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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Nov 23, 2015

你不只是想寫

 
你也不只是想寫。光是想寫的時候生活像黏膩的淤泥,無光的水底虱目魚在上頭巡游,落下糞便生活是一坨糜爛的日子不斷累積。
 
如果寫,能領你稍微看得更清楚一些也便度完了一生,自然很好。但不可能。寫不能讓一個黑暗的孩子見到光,不能讓瞎眼的人復明,讓喑啞的說話讓聾人見聞樂音。是以你不只想寫。你也祈禱。祈禱有一個慈愛的神,讓你活下去活過紅燈的路口一輛車駛過了一隻流浪的犬,當你別過臉去你會看清自己的本性。時間見諸命運,四面精靈,八面神祇,不會讓你過得更好,但看見艱難的生活看見意志,哲學,時間讓你寬慰也將你剝削。

寫的時候這裡沒有不滅的燈火。弈一盤棋局勝敗已寫定在你的名字,窗格之外守候自由,以及墜落。花蕊是時間,蜜是窄房,穿過信念的疆界都要你遺忘了。
 
時間是獄卒,守著你守著你和他共有的罪行,他是監獄困住你,困住你不是你自己。
 
你不只是想寫。
 
昨夜的書信住得離你很遠。你想自己變成了其他的人,爐子上熱著黑色的煤油等你去喝它,行經圍籬懸垂的花藤,尋找一個被門把包藏的鎖孔甚麼你都想打開。在屋裡等待電話接通,在屋裡,等待另一個男人在屋外站著,看到昆蟲與風一同吹進了天井。沒有東西落在你頭上,也沒有甚麼東西將巷口的夕陽遮蔽。像黑冠麻鷺不過掘起了蚯蚓,曾經活的死了,死了也就繼續死著,活是一種命運,曾經你以為生活與歷史同樣沉重同等嚴厲,但愛過了也不需要再說難,不必再辯證,不必有什麼藉口,他者的意志。
 
可是生活。生活哪有那麼複雜,你不必寫它也很快就過。像你不需要寫他。
 
日子是從報紙上讀出些舊年份的秘密,當新通車的軌道劃分樹蔭和島嶼,劃分盆景浴缸鑰匙,你沒有遲歸的藉口。來不及踱過的路,自然也不需要走避的理由。靜聽窗外風聲吹起是殘酷的玩笑,寫下一個字,兩個字。
 
筆尖沙沙,地獄的白噪音。
 
也很好。
 
不寫的時候終於明白他就是你四季的憂鬱。窗外的天空你不寫的時候成為一架航空器,歪歪斜斜地撞進大樓。再不可能完好。靜午的小時刻你寫。日的港邊你寫。冷冽的冬季你寫,或者不寫。寫他的吻,或者不吻。
 
為何不讓腐爛的腐爛,讓發芽的發芽,讓跑的繼續跑但靜止的繼續靜止,讓心中那幢大樓坍陷,選定別的位址再將它立成行走的碑文。
 
星辰沿著床緣滴落,所有聲音都止息了你這麼暗了下來。暗了下來不說不問不聽不言語。他關上門,你關上門。你關上門讓關上的關上,讓打開的繼續打開,讓發黴的繼續發黴讓明天還是明天。讓明天還是明天。明天很好明天是明天。但不是。不是這樣。可能不是一樣的也可能是,他讓謊言還是謊言,讓這裡的人還在這裡,讓關上的打開讓打開的關上,世界再來一次。
 
你寫下他有他的生活。他不是你的什麼人,你不只是真的想寫。
 
終歸是一個殘酷的狩獵者暗暗滅滅地走過了你的命運。於是便也無所差別。此夜依舊深靜,依舊晶瑩。星塵滴落如碎瓷,時光經緯都斷裂,只要你不把它們寫下這生活就會繼續,彷彿這夢未曾開始也就無從結束。




 

Nov 22, 2015

他們掌心對著掌心

 
公車對面座位戴帽子穿牛仔外套的少年,他另隻手牽著鄰座白襯衫少年的手。

窗外落著十一月季風的雨,我坐定了位置便將雨傘靠在胯間,玩起我的手機。敦化幹線走走停停,煞車間那傘突往對面座位那對少年傾過去,他伸出手來抓住我的傘,我抬起頭來說,謝謝。他說,不會。這才看見他們掌心對著掌心,暖暖熱熱,城市突來的東北季風也終止了。

戴帽子穿牛仔外套的,不知甚麼時候開始跟電話彼端的女朋友視訊起來,光用一隻手抓著電話嚷,我跟北鼻要去東區吃飯了,好餓喔。

白襯衫轉過頭,說是小巨蛋啦,小巨蛋不是東區。

戴帽子的說,你管我,那裏也是東區。

那戴帽子的講起話來旁若無人說,好想喝酒喔。歡快的音量帶著一點明亮的酒意,電話那頭,女孩子想必是問了說,去哪喝,喝什麼。戴帽子的說我甚麼都喝啊,但威士忌妳不可能喝很多耶,那個太嗆了。上次我在錢櫃才喝了這樣就大睡,什麼歌都沒唱到。戴帽子那個邊講還邊用拇指跟食指比出短短淺淺的深度。

這時話題一轉,戴帽子那個問電話對面的那女的,說是妳現在跟亮亮怎麼樣了,還是在搞曖昧嗎?女的想來是不置可否,戴帽子那的便再嚷了起來說,妳不要每次都找這種賤男人,賤,男,人,妳知道嗎?跟我們學一下啦。話講完把電話鏡頭轉向那個白襯衫,說,來北鼻跟她打個招呼,三個人對著一支電話,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想來他們是從中和一頭上車的,或許這雙手始終都是牽著。

戴帽子那個講完了電話,眼看白襯衫那個不斷玩著手機遊戲,便把手臂挽了過去,指著螢幕說你快把這金色道具打下來。又嗔,到哪裡了啊,好久了喔,看了窗外又看了白襯衫的手機屏幕說,講這麼多次你還是不會玩,笨耶。你才笨。最近天氣變很涼,你又不穿外套出門,那白襯衫伸手往戴帽子的大腿一抓,說你會借我穿外套呀。

才,不,會。戴帽子那個扯了扯自己牛仔外套衣角,說才不會。話聲還沒落,先把臉挨了過去。

敦化幹線晃晃悠悠,行經國北教大,白襯衫那個突然說欸你學校到了啦還不快下車去上課。牛仔外套回嘴說,你白癡喔,週末上什麼課啦。不用上課是我要陪你啊。

我要陪你呀。

大概是說到陪伴這對少年同志便說欸我們來自拍一下,兩個人擠起臉做出惡作劇的表情,眉不是眉眼不是眼,嘴也不是嘴的,我背後座位那對男女忍俊不住,噗哧笑了。戴帽子那個就說,好了好了人家在笑了,讓我看看照片。想是連拍了幾張,戴帽子的說唉唷這兩張好醜刪掉啦,白襯衫就說,不會呀你怎麼拍都好看。你少在那邊。

我在那邊你在這邊。哼。少年們小狗般話語對峙,偏生是甜往心裡去的。白襯衫說,好啦刪掉刪掉,不過呢--那我趕快把照片傳出去LINE叫他們備份。你很賤耶。戴帽子邊罵邊捏緊白襯衫掌心,話題又回過頭來說小巨蛋怎麼這麼遠啦,我好餓,等一下要吃什麼。

白襯衫臉,伸出手來輕拍著戴帽子的下巴說,你可以在吃到飽點滷肉飯啊,他們的滷肉飯超好吃的。
 
靠,昨天才吃滷肉飯你很讓人傻眼耶。戴帽子的說。白襯衫說,逗你的啦。

這時車過敦化南路,對面驥園川菜的紅招牌映入眼簾,戴帽子的說,嘩那是什麼餐廳感覺很厲害,那字是念「季」嗎?白襯衫說,你有事嗎,那就是「紀、元」啊,又拿起手機立馬上了網路查了,說哇靠價格好像也很厲害。只好以後賺錢了再跟你去吃,戴帽子的說,唷,以後賺錢,唉啊我好命苦啊,還要等你以後賺錢不知道要等到民國幾年我都要老死了--軟綿綿的語氣,聽得人酥,聽得人暖,還有人活該在他們對面坐個公車都要被閃。

這敦化幹線的司機我是熟悉的,上班時間下班時間,我也是這樣一路往敦化北路去。司機每次踩下油門啟動車輛都說,扶好。

車窗外十一月的冷雨森森地下著,我彷彿看見了甚麼光光熱熱的,從夜暗的台北街頭亮起。卻也沒有別的,不過是一座太平盛世的城市裏一對少年戀愛了。戴帽子穿牛仔外套的,和白襯衫少年他們當真當真是相互扶持著,直到車過敦南誠品,我在市民大道口下了車,戴帽子穿牛仔外套的少年,他另隻手牽著鄰座白襯衫少年的掌心手臂,無一刻放開他們的手。





 

Nov 17, 2015

與傲嬌共進晚餐

 
他總是來台北找我吃晚餐。
 
即便是長週末,情人的週末也抵不過三頓晚餐,見面的時刻多數是在落日之後,他問,要不要先去哪裡喝一杯。他說,要從機場帶瓶紅酒嗎?每當他選擇用餐地點,吃來吃去總是那幾家。無論在港島,台北,或者世界其他城市。爐端燒總是那家,麻辣鍋,台菜,更是。有時也選美式餐廳,法國菜,義大利餐。在 Happy Hour 的酒吧他伸出手指比「一」,便有杯白酒再端上桌。
 
近幾年來金融市場非常動盪,六年下來島與島的歷史,也是。可他有些過分穩定,穩定到讓人安心--去到任何地方每間餐廳的跑堂的結帳的全都認得他,認得我,有位店長見到他便喊,啊很會喝的又來了。我們就笑。說還好,還好而已。整桌酒席是愉悅的空氣。
 
白天我們講國際匯市怎麼走,講股市,講退休金。他說台北真慘呢,在上引水產聽說餐飲學校畢業人起薪不過兩萬三到兩萬五。他說,台北該怎麼辦。他說,他媽的你不要每天吵著要辭職,辭職我沒有要養你。又說,可是我也不會讓你餓死。說完這話他再夾起塊肉吃了,拿起酒杯便喝。他說,你不要喝那麼急你趕著去死。有人講,台北的經濟爛得要倒,半座東區的店面從去年冬天招到現在沒租出去,他便大聲說,所以我要常來台北吃飯才行。
 
又轉過臉來面著我,冷冷直起下巴說,是我要吃的,不是你。
 
他有他的品味,吃過了,認可了,便不斷去。點些招牌的料理,問我吃夠了嗎,又給我問來餐廳最趁手的甜品。
 
這習慣,或許也像他,像他的戀情。
 
當他不斷飛來台北。也不知道他認定的是這座城市還是我。
 
少許時候他有些藉口,說是幾個香港友人央了他一起飛來台北,然後命我按照他的規劃訂了幾間餐廳的桌子然後他說,你要一起來吃。他的霸道也是溫柔,乘著國泰航空來劃開海峽上的空氣,他或許不是行在水面上的人子,卻讓一顆心如摩西分開了海水。在我的新書發表會上,他說,其實我不是羅毓嘉的甚麼人,我是每次跟他吃晚餐付錢的那個人。他們聽他說話聽他絕不標準的國語,他們發出歡快的笑聲。可他從未承認,甚至不願談及了愛,我說我們要結婚嗎?他說,他媽的你在做夢。夢是我們共有的譫妄但他問我吃飽沒有,在燒肉店他問我要不要吃茶泡飯。在日本料理店他問還要不要幾貫壽司。要不要拉麵。要不要雪糕。
 
他說他沒有要跟我結婚,然後要我盡管去給別人爭取婚姻平權。
 
我常想自己在跟全世界最厲害的傲嬌戀愛。
 
或許很好,讓我的生活只剩下工作,酒精,一頭熊,還有他能給我的一切甜美。
 
他抱怨年底了還有假要休還有未完的航空哩程要換,冷不防又說好啦我來台北吃飯。你要一起來。那幾夜,他照例要我去同他一齊吃麻辣鍋吃日式燒肉。他說,他媽的我要點一塊A10牛排。他說你上次喝得很醉,今天不准喝了。我醜著張臉,說喝一點點嘛。他說,好啦,准了。跑堂的才給我遞上一只高腳杯。
 
