打誤撞當了記者,有份還行的工作,也可以是,一輩子的事。但我成功嗎?我不算失敗。但這是我要的嗎?
 
嘆了口氣,我跟阿力說,其實我不知道。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知道自己要的是甚麼,阿力。
 
 
 
 
阿力說,羅哥,給我你臉書,我要辭掉PS7的工作了。我說好,接下來怎麼打算?
 
阿力說我會先換到師大夜市那邊的店。做趴炭。然後一邊準備開自己的店。做趴炭時間比較自由,可以找店面,想裝潢,找員工。可能要這樣熬幾個月,阿力說,羅哥你有認識做房地產租賃的朋友嗎?我說這方面我幫不上忙,他說,沒關係,我再問問看。他說,你這次兩邊要剃出刻線嗎?
 
交叉,還是平行?
 
我說左右各一道剃痕好了。阿力說,好。
 
阿力說,羅哥,你們那個遊行是甚麼呀?看你臉書的照片好像很熱鬧耶。大家都裝扮得很認真耶,我說是啊,很多人都為了一年一度的同志遊行挖空心思裝扮咧。阿力說,哇,羅哥,我以前真的沒有想過說會有這麼多同志耶,我有一個表弟也是,我看他好像不是很開心,可是羅哥,你也是嗎?我說,阿力你覺得咧?我常常飛香港其實不是出差啦,是去找我男朋友。阿力說,啊,這樣喔,遠距離內。很辛苦喔。
 
我說對啊。遠距離啊。
 
又過了一陣子,阿力傳訊息來說,羅姐,我的店在永和要開了喔。
 
我說好喔恭喜啊在哪裡呀。
 
阿力說就在樂華錢櫃旁邊而已,二樓的店面啦,很容易找。阿力的店叫做「夢想髮藝,Dream Hair」。剛開始給阿力剪頭髮的時候我是個財經記者,現在還是。那些胡亂答應著的謊話對阿力我是不再說了。阿力的店面確實很容易找,就在樂華夜市入口邊上的二樓,第一次循著地址去,就見到阿力在展示著髮雕、保養品的架子上,也放了《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棄子圍城》。
 
我說,阿力啊。阿力。謝謝你。
 
 
 
 
接下來的每個十月,阿力還是用一樣勁道的雙手洗我的頭髮,說,羅姐,今天剪漂漂亮亮明天要去遊行喔。我說對啊。阿力說,欸羅姐,遊行是幾點開始啊,我覺得我也應該要去響應一下耶。
 
我說遊行兩點開始,可是你不是要開店嗎。
 
阿力說,唉唷,一年一次的事情,我請別的設計師開店就好啦。我來走一下,晚一點回去店裡就好了,同志好辛苦耶,要支持的啊。
 
好啊那就遊行見喔。阿力。
 
阿力後來就都叫我羅姐。
 
阿力當了老闆。請了幾個設計師,有的留下了,不認真的就辭退,幫我剪髮的時候說,羅姐最近壓力大吼,有點鬼剃頭喔。我說阿力你一年頭髮顏色要換幾次,他說,沒有啦。他說,羅姐現在還是有去健身房嗎?我說有啊,不然肚子越來越大,阿力就說,對呀你看我肚子超大的。又沒時間運動。也是沒辦法啊,你現在是老闆了,要照顧的人多了啊那也是沒辦法,有時候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員工溝通……
 
你還是有在抽菸嗎?唉唷怎麼可能不抽……隨後的事情繼續發生,樂華夜市生死未卜。但阿力的夢想髮藝在那裏,亮起招牌燈的地方,欸,阿力我今天上班好累,你幫我剪頭髮的時候我睡一下喔。阿力說好,那就剪跟之前一樣喔。
 
好喔。麻煩你了,阿力。



 

Dec 22, 2015

半隻炸子雞

 
我們點的菜色很快呈了上來。有半隻炸子雞,脆油黃亮。
 
甫在唐人街的餐館坐定,樓面上,個頭高高那跑堂女人笑著迎來,用不太標準的粵語說,飲茶?
 
他說普洱。
 
倫敦初冬其實不算特別冷。幾天前聽說溫度突然降到零下兩度,幾年來最冷十一月,可不知怎麼,入到十二月初氣候突又回升,十三四度的空氣裡喝喝熱茶溫溫手,還是挺好。跑堂的女人頓了一下說,喝甚麼茶呀?
 
他重複,他加重了音的粵語他重複。普,洱。聽起來像溥,儀。
 
我說,普洱茶囉。
 
又再問,你們有甚麼啤酒啊?跑堂的女人說,老虎啤酒,青島啤酒,百威,還有健力士呢。我說給我青島吧,又問他,你喝甚麼?他瞪了我一眼說,又喝。然後轉頭說TIGER Please。
 
那女的突然鬆了口氣地說,好的,一瓶青島,一瓶TIGER。又朝我說,青島,支持國貨呢。
 
我朝她笑了笑,說唔該,沒再多答腔。
 
倒是他也換了副廣東國語,撇撇嘴,大聲說人家沒聽出來你從台灣來的啦。又說,點甚麼菜啊?吃點心,還是炒菜。我操著粵語說,點心好了,試試蝦餃,腸粉,鳳爪?都唔知他們家點心做得好唔好。他想了想,說幾項點心吃一吃,還是要差不多四十鎊,乾脆吃炒菜好啦。其實幾天前我們已在同一間餐館試過了炒菜,倫敦幾日下來,跟他肩並肩走路,卻不知怎麼地想念起香港。
 
我說,好啦,點幾項菜吧。
 
餐牌翻來覆去,拿不定主意,卻其實哪兒的粵菜館都是供應著類似菜色,有他,有啤酒,有時普洱,有時水仙。就很好。啤酒泡沫起了,旋即又滅。他闔起餐牌說,你吃甚麼啊?隨便點好了。我便喚來那跑堂的女人,指著餐牌這裡,那裏,說炸子雞,半隻,蔥薑芥藍,揚州炒飯,金銀蛋豆苗。
 
菜很快上來,炸子雞要做得好不容易。尤其在倫敦市中心的唐人街,講究客流速度,炸子雞可能都是預先炸到八分熟,逢客人點了上桌前才澆油炸到雞皮酥脆,加兩分熟脆。卻跟傳統一路用熱油澆炸,直至雞肉透底熟嫩,雞皮香脆金黃的做法相比,風味,功夫都差了那麼一些。
 
他把炸得不夠脆酥的炸子雞皮一塊塊剝下了,再指著盤子心裡的雞肉說,欸你說吃多點。
 
吃多點啦,你。
 
我還想搭著說點話,比如,早知就去唐人街另頭的金龍吃,他們的炸子雞吃起來地道些。
 
可只是想著,念頭起了,便想起香港那幾間粵菜館的炸子雞比倫敦金龍的自是更好,那炸子雞多麼費工啊,供應著的餐廳,時間過去了也是越來越少;要不,想吃霸王大肥雞呢,香港的選擇更是多了,好壞高低,卻不再論。既然在倫敦,點了便吃吧,想到這裡,話還沒起頭,又好像沒必要了。
 
吃飯的兩個人省著話,倒是那跑堂的女人,又招呼了幾桌廣東客、英國客坐定後,便束手站在走道旁邊,和另一個顯是新來到這餐館打工營生的樓面女人聊了起來。一個高,一個矮,高的那個看起來像是中國北方的面孔,矮的呢,說起國語來則不是北京腔調,也聽不出是哪邊人,卻是都穿了不合身的白色襯衫,想來是餐館的制服吧。
 
高的那個說,怎麼,這幾天在咱們這兒還好吧?
 