晚餐總是要吃完的深夜他說,好啦,二十八號香港見呵--還沒意會過來他說他已排好了倫敦每一頓晚餐。像他總是擔憂我餓著了一樣,最重要的總是晚餐。戀愛也沒有其他,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喝酒,又或者是在香港街市問幾條魚,炒幾道青菜,燉牛肉,滷雞翼,那就是生活的全部了。他喃喃說,好啦,聖誕節不來了,十二月中從歐洲回來又要讓錢包休息一下。再次回見面,反正他一月七號會在台北的,我佯裝著不知情,問說幹嘛你一月七號要來台北?他瞪大眼睛看我,說你他媽的咧,當看進我的靈魂我感覺醉得有些發熱。
 
六年下來世界改變很多沒有改變的是他。有些餐廳新開,一些永遠打烊了,有些易主了,更多的是同樣的人不斷造訪,讓同樣的人服務著。
 
像我跟他的戀情沒什麼改變,冷的還是冷的熱的還是熱的,他總是來台北找我吃晚餐。朋友問說,某熊有沒有說過他愛你?我歪著頭說,相愛的兩個人沒說過幾次我愛你。我說,有時候我想要殺了客戶殺了同事,他吹鬍子瞪眼睛說,你不要當 drama queen,你要每天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他說自己也想殺了公司CEO,那都是工作的一部份。關於生活他從未安慰我,因為他本身就是安慰。
 
但那有甚麼?我回答朋友。只要他始終都會記得來台北找我吃晚餐。無論世界如何改變,總會有一張桌子留給我們,讓天黑的日子某個人始終坐在那裏,彼此斟酒,再用筷子指著盤底最後一塊虱目魚肚說,欸你吃啊。
 
你吃啊。我夠了。他說。而那天深夜在忠孝敦化路口道別時,他噘起嘴,我便在依然鬧熱的人潮當中吻他。感覺每個人都注視我們,或許沒有,接著他滿意地說好啦,下次見呵。
 
或許他要說的,是「這樣就夠了」。畢竟我每次都是跟一個傲嬌共桌,吃著幾年下來我們的每一頓晚餐。
 
這樣就夠了。
 




 

〈職場特派員〉都是為了準時下班

 
文/穿高跟鞋的女記者
 
在香港的跨國金融通訊社工作,首先要適應的就是不同國籍同事的工作習慣差異。

可無論有著何等差異,合作,絕對是大夥兒共同的目標,團隊的戰略非常明確:每個人都想準時下班。
 
一切目的都很簡單
 
義大利人早上外出開會,過午才回到辦公室,眼看新聞室裏頭每個人耳朵黏著電話、眼睛盯著彭博新聞台,奮戰的氣氛幾乎讓空氣都燒起來,他便用非常有精神朝氣的聲音大喊,「哇喔,我以為我九點進辦公室已經夠早了,想不到辛苦的各位比我更早呢!有人要來杯濃縮咖啡嗎?」講完,跟抬起頭來的每個人眨眨眼睛。
 
也總有有些午後,英國人拎著他中午沒吃的鮪魚三明治,和早上買的、不知何時已冷掉的黑咖啡,慢慢晃過來,說,「剛剛開了個會,某案子的這部分,我想我們可以一起做。」然後再用同樣的步調走回自己座位,開始吃他的三明治,喝冷的咖啡。至於他描述的那個案子,大抵要到隔天的早上才會出現在你的信箱。
 
美國人開完會回來,則會先去寫個電子郵件,或者在Skype上確認時間,比如說,「哈囉,十五分鐘後你可以來找我嗎?我們簡短談一下這個案子要怎麼做。不過我現在要弄杯咖啡,你要嗎?」
 
可率先幫大家煮好咖啡的,肯定不是美國人。而會是那個義大利人了。
 
義大利人端著托盤,把一杯杯濃縮、拿鐵、卡布奇諾,分發到每個人的桌上。再用悄悄話般的語氣,咬著耳朵說,「嘿我現在想要溜到樓下去抽根菸了,要加入嗎?」等到菸頭在香港那看不到天空的大樓與大樓間燃起霧霾,方真的說起了先前那個會議裏頭,有什麼需要你的消息來源協助評論的。
 
我們總是說,資本夜未眠,金融市場從不闔眼,可我服務的公司在香港、倫敦、紐約設有總部,在全球主要股票市場亦都設有分社──這確保了,即使某個辦公室的每個人都關燈離開了,市場繼續運轉,新聞會繼續遞送到每個基金經理人的信箱,即使少了任何一顆齒輪,業務亦照常運作。
 
所以,每個人,在這裡所做的一切目的都很簡單。
 
努力工作、團隊激盪,都是為了準時下班。

綁死了自己的台灣人
 
在台灣企業,總有些人覺得自己擁有過人的聰明、能力全方位,因此做什麼事情都得親力親為,但甜美又殘酷的事實是,如果少了一個人、少一份工就無法運作的組織,事實上是個最為失敗的組織。當你加班,覺得自己嘔心瀝血,鞠躬盡瘁,其實你是在向同事釋出「我不適合團隊工作我只能獨來獨往」、「少了你們我可以做得更好」的負面訊息。
 
但事情不應該是這樣,不應該的。
 
我幾乎可以想像──倘若是在一個像我服務的公司,一個台灣人外出和消息來源、和客戶、和合作廠商開了整天的會,當他回來,他會不會先表達「今天這個會怎麼開這麼久啊又沒重點,我好累,怎麼還有這麼多事情搞不出來好煩我需要咖啡。」就去泡了自己的咖啡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埋頭工作。
 
直到義大利人、美國人、英國人都在六點五分、十分把結案報告送到客戶信箱。然後,背起背包,相互詢問,「要不要去喝一杯?」
 
那時,只剩下一個綁死了自己的台灣人決定要挑燈夜戰。
 
你今天準時下班了嗎?
 




 

Nov 13, 2015

變成大人之後

 
桃園本來多埤塘,一口口陣列在平原上,和棟棟廠房錯落著過去。高鐵帶著你三兩小時往返台北新竹,車窗外,旅途上有著好的陽光,你忙,陽光也忙,曬得你心頭發疼。
 
變成大人之後你總是工作。你還是一樣往返在台灣西部走廊的軌道上,只是高速鐵路讓台北新竹近了,讓台中近了,你不再搭漏夜的自強號莒光號。變成大人之後日子成為自我的重複,風仍是風雲仍是雲,抄襲自己的,還是只有自己。你記得陽光,不記得陽光何時遁隱,高鐵列車越過足底公路幾道,都已亮起初冬的車燈,排著,排著。你記得季節,但不記得季節何時更迭。
 
卅分鐘的高鐵車程,能想些甚麼。
 
時間是奇妙的把戲。
 
變成大人之後你還是記得公路上偶然的隧道,但不記得隧道這麼地長。
 
手機搜尋著訊號,時有,時無,斷了又連上,又斷。你焦慮地回覆著每一則手機螢幕上跳出的訊息,窗外幽冥的燈火,指示著島嶼的暗暝,變成大人之後,你記得工作的日子都是如此,但不記得工作之間如何氣溫已下降。你記得城市的名字不記得城市。風城漸遠,星火漸亮,冷冷的眼睛看著,煢螢之光,像尋找著基地台微薄的電波,都是你,都是自己。
 
他者都是海洋。
 
變成大人之後每天起床你都期待會有奇蹟發生,將你拯救。你期待走在每天相似的路上,總有一天會等到柳暗花明。你憂懼於離開生活,卻期待能看到與昨日截然不同的奇觀,想得到更多,卻毋寧更害怕失去。
 
有時你期待城市崩毀,有時則期待新的曆法生成,你許願。你祈禱。你無比虔誠,每天都想要當一個正直的人。
 
當你變成大人,節氣還是節氣,月曆跨入九月你覺知此刻節氣已經前赴了立冬。你記得你自己,高速鐵路快得人記不下任何文字,直當列車加速思緒便散了。變成大人之後你記得遠遠的海,不記得何時一封信能真切傳遞到海那邊。並無軌道相連的城市,時間都是距離。
 
你記得在有班機降落的地方有人等你,卻記不得是如何彼此信守了此在與來生。
 
時間是把戲,速度也是,速度使距離成為奇妙的把戲。
 
快步過去的光景裡邊你想--甚麼都過去了,時間會過去,景氣也是,季節很快進入下一個循環,有一口埤塘邊上立著排樹,開著甚麼白的花朵,定睛一看,卻是小白鷺站滿了塘邊的枝頭,像雪,像花,棉絮般掛落。
 
當你變成大人。變成大人之後其實並沒有甚麼事情被真正改變。
 
有隻白鷺突然飛起,振翅往列車行駛的反方向悠忽過去。啊你多麼想,也想逆反時間而行,想起久未回去的宜蘭鄉間都是白鷺忽湧的行伍,穿破過午的天光,然後降落在涉禽的地域。可這時高鐵的速度很快,來不及眨眼,那白鷺紙鳶般滑過埤塘平靜的水面,看不到了。
 
你心緒為一個夢而孤懸,且為之零落。忙碌的午後,有一個恍然如夢的場景你來不及回頭盼望,一隻白鷺點綴了你,列車奔入板橋地道時,只剩下手汗把無意滑動的螢幕和視線,都給沾污了。
 
走出台北車站,回到你居所近處,巷子兩旁的公寓暗暗地垛著。壓著。這日已近滿月,它是不是滿月你甚至不能確定。隔籬是大學的球場,傳出盤球少年們的吆喝與拍打而我慢慢從旁邊走過去,甚麼也看不見。夜真的黑了,雲是冷冷的樣子。你總是希望自己成為大人之後還能擁有些鎮靜的笑容,希望保有白天使勁敲著鍵盤以至於發熱,以至於激切的情緒。
 
有一瞬間你知道自己已經成為自己不想成為的,那種大人了。你想哭。但並不需要眼淚。這感覺好深。
 
你必須多走一點兒路。身體卻沒辦法移動,扶著水泥矮牆,感覺砂石粗礫的表面磨著掌心,一輛白色的寶馬轎跑從我身邊過去,好像把夜晚打活了,卻也把你照死了。你停下來。久久停著。感覺時間過去,感覺甚麼在你前面形成一道巨大的灰牆。
 
「甚麼也不能寫你就甚麼也不是了。」這日子即將終結,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明天很近,你只要撐一會兒就好了。
 
當你變成大人,你學會告訴自己,「再一會兒就好了。」
 
每天起床你祈禱,無比虔誠,但卻連尿尿都沒辦法全數射準在馬桶裡。日子這樣在過著,過著,無有奇蹟更遑論神啟,新的一天,你還是在馬桶邊上留下一圈黃漬,這才決定明天開始坐著尿尿。
 
新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當你變成大人之後。




(國語日報.中學生報第153期)
 

Nov 2, 2015

婚姻平權大小事

 
過去這週末,台灣發生幾件大大小小的事。第十三屆同志大遊行落幕了。呂欣潔公開舉辦辦桌婚禮了。蔡英文公開表態支持同志婚姻了。朋友L肺部手術完出院了。瞿欣怡的新書《說好一起老》上市了。朋友G在雞雞上貼滿「同志婚姻法制化」的粉紅色貼紙風華絕代地遊街去了。我終於成功跟苗博雅合照了。談到同志,護家盟還是只想到人獸交了。這幾件事情,大大小小,不太相關,也相關。
 
然後當週末結束,新的一週開始。台灣有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則尚未發生。同志還是不能登記結婚。蔡英文還是沒有正面承諾執政後會推動婚姻平權。L的男友W仍然不是在他手術同意書上簽署的那個人。國民黨尚未下野。
 
這幾件事,大大小小。有些相關,也不相關。
 
我是苗博雅的選民,也是蔡英文的選民。那天,在同志遊行的紫色大隊宣傳車上,苗博雅聲嘶力竭告訴大家,「我們就是要推動婚姻平權,而那也是我今天站出來競選立委,一個重要的理由。」跟在車隊後面的我,情不自禁高喊,阿苗我愛你。而同一天的早上,蔡英文在網站上的錄影說,「我是蔡英文,我支持婚姻平權。讓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去愛、追求幸福。」卻在同一天稍晚的新聞訪談裏頭,蔡英文說,「社會有很多人支持婚姻平權,但是也有很多人持保留態度,這是一個整體社會必須一起面對的議題。希望在處理的過程中,社會不因此而對立、分裂,大家都能夠理性的以團結理解的心態來處理。」像極了她在各個場合談統獨,不談統不言獨,整體社會必須「一起面對」、「共同決定」。
 
有朋友問我,你是否對蔡英文感到失望?我淡淡回了,有甚麼好失望的。
 
她或許只是還不明白,同志婚姻不只是一個民法的議題,民生的議題,它同時還可能決定了一個國家的人權位置與高度,以及,我們該拿甚麼與中國談論「維持現狀」。如此而已。同志婚姻是當我們談論「國家正常化」的同時,如何讓每一對同志伴侶的日常生活也「正常化」的鑰匙,如此而已。
 
我只說,我會為了必須讓國民黨下野而投給蔡英文,但我還不會為了身為一個同志而投給蔡英文。如此而已。
 
呂欣潔在婚禮現場說辦一場辦桌結婚,不過是為了讓人們看見,同志的生活如此普通而平凡。瞿欣怡則在《說好一起老》--那是一本陪著她十五年情人阿述歷經乳房腫瘤檢查、確診、接受療程的陪病日誌--的自序裡,寫道成書過程中她不斷把文字改得簡單,更簡單些,也是要讓人了解同志的日常生活,沒有什麼偉大,談到底,也不過就是平凡的相處,失去的恐懼,以及到底到底,要那些愛被看見。
 
L出院後,我與他碰頭,談話間他描述著自己在五小時的手術後,父親對他形容自肺部切出來的兩塊組織,「一塊這麼大,一塊大概這麼大。」他用兩隻手指比了一比,一次間隔窄些,一些間隔則寬些。我說,你爸怎麼會知道得這麼詳細?他說,手術完,從你身上切下來的組織,都得端在那個不鏽鋼「餐盤」上,給陪同的家屬看看,第一個看的,當然是我爸。我說,你手術住院那幾天,W有沒有上來台北?他笑了笑,說有。但想也知道,跟L在一起十七年的W,肯定不會是那個能夠獨自陪伴著他,幫他簽手術同意書,晝夜陪在醫院裡的那個人。
 
愛總歸是形上的。可相較於每一對同志伴侶死生契闊的廣袤的愛,日常生活,則無法避免地,形下得讓人畏懼。
 
或許是我自己年過三十,身邊同年齡的異性戀友人陸續結婚,年長的同志友人與他們的伴侶則每過幾年,又老去一些。隨手數來,那對老師在一起已經二十二年,那對一齊經營咖啡館的朋友們則也同行超過十五年。我們都在變老。有些人病了,有些人自殺了。幸運的有人陪著,也有些人面對生命,老了,病了,死了。一個學長說,自己大學時代的法文老師,他三十五年的同性伴侶日前因病過世,身後的遺產,縫隙裡留下的生活,該如何處置,對那留下的人,更是折磨。
 
多數形上的煩惱擔憂隨伴侶的生老病死而來,我們卻需要更具體更明確的法制,幫助每一對同志伴侶處理形下的生活的難題。
 
難道,只是只是,因為他們是同性的伴侶,就要註定他們的愛不僅不能公開地被祝福,還要在尖刻的死亡與疾病恐將帶他們的另一半遠行之前,給予他們更多的磨難嗎?
 
同志大遊行走到第十三年了。是的,我們彷彿往前走了一些,但關於婚姻,我們還在原地。是的,我們有了一個願意「出櫃」支持婚姻平權的總統候選人,但當她非常有可能執政,我們對蔡英文的期待,不應該只是這樣。每一個人對同志平權、婚姻平權的支持確實都應該被感謝,好比天后張惠妹不知第幾次在唱到「彩虹」那曲目的時候,大聲為同志朋友宣揚愛的平等。愛是唯一。我們歡呼,我們說,阿妹我愛妳。但當蔡英文正在競選總統,她應該告訴我們,同志婚姻平權這件事情如何與她不斷提及的,那個「更好的台灣」連結在一起。
 
蔡英文甚至可以在談論兩岸「維持現狀」的時候說,「我們期待中國在各項人權領域與台灣都能齊頭並進。在那之前,我們將不討論任何改變現狀的選項。」而那,當然可以包含同志婚姻。
 
我們不可能在談論國家正常化的時刻,迴避有一個那麼簡單、那麼容易的選項,能夠讓同志伴侶的生活「正常化」。一起繳稅,成為彼此的保險受益人,替彼此做出醫療決定。陪伴。一起變老,而不必害怕無論誰先走了,要在生前,用繁瑣的每一道民事契約約定一齊負擔貸款買下的房子能夠留給當時共同生活的人。如此而已。只是希望蔡英文能夠告訴我們,她將如何在執政後,推動--而非只是「支持」同志婚姻--如此而已。
 
生活的大大小小事,並非每件事都必然相關,但也不可能全然彼此無關。
 
同志要的,不過就是能夠進入婚姻關係--沒有藉口、不是詭計,承諾彼此在婚姻當中將承分擔責任,相互守護,無論疾病,無論老死--那麼簡單的事情。如此而已。
 
現在就是推動同志婚姻平權的時刻。





 

Oct 25, 2015

頭上纏繃帶的男人

 
甫下計程車來到花蓮車頭前,那頭上纏著繃帶的男人望我走過來。「先生不好意思,」他口齒有些不清地問我。
 
終於換我遇到他了。那每一個他。
 
我抬起臉來,看著他的眼睛,讓他繼續說下去,等他。等著他說出一個數字。像那些我在每座城市每個火車站前聽聞不同朋友傳遞的故事版本,「我很想回桃園,但差了六十塊。你可以幫我嗎?」我知道我的口袋裡有六十元。我可以給他,畢竟那六十元是就在三十秒前計程車司機找給我的,一個五十元和一個十元的硬幣。我可以幫他。
 
我寧願相信他。能夠擁有心甘情願被騙的自由,其實也是一種幸福。但明明也知的--他就是他們,他是他們其中之一。他是每個火車站前的遊魂,欠缺著回家的路錢,若他們當真是要回家,回到工作的崗位,或者回去某個地方投靠他們的兒子或女兒。他們是車站前的地縛靈,同每一個這輩子再也不會見面的人,索討著無傷大雅的零錢。
 
許多人們會拒絕他們,許多人們不會。
 
我並沒有猶豫。雖然我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或許並不是桃園。我伸手自口袋裡掏出零錢,一個五十元,一個五元。
 
這一切都是錯的。
 
我並沒有多說什麼,還是將那五十五元放進他的掌心,看進去他的眼睛,同他說,這是我僅有的零錢了。我多麼想跟他說,其實一分鐘前,就在我趕著同行的學弟妹們下車衝刺五分鐘後就要開的莒光號時,計程車司機錯拿了兩個硬幣當中的,其中一個。或許是蓄意的,或許不是。我並不介意被騙,但那確實是我身上僅有的零錢。
 
他的額頭上纏著繃帶,繃帶底下滲出非常粗陋的優碘的痕跡。
 
他先看了看手中的五十五元,又看了看我,非常誠懇地說,「我剛從醫院出來。這個周末我回來花蓮,我姓劉,叫劉查朗。昨天晚上被他們打。他們喝醉酒了,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是我明天必須要回桃園去工作,我是幫人割草的。我是原住民,我媽媽是阿美族。我少了六十塊。我回不去桃園。」我聽著。沒有說話,其實我並沒有甚麼話好說,或許他正等我掏出我的皮夾,裡面有幾張一百塊,而我會抽出一張給他。
 
他緊緊將那五十五元攢進掌心。他的掌紋很粗,且亂,屬於做粗工的,無法辨清楚任何掌紋的手。也因此,我絕無可能看清他的命運。
 
他說,「這樣我還差五塊。我明天必須工作。」
 
或許他真的就是需要那六十元。
 
我遠遠負擔得起再給他一百元。而且我不會向他要求,「請把那五十五元還給我。」那樣,他就會有一百五十五元了,他可以搭莒光號或者區間快車在深夜或明天清晨前回到桃園,還可以先在前往月台的地下道前買個台鐵便當。但那同時,我腦海中也浮現出,一個頭上綁著繃帶的男人,行動迅捷地自一個揹著鮮黃色背包的台北青年手中奪走皮夾的畫面。
 
我多麼願意相信他。我願意相信每一個人,如同我相信計程車司機只是誤找了零仙。然而徹底的信任並不存在,徹底的懷疑,也是。
 
猶記得這類故事的另一種結局。正當那車站前的遊魂,反覆向不同的如織遊人兜售著同一類身世的變形與重寫,往來的人潮裏頭會有突然伸出的小刀,割破女人的手袋,男人的背包,隨機地取走裏頭的甚麼財物。有一瞬間,我對他微笑起來,想像那支並不存在--或者尚未出現的小刀--取走我背包裡的電腦。書本。資料夾。讓我一無所有。讓我再把皮夾安置在他的掌心,裏頭有三張百元鈔票,一張五百,一張一千。
 
我想讓他回家,然後換我假扮為火車站前的他們。哪怕只是一天也好。
 
只是我沒有再多說什麼。當他開始描述前一個夜晚如何在小吃攤被「他們」攻擊,我知道,他的故事已經乾了。而我也開始想著,在等待火車啟程回台北之前的兩個小時,我該去花蓮街上吃點甚麼。
 
他想回家。而我只是餓了。
 
我笑了一笑,再次重複,真是很歹勢呢,這五十五塊,是我剩的零錢了。他說,好的,還是很多謝你啊。
 
當他自我的視線邊緣消失,我沒去留意他是否開始尋找另一個人,報出相同的價碼。六十元,或者更多,或者更少。或者,他僅僅只是真的需要那差缺的五元。但我想,兩個小時後,當我從花蓮街上用過晚餐回到火車站,那頭上纏有繃帶的男人仍然會在那裏遊蕩著。
 
而屆時,我才是那個正要回家的人。





 

Oct 22, 2015

〈逃亡〉

 
  我將啟動一場逃亡,轉身
  在舉辦彌撒的禮拜堂的每張椅背
  刻下我的名字
  然後逃亡
  我將驚動讀報的男人,撕扯女子的披肩
  他們將就此談論我的每個昨日
  當我展開逃亡
 
  讓我逃亡--當箭簇的毒雨
  自城市天空落下,印刷的字體都是
  謊言。讓我逃離周旋在每張餐桌的笑臉
  逃亡自銳利的目光,逃離
  陽台上那永遠無法斟滿的池塘
  我將逃離這裡
  逃離十年前用過的電話號碼
  成為我不曾是的那個人
 
  親愛的,請你不必來找我
  我將從此處展開逃亡,試圖逃離永恆
  能否逃過老死,逃過肩上
  貓爪的疤痕過去的微笑
  當我燒毀一座樹屋
  如今--過去的笑聲還寫在誰的筆記本呢
  或許是支不響的辦公室電話
  或許是某個下午
  你裸裎躺臥落雨的臥室
 
  --當我逃亡,會有人陪我嗎
  他就坐在我的對面
  為我斟酒,添菜,在搖晃的燭光裡
  試圖分辨我微笑與蹙眉間
  細微的差異
  這將使我繼續逃亡
  逃離他
  逃離他一度遲疑
  為了他的愛裡不見我的臉頰

  我將逃亡,逃開每一面簇擁著的
  相同的旗幟,逃離書店空寂的櫥窗
  逃離我一無所知的世界
  逃離那些
  我不曾見過的青年
  自半開的車窗吶喊明日的口號
  我將逃亡往陌生人的仰望
  我將逸散
  在隊伍的前鋒
  沒有甚麼可供回望
 
  我將逃進另一種生活
  再寫一首詩,是你不曾讀過的
  於是特別在此
  致上最為親切的問候







 

Oct 17, 2015

氣到我的陰唇都罵「幹」

 
今天看到一個反對同志婚姻的網友說,天生人類本來就是不平等的,「絕對平等會導致真正的不公平」,一旦「假平等實行起來,世界便沒有進步,人類便要退化。」老娘真的那不存在的懶趴整個火都要燒起來。
 
拜託好不好現在都甚麼時代了還在引用孫中山的過時話語在偷換概念,國家浪費資源讓這種人也擁有讀書識字的機會才是真正的假平等啦。我幹你媽的你國民黨喔,偷樑換柱功力真的一級棒咧。都講幾萬次了,同志婚姻絕對不是毀壞傳統家庭、傳統婚姻價值,而是在法律原本給予異性配偶的既有保障之外,將更多人容納到相同的保障底下。光是講個三次好了,識字的人都會讀懂了,你識字、你也讀了,還是沒辦法想清楚這麼簡單的道理,這真的不是同性戀的問題耶,請問說「天生人類就不是平等的」這話的人,你的異性戀爸媽是不是沒有生腦給你?
 