矮的說,還行呢,這裡營業到十一點嘛,樓面十二點不到,可以放工了。之前在金唐,別家中菜館開到十一點,它便開到十一點半,客人看完劇,十一點進來,問收不收啊,老闆說,收!收收收,當然收,可人一進來,吃下去不可能半小時嘛,樓面收完,等結帳,打烊都要十二點。放工已經是快要一點。
 
高的說,聽說了,金唐營業時間是要比誰都晚的。
 
矮的說就是。有的店,週末開到十二點、清晨一點,金唐那裏就得兩點關。嘩,表定的打工放工時間都參考用,客人站到店門口,人都沒問,就要我們出去說,還沒打烊,坐到幾點都行!做多點生意自然老闆是開心的,但樓面怎麼受得了?冬季放工了清晨兩點半,都不知怎麼回家。
 
這家餐館在唐人街據說開了四家系列餐廳,幾十年來,其中三間已頂讓他人,還有間是專做外賣小菜生意,不變的是僅留招牌店名。可揚州炒飯也只是做得不過不失,早知該點更重味的鹹魚雞粒炒飯,反而不該下味過重的金銀蛋豆苗,是決計太鹹了。我抬起臉,看他那愛吃芥藍的人,正想這盤芥藍梗比葉多,他要不歡喜的。自然,在倫敦的餐館也不能要求最好的郊外油菜,但他反正吃著,吃著,不說話了。就喝酒。扒飯。
 
高的那個說,唉唷,還真是受不了。幸好你來了。剛來那桌操廣東話的要點菜了,高的揮揮手走過去了,矮的就跟著說,矮的說,只要準點下班就好,其他事情我都還能承受的。
 
我邊聽著,吃著,盤子裏頭炸子雞風捲殘雲掃光了,剩下一塊雞屁股。我是不吃的。他伸出筷子,我說你幹嘛?七里香咧。他說怎麼?不能吃嗎?
 
我說吃,可以吃。你吃。
 
一頓晚餐即將完畢的時候,我問了洗手間方向,說是在二樓。
 
踅了上去,發現冰著啤酒的雪櫃上張著這麼條標貼,「各位工友請注意,這裡所有區域都是有CCTV攝錄的。請注意。」那雪櫃高高放在二樓,樓面上隨意幾張桌子套椅看起來不做平日生意,肯定只是客忙時才開放了的,自然那標貼呢,寫得不是給藍眼白皮膚的客人看的。 
 
我用過洗手間,抹完臉,回到那唐人街中菜館的一樓,他正仰頭飲光杯底最後一滴啤酒,說好了,走吧。我說,怎麼,埋單啦?
 
他又瞪我,說你覺得咧?
 
我笑。說以為這頓便宜的應該讓我來。
 
他說,好了,以後貴的便宜的都讓你來好了,養我啊。
 
那高的女侍應突然轉過來,眼神裡頭怪奇怪奇地透出一絲不理解的味道。這時,店後頭傳出一陣熱熱烈烈粵語罵聲。罵得甚麼是聽不明白的。那高的,矮的,還有不知突然從哪裡冒出來的,另一個襯衫穿得太寬合不攏腰的男侍應,三個人低著臉走進後堂去了。
 
我們兩個人吃完半隻炸子雞,推開門,走進倫敦算不上冷的初冬。
 
發現方方才才正下起雨來,也不知下的是不是一陣飯飽酒氣,啊當真想起自己不在香港,不在台北,這霧雨之城,唉我們又忘了帶傘。




 

Dec 15, 2015

〈分裂〉

 
親愛的。你,和我,是何時開始如南北半球星圖般分裂,馳向相異的航道呢?
 
我都記得的。
 
可是,當時的你,一定沒有想到我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吧。
 
而我只是不忍告訴你。我親愛的少年詩人。
 
 
 
 
親愛的。我所記憶的記憶中的那年夏天,你依偎在男人的懷裡,海洋是慾望,窗口是風,你以為他就是你望向世界那對熾熱的雙眼了。你和他在晃亮如燈的公路上疾駛,拉鍊底下是興奮的勃起。你和他看著夕陽成為戀人的語言,在我記得的記憶裡的夏天我知道那裏有一個男孩還不會喝酒,眼神已先為他句話而醺醉。
 
你那時年方二十,或許更輕些,或許,二十一,二十二。
 
你曾經以為世界可以改變,以為付出一切的愛戀肯定會得到回報。你慵懶地窩在床上,他的掌心擁抱意指一些非法的眷戀,但你不怕。譬如我所記得的記憶是花刺。是光。是鏡。你以為這就是一切了。
 
親愛的,我一直都在,在你之後的那些時間,你所記得的記憶也是我的記憶。只是,我所即將遺忘的那年夏天紅燈是等待,咖啡是冷卻而你眉毛上揚望著他的眼睛,我如今已無法止住的你的生命是燃燒。
 
老是在傍晚亮起的街燈暗巷裡,你與他擁抱。你愛。而他不再愛。
 
爾後,再也不肯提及的承諾是菸,是冷靜,是淚。記憶中,臉頰是撫摸溫度是流逝,自由是愛,也仍然像光,像海。你的心曾經如此打開。為一個人。而我多麼希望自己能告訴你,「不要往下跳。」
 
但我不能。
 
後來的事情你知道了。我也知道了。
 
我可以冷冷看著藍寶堅尼上燒起一朵火焰,我無法提醒你,他的掌心攤開,裏頭並不會有你的蓮花。如今的我,回想起那一切的溫度,卻連提起冷冽的冬天也都顯得合宜。
 
我已經不再為他流淚。
 
 
 
 
親愛的少年詩人,如果世界是沙漏我們是不是沙?
 
走過一路上的嘈雜,即使遭受世界磨礪,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身在沙漏之中。
 
是以我們,我和你,需要旗幟,令我們在人群中能夠辨認出彼此是安靜的。需要首先承認我有偏見,你也有。但我無法指導你該怎麼做,像你將會自己發現有光的地方也有影子。
 
你會自己走過那些乾旱,需要無意義的走動,並傾注那些將死的湖泊,令盆地充滿海洋。
 
令話語校準時間。
 
時間,那是我們之間唯一的距離。親愛的。
 
 
 
 
有個晚上我同你說話。我想告訴你,你有個快樂的名字但時常是憂鬱的。而你將背負這樣的詛咒,和我星圖般分裂,餵養出自己的哲學,記憶,與沉默。
 
我也記得,曾有個晚上,他對你說,「我想看你可以成長為怎樣的男人。」
 
當時你不知道,現在的我過著怎樣的生活。他也不會知道。你不知道我竟然認識了財務報表,研讀中國稅法,企業併購法,證監會的一切規章條例,如此讀遍了一年也就是四個季度,四個季度這樣過完,股東會,年報,公開說明書,承銷商報告。如果我可以,我願意回到那個夜晚,告訴他,這就是我如今的模樣了。
 
你不知道每天下班之後我都像枯坐在最深的井底,張望彼日的天空它讓我深深陷落。晴熱,光朗,卻又陰濕憂鬱。
 
我記得你的所有努力。
 
當時你像個大人那般練習在簽單上疾書你的名字,有時也欣喜於某個瑣碎無關的夢,而今,我只是假笑著撥打一通通電話問著最為內線的內線消息,忘記了你曾經那麼渴望想要當一個詩人,在三十歲的時候出版自己的第三本書,你有一段時間不必靠著酒精也能夠寫下一首又一首的詩,那時的你不會知道,我的書寫只是在重複我自己。
 
我已經不行了。
 
我笑著,累了。每一個夜晚我熟練地向侍者比出結帳的手勢,要來簽單,不需要看著筆尖也能夠寫下你我的名字。
 
曾經你說,每天都想與人群擦撞,搖晃菸盒,想確認裏邊還有最後一支菸,但那只是零與壹之間徒勞的嘗試啊。
 
那時你不相信,世界是難以改變的。其實我也不相信。
 
我們,我是說我們,你和我,能否同時是兩個人,又到底是誰在追趕誰的人生?
 
親愛的。
 
你不會知道,我多麼想念你。
 
 
 
 
我們仍然在早晨共飲一杯牛奶,同洗一條內褲,分辨汙漬裡相異的路徑。你就是我的部份。親愛的。只是你甚至不會知道,而今我已經不再時時刻刻反省我自己。因此我並不真的願意承認我曾經像你,一個內省的男孩。
 
我憎恨自己的工作。但我無法離開。
 
這是你當時所無法想像的吧?一個妥協的,無法下定決心的自己。
 
我親愛的少年詩人。
 
 
 
 
資本市場使我成為暴君,你不會知道。
 
我與人們的對談,都是圍繞著投資一檔短線操作股票的年化殖利率,一檔隔日肯定漲停的股票,究竟該等到隔年四月併購案完成才實現獲利,還是預期再隔一天可望繼續漲停的時候就停利賣出所獲得的年化報酬比較高。我告訴他們最理性算計的答案,我與人們談論,併購案的主管機關審查風險,談論中國那個人治的市場無法以常理經營。我被城市,被日常生活維持一份薪水的慾望所踐踏,且終於成為你所不想要成為的--那個每天上班就等下班,每個拜一便等待拜五,每個月初就等月底派糧--那樣的大人了。
 
親愛的,我記得你那些創作的狂喜。
 
可是我唯有在工作完成的一瞬間,會感受到電流般的狂喜通過全身,彷彿成就了世間最偉大的一件什麼。但那狂喜來得迅捷,消逝得也快,圓滿金身般的喜悅很快消退,於是我就又變回了原本的那個小小上班族,不多也不少。
 
這世界上會有一襲不盈也不缺的月嗎?
 
但親愛的,請把這些留給我,把最熱烈的愛情與記憶留給你,就好。
 
當時的你一無所懼,所有周末將自己投入藥物的迷幻,派對與派對與派對,與一段又一段沒有名字,也不需要的名字的戀愛,當時愛得痛並快樂的你,不會知道過了幾年,我會有一個情人,不會知道,過了一段時間,或許幾年,我會有些瞬間想對人說,「他其實是個王八蛋。可是,」然後便繼續下去。
 
親愛的。我也想與你談論,你也曾吻過但不認得的那每一張臉。
 
但我真的已經不記得了。
 
只是親愛的,我想告訴你。現在的你,擁有一個愛情的暴君,我們過得很好。
 
當時你身上留下的疤痕,都成為我的部份。
 
 
 
 
親愛的少年詩人,我記得你成為了街頭的抗爭者,但我更寧願當我記住街頭的氣候,即使只有片刻--我只是希望在下一次的風雨來臨之前,令一切得到安置。而無關公平,無關你對於理想世界的夢想。無關烏托邦。
 
烏托邦?是的親愛的你相信,那裡面有些事情是重要的。
 
只是如今我們不再是同一個人。
 
我想念你。
 
想念童年放學後的雨天炎天,頭一次我們並肩一把傘,爭執該向左或向右,往港邊或書店。我們,我和你,仍然在同一座浴缸裡摸索著彼此的脊骨,憑著記憶的觸覺我知道你曾經設想三十歲的自己。只是我不再提起那些過往今昔,像潮汐消長,像你一個人是孤獨的星辰,日子這樣子過。日子這樣在過。一條路走到這裡,是否有岔路已經不是很重要了。回頭與否,也不重要了。我走著。即使前方不會有甚麼完美的解答,那麼就給自己編上一個謊話,每天早上,跟昨天一樣戴著面具出門。
 
但我們確實不再是同一個人。而我只是不忍告訴你。
 
你不會想要知道的。
 
是嗎?我親愛的少年詩人。
 
 
 
 
「原以為你和別人不一樣,」當他這麼說,你想要反駁。
 
但其實你沒有甚麼不同。
 
我依然和人們談論典範的問題,談論著黑傘底下有人信守,有人踩著泥濘的雨水離開。
 
親愛的,我見過在陣風的巷口--蝴蝶拍過秘密的航線,我們眼見燕雀從眩目的日光中飛來,儘是一筆歪斜的飛行也能將之捕捉。我們,我和你,談論蝶的前世,讚歎尺蠖的屈伸,初春以後,又有誰來笑談蛻變的必然。當話題進行到飛行的快樂,帶來短促,沉默,與停頓--有些事情還能令我們都點頭同意,然後日頭越攀越高,照亮了你的夢。
 
像那首詩。
 
你能夠背誦的,「你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天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我在這裡看你。
 
你握住了我的手。「我一直在。」你說。你一直都在。只是,當時的你,一定沒有想到我會變成現在這個模樣吧。
 
親愛的。我不猜測你的猜測。我也不願記憶你的記憶。
 
總有些話留給別人去說,當我看見昆蟲與風一同吹進了天井。那時,並沒有甚麼東西落在你的頭上,自然也沒有甚麼東西將巷口的夕陽遮蔽。
 
只是我不忍告訴你。
 
我親愛的。







 

Dec 11, 2015

沒有甚麼奇觀

 
越是旅行,越是知道,這世界上早已沒有甚麼奇觀。
 
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我已不與城市著名的地景合照了。我需要親臨它們,且可以攝下它們,但並不需要用我自己的臉在它們之上摻入新的雜質。我和他走著,且走著,越是走,越是覺得他其實才是我的奇觀--我無法遏制自己放慢腳步讓他走到我前面,然後拿出手機,偷偷拍下他的後腦袋,在塞納河畔,在倫敦眼下,在大笨鐘前在泰唔士河堤邊的酒吧。在我們走過的每一條路,然後他會回過頭來說,他媽的你不要每次出門旅行就一直玩手機。
 
我說,哪有。他說,哼啊你就是,一直玩手機你不要出門旅行好啦。
 
艾菲爾鐵塔,倫敦塔橋,大皇宮,小皇宮,聖母院和聖心堂。每一天我和他隨意決定了行程,隨意地觀覽大英博物館那所有考古學的贓物,國家畫廊與奧塞美術館的每一禎印象派巨作。我貼近了看,並且沉默,感覺時間在每一件建築它們身上留下的痕跡,感覺時間在我們踱步經過的石磚上,構成細微的磨損。
 
這是一個沒有奇觀的時代。網路幾個鍵就讓我們的眼睛飛到世界另一端。人生一定要去的十大景點。一輩子一定要造訪的絕美海灘。這些那些。已經太過習慣了從每一本畫冊,友人的臉書,維基百科習得關於「奇觀」的普同知識。城市本身依然讓人震撼。奇觀本身,也是。但它們卻不是旅行的最終理由。
 
他在城市裡是不辨方向的,愛德華王子劇院在路的西南側,他轉出餐廳卻往東南側走,我說,欸你去哪啦?他說,不是這裡嗎。我說你見鬼。是這方向啦。
 
他便往我的方向轉過來。說,好啦,走了。
 
再加上一句,以前都是需要旅遊書現在則是只要有Google Map就好。我回他,妳都是不先研讀地圖的。他說,哪有需要?然後問我,欸那我們現在往哪走?
 