老實講我真的已經很久沒有為了這種事情生氣,老娘這幾年來跟識字卻無腦的人打筆仗真的已經覺得自己修養變好三萬倍,最新的美妝粉底,也讓我即使氣到眉頭都皺得像我那發達的腦皮質層了也不會脫妝。
 
可是,反對同性婚姻的一方甚至還可以大剌剌說出來講什麼同性婚姻會鼓勵「同性間發生性關係,這容易造成愛滋病疫情的溢流,因而大幅增加健保赤字。」今天讀到這種話還是覺得,哇操異性戀不就好棒棒好高貴都不會偷吃不會愛滋不會把小孩生在水溝裡不理不睬,光會生不會教我真的覺得種豬都比這些異性戀來得有責任感。對啦我今天就是要謾罵、我就是要惡言相向這口氣老娘真的吞不下去啦。
 
特別是今天,老娘在天母圖書館講「兩性,婚姻,平權與多元成家」,憑著老娘的口才跟智慧幾個爸爸媽媽級的聽眾反應還不錯,當天就看到有人講這種話我真的很不甘心。對啦世界本來就不平等,老娘就是活該下賤是同性戀才會活得這麼辛苦才能走到今天這裡,然後有些異性戀就是可以這麼光明正大的搞歧視對啦你們血統最純正了,這麼喜歡講傳統婚姻價值你就不應該在這邊上網發廢文還不趕快去繁衍後代為世界為全人類盡一份義務?被社會排除、被賤斥、被差別待遇的這種事情交給我們同性戀就好,趕快去打炮不戴套多生幾個啊,反正世界就不是平等的嘛你生得出養不起也不關我們同性戀的事啊加油好嗎?
 
還有人說,同性戀「已經變成一種觀念思想的感染散佈」,我真的笑到不存在馬眼都要流出汁來,這些人一方面說自己反對的不是同性戀,是同性戀行為,然後現在又說同性戀是一種觀念思想。哈囉請問你們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對啦我數學老師時常請假,真的很想問說,你們的國文老師是不是時常請假?
 
其實我真的以為自己已經不會為這種事情生氣了。可是,為什麼距離真正的平等還這麼遠,這麼遠呢?
 
法務部在今年八月間提出同性婚姻法制化線上民調,討論為期三個月,已進入最後倒數階段,本月31日截止討論。在反對者積極湧入下,同性婚姻支持度從首日97%,一路滑落剩下50%。目前贊成領先反對僅三十多票,未來兩週一旦翻盤敗北,恐成法務部再延宕婚姻平權的最佳藉口。
 
好啦延宕就延宕啦老娘不想管了不想再努力了。反正也不是第一天被當作次等公民啦,一堆同性戀相愛相知二三十年都沒辦法結婚了老娘這種咖小真的不算甚麼啦。每次努力過後彷彿我們好不容易改變了世界一點點,但它一直在告訴我們:這都是徒勞無功的。
 
就真的還是那個問題--如果只是想要在這國家,擁有一個家,怎麼會這麼難?
 
你們全都去死吧!
 
讀我的(陰)唇:去--死--吧--
 
補個幹。





 

Oct 16, 2015

Gay men don't come out of the closet, they explode──讀《玻璃衣櫃》

 
身為一個出櫃男同志,記者。我的男同志社交圈在我的工作上是一項無上寶藏。
 
當我自我那些在業界上班的同志友人口中又獲得一則獨家新聞,同事們,甚至同業們,往往會問,你是怎麼拿到這條消息的?我幾乎往往說謊不打草稿地說,我們是某個時代的學長或學弟。或許真的是,在這「出道」超過十年的時刻,幾乎每個年長同志都是我的學長,每個年輕的,則都是學弟。他們散布在半導體業、設備業,銀行業,律師樓,不同的媒體,先端材料產業……在產業都還沒打一個嗝,酒足飯飽的那些聚會裡面,已先讓我窺見了產業演進的端倪。獨家。並不是最重要的。他們在我打拚的證券金融業界,是最完美的資產。
 
但他們不是能夠被看見的──甚至在我所書寫的報告當中必須被姑隱其名,成為一個個面目模糊的「消息來源(source)」。就像每一個同志,在人群當中極力隱藏自己真我的一面,竭力使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特別,規避一切可能的刺探與騷擾式的提問。櫃子,在企業界無所不在。在半導體廠,在投資銀行,在律師事務所,在他們每一個人的「玻璃衣櫃」中,無法前進,卻也無從後退。
 
我就在那外頭看著。想問,有什麼是我可以幫你們的?
 
他們說。其實不必了,在這裡待著,也已經很習慣,很習慣了。他們回答地坦然,卻讓我幾乎掉下眼淚。
 
有什麼是同志不得不習慣的嗎?當一個假面人,切換與同事交談生活私事時的「男/女朋友」代稱,又或者必須用「馬子」、「我家那個」,去隱晦地指稱。這樣的雙重生活或多或少磨耗掉了他們的專注,聰明,創意,讓他們加入一個個又一個個的平凡的人的其中。
 
前幾個星期吧,有個派駐在歐洲的朋友說,就在與部門主管聚餐酒酣耳熱時,席間一個英國男同事問了他,「你在這兒有沒有打算找個男仔兒或女仔兒約會哩?」他猶豫了一會兒,但他們說,這都沒什麼。一個人,在職場上的工作表現及為人才是最重要的。於是他想,「堅信自己,」講了出來,獲得滿堂彩。
 
他想,出櫃,其實挺好的。挺輕鬆的。
 
仔細想想,若身為同志你在辦公室裡頭,即使是最窮極無聊的在茶水間的磕牙,你必須花費力氣把男女朋友的性別對調,必須持續記得自己為自己那存在(但不能存在)的伴侶安上一個虛構的身世,不能討論你們的性生活(像那些異性戀男性總是引以為傲的),回到辦公桌上,你有多疲累,就有多疲累。回想起來,曾經有個怎樣的世界,讓彼時的少年同志轉過身去,讓他們感覺,或許步入櫃子的企業生活會令自己比較安全。又是怎樣一條我們不曾也不能夠選擇的道路,承諾了比較平靜無風的海面,使他們可以勉強自己往那裡走去。像他們當時堅定而隱忍的下唇,說出,「我想我並不是……」
 
而這句話安在令我們地裂天崩的愛戀之後,卻又是如何地諷刺。
 
必須要等到什麼時候,這個世界才能令每一個少年同志,都感覺安全?
 
必須要到什麼時候,我們的社會才能夠容許每個人以自己的方式得到幸福。比如說,能不能再少一例,一例就好,讓這世界上的每個人都能夠更忠於自己的選擇,分開是因為不愛了,而不是因為這條路不被允許。
 
該是時候解開這項詛咒,就從公司高層推動一個包容性的環境開始吧──像HSBC舉辦「全球高層出櫃日(Global Coming Out Day)」,讓大家知道,你並不孤獨。你在一個最大的資本集團當中工作,公司要的是你完全解放自己的工作能力,而不是花力氣在遮掩你真正的模樣。那樣,對你,對公司,都是巨大的損失。而另一方面,Apple 執行長提姆.庫克(Tim Cook )出櫃了。人們讚美他的坦承,稱頌他的勇氣:當今最有權勢的商界巨擘 CEO 出櫃,且在全球企業五百強當中是唯一坦承自身同志性取向的執行長。
 
Tim Cook 說,「我從未把自己視為一個同志運動者。但當我了解到自己的成功是來自多少人的犧牲,我必須站出來。如果蘋果的執行長宣示出櫃,能夠幫助一個掙扎著不知能否做他/她自己的人,抑或是讓一些人覺得自己並不孤獨、讓爭取平權的人們更加堅持,那麼我個人隱私的些許犧牲,就不算什麼了。」
 
在企業裡出櫃承擔的風險往往是關於考績、關於可能恐同的長官,以及或許並不存在的,職涯遭受中斷的風險。但我必須「先是」一個優秀的人,然後才能宣稱自己是男同志嗎?我必須先贏得社會的肯定,接著才能擁有「出櫃」的自由嗎?
 
不是這樣,不應該是這樣的。是嗎。
 
我們其實就是我們當中的每一個人,在職場發笑、感覺沮喪,有時成就了快樂了,便前往下一個目標。而唯有脫下了身上──那無論是社會的職場的家庭的自己所加諸──的枷鎖,我們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
 
我想起那年我愛上的一個人ㄔ。
 
那年他40出頭,是個電子公司的副總,有個相交18年的未婚妻ㄑ,那年ㄔ在內湖置了產,可在對ㄑ說明的時候我成了他(不存在的)手下ㄜ的弟弟,因為北上租房狹窄,剛好他新房落成,便找了我來住,相互照顧著。ㄑ或許相信,也或許沒有,在接近結束的那天晚上,ㄑ靜靜問我,你住在公館的爸媽還好嗎?我突然便知道了,活在ㄔ雙面謊言的人裡的其實只有他,只有我。ㄑ什麼都知道。
 
我對ㄔ暗自為我打造的雙重人生感到非常非常不安。隔天,在那迎向未完工文湖線軌道的陽台上,我抽完最後一根菸,把房屋的鑰匙投進信箱,再也沒有見過ㄔ。
 
他後來怎麼了呢?我沒再探問。
 
只是當時如果他能擁有一個像我們現在所能出櫃的空間,他,跟我的故事,或許就會非常不一樣了。
 
這想法讓我悵然。
 
但也就是悵然,而已。




 

Oct 11, 2015

回家快樂得像條狗

 
整個週末窩在宜蘭,雖然帶了些待擬稿子待看書本待準備的演講回來,終究是把多數時間都花在了河畔散步、玩狗、吃食與無所事事,沒能把工作全數做完。
 
和朋友開了個玩笑說,「宜蘭這田野閒適到會讓人喪失競爭力。」
 
朋友回說,「可是人為什麼要有競爭力呢?」便讓我想到一段話,「人這種生物生來就應該要多數時間都在耍廢,只有少數時間才勉強為了活下去而稍微努力一下,這樣才對,每天工作八小時根本就已經違背了生物界的法則。」
 
而事實上,看似工作最為勤奮的螞蟻,或許也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認真。有個海外研究觀察三個蟻窩,在兩週間的觀察中,只有3%的螞蟻總是在工作,卻有25%的螞蟻永遠不工作。餘下的72%呢,工作起來則貌似不太積極。難怪我看那些螞蟻的列隊,有時候想說他們根本只是在跟彼此聊天,從食物團回螞蟻窩的路上,也不是每隻螞蟻都有拿著食物。或許他們只是出去逛街,逛完就回家了這樣。
 
而這會不會才是生物界的真理?
 
我家狗少爺樂樂更是這樣。他一天花兩小時在田裡玩,一小時表演坐下、握手、好跟我們討食物,其他時間都在休息。我們常說「已經累得像條狗」,但狗可能都沒這麼累過。
 
扯遠了。在安農溪畔一個長週末還是看了點書寫了些字,這樣很好。成天想著「幹嘛上班那麼辛苦呢」「每天睡覺就好了」,其實也不錯。
 
媽媽說,「在台北覺得累,就隨時回來宜蘭吧。」至少在宜蘭可以快樂得像條狗,這是真的。
 
以後要常回家才行。




 

Oct 1, 2015

〈暗號〉

 
  若天有閃電,就讓它擊中我
  別等待他們側目
  偷偷我在每個街角塗寫你的名字
  在我還能思念你時
  這麼死了
  就不必驚懼於
  失去你,或雲之散去
 
  若雨水是針在你的瞳孔
  都因為這壞天氣--知道了些甚麼
  有人選擇甜美生活
  卻喜歡了偏苦的啤酒
  有人正開始決定
  有人看洪水從樹的一側淹沒
 
  總有天他們將會聽說
  某些他們不該知道的事情
  比如說愛闔起拉鍊
  影子走過
  無人的防風林
 
  如果天有閃電啊,地有流沙
  你可會選擇為我捍衛
  讓我在每個牆面
  寫下你的名字
  趁還能思念的時候用所有星辰
  留下暗號
  再將它們擦掉
 
  就像--有人做出一個決定
  決定問最為艱難的問題
  決定觸摸你的皺紋
  是因為知道
  你永遠不可能被撫平





--給醬
 

Sep 29, 2015

我醒來我記得恨

 
颱風夜我做了一個夢。
 
我以為年紀越長,夢境會隨生活清醒而越發模糊。生活本身太過明確,過分銳利,因此深夜時分所錄得那些嗔痴癲狂,比不得醒過來時的現實感來得強烈,來得清晰。我以為我不再有記認夢境細節的能力。
 
卻顯然不是。我誤以為一切業已消逝的夢其實正在往日常生活的內面快速塌陷。讓我忘卻,若不願再記得。
 
那是熟悉的校園有座歇業的咖啡館,我前往高樓的教室準備一席演講。題目很難,問題很大,在一座滿是現代詩集的圖書館裡我問了全場一個問題:「誰能夠舉給我六首詩,裏頭有『影子走過無人海岸的防風林』這樣的句子?」我等了會兒,並沒有人能夠立刻給我答案。台下的學生急於翻找詩集,我坐在台前,悠悠翹起雙腿,想起我也曾經有那麼多被為難的瞬間。我微笑。微笑的瞬間我快要落淚。
 
那是每一個被詢問最艱難問題的時刻。
 
比如說,你記得愛嗎你知道愛是怎樣一回事嗎?我不曾記得自己問過別人。今夜的月正圓。下一個句子則是,「雨已經來了嗎?」
 
雨確實來了。那時夢裡我們正前往各自彼岸,各自盛放。我們看著夕陽它用等速下落,落得很急,天這樣黑了。我們開始在黑暗裡奔逃而整幢大廈正在向內陷落。像生活。像夕陽。像每一滴雨每一場夢境。所有撐起城池的磚瓦。陷落。而生活是一場迷宮,夢境也是,我分不清楚邊界在哪兒我只是聽著身邊的人們彼此告知,「大水正從樹的那一側淹沒」。為何是這樣的句子我被那鏡面中的每一個自己突襲。樹在哪,夢在哪,水沒四隔,幾乎無法呼吸。
 
「若雨水是針在你的瞳孔。」那樣的疼痛我不知道。無法呼吸。哪兒是我的肺,誰又能是我的鰓。
 
拯救我。在一場大雨裡無人同行。並不能夠。我獨自穿越一個又一個無止盡的房間我尖叫。耗盡每個肺泡的氧氣。
 
第一個房間有人對我亮出雕花的皮夾。第二個房間另一個他。第三個房間她告訴我他有一雙全新的皮鞋。牛津刻花。他要我帶走他。我說我不能夠,他問我,為什麼,但我不知道。我說,「大水來了呵。」第四個房間已被淹沒。第五個房間。第六個。還是房間。我問我自己,他們都去了哪裡,太多的細節像那年陰暗的店招,晃啊晃,在風裡,雨裡,一個擁抱,一個親吻。
 
但沒有愛。水退去。像我們愛過了然後發現那裏空無一物。
 
空無一物的記憶。最疼痛的記憶最為艱難的問題我不應該問你。我為何記得或許我並不想要記得的。記憶只帶來更多的磨耗消損,每一張臉每一個人。同一雙鞋雕花的細節。卻仔細想想我並非憎恨他們全部。
 
但當我這麼說的時候我其實憎恨。

無詩無歌的生活當我醒來我記得恨。而你愛我嗎我想問--你知道愛是怎樣一回事嗎?





 

Sep 22, 2015

誰敢說一個家庭的需要

有些日子你感覺自己深深被一個問題侮辱。誰敢說自己了解一個家庭的需要?
 
至少,你不敢。
 
你不敢說自己身為一個男同志了解母親要的是什麼,要的是你健康、快樂,有一份好工作,還是不與男人性交?你不敢說瞭解父親要的是什麼。你不敢說,或許出生率連年下降,還是有人在家族聚會的時候期待著,期待著問你甚麼時候結婚,甚麼時候讓你爸媽抱孫?你不敢說自己了解家庭所需要的,是你能不能是你自己,或者你能是你自己但能否不讓家人面對那些尷尬的問題?你甚至甚麼也不了解。你只是嘗試,讓他們了解你的需要,也試探他們的需要,或許只是你每天早睡,早起,生活作息正常,規律運動不發胖,那樣的需要。但你不敢說自己了解。
 
你不敢說,身為決定不生育的已婚女性,能夠了解一個家庭的需要是甚麼。是你能夠維持和親人的良善關係,或許養一隻狗,但總要面對的是人們旁敲側擊探問你為甚麼不生?你以為自己可以決定。你以為那是你的需要,且與最親密的人共同溝通了,但你仍不敢斷言,那是一個家庭的需要。
 
你想,生得出,養不起,那是不是你的問題,為此你想得很多,最終你下定決心,但你仍不敢確定說出那個答案。
 
誰能了解你,你又何曾能說出自己了解一個家庭的需要?
 
也或許,你有一個相知相守十多年的伴侶,不管對方是男是女,年紀大些或少些。你怎麼敢說自己了解--一個家庭的需要。當然你想過,關於生,關於死,你的伴侶已生出比黑髮更多的白髮,或許他會先你一步而走,而你們是否為此做好了準備?法律是否允許你們彼此繼承,彼此簽署讓對方安去的文件?你想這當然是一個家庭,但你總是擔憂得太多,確定得太少,或許一個家庭所需要的也不過是有人等門,看進你喝醉的眼睛。你不願說,自己了解一個家庭的需要。
 
非常可能你正好就是他們說的--單身,女性。
 
確實你是不知道一個家庭究竟需要甚麼,就像你念書時被要求高分、頂尖,或許不念書時,被決定再也不能升學。總之那樣是一輩子,這樣也是一輩子。但那又怎樣,誰不是在每個千萬種樣貌的家庭打滾過來,時時刻刻滿足別人的需要,協調,斡旋,更多時候,放棄你自己。
 
你不知道一個家庭要的是甚麼。但也沒有人比你更懂得,你的家庭要的是甚麼。
 
但即使你是異性戀,男性,已婚,有子嗣。你又豈敢大聲說出自己完全了解一個家庭的需要?你總是想著,如果再多做一份工,老婆小孩能夠過得更好,但他們要的會不會只是爸爸早點回家陪著他們打球、寫作業、看電視?你總是以為自己了解家庭的需要但你所能給的,又為甚麼總有些時候招致更多的爭吵,不悅,各執一詞?你怎麼敢說自己了解一個家庭的需要?
 
只有最傲慢的人會說別人不懂得一個家庭的需要。
 
只有只有,那些沒有真正從掙扎裡活過來的人,能夠大聲說只有他了解一個家庭的需要。
 
今天你感覺被一個問題侮辱。你們都深深被一個問題侮辱了。








 

Sep 19, 2015

花神與你我之時間

 
這一切都是時間。時間令我們陷落,要我在它其中觀見生死榮枯四季遞嬗。觀見我對自身之齟齬,無能為力,以及偶一閃現的雲頂之光。難道不是這樣嗎?
 
昨晚第二次看無垢的《花神祭》,十五年了,時間能夠改變甚麼?我試圖在舞者塗妝的臉龐上指認每一個我所認識的她與他,傑文,明璟,芊懿,卻發現其實並無必要。零九年與無垢一齊排練《觀》的那段日子,我已能夠分辨他們每一個人,即使時間令他們的身體更加洗練,卻總還是有些慣習留了下來,那指尖,那脊椎,那深深蹲入地底的種子與春芽,合則而分,糾纏的慾望是我們在人世的一切輪迴,春芽,夏影,秋折,冬枯。
 
近日我總是折服於自己的生活,被莽亂如仲夏蟲虺侵擾的心緒吞噬。如野火燒遍全身我不再完整。
 
這一切都是時間的隱喻嗎?關於成長,成長為一個自己並不欲求的大人的模樣我每一天往返於自我和世界的邊緣,盡力維繫而不被這一切所溶解。我已經沒有自己了,卻還是想他。想起,我們上一次臉貼著臉是甚麼時候,如男女春神走近彼此,沾染彼此以臉上的油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以為時間,以為時間是這樣。
 
我們也沒有其他的共有了--如果我緩步行於海洋之上,能抵達闊海的彼方,抵達有你的那座海港嗎?親愛的,如果我們有春夏秋冬,能否告訴我,你我的枯榮已經走到哪一個季節。
 
我們一年又一年往返於海洋兩岸,我卻是如今才知道,情人的每一個季節都包含了所有死生契闊的關聯。相守相約,已經註定了我會聽聞海那端傳來離別的消息,你說,「他們如今又在同一個地方相聚了。」我在台北這兒,還是只能搓著我向來多汗的掌心,同你說著些不知是否切題的安慰的話語。親愛的,我終究是無能表達那最深刻的愛啊,卻仍想要給你我的時間以更多時間,像你總在喝醉酒的時候撥電話給我。彷彿我在那裏。彷彿,我又不在那裏。
 
而甚麼時候會是中秋呢?
 
你說,那天她這麼問。可那終究都是你我必須面對的循環。像春芽,夏影,如秋折,繼而冬枯。
 
親愛的。我想你了。世界繼續運轉而這一切都是時間。
 
時間令我陷落,你也是。我能陪你走到哪裡?我寧願是你的四季。不斷走近你,近至極處,而終能成就你生命的一部分,根與葉,花與果,即便時間改變了我們,也一定會有些東西真正留存下來的。




 

Sep 16, 2015

金錢萬歲

 
幾乎每過幾天,他總是從倫敦打電話給我。
 
開頭他問,你好嗎?我很好。你小子最近關於那個案子有沒有聽到甚麼醜聞?我說,還行,你呢?當真忙起來的時候,或他旅行的時候,他會換了隻美國的號碼撥給我。我便把那號碼存了下來,可也沒回撥過。
 
畢竟他往常都是用著倫敦的,那隻他的桌機電話撥給我。
 
偶爾我回撥,他不在座位也總由一個亮麗女聲回音接起了說「KiteLake」,的那號碼。我從未留話。只是告訴她,我再試試他的手機。她便說,好。
 
資本市場是這樣:我們交換著情報,像盲目的工蟻在世界不同的資本市場擷取對話的片段可能的猜臆。銳利的分工體系有人負責數學模型,有人負責小道消息。有人專門做情境分析為的都是算出一個「event」的風險與年化報酬率。我們稱消息來源是「source」但我往往將他們暗自稱為「sauce」單單是為了一個故事需要更多的顏色與氣味。如此你會有不同的資產配置,從事件之成與不成當中都能套出絕對的利潤。
 
絕對的利潤。絕對的套利。因此金錢是不必睡覺的。
 
自然不必。國際主要市場東京開盤之後,接力著開始交易的韓股、滬深股市、台北、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與印尼。再晚一些吧,孟買上線了,中東的期貨市場開盤了,接下去接下去,接下去,也不用再提法蘭克福,巴黎,倫敦。越過一個大西洋,就是海的彼端,紐約,那世界資本主義的中心了。
 
以前聽「Money never sleeps」以為是隱喻,現在才發現是真實。最極端的電話會議行程:早上台灣上海香港北京。四點半倫敦。五點倫敦。五點半倫敦。六點倫敦。六點半紐約。八點半紐約。九點紐約。
 
算得沒錯的話,全球24小時當中只有4個小時沒有交易所的股票交易活動進行。
 
香港中環LHT Tower的某家對沖基金,還有個L專門在香港上晚班。甚麼意思?當然是在香港盯美股的意思。這傢伙五六點進公司,早上五六點離開,是日常的背反還是被反才是他的日常?我不知道。
 
總之,倫敦那傢伙總是問候我。在不同的時間。通常是台北時間的傍晚,算算差不多是倫敦進了辦公室的第一件事--我猜測他是否還來不及喝一杯咖啡便急著要跟我說話,因為他打了一個好大呵欠。我問,你還好嗎?他說,怎麼可能好,滬股殺成這樣接下來中概股的ADR私有化該怎麼辦?我說,這我沒有答案的。他說,我成晚看,看了看覺得別看了,出去晨跑。跑完了回來,還跌。怕了,便打電話給你,算是講講話吧。
 
我說,這盤,這市,我是說不出甚麼所以然的。
 
他就笑。他說之前當然也經歷過股市大崩壞的時節,但我啊,是只要找個人來講講話,心也就定了,寬了,接下來的壞日子,好日子,都傷不到我身上去了。這樣的道理你明白嗎?
 
我說我其實並不明白。卻隱隱約約感覺自己正在變成,大人。
 
有次,記得是台北時間午後一點左右吧,電話響起我看了號碼詫異竟然是他。接起來說,你好嗎?他說他很好,又改口說,其實睡不好。怎麼可能睡得好。我說,其實你都根本沒睡著吧。他嘆了口氣說,是。你能跟我聊聊嗎?
 