登上鐵塔那天風大,在塔底他問我,從哪個柱腳上去啊。我說,應該是那裏吧。上到塔頂他說他媽的這裡可能只有零度。我說你冷嗎。他說不會。哆嗦著我說你真的不會冷嗎,要不要給你圍巾。他說,他媽的你不要每次都問我無聊的問題--想來沒說出來的是,給了我圍巾你不會冷嗎,他媽的。
 
倫敦跟巴黎市中心其實說小不小,但也不太大。他說,走去哪裡都是三十分鐘。可幾個三十分鐘接連下來,我走到腿斷,走到低血糖,路過花神咖啡館雙叟咖啡館我說欸這地方是文人聚集的地方,他哼一下說,你臭美。他又是不准許我胡亂購物的她說你看那個東西幹嘛,蠢欸。我擺臭臉,他就說,要吃甚麼。午餐我喝Picon Bier,他喝Chardonnay,邊哼出聲音罵,你來巴黎吃總匯三明治跟凱薩沙拉,就是在浪費時間。
 
當我們從那些世界名畫前頭過去,從英國皇室珠寶陳列前頭過去,庫利南一號鑽石在兩人眼底映射出輝煌的火光。但我們已經不需要甚麼奇觀了。生活本身沒有不滅的燈火,兩個人罵罵咧咧走過巴黎的一二三區,四區,六區,八區十區,他說你走的路跟Google Map規劃的不一樣呢,我說,他媽的我是帶你走最近的一條路。
 
親愛的,只是生活有甚麼最近的一條路嗎?或許沒有。都是時間過去。
 
旅行是這樣。不旅行分隔在兩座島的時候,也是這樣。
 
沒有捷徑沒有奇蹟沒有什麼讓我們「哇」地出聲,只是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看音樂劇的時候手臂挨著手臂,走岔了路便伸出手去拉住他,說「喂」。假期很短,生活很長,日子不長不短,讓我書寫讓我寫下我有他的生活,只是不知道他能否寫下也有我的。
 
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我已不相信世界奇觀了。卻或許奇蹟總是會發生它總是就發生在身邊。
 
在奧塞美術館午餐那日,右手邊桌面來了一對法國中老男子,年輕的大概五十五,年長的看起來則約莫六十五吧。侍者同他們問了餐點,問他們要不要氣泡水,年輕那個扶了下自己的紅色粗框眼鏡,說給我們水喉水吧。說完便拿起手機,對正了年長那個說「Cheeez」,拍完了,非常滿意地笑一笑,又將手機傳到桌子對面給那年長的看了,兩個人說著甚麼我聽不明白,但那和煦的笑容笑開來也把美術館裡恆溫恆濕惱人的空氣都給化開。
 
我跟他說,他們戴同一只戒指。他說,欸你專心吃飯不要對人家指指點點好了。
 
我說,他們另外一隻手腕上戴的也是同樣款式的白金手鍊。
 
他哼了下說,我們也有同款式的手環。
 
我說,是我買給你的,他說,是你自己想要Ferragamo。我說好啦,是啊。那對男子的戒冠是組非常平凡的「=」符號。平等。兩桌男同志各自吃飯,飲不同產區的白酒,午餐時間很快過了,幾年時間很快過了,突然明白原來世界奇觀之所以令人嚮往令人仰望不過是因為歲月淘洗依舊存在著。
 
而愛也是。當我們還不知道永恆的時候我們說著永恆,直到最後,或許也不需要永恆,只是日子過著過了,十二月近半,兩個人從香港機場的閘口並肩走下來,到達轉機閘口,他說,好了,我就在趕著入境的人潮裡頭飛快給他一吻,下次見面就是新的一年了。
 
我們確實不再需要甚麼奇觀。
 
四季遞嬗,憂樂與哀喜,那就是彼此的全部了。






 

Nov 23, 2015

你不只是想寫

 
你也不只是想寫。光是想寫的時候生活像黏膩的淤泥,無光的水底虱目魚在上頭巡游,落下糞便生活是一坨糜爛的日子不斷累積。
 
如果寫,能領你稍微看得更清楚一些也便度完了一生,自然很好。但不可能。寫不能讓一個黑暗的孩子見到光,不能讓瞎眼的人復明,讓喑啞的說話讓聾人見聞樂音。是以你不只想寫。你也祈禱。祈禱有一個慈愛的神,讓你活下去活過紅燈的路口一輛車駛過了一隻流浪的犬,當你別過臉去你會看清自己的本性。時間見諸命運,四面精靈,八面神祇,不會讓你過得更好,但看見艱難的生活看見意志,哲學,時間讓你寬慰也將你剝削。

寫的時候這裡沒有不滅的燈火。弈一盤棋局勝敗已寫定在你的名字,窗格之外守候自由,以及墜落。花蕊是時間,蜜是窄房,穿過信念的疆界都要你遺忘了。
 
時間是獄卒,守著你守著你和他共有的罪行,他是監獄困住你,困住你不是你自己。
 
你不只是想寫。
 
昨夜的書信住得離你很遠。你想自己變成了其他的人,爐子上熱著黑色的煤油等你去喝它,行經圍籬懸垂的花藤,尋找一個被門把包藏的鎖孔甚麼你都想打開。在屋裡等待電話接通,在屋裡,等待另一個男人在屋外站著,看到昆蟲與風一同吹進了天井。沒有東西落在你頭上,也沒有甚麼東西將巷口的夕陽遮蔽。像黑冠麻鷺不過掘起了蚯蚓,曾經活的死了,死了也就繼續死著,活是一種命運,曾經你以為生活與歷史同樣沉重同等嚴厲,但愛過了也不需要再說難,不必再辯證,不必有什麼藉口,他者的意志。
 
可是生活。生活哪有那麼複雜,你不必寫它也很快就過。像你不需要寫他。
 
日子是從報紙上讀出些舊年份的秘密,當新通車的軌道劃分樹蔭和島嶼,劃分盆景浴缸鑰匙,你沒有遲歸的藉口。來不及踱過的路,自然也不需要走避的理由。靜聽窗外風聲吹起是殘酷的玩笑,寫下一個字,兩個字。
 
筆尖沙沙,地獄的白噪音。
 
也很好。
 
不寫的時候終於明白他就是你四季的憂鬱。窗外的天空你不寫的時候成為一架航空器,歪歪斜斜地撞進大樓。再不可能完好。靜午的小時刻你寫。日的港邊你寫。冷冽的冬季你寫,或者不寫。寫他的吻,或者不吻。
 
為何不讓腐爛的腐爛,讓發芽的發芽,讓跑的繼續跑但靜止的繼續靜止,讓心中那幢大樓坍陷,選定別的位址再將它立成行走的碑文。
 
星辰沿著床緣滴落,所有聲音都止息了你這麼暗了下來。暗了下來不說不問不聽不言語。他關上門,你關上門。你關上門讓關上的關上,讓打開的繼續打開,讓發黴的繼續發黴讓明天還是明天。讓明天還是明天。明天很好明天是明天。但不是。不是這樣。可能不是一樣的也可能是,他讓謊言還是謊言,讓這裡的人還在這裡,讓關上的打開讓打開的關上,世界再來一次。
 
你寫下他有他的生活。他不是你的什麼人,你不只是真的想寫。
 
終歸是一個殘酷的狩獵者暗暗滅滅地走過了你的命運。於是便也無所差別。此夜依舊深靜,依舊晶瑩。星塵滴落如碎瓷,時光經緯都斷裂,只要你不把它們寫下這生活就會繼續,彷彿這夢未曾開始也就無從結束。




 

Nov 22, 2015

他們掌心對著掌心

 
公車對面座位戴帽子穿牛仔外套的少年,他另隻手牽著鄰座白襯衫少年的手。

窗外落著十一月季風的雨,我坐定了位置便將雨傘靠在胯間,玩起我的手機。敦化幹線走走停停,煞車間那傘突往對面座位那對少年傾過去,他伸出手來抓住我的傘,我抬起頭來說,謝謝。他說,不會。這才看見他們掌心對著掌心,暖暖熱熱,城市突來的東北季風也終止了。