當時我手頭正有一個案子忙得如火如荼,也不確定他要談什麼怎麼談,話頭一轉,卻講到那個日前調降了私有化要約要約價的10%的案子。他說,另外一個案子應該不會吧?我說,另一邊有富爸爸,還兩個,你要押著手槍對準我的頭我才願意說這兩個案子是依模一樣的根柢。雖然作帳方式拙劣地如出一轍,但要引申到他們打算做同一件事,我 是覺得太遠了些。
 
他一拍電話那邊,哈!的一聲,說信你了。又嘻嘻一笑,說,好那我今天可以睡一下了吧我想。
 
送走他的電話,像我憂懼於離開生活,卻期待能看到與昨日截然不同的奇觀,想得到更多,卻毋寧更害怕失去。也曾在香港街頭與整個部門的同事大吼--我們的工作究竟是幫助了誰?讓富者更富讓貧者更貧,然後呢?一且的問題都是在那個「然後呢」才能開始的。可是我不知道。
 
時間是把戲,速度也是,速度使距離成為奇妙的把戲。當你變成大人。變成大人之後其實並沒有甚麼事情被真正改變。
 
一個永不闔眼的全球金融市場,一群為此失眠的基金經理人,還有一個誤打誤撞在這裡和他們接上線的局外人。這荒誕極了。每一個人都有往右與吻左的願望,但只能實現一個,另一個則會落空,世界不會停滯的反而加速從我們身上輾過。我任憑它壓扁了躺在路邊,也很好。
 
想要深深休息,深深呼吸。像一個人。
 
一個人走進金雞園,跑堂的看到我的臉就問,「一樣嗎?」我點點頭。我連說「好啊」的力氣都差不多用罄。
 
不妙的是有人用了沒有顯示號碼的電話撥打過來。我女性第六感直覺的是紐約客戶用IP Phone打來。接了。「真是很抱歉我想你現在應該是晚餐時間」(幹你娘我的油豆腐細粉來了啦幹)「不過我想這件事情我們可以稍微討論一下嗎?非常快?」(給你五分鐘)「我覺得他們對CFIUS的審批確實是比較謹慎一點」(I FUCKING KONW我要吃飯)「不過現在看來extended 75 day應該是滿自信的了」(我的炸雞腿也來了你為何不去問他們啊)「..........」
 
電話講完,七分半。我的細粉已經吸飽了湯,變成粗粉,炸雞腿的皮也不酥脆了。我的人生就像一瓶沒有密封的香檳,掰開來的時候一點都不剩下任何的驚喜了。
 
變成大人之後。其實我每天起床都期待會有奇蹟發生,將我拯救。期待走在每天相似的路上,總有一天會等到柳暗花明,等到我。
 
但沒有。我只是不斷迷失在一通又一通的客戶電話當中,等待城市崩毀,等待資本主義的傾頹將會造成了一種新的曆法。我許願,我虔誠,我也想歌頌萬歲的愛情,但更不願忘記每天早上起床在鏡子裡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這地獄不知何時結束,還是每天都要當個正直的人。
 






〈金錢萬歲〉

Sep 13, 2015

〈教育〉

 
  多半的時候他們教你
  應該成為那樣的人:認真,負責
  身心健全,擁有面對安靜街道的落地窗
  且懂得分辨紅酒產地的土壤
  氣候的層次,懂得用橡木與可可
  形容一杯你品嘗的
  生活噢生活。只是多半時候--
  真真切切的多半時候
  他們並不鼓勵你真的擁抱
  生活的土壤

  多半時候他們教你,人生
  應當有比講話方式更重要的事:
  卻不像他們所言,凡事按顏色分類了
  分站在記憶的兩岸
  男孩背著郵包,爬上土壕
  指認砲彈與其悲鳴所來的方向
  讓其他人翻過高牆,聽一聽
  戰爭輾過人群的聲響
  這夜,雕像的吻啊
  冷過愛人的呻吟

  多半時候他們只是講話
  但從未聆聽你的擔憂,廣袤之海上
  未來的航道有一場暴風雨將摧毀風帆
  又該如何踩過政府
  肅穆的圍牆
  拆解廣場上的每一只耳朵
  他們不曾教你說話。或許是
  你說話時--不覺用上了他們的嗓子
  聲腔冷靜,音調清晰
  且還有頓挫的語氣
  遮蔽邏輯的斷裂歷史的缺頁

  多半時候他們不指認萬物。
  他們說:凡事間僅有一種正確
  一種解答。他們不願教你
  在不同的季節裡
  你能守候不同的失去。比如說
  在校園裡失去了一個人在深秋的夜晚
  你能決定愛與不愛--
  決定軟弱與堅毅
  有類似的重量

  炎夏的少年們翻過圍柵高牆
  高舉雙手道別了
  多數的晚上他們教你,卻不曾說
  他們是誰。他們寧願你安靜
  躡腳走過歷史
  而不要為誰的錯事嘆息
  這樣就好。他們沒收你的電話
  像他們不曾教你求救
  如此他們將能撲滅了你
  適才燃起的時代
  與火炬頂端那微弱的星光




 

Aug 18, 2015

〈中元〉

 
  如何超渡一顆恨的果實
  結纍在神佛胯下
  眾仙在前,人世在後
  此刻七月正半
  三月修行
  鬼火來又去了,給出半城的黝暗
  恨只是恨的孩子啊
  不需要給他任何的貼紙
  沒有愛的臉龐
 
  理當安生定冥,渡死入道
  得赦罪,將進酒
  卻如何超渡槍的激響
  超渡子彈無目標的航向
  列車上陡然亮出利刃,能怎麼呢
  說不清的我們
  該如何超渡孩子的憤怒的父親
  假如他們
  從未擁有一個愛的母親
 
  無法超渡,亦無從擁抱的
  愛。轉頭就要迎上雙唇
  坐得太近
  於是引起暈眩
 
  每逢雨季我想起:
  渡一次錯愛,花去我多少生命
 
  親愛的,我該如何超渡你
  你的髮鬢
  呼吸,與聲音
 
  最終我離席了。徒留你
  側身,褪下衣履半穿
  骸骨自地底發出細微的呼喚
  在那天
  他們目擊愛的毀滅
  我們都死了啊
  只有你在狂歡的夜
  渾不知覺



 

Aug 13, 2015

有人不配當一個老師

 
當我們要求台大新聞所與台大重審彭文正的產學合作案,須首先考量在校生學習需求,有人說,台大新聞所的校友們「大義滅師」。但事實並非如此。彭文正案中,關於產學合作與兼職的關係爭議,其實非常明白--兼職在前,提出產學合作在後,此謂就地合法、此謂為彭文正一人量身訂作,無論就程序上,義理上,都非常不妥。爭點其中是非對錯十分清楚,沒有甚麼好爭辯,新聞所校友站出來表達意見,只是做一件該做的事情,更沒有甚麼好值得特別讚揚。
 
要求校方、所方,重新審慎思考彭文正的「兼職」與「產學合作」,真的只是剛好而已。這絕對不是現任所長王泰俐所言,二者不能脫鉤,無法分案。
 
台大新聞所需不需要產學合作?絕對需要。二十多年來台大新聞所在師資上長期引進業界實務教師,提供非新聞科班出身的學生結合理論與實務的學習機會,這些事情早就在做。但如果「產」,「學」合作只是讓教師本身享有兼職機會,而無法給予學生任何學習與實習的新資源,這根本就不是我們一般人心裡所認知的產學合作,硬拗明顯,真的太過可笑,讓台大蒙羞的其實並不是彭文正,是台大本身。
 
再者彭文正一方振振有詞,說是產學合作案有利於台大新聞所發展云云,聽在新聞所畢業校友乃至在學學生耳裡,恐怕更是不堪入耳,他敢說,我真的不敢聽。
 
請問彭文正在新聞所「教學」期間,為學生付出過甚麼心力、做出過甚麼指導?
 
碩一上學期,一堂三個小時的研究方法課程,彭文正可以夸夸其言,漫談自己多快就拿到博士學位,卻連最基本的質性與量化研究方法究竟適用於那些不同的研究主題都講不清楚,要學生自己閱讀研究方法課本,這是怎樣的老師應該有的教學態度?在就讀台大新聞所的期間,每個學生都知道彭文正很忙,他身兼數職,他神龍見首不見尾。固然有人求其「方便」選了彭文正當論文指導教授,因為--老師根本不會管你論文寫了甚麼進度寫到哪裡,研究期間有甚麼困難。但是,作為學生的指導教授,直到口試當天才知道學生論文的題目跟研究旨趣是甚麼,這會是任何一個稱職的「教授」所應該的嗎?
 
台大新聞所也流傳著一個笑話:「有沒有台大新聞所碩士班可以當博士班在念的八卦?」當然有,只要當彭文正電視新聞實務課程的助理就可以了。因為碩士生要負責備課、教學,面對嗷嗷待哺的大學部學生。
 
這是不是很荒謬、很悲哀?
 
當然。所以請問彭文正到底有甚麼立場談產學合作有利台大新聞所?
 
聽有人尊稱他一聲「彭P」,我聽了只覺得想吐。
 
彭文正其人其事爭議從沒斷過,但身為台大新聞研究所碩士一員,我真的只想說,彭文正,這一切都是他的咎由自取。
 
談話性節目固然有其言論自由,然而正晶限時批的論政方式,就跟台灣其他的政論節目沒有兩樣,並未因為彭文正先前所具備的「台大教授」身分而顯得更加客觀中立。而請問,新聞學的ABC,難道不是客觀報導,立場超然嗎?彭文正如此「實踐」新聞學的第一守則,請問他要如何透過「產學合作」,讓學生們了解新聞學的核心義理?而彭文正但問立場、不問是非的作為在稍早的周玉蔻節目上,更是展現得無比赤裸--他可以把前任所長洪貞玲老師在所務會議上的質疑,扣上「升等舞弊被他揭發,所以挾怨報復」的黑帽子,他可以把創所所長張錦華老師講成他身為「所內孤鳥」的「幕後黑手」。
 
彭文正真的沒有想過,為何所上老師們不挺他,連學生也不挺他。
 
「孤鳥」並不是一開始就是孤鳥。一個行事不求合理公平的爭議人物,一個教學課程讓學生從未有所獲得的老師,一個所作所為不值得人敬重的長輩,我們又何必與之起舞?
 
在公開場合講出自己所上的老師有多爛,並不是容易的事情。畢竟我喜歡台大新聞所的三年時光,我感念與同學們同窗、彼此學習成長的那段歲月。我總是很開心在反服貿黑箱、在樂生遊行、在反媒體壟斷的每一個社運現場,可以見到洪貞玲老師、張錦華老師、林麗雲老師的那些時刻。是我所有的同學,以及我的師長們,切膚地讓我知道,有一種「正義」我們必須堅持。
 
但那絕對不包括彭文正。
 
他從來不配作為我的老師。
 
從來就不。




 

Aug 7, 2015

給親愛的R

 
親愛的R。你總是讓我在國文課分心。分心,但專注。

畢竟那已經很久,很久了。我在國文課本的天地邊上,瘋狂也似地寫下無數個你的名字。不可能是什麼課文的默寫,蘇東坡,杜甫,李白,陶潛。而是你,是你令我書寫你名字的最後一個字使我著魔。

那時才明白,魔性都是因愛而生。

但也並不一定。親愛的R畢竟是我傷害了你,當那本寫滿了你姓字的國文課本,在走廊與走廊之間傳遞開來。各種訕笑,耳語,伸出的手指都如蝗災瀰天蓋地而來,我以為荒季已到最底、最底了我說,這不是你該承受的。親愛的R但你知道嗎,為此我又買了一本全新的國文課本,再次寫上你的名字。不同的是,我只在家裡書寫,把你留在枕頭底下,想像你的名字擁抱著我如同我接受你的擁抱。親愛的R。

預言總不會有錯,是的親愛的R,我一次又一次重寫著文字紀事,嘗試把四散的文本拼湊起來,於是我看見駭人真相。我不哭不笑無言無語,仰頭飲盡杯中之水,彷彿你在我座位前方不斷滴落的汗水。

愛逾越了夜暗的紅線,我能夠擁抱你並接受你的擁抱嗎?