戴帽子穿牛仔外套的,不知甚麼時候開始跟電話彼端的女朋友視訊起來,光用一隻手抓著電話嚷,我跟北鼻要去東區吃飯了,好餓喔。

白襯衫轉過頭,說是小巨蛋啦,小巨蛋不是東區。

戴帽子的說,你管我,那裏也是東區。

那戴帽子的講起話來旁若無人說,好想喝酒喔。歡快的音量帶著一點明亮的酒意,電話那頭,女孩子想必是問了說,去哪喝,喝什麼。戴帽子的說我甚麼都喝啊,但威士忌妳不可能喝很多耶,那個太嗆了。上次我在錢櫃才喝了這樣就大睡,什麼歌都沒唱到。戴帽子那個邊講還邊用拇指跟食指比出短短淺淺的深度。

這時話題一轉,戴帽子那個問電話對面的那女的,說是妳現在跟亮亮怎麼樣了,還是在搞曖昧嗎?女的想來是不置可否,戴帽子那的便再嚷了起來說,妳不要每次都找這種賤男人,賤,男,人,妳知道嗎?跟我們學一下啦。話講完把電話鏡頭轉向那個白襯衫,說,來北鼻跟她打個招呼,三個人對著一支電話,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想來他們是從中和一頭上車的,或許這雙手始終都是牽著。

戴帽子那個講完了電話,眼看白襯衫那個不斷玩著手機遊戲,便把手臂挽了過去,指著螢幕說你快把這金色道具打下來。又嗔,到哪裡了啊,好久了喔,看了窗外又看了白襯衫的手機屏幕說,講這麼多次你還是不會玩,笨耶。你才笨。最近天氣變很涼,你又不穿外套出門,那白襯衫伸手往戴帽子的大腿一抓,說你會借我穿外套呀。

才,不,會。戴帽子那個扯了扯自己牛仔外套衣角,說才不會。話聲還沒落,先把臉挨了過去。

敦化幹線晃晃悠悠,行經國北教大,白襯衫那個突然說欸你學校到了啦還不快下車去上課。牛仔外套回嘴說,你白癡喔,週末上什麼課啦。不用上課是我要陪你啊。

我要陪你呀。

大概是說到陪伴這對少年同志便說欸我們來自拍一下,兩個人擠起臉做出惡作劇的表情,眉不是眉眼不是眼,嘴也不是嘴的,我背後座位那對男女忍俊不住,噗哧笑了。戴帽子那個就說,好了好了人家在笑了,讓我看看照片。想是連拍了幾張,戴帽子的說唉唷這兩張好醜刪掉啦,白襯衫就說,不會呀你怎麼拍都好看。你少在那邊。

我在那邊你在這邊。哼。少年們小狗般話語對峙,偏生是甜往心裡去的。白襯衫說,好啦刪掉刪掉,不過呢--那我趕快把照片傳出去LINE叫他們備份。你很賤耶。戴帽子邊罵邊捏緊白襯衫掌心,話題又回過頭來說小巨蛋怎麼這麼遠啦,我好餓,等一下要吃什麼。

白襯衫臉,伸出手來輕拍著戴帽子的下巴說,你可以在吃到飽點滷肉飯啊,他們的滷肉飯超好吃的。
 
靠,昨天才吃滷肉飯你很讓人傻眼耶。戴帽子的說。白襯衫說,逗你的啦。

這時車過敦化南路,對面驥園川菜的紅招牌映入眼簾,戴帽子的說,嘩那是什麼餐廳感覺很厲害,那字是念「季」嗎?白襯衫說,你有事嗎,那就是「紀、元」啊,又拿起手機立馬上了網路查了,說哇靠價格好像也很厲害。只好以後賺錢了再跟你去吃,戴帽子的說,唷,以後賺錢,唉啊我好命苦啊,還要等你以後賺錢不知道要等到民國幾年我都要老死了--軟綿綿的語氣,聽得人酥,聽得人暖,還有人活該在他們對面坐個公車都要被閃。

這敦化幹線的司機我是熟悉的,上班時間下班時間,我也是這樣一路往敦化北路去。司機每次踩下油門啟動車輛都說,扶好。

車窗外十一月的冷雨森森地下著,我彷彿看見了甚麼光光熱熱的,從夜暗的台北街頭亮起。卻也沒有別的,不過是一座太平盛世的城市裏一對少年戀愛了。戴帽子穿牛仔外套的,和白襯衫少年他們當真當真是相互扶持著,直到車過敦南誠品,我在市民大道口下了車,戴帽子穿牛仔外套的少年,他另隻手牽著鄰座白襯衫少年的掌心手臂,無一刻放開他們的手。





 

Nov 17, 2015

與傲嬌共進晚餐

 
他總是來台北找我吃晚餐。
 
即便是長週末,情人的週末也抵不過三頓晚餐,見面的時刻多數是在落日之後,他問,要不要先去哪裡喝一杯。他說,要從機場帶瓶紅酒嗎?每當他選擇用餐地點,吃來吃去總是那幾家。無論在港島,台北,或者世界其他城市。爐端燒總是那家,麻辣鍋,台菜,更是。有時也選美式餐廳,法國菜,義大利餐。在 Happy Hour 的酒吧他伸出手指比「一」,便有杯白酒再端上桌。
 
近幾年來金融市場非常動盪,六年下來島與島的歷史,也是。可他有些過分穩定,穩定到讓人安心--去到任何地方每間餐廳的跑堂的結帳的全都認得他,認得我,有位店長見到他便喊,啊很會喝的又來了。我們就笑。說還好,還好而已。整桌酒席是愉悅的空氣。
 
白天我們講國際匯市怎麼走,講股市,講退休金。他說台北真慘呢,在上引水產聽說餐飲學校畢業人起薪不過兩萬三到兩萬五。他說,台北該怎麼辦。他說,他媽的你不要每天吵著要辭職,辭職我沒有要養你。又說,可是我也不會讓你餓死。說完這話他再夾起塊肉吃了,拿起酒杯便喝。他說,你不要喝那麼急你趕著去死。有人講,台北的經濟爛得要倒,半座東區的店面從去年冬天招到現在沒租出去,他便大聲說,所以我要常來台北吃飯才行。
 
又轉過臉來面著我,冷冷直起下巴說,是我要吃的,不是你。
 
他有他的品味,吃過了,認可了,便不斷去。點些招牌的料理,問我吃夠了嗎,又給我問來餐廳最趁手的甜品。
 
這習慣,或許也像他,像他的戀情。
 
當他不斷飛來台北。也不知道他認定的是這座城市還是我。
 
少許時候他有些藉口,說是幾個香港友人央了他一起飛來台北,然後命我按照他的規劃訂了幾間餐廳的桌子然後他說,你要一起來吃。他的霸道也是溫柔,乘著國泰航空來劃開海峽上的空氣,他或許不是行在水面上的人子,卻讓一顆心如摩西分開了海水。在我的新書發表會上,他說,其實我不是羅毓嘉的甚麼人,我是每次跟他吃晚餐付錢的那個人。他們聽他說話聽他絕不標準的國語,他們發出歡快的笑聲。可他從未承認,甚至不願談及了愛,我說我們要結婚嗎?他說,他媽的你在做夢。夢是我們共有的譫妄但他問我吃飽沒有,在燒肉店他問我要不要吃茶泡飯。在日本料理店他問還要不要幾貫壽司。要不要拉麵。要不要雪糕。
 
他說他沒有要跟我結婚,然後要我盡管去給別人爭取婚姻平權。
 
我常想自己在跟全世界最厲害的傲嬌戀愛。
 
或許很好,讓我的生活只剩下工作,酒精,一頭熊,還有他能給我的一切甜美。
 
他抱怨年底了還有假要休還有未完的航空哩程要換,冷不防又說好啦我來台北吃飯。你要一起來。那幾夜,他照例要我去同他一齊吃麻辣鍋吃日式燒肉。他說,他媽的我要點一塊A10牛排。他說你上次喝得很醉,今天不准喝了。我醜著張臉,說喝一點點嘛。他說,好啦,准了。跑堂的才給我遞上一只高腳杯。
 
晚餐總是要吃完的深夜他說,好啦,二十八號香港見呵--還沒意會過來他說他已排好了倫敦每一頓晚餐。像他總是擔憂我餓著了一樣,最重要的總是晚餐。戀愛也沒有其他,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喝酒,又或者是在香港街市問幾條魚,炒幾道青菜,燉牛肉,滷雞翼,那就是生活的全部了。他喃喃說,好啦,聖誕節不來了,十二月中從歐洲回來又要讓錢包休息一下。再次回見面,反正他一月七號會在台北的,我佯裝著不知情,問說幹嘛你一月七號要來台北?他瞪大眼睛看我,說你他媽的咧,當看進我的靈魂我感覺醉得有些發熱。
 
六年下來世界改變很多沒有改變的是他。有些餐廳新開,一些永遠打烊了,有些易主了,更多的是同樣的人不斷造訪,讓同樣的人服務著。
 
像我跟他的戀情沒什麼改變,冷的還是冷的熱的還是熱的,他總是來台北找我吃晚餐。朋友問說,某熊有沒有說過他愛你?我歪著頭說,相愛的兩個人沒說過幾次我愛你。我說,有時候我想要殺了客戶殺了同事,他吹鬍子瞪眼睛說,你不要當 drama queen,你要每天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他說自己也想殺了公司CEO,那都是工作的一部份。關於生活他從未安慰我,因為他本身就是安慰。
 
但那有甚麼?我回答朋友。只要他始終都會記得來台北找我吃晚餐。無論世界如何改變,總會有一張桌子留給我們,讓天黑的日子某個人始終坐在那裏,彼此斟酒,再用筷子指著盤底最後一塊虱目魚肚說,欸你吃啊。
 
你吃啊。我夠了。他說。而那天深夜在忠孝敦化路口道別時,他噘起嘴,我便在依然鬧熱的人潮當中吻他。感覺每個人都注視我們,或許沒有,接著他滿意地說好啦,下次見呵。
 
或許他要說的,是「這樣就夠了」。畢竟我每次都是跟一個傲嬌共桌,吃著幾年下來我們的每一頓晚餐。
 
這樣就夠了。
 




 

〈職場特派員〉都是為了準時下班

 
文/穿高跟鞋的女記者
 
在香港的跨國金融通訊社工作,首先要適應的就是不同國籍同事的工作習慣差異。

可無論有著何等差異,合作,絕對是大夥兒共同的目標,團隊的戰略非常明確:每個人都想準時下班。
 
一切目的都很簡單
 
義大利人早上外出開會,過午才回到辦公室,眼看新聞室裏頭每個人耳朵黏著電話、眼睛盯著彭博新聞台,奮戰的氣氛幾乎讓空氣都燒起來,他便用非常有精神朝氣的聲音大喊,「哇喔,我以為我九點進辦公室已經夠早了,想不到辛苦的各位比我更早呢!有人要來杯濃縮咖啡嗎?」講完,跟抬起頭來的每個人眨眨眼睛。
 
也總有有些午後,英國人拎著他中午沒吃的鮪魚三明治,和早上買的、不知何時已冷掉的黑咖啡,慢慢晃過來,說,「剛剛開了個會,某案子的這部分,我想我們可以一起做。」然後再用同樣的步調走回自己座位,開始吃他的三明治,喝冷的咖啡。至於他描述的那個案子,大抵要到隔天的早上才會出現在你的信箱。
 
美國人開完會回來,則會先去寫個電子郵件,或者在Skype上確認時間,比如說,「哈囉,十五分鐘後你可以來找我嗎?我們簡短談一下這個案子要怎麼做。不過我現在要弄杯咖啡,你要嗎?」
 
可率先幫大家煮好咖啡的,肯定不是美國人。而會是那個義大利人了。
 
義大利人端著托盤,把一杯杯濃縮、拿鐵、卡布奇諾,分發到每個人的桌上。再用悄悄話般的語氣,咬著耳朵說,「嘿我現在想要溜到樓下去抽根菸了,要加入嗎?」等到菸頭在香港那看不到天空的大樓與大樓間燃起霧霾,方真的說起了先前那個會議裏頭,有什麼需要你的消息來源協助評論的。
 
我們總是說,資本夜未眠,金融市場從不闔眼,可我服務的公司在香港、倫敦、紐約設有總部,在全球主要股票市場亦都設有分社──這確保了,即使某個辦公室的每個人都關燈離開了,市場繼續運轉,新聞會繼續遞送到每個基金經理人的信箱,即使少了任何一顆齒輪,業務亦照常運作。
 
所以,每個人,在這裡所做的一切目的都很簡單。
 
努力工作、團隊激盪,都是為了準時下班。

綁死了自己的台灣人
 
在台灣企業,總有些人覺得自己擁有過人的聰明、能力全方位,因此做什麼事情都得親力親為,但甜美又殘酷的事實是,如果少了一個人、少一份工就無法運作的組織,事實上是個最為失敗的組織。當你加班,覺得自己嘔心瀝血,鞠躬盡瘁,其實你是在向同事釋出「我不適合團隊工作我只能獨來獨往」、「少了你們我可以做得更好」的負面訊息。
 
但事情不應該是這樣,不應該的。
 
我幾乎可以想像──倘若是在一個像我服務的公司,一個台灣人外出和消息來源、和客戶、和合作廠商開了整天的會,當他回來,他會不會先表達「今天這個會怎麼開這麼久啊又沒重點,我好累,怎麼還有這麼多事情搞不出來好煩我需要咖啡。」就去泡了自己的咖啡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埋頭工作。
 
直到義大利人、美國人、英國人都在六點五分、十分把結案報告送到客戶信箱。然後,背起背包,相互詢問,「要不要去喝一杯?」
 
那時,只剩下一個綁死了自己的台灣人決定要挑燈夜戰。
 
你今天準時下班了嗎?
 




 

Nov 13, 2015

變成大人之後

 
桃園本來多埤塘,一口口陣列在平原上,和棟棟廠房錯落著過去。高鐵帶著你三兩小時往返台北新竹,車窗外,旅途上有著好的陽光,你忙,陽光也忙,曬得你心頭發疼。
 
變成大人之後你總是工作。你還是一樣往返在台灣西部走廊的軌道上,只是高速鐵路讓台北新竹近了,讓台中近了,你不再搭漏夜的自強號莒光號。變成大人之後日子成為自我的重複,風仍是風雲仍是雲,抄襲自己的,還是只有自己。你記得陽光,不記得陽光何時遁隱,高鐵列車越過足底公路幾道,都已亮起初冬的車燈,排著,排著。你記得季節,但不記得季節何時更迭。
 
卅分鐘的高鐵車程,能想些甚麼。
 
時間是奇妙的把戲。
 
變成大人之後你還是記得公路上偶然的隧道,但不記得隧道這麼地長。
 
手機搜尋著訊號,時有,時無,斷了又連上,又斷。你焦慮地回覆著每一則手機螢幕上跳出的訊息,窗外幽冥的燈火,指示著島嶼的暗暝,變成大人之後,你記得工作的日子都是如此,但不記得工作之間如何氣溫已下降。你記得城市的名字不記得城市。風城漸遠,星火漸亮,冷冷的眼睛看著,煢螢之光,像尋找著基地台微薄的電波,都是你,都是自己。
 