人生是如此地緩慢,記憶即使坍塌,也終會有一些斷垣殘壁賸下吧。親愛的R,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我記得很清楚,某次我陪著你去淡水,而僅有我一人的回程路上,鄰座的孩子驚呼著:「有飛機欸,飛機。」我順勢看了一眼,是飛機暗暗割開了 廣闊的天空,流出藍色的血液。在這通往城外與城內的捷運道上,是他看過的第幾架航空器呢。其實並不需要去算了。那不是一架我能跟你一齊共乘的班機。親愛的R。那飛行的異度,也就與我無關。

親愛的R。我的憂鬱來自心靈流沙如緩緩沉落的古井,那裡有光嗎?我是窺天的蛙等待一場雨水,午時前後一刻天明,竟要愚蠢地以為那是世界全部。親愛的R,帶我到任何地方,除了你以外的任何地方。

突然我回想許久許久之前的一個夢。在天母街頭你牽起我的手你問,他們會這樣嗎。他們不會。但這樣很好,若說同步前行:你在這裡,二十二歲,和你同時渡過騷動的青春期。緊緊擁抱時候,正在街頭人潮中心。

夢中你我親吻。吻了許久。然後我醒。

如今我想起這些,又能怎麼呢?早已不再有什麼國文課。我們也不再青春。只是,你畢竟是我修過的一場業障。

彷彿你我能夠重回童真時代。

但不能夠。昔日的典型皆已毀壞,現在我只知道一件事情:我曾那樣喜愛你。直到你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有了妻小,我看著你在臉書上張貼種種幸福的時刻,都能讓我將向晚修成洪荒。在那裏,你是魍魎修羅,留我在彼岸來生。

〈青春國文課堂──給親愛的R〉





後來,他們都死了

「那些人後來有到達他們想去的地方嗎?」
「應該沒有吧。他們都死了。」
 
今晚看了張作驥的《醉,生夢死》,非常動人,非常感傷。每個角色都在不斷飲酒不斷抽菸,彷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但他們每一個又何嘗不是在所有今天真真切切地活著,愛著。直到生命毀壞的那一天才知道,其實它早在某個時候就已經不對了,而我們對此其實無能為力,他們也是。
 
一個俗仔弟弟,一個同志哥哥。表姊,以及她養的小白臉。
 
一個母親,酗酒的母親,和一個美麗的啞巴女孩。他們帶著各自的記憶各自過去,交會在公館河濱寶藏巖的破落住所。
 
於是一切開始緩慢地崩壞,像生活。巨大的斜坡當我們站在斜坡之頂,放掉剎車。底下是川流的新店溪,或者愛的深淵,其實並無所謂。生活它的本身,我們誰不是背負著所有傷害,所有愛的希望與絕望,方能夠成為今天的自己,而我們在生活的角落在市場口在飲宴的酒家在歡場的舞樂之中,又有誰不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希望找到解答。
 
找到我們想要抵達的去向。
 
彷彿一切都會變好,沒有甚麼是註定毀壞的,有時我們感覺安慰,有時感覺失望。更多的有時,世界不過一場廣袤的譫妄。
 
演員尚禾說,整部電影最難的地方是要把自己放進角色去,反而在拍攝的時候,一切就自然地發生了。這部電影其實難以定義,它不屬於我們習於命名的那些--它只是彷彿一切業已註定得無可避免那樣,訴說意圖挽救的意志,生的掙扎,愛的迷惘。所有事物在正確的地方,都通往短暫的快樂,幸福的傷悲,絕望的喜悅,它們不斷加速,以致碰撞,以致毀滅。
 
於是電影的最後,碩哥的背影穿入光線暗微的小巷,他抬頭,看了看頭頂的蜘蛛網,然後推開門,走入明晃晃的白天。
 
那些人,後來有到達他們想去的地方嗎?
 
「應該沒有吧,他們都死了。」
 
我很少在電影院裡哭泣。不過當那個問題迴盪在心底我流下了眼淚。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裡。
 
祝福每一個知道自己去處的人。祝福這部電影。



 

Aug 3, 2015

「大人」的髒污靈魂

 
這日,反課綱微調現場的年輕人們傳出了不惜輪番去死,以正值青春的生命阻擋新課綱上路的憤怒。
 
讀到新聞報導,不禁令我憂慮--憂慮的是,即使他們繼續活著,也必須面對那些新聞底下所蔓延的,「大人」的惡意。那些聲張著「甚麼也不懂只會吵鬧的屁孩,還是趕快去死吧」、那些只會叫人「死死好了,才不想把國家交給你們這些白癡垃圾」的,能聽能看能思考,卻甘於痴盲聾啞的,「大人」們。
 
一群並不思考年輕人為何要站出來的理由,而只是以靈魂的棘刺以心靈的拒馬拒絕聆聽拒絕溝通,甚至以言語的高牆希望看見悲劇的,那些「大人」。
 
其實我並不憂慮年輕人們即使拿性命去換也未必能夠擋下馬政府的一意孤行,不憂慮他們燃燒殆盡仍無法保證可逆轉這一切的徒勞無功。畢竟曾經活過曾經年輕過的我們,都知道會有一件事情讓你覺得重要,即便他人感到不值,在某個時刻做出某個決定,你能夠覺得自己已經足夠。我其實不願意他們就這麼斲斷了自己,但我們有沒有,或說,那些「大人」們,可曾用過一分一秒理解過聆聽過哪一個孩子所問出的「為甚麼」?
 
沒有。
 
這些大人只是在新聞底下在各自的臉書頁面寫下各種口徑一致的風涼話,這些大人,永遠只是用自己的有色濾鏡在詆毀著年輕人的「相信」。
 
是的,單純地相信一件事情的對與錯是危險的。然而若非這些孩子們有一種「相信」,誰會想要花去暑假的時間鎮日鎮夜包圍教育部?誰不想要每到夏天就去海邊而不是在中山南路餐風露宿?確實年輕學生們對於自己所反對事物的理解仍有不足,仍未能完全明白,所謂「多元」是在絕對的對與錯的中間存有更多細節,但他們若非親自體驗過經歷過這一切,不也就錯失了從中成長為一個更完整的「大人」的機會了啊。
 
假使任何一則來自那些大人的詛咒成真,又有年輕生命在這次的抗爭裏頭逝去,將是台灣的悲哀。而更悲哀的是,那些應該被時代所淘汰的大人,恐怕仍能冷血地讓他們髒汙的靈魂打窗前繼續飄過。
 
而單一的、黨國中心的教育體制,教出了怎樣的「大人」,又如何讓一個社會活在其自身的僵固裏頭,其危害--正好在那所有的新聞回應裏不辯自明了。
 



 

Jul 27, 2015

日子是不存在的盜賊

 
酷暑正要開始。下班時間,捷運人潮鬱鬱撲撲,積了層灰,空氣中滿溢著疲勞的,灰階的氣味。門開,門闔,把人吐出再把人吞噬。人都低首垂眉,只是那男孩走進捷運車廂,或許正因他低頭把玩手機,令得他那外翻的衣領顯得格外明顯。
 
他穿一襲我也曾穿過的卡其色制服。
 
不知道度過怎樣的一天,這不正值暑假期間,男孩為何披了制服上街。
 
他的衣領翻開了,翻開了像我日日重複的日常,他挨著身邊的捷運門,非常專注地移動著螢幕上的糖果。一百多關了吧?那專注幾乎令我嫉妒,彷若有光,令我意圖碰觸。可以碰觸他的衣領嗎,幫他理整秩序,經過了一天縐亂的襯衫,像極了另一個站在門邊的白領女性,像極了我。
 
我想起,那每一個早晨與我在捷運上並肩打盹的業務,像是每一個黃昏,和我在路口擦身而過的上班族。只是男孩專注在手機上的表情讓他更顯年輕。
 
其實他多麼年輕。我嫉妒他的年輕與他的尚未被生活磨損。嫉妒他在一個不斷延長的日子之後,依然自在,自得,自信。可以不在意領子亂了,而我總是匆匆忙忙在每一個會議之前理整襯衫,確認兩袖的摺痕完整。我只是想著,果陀怎麼還沒來。我嫉妒他的太不像我。又或許是--我嫉妒自己曾經像他。我曾用一樣的耐心在捷運上玩著手機遊戲,我也會在過關的時候,遮掩不住對自己的微笑。只是我累壞了。我曾經,不曉得某天開始我並不那麼做。
 
男孩並未發現我看著他的領子。
 
他不會知道我想起另一個男人的領子。
 
那年那時,男人出門前,聲音宏亮地同我說,我出門了。而我聽見他呼喚我從房間踅出來,同他隨意地說些什麼,比如說那貓又撿了隻死麻雀放在你床邊了你都沒發覺嗎,而他笑說,那傢伙就愛獻寶。其實他真的沒有察覺。比如說我會伸出手去理整他的領子,把他的領帶好好地收進衣領底下去,邊說,你怎麼每次領帶都露這樣一段出來,他會說,噯,背後我看不到哪。謝謝你。
 
當他說謝謝我感覺我們相愛像是兩個陌生人。
 
有時男人出差。
 
而當我嗅到生活改變的氣味我感覺他出差與出差之間的日子令我越來越糟。我假意傳了簡訊給他,說你在外地記得早上出門前要檢查衣領。那兒的人都很謹慎,小心,甚至帶點緊張,開會前記得檢查衣領是否翻開了,我想好了那些話滔滔不絕在手機上鍵入,彷彿他就在我面前一樣我越說越快,越說越大聲,幾乎迫不及待要問他,我們是否還是相愛的那兩個人。他回給我,知道了。
 
我說,你不知道。
 
捷運行在黑暗的地底我想夕陽正在南京西路之底透出血紅的顏色。
 
那年那時,男人喝許多酒。且越喝越多。他喝多了便對我哭。我說,你別這樣。他開始摔打屋裡的東西,說我們究竟怎麼了。我說,我不知道。隔天早上當我再次幫他理整了領子他俯身突然企圖吻我。我被嚇了一跳趕緊閃開。他眼神中露出一絲受傷的顏色。我說,你要上班了聞起來卻像一桶過夜的紅酒。他的嘴唇並未碰到我的但我仍聞到了他嘴裡的氣息。一種緩慢的腐敗的味道。那就是我們愛情的隱喻了。於是我知道這一切已經結束。
 
當他帶著渾身酒氣出門,我躲進洗手間不可遏止地吐了起來。
 
我只是不再見他。
 
而所有這些,捷運上的男孩都不會知道的。他還太過年輕,太過專注以致無法覺察身邊的陌生人因為他而被擾動了。
 
直到男孩下車,我並未告訴他,「你的衣領翻開了。」
 
如同我匆匆搬離那男人的住處一樣,其實一切變得怎樣都已無所謂。日子不斷往前逃離我們。畢竟夏至已過月餘,而日子是個不存在的盜賊,每天將白晝越剪越短。





 

Jul 21, 2015

拆除下一顆不定時炸彈

 
今天和其他日子一樣,我搭捷運上下班。車廂裡,氣氛難免多了些警醒。昨晚發生隨機傷人事件之初,臉書上的新聞分享,多半帶著「啊,怎麼辦,我等一下要搭捷運耶」,「好恐怖喔我等一下要去中山站搭車呢」的種種憂慮。接著,新聞底下的留言開始湧現出「就是還不趕快處死鄭捷,殺雞儆猴,這種事情才會不斷發生」,乃至「台灣就是太自由太講人權了,才會讓我們的孩子越來越不安全」的憂慮。
 
這樣的憂慮其實很直白,很簡單,畢竟誰不想要一個更安全的社會?不想要搭捷運不用左顧右盼,可以安心睡覺安心滑手機安心講電話和情人吵架的世界?
 
可是,或許就這憂慮,是太過簡單太過直白了。
 
隨機傷人之所以被稱「隨機」,正好因為它之無法預測,它可能出現在任何一個捷運車站,在公車,在街頭。在每一個絕望的人所能夠行止的,任何地方。
 
我們總是花太多力氣咒罵加害人,歸咎「台灣的刑罰就是對犯人太過寬容」,卻不願意聆聽是什麼把他們變成了一顆又一顆的炸彈。今天稍早,另一樁三峽傷人案的被害人現身說法,描繪他心目中可能並無死刑的理想世界,看著底下噓文說「你怎麼沒被砍死」、「砍死了你還能在這裡發廢文嗎」,我只覺得,這個希冀安全的社會,正在把更多人變成下一顆炸彈。
 
而我們居然以為自己可以避開上一個事件發生之處、居然以為殺掉了犯罪者,就能夠獲得安全。
 
剛剛讀小說看到的一段,「她是個常常生氣的女人。只要一有機會,她就碎念個不停。她整天碎念著那些個政客,碎念著那些減少社會補助的改革,她反對那些她內心深處厭惡的權力。然而,她雖然厭惡權力,但若是用於懲戒某人某事,她就會真心誠意地呼喚權力:像是懲戒阿拉伯人,懲戒酒精,以及毒品。懲戒她所認定為不雅的某些性行為。她常說,『這個國家需要一點秩序』。」
 
故事寫的是法國北部村落,一個廿一世紀初工人底層階級家庭的故事。卻讀起來多麼像是當代的台灣。
 
我們都想要當那個正義的審判者。然而正義是不會存在於一個必須藉由惡毒的咒罵,方能彰顯「自己與那些惡魔不同」的世界的。我們並不想要追根究柢,是什麼把一個廿七、廿八歲的青年推入絕望的深淵,是甚麼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讓他必須在自己的生日砍殺他人藉此紓解巨大的絕望?每一個期望安全的人,或許都是良善的,卻又是什麼讓這些眾多的「一般人」,必須以濃厚的殺伐意念,方能斷定自己並不會成為下一個走在鋼索之上隨時都可能崩解、斷裂的高空特技表演者?
 