他者都是海洋。
 
變成大人之後每天起床你都期待會有奇蹟發生,將你拯救。你期待走在每天相似的路上,總有一天會等到柳暗花明。你憂懼於離開生活,卻期待能看到與昨日截然不同的奇觀,想得到更多,卻毋寧更害怕失去。
 
有時你期待城市崩毀,有時則期待新的曆法生成,你許願。你祈禱。你無比虔誠,每天都想要當一個正直的人。
 
當你變成大人,節氣還是節氣,月曆跨入九月你覺知此刻節氣已經前赴了立冬。你記得你自己,高速鐵路快得人記不下任何文字,直當列車加速思緒便散了。變成大人之後你記得遠遠的海,不記得何時一封信能真切傳遞到海那邊。並無軌道相連的城市,時間都是距離。
 
你記得在有班機降落的地方有人等你,卻記不得是如何彼此信守了此在與來生。
 
時間是把戲,速度也是,速度使距離成為奇妙的把戲。
 
快步過去的光景裡邊你想--甚麼都過去了,時間會過去,景氣也是,季節很快進入下一個循環,有一口埤塘邊上立著排樹,開著甚麼白的花朵,定睛一看,卻是小白鷺站滿了塘邊的枝頭,像雪,像花,棉絮般掛落。
 
當你變成大人。變成大人之後其實並沒有甚麼事情被真正改變。
 
有隻白鷺突然飛起,振翅往列車行駛的反方向悠忽過去。啊你多麼想,也想逆反時間而行,想起久未回去的宜蘭鄉間都是白鷺忽湧的行伍,穿破過午的天光,然後降落在涉禽的地域。可這時高鐵的速度很快,來不及眨眼,那白鷺紙鳶般滑過埤塘平靜的水面,看不到了。
 
你心緒為一個夢而孤懸,且為之零落。忙碌的午後,有一個恍然如夢的場景你來不及回頭盼望,一隻白鷺點綴了你,列車奔入板橋地道時,只剩下手汗把無意滑動的螢幕和視線,都給沾污了。
 
走出台北車站,回到你居所近處,巷子兩旁的公寓暗暗地垛著。壓著。這日已近滿月,它是不是滿月你甚至不能確定。隔籬是大學的球場,傳出盤球少年們的吆喝與拍打而我慢慢從旁邊走過去,甚麼也看不見。夜真的黑了,雲是冷冷的樣子。你總是希望自己成為大人之後還能擁有些鎮靜的笑容,希望保有白天使勁敲著鍵盤以至於發熱,以至於激切的情緒。
 
有一瞬間你知道自己已經成為自己不想成為的,那種大人了。你想哭。但並不需要眼淚。這感覺好深。
 
你必須多走一點兒路。身體卻沒辦法移動,扶著水泥矮牆,感覺砂石粗礫的表面磨著掌心,一輛白色的寶馬轎跑從我身邊過去,好像把夜晚打活了,卻也把你照死了。你停下來。久久停著。感覺時間過去,感覺甚麼在你前面形成一道巨大的灰牆。
 
「甚麼也不能寫你就甚麼也不是了。」這日子即將終結,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明天很近,你只要撐一會兒就好了。
 
當你變成大人,你學會告訴自己,「再一會兒就好了。」
 
每天起床你祈禱,無比虔誠,但卻連尿尿都沒辦法全數射準在馬桶裡。日子這樣在過著,過著,無有奇蹟更遑論神啟,新的一天,你還是在馬桶邊上留下一圈黃漬,這才決定明天開始坐著尿尿。
 
新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當你變成大人之後。




(國語日報.中學生報第153期)
 

Nov 2, 2015

婚姻平權大小事

 
過去這週末,台灣發生幾件大大小小的事。第十三屆同志大遊行落幕了。呂欣潔公開舉辦辦桌婚禮了。蔡英文公開表態支持同志婚姻了。朋友L肺部手術完出院了。瞿欣怡的新書《說好一起老》上市了。朋友G在雞雞上貼滿「同志婚姻法制化」的粉紅色貼紙風華絕代地遊街去了。我終於成功跟苗博雅合照了。談到同志,護家盟還是只想到人獸交了。這幾件事情,大大小小,不太相關,也相關。
 
然後當週末結束,新的一週開始。台灣有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則尚未發生。同志還是不能登記結婚。蔡英文還是沒有正面承諾執政後會推動婚姻平權。L的男友W仍然不是在他手術同意書上簽署的那個人。國民黨尚未下野。
 
這幾件事,大大小小。有些相關,也不相關。
 
我是苗博雅的選民,也是蔡英文的選民。那天,在同志遊行的紫色大隊宣傳車上,苗博雅聲嘶力竭告訴大家,「我們就是要推動婚姻平權,而那也是我今天站出來競選立委,一個重要的理由。」跟在車隊後面的我,情不自禁高喊,阿苗我愛你。而同一天的早上,蔡英文在網站上的錄影說,「我是蔡英文,我支持婚姻平權。讓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去愛、追求幸福。」卻在同一天稍晚的新聞訪談裏頭,蔡英文說,「社會有很多人支持婚姻平權,但是也有很多人持保留態度,這是一個整體社會必須一起面對的議題。希望在處理的過程中,社會不因此而對立、分裂,大家都能夠理性的以團結理解的心態來處理。」像極了她在各個場合談統獨,不談統不言獨,整體社會必須「一起面對」、「共同決定」。
 
有朋友問我,你是否對蔡英文感到失望?我淡淡回了,有甚麼好失望的。
 
她或許只是還不明白,同志婚姻不只是一個民法的議題,民生的議題,它同時還可能決定了一個國家的人權位置與高度,以及,我們該拿甚麼與中國談論「維持現狀」。如此而已。同志婚姻是當我們談論「國家正常化」的同時,如何讓每一對同志伴侶的日常生活也「正常化」的鑰匙,如此而已。
 
我只說,我會為了必須讓國民黨下野而投給蔡英文,但我還不會為了身為一個同志而投給蔡英文。如此而已。
 
呂欣潔在婚禮現場說辦一場辦桌結婚,不過是為了讓人們看見,同志的生活如此普通而平凡。瞿欣怡則在《說好一起老》--那是一本陪著她十五年情人阿述歷經乳房腫瘤檢查、確診、接受療程的陪病日誌--的自序裡,寫道成書過程中她不斷把文字改得簡單,更簡單些,也是要讓人了解同志的日常生活,沒有什麼偉大,談到底,也不過就是平凡的相處,失去的恐懼,以及到底到底,要那些愛被看見。
 
L出院後,我與他碰頭,談話間他描述著自己在五小時的手術後,父親對他形容自肺部切出來的兩塊組織,「一塊這麼大,一塊大概這麼大。」他用兩隻手指比了一比,一次間隔窄些,一些間隔則寬些。我說,你爸怎麼會知道得這麼詳細?他說,手術完,從你身上切下來的組織,都得端在那個不鏽鋼「餐盤」上,給陪同的家屬看看,第一個看的,當然是我爸。我說,你手術住院那幾天,W有沒有上來台北?他笑了笑,說有。但想也知道,跟L在一起十七年的W,肯定不會是那個能夠獨自陪伴著他,幫他簽手術同意書,晝夜陪在醫院裡的那個人。
 
愛總歸是形上的。可相較於每一對同志伴侶死生契闊的廣袤的愛,日常生活,則無法避免地,形下得讓人畏懼。
 
或許是我自己年過三十,身邊同年齡的異性戀友人陸續結婚,年長的同志友人與他們的伴侶則每過幾年,又老去一些。隨手數來,那對老師在一起已經二十二年,那對一齊經營咖啡館的朋友們則也同行超過十五年。我們都在變老。有些人病了,有些人自殺了。幸運的有人陪著,也有些人面對生命,老了,病了,死了。一個學長說,自己大學時代的法文老師,他三十五年的同性伴侶日前因病過世,身後的遺產,縫隙裡留下的生活,該如何處置,對那留下的人,更是折磨。
 
多數形上的煩惱擔憂隨伴侶的生老病死而來,我們卻需要更具體更明確的法制,幫助每一對同志伴侶處理形下的生活的難題。
 
難道,只是只是,因為他們是同性的伴侶,就要註定他們的愛不僅不能公開地被祝福,還要在尖刻的死亡與疾病恐將帶他們的另一半遠行之前,給予他們更多的磨難嗎?
 
同志大遊行走到第十三年了。是的,我們彷彿往前走了一些,但關於婚姻,我們還在原地。是的,我們有了一個願意「出櫃」支持婚姻平權的總統候選人,但當她非常有可能執政,我們對蔡英文的期待,不應該只是這樣。每一個人對同志平權、婚姻平權的支持確實都應該被感謝,好比天后張惠妹不知第幾次在唱到「彩虹」那曲目的時候,大聲為同志朋友宣揚愛的平等。愛是唯一。我們歡呼,我們說,阿妹我愛妳。但當蔡英文正在競選總統,她應該告訴我們,同志婚姻平權這件事情如何與她不斷提及的,那個「更好的台灣」連結在一起。
 
蔡英文甚至可以在談論兩岸「維持現狀」的時候說,「我們期待中國在各項人權領域與台灣都能齊頭並進。在那之前,我們將不討論任何改變現狀的選項。」而那,當然可以包含同志婚姻。
 
我們不可能在談論國家正常化的時刻,迴避有一個那麼簡單、那麼容易的選項,能夠讓同志伴侶的生活「正常化」。一起繳稅,成為彼此的保險受益人,替彼此做出醫療決定。陪伴。一起變老,而不必害怕無論誰先走了,要在生前,用繁瑣的每一道民事契約約定一齊負擔貸款買下的房子能夠留給當時共同生活的人。如此而已。只是希望蔡英文能夠告訴我們,她將如何在執政後,推動--而非只是「支持」同志婚姻--如此而已。
 
生活的大大小小事,並非每件事都必然相關,但也不可能全然彼此無關。
 
同志要的,不過就是能夠進入婚姻關係--沒有藉口、不是詭計,承諾彼此在婚姻當中將承分擔責任,相互守護,無論疾病,無論老死--那麼簡單的事情。如此而已。
 
現在就是推動同志婚姻平權的時刻。





 

Oct 25, 2015

頭上纏繃帶的男人

 
甫下計程車來到花蓮車頭前,那頭上纏著繃帶的男人望我走過來。「先生不好意思,」他口齒有些不清地問我。
 
終於換我遇到他了。那每一個他。
 
我抬起臉來,看著他的眼睛,讓他繼續說下去,等他。等著他說出一個數字。像那些我在每座城市每個火車站前聽聞不同朋友傳遞的故事版本,「我很想回桃園,但差了六十塊。你可以幫我嗎?」我知道我的口袋裡有六十元。我可以給他,畢竟那六十元是就在三十秒前計程車司機找給我的,一個五十元和一個十元的硬幣。我可以幫他。
 
我寧願相信他。能夠擁有心甘情願被騙的自由,其實也是一種幸福。但明明也知的--他就是他們,他是他們其中之一。他是每個火車站前的遊魂,欠缺著回家的路錢,若他們當真是要回家,回到工作的崗位,或者回去某個地方投靠他們的兒子或女兒。他們是車站前的地縛靈,同每一個這輩子再也不會見面的人,索討著無傷大雅的零錢。
 
許多人們會拒絕他們,許多人們不會。
 
我並沒有猶豫。雖然我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或許並不是桃園。我伸手自口袋裡掏出零錢,一個五十元,一個五元。
 
這一切都是錯的。
 
我並沒有多說什麼,還是將那五十五元放進他的掌心,看進去他的眼睛,同他說,這是我僅有的零錢了。我多麼想跟他說,其實一分鐘前,就在我趕著同行的學弟妹們下車衝刺五分鐘後就要開的莒光號時,計程車司機錯拿了兩個硬幣當中的,其中一個。或許是蓄意的,或許不是。我並不介意被騙,但那確實是我身上僅有的零錢。
 
他的額頭上纏著繃帶,繃帶底下滲出非常粗陋的優碘的痕跡。
 
他先看了看手中的五十五元,又看了看我,非常誠懇地說,「我剛從醫院出來。這個周末我回來花蓮,我姓劉,叫劉查朗。昨天晚上被他們打。他們喝醉酒了,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是我明天必須要回桃園去工作,我是幫人割草的。我是原住民,我媽媽是阿美族。我少了六十塊。我回不去桃園。」我聽著。沒有說話,其實我並沒有甚麼話好說,或許他正等我掏出我的皮夾,裡面有幾張一百塊,而我會抽出一張給他。
 
他緊緊將那五十五元攢進掌心。他的掌紋很粗,且亂,屬於做粗工的,無法辨清楚任何掌紋的手。也因此,我絕無可能看清他的命運。
 
他說,「這樣我還差五塊。我明天必須工作。」
 
或許他真的就是需要那六十元。
 
我遠遠負擔得起再給他一百元。而且我不會向他要求,「請把那五十五元還給我。」那樣,他就會有一百五十五元了,他可以搭莒光號或者區間快車在深夜或明天清晨前回到桃園,還可以先在前往月台的地下道前買個台鐵便當。但那同時,我腦海中也浮現出,一個頭上綁著繃帶的男人,行動迅捷地自一個揹著鮮黃色背包的台北青年手中奪走皮夾的畫面。
 
我多麼願意相信他。我願意相信每一個人,如同我相信計程車司機只是誤找了零仙。然而徹底的信任並不存在,徹底的懷疑,也是。
 
猶記得這類故事的另一種結局。正當那車站前的遊魂,反覆向不同的如織遊人兜售著同一類身世的變形與重寫,往來的人潮裏頭會有突然伸出的小刀,割破女人的手袋,男人的背包,隨機地取走裏頭的甚麼財物。有一瞬間,我對他微笑起來,想像那支並不存在--或者尚未出現的小刀--取走我背包裡的電腦。書本。資料夾。讓我一無所有。讓我再把皮夾安置在他的掌心,裏頭有三張百元鈔票,一張五百,一張一千。
 
我想讓他回家,然後換我假扮為火車站前的他們。哪怕只是一天也好。
 
只是我沒有再多說什麼。當他開始描述前一個夜晚如何在小吃攤被「他們」攻擊,我知道,他的故事已經乾了。而我也開始想著,在等待火車啟程回台北之前的兩個小時,我該去花蓮街上吃點甚麼。
 
他想回家。而我只是餓了。
 
我笑了一笑,再次重複,真是很歹勢呢,這五十五塊,是我剩的零錢了。他說,好的,還是很多謝你啊。
 
當他自我的視線邊緣消失,我沒去留意他是否開始尋找另一個人,報出相同的價碼。六十元,或者更多,或者更少。或者,他僅僅只是真的需要那差缺的五元。但我想,兩個小時後,當我從花蓮街上用過晚餐回到火車站,那頭上纏有繃帶的男人仍然會在那裏遊蕩著。
 
而屆時,我才是那個正要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