然而,若我們連是什麼在甚麼時候損壞了都不知道,一旦鋼索當真斷裂了,又有甚麼能夠接住我們呢?會不會,我們藉由惡毒的咒罵,所想要屏除的,正好就是那個「其實我內心也住著一個惡魔」的想法,所以只要隔絕了、否定了每一個壞掉的人,我們就會自動變成一個好人了嗎。
 
今天實在不想去看那些滿盈著惡意的留言。可我還是忍不住去想,那會是個怎樣的世界--願意放下身段去聽去了解每個人背後的巨大絕望、每個人胸膛裡頭都可能有過的微小的黑洞的世界。那會是怎樣的世界,比如說,不用擔心害怕不必用惡意去貶低傷害某一個失能的,保險絲燒斷的人,才能確保自己擁有那卑微的安全感的世界。是啊,我們都期望正義,但正義其實並不必然要把自己武裝起來,不必活得像一個刺蝟,或許承認自己也曾有過軟弱的憤怒的時刻,誠實地面對自己面對每一個酸楚的時刻--並且在必要的時候,伸出手去,問他們:「有甚麼是我可以幫你的?」
 
於是痛苦可以被平復,傷害可以被療癒。悲傷將被撫慰,絕望將獲得填補,疤痕終能復原。
 
那才是面對下一顆不定時炸彈時,我們唯一的拆彈法門。
 

註:《跟艾迪了結》台北:寶瓶 p.65
 

Jul 20, 2015

正直的人

 
你是個好人。世界上恐怕再難找到比你更正直的人。你從未在酒吧找事,走在路上,不曾去踢路人丟棄的鋁罐。更不像那些穿制服的青少年,總是興味盎然地將每一個途經的菸盒踩扁。
 
他們都說你是個好人,你也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是那個樣子。比如說,你總是彎下腰,撿起被人隨意棄置的紙屑,瓶罐,垃圾袋,將它們放進距離最近的路口,那孤獨兀立的垃圾桶。垃圾桶總是在那裏的。像你並不漏回每一封遲晚的電子郵件,朋友抱怨的電話,陌生人的即時訊息。有時你覺得自己不過就是一只垃圾桶,安安靜靜,當人們需要你都在:不同的是,從來沒有誰是你的清潔隊員,在傍晚六點半將你清空。你就這麼一路累積了吞食了下來。
 
而這麼做並不會讓你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你已經無法更好了。你對自己說。可你喝完酒的隔天依然會宿醉,聞起來像是一罐泡了三年臭襪子的伏特加。你並不為了酒吧裡的女人感到迷眩,即使她們擦的指甲油顏色有黑有綠有金色,你總是喝完了自己杯底的最後一滴酒就離開。睡前則稍微想像,自己腳上也有一雙鑲鑽的高跟鞋。
 
只是你睡著的時候,總是裸著雙腳。你想自己是個好人。
 
有時你想做些看起來與眾不同的事情。只是你也不曾真的想。真的想的時候,也真的不知道甚麼叫做「與眾不同」。你想到刺青。在身體某處留下墨漬,卻啞啞無法告訴刺青師傅你想要怎樣的圖騰,於是你在三十分鐘後被請出了門。又再隔天,起床出門時,發現自己的鞋子裡有隻死去的蟬,你一度想,或許刺一隻蟬,又驚覺蟬之短暫和刺青的恆常,顯得諷刺。便就只是想想,況且你也怕痛。
 
害怕刺青跟害怕被世界傷害,哪個想法比較天真,其實你不知道。也沒必要知道。
 
你真的是個很好的人。有些時候,你會想要鬆開斜坡頂上嬰兒車的輪擋,或將菸蒂熄在路口女孩半裎的乳房。
 
有時候,你想伸出雨傘,卡住單車騎士後輪的金屬輪軸。很少很少的有時候,你站在大樓邊緣的女兒牆上,想著失手推翻花台邊的盆栽,或者自己往下跳,哪個會先到達地面。你會一頭栽在人行道上那販賣著彩券的婦人嗎?你想聽到他們的尖叫,不過因為你未曾聽過自己的尖叫。你是個好人,從未麻煩過別人。只是你也有過小小的,惡的念頭。你只是從未實行過,你是個很好的人。
 
這樣的念頭持續了一陣子。你沒有變得更好,世界也沒有變得更壞。
 
一切如常的某個午後,你自己坐在辦公室裡,牆壁開始向內塌陷,旋轉,桌上的筆筒,筆記本,甚至印表機都懸浮了起來,彷彿辦公室的中心有個微型的黑洞,正把所有東西都吸納進去。但那明明是一個非常美好的午後,你還可以看見窗口停著一隻白頭翁,牠晶亮的眼睛從外頭看進來,彷彿告訴著你,你是個很好的人,你必須安靜地接受這些,接受世界的磨難。你甚麼都有了,也甚麼都沒有。那天並沒有下雨,也沒有風,奇妙的是其實也沒有陽光,生活是一場巨大的霾害把你吞進去,你那時在想:我是一個這麼好的人,為何要遭受這樣的對待。那個黑洞突然說話,它說,其實沒有為甚麼。它開始潰縮得非常小,並往你的胸口鑽了進去,就停留在那裏。
 
風停了下來,辦公室裡的一切回到它們原先的位置,筆還是筆,電腦還是電腦,桌子還是桌子。
 
這時候電話響了,你還是接起,如常地回答客戶的問題,然後掛上電話。黑洞卡在你的胸口,你伸出手指去摳摳它,其實並不會疼,只是顯得有些空洞。而你是個正直的人,讓它待在那裏其實,也無所謂。
 
那天晚上你並沒有回家,你就坐在城市直直通往東邊的那條大馬路邊,坐上一整晚。你並沒有尋求誰的安慰,其實你坐在那裏也並不是為了要等待日出,畢竟當第一道陽光透進城市,你便站起來,用胸膛裡的黑洞將陽光都收進去。於是那天,城市的早晨就永遠都不會開始了。你覺得非常滿意,回家之前,你刻意把某棵樹下的所有落葉都踩得更碎一些,彷彿那樣,就不會再有別人再遭受生活的傷害了。
 
畢竟你是一個那麼好的人。世界上恐怕再難找到比你更正直的人了。




 

Jul 16, 2015

吃粥

 
學生時代吃飯喜歡呼朋引伴,下課鐘還沒打完,一群人已經風馳電掣離開教室。即使得站在校門口熱辣的天氣下喳呼個幾分鐘,汗流浹背也還沒拿個準要吃什麼,也還是怎麼想都覺得,熱鬧了些。進入職場之後,從來沒法兒每天都有足夠的幸運找到人吃晚飯,帶些不得已,帶些無可奈何。
 
卻還是漸漸習慣了一個人吃飯。無可無不可。一個人,這麼想,異想天開想吃什麼便吃,甚麼隨意步入的餐廳,看著周圍三兩成群的人,聽他們談天說笑,孤單些,自由些,死生清閒。
 
那天下班,就突然想吃熬得白糜糜的粥。想極了。
 
在台北還沒吃到過地道的廣東粥。那天下班,疲憊已極,想吃粥。辦公室附近也沒甚麼選擇,還是來到老友記。晚餐時間,台北的餐廳人聲鼎沸。併桌的對面,一對中年師奶早已坐定點定了餐食,先是來了盤蝦仁腸粉,戴眼鏡的那個點了玫瑰油雞飯,很快備妥,向沒戴眼鏡那個說,我先吃了。
 
我揮揮手,望跑堂的要了一碟蠔油芥藍,一碗皮蛋瘦肉粥拚牛肉,看著對面師奶的腸粉令人胃底生饞,想了想,還是算了說先這樣吧。先這樣吧--其實經過了一天我已經累極了,卻無法拒絕那對師奶在我對面滔滔不絕了起來。
 
我從來無意偷聽,卻總是在自己吃飯的夜晚暗自窺伺了別人的秘密或者甚麼。
 
戴眼鏡那個說,我兒子永和家裡最近要裝潢了,說是沒甚麼錢。向我們兩老問了些錢。其實不想給,他媳婦結婚以後就辭掉工作了呢。還好意思。
 
沒戴眼鏡那個說,你兒子那邊不是在等都更?還裝潢。
 
他們那個社區,就永和路轉進去,往國小那邊的巷子進去,快三十年的老公寓,雖然在等都更,可是巷子前頭四十年的都還沒辦,哪輪得到他們。算了吧。前頭那店面的,聽說是在等人出更高價,拖了幾年了,辦不成。後面巷子的就更不用說,屋齡都沒有前面的老。摸摸鼻子算了,要裝潢,就裝潢吧,順便把漏水甚麼的治一治,小夫妻倆說是這一兩年要生了,生了又是一大筆開銷,一兩百萬我們也不是給不起,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這時沒戴眼鏡那個的粥也來了。桌頭一陣氤氳,我想,我的雙拼粥怎麼還沒來。那麼我就可以把臉藏進碗裡。假裝不聽不看。
 
看不見自己也無所謂。
 
沒眼鏡的說,我家小鬼最近說是要跟女友求婚,在想是不是該在台北市給他找個房。頭期款沒人幫忙是沒辦法了。我家老頭說,是不是給他們出一點。唉呀台北市怎麼買得起?戴眼鏡那個說。光自備就要七八百萬。貸款兩千,要還三十年一個月都要好幾萬。擔得起?寵壞了吧。
 
我想她們家裡的兒子大抵跟我差不多歲數吧?每到三十歲前後關頭,房啊車啊老婆啊成家立業了誰都想要五子登科。
 
卻並不是我。
 
突然那個戴眼鏡的,抬起臉來說,小弟你結婚了嗎?
 
一瞬間我愣了。沒有預料到自己突然成為話題的核心,忙說,還沒。確實還沒,也不能夠。搭著話說,沒錢呢,怎麼買房子,又怎麼結婚?幸好這時我的粥已滾燙地來了。我忙不迭伸手取了湯匙。沒戴眼鏡的推了推戴眼鏡的肩膀,跟人家抬槓甚麼呢妳!那戴眼鏡的便笑了。說吃飯吃飯。
 
說到吃粥,台式番薯籤稀飯也已經很好,這夜我自己想念起生滾到米粒形體盡皆化盡的廣東粥。其實番薯籤稀飯本來是粥食王道,百般搭配滷豆腐,龍鬚菜,醬茄子都好,但偏想念的是香港生記粥品的廣東粥。
 
也沒甚麼。
 
只是想要好好地自己吃頓飯,這樣而已。那也沒甚麼。
 





 

Jul 6, 2015

台灣政治經濟的見微知著

 
看到行政院人事總處以6月29日新修法內容新增的「天然災害停止上班及上課作業辦法」修正條例讓受害者的公教家屬准假15天並領全薪,我真的覺得受夠了。是的受害者家屬很辛苦,需要照顧病人、四處奔波自然很累,但除了公教家屬之外其他人的家屬都活該在私人企業上班嗎?這種「制度」到底有沒有什麼普同性的標準?就算修正條例立意良善,但為何不是高雄氣爆時修正,而是八仙塵爆時才突然驚覺,有將人禍納入災害停止上班作業辦法的必要?
 
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這十天來,政府除了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之外到底還做了什麼。當照護傷患的醫護人員短缺的時候,衛福部思考的,只是「婉拒」讓不具備本國執照的日本醫療人員來台支援已捉襟見肘的台灣醫療體系,只是眼看社會大眾對「屍皮」字樣感覺怵目驚心,就忙著把醫學界通用的詞彙「正名」成大體皮膚。照章行事很好,修改一般大眾感覺怪怪der的詞彙也沒有錯,只是,政府到底知不知道甚麼叫做輕重緩急、甚麼事是現在最需要的而甚麼不是?
 
尤其看到侯友宜連番跳出來指責八仙董事長陳柏廷不願出面負責,還嗆陳柏廷「不出面會有法律行動」,這實在太奇怪了。趕快走法律途徑明明更快,請問「出面負責」是負責甚麼?像復興航空林明昇一樣出來跪、出來哭就是「負責」了嗎?堂堂一市的副市長光是在媒體上放話,制度就會改善了嗎就會有人負責了,這到底是要滿足甚麼樣的義憤--而義憤就能夠完善觀光旅遊業者場地的出租審查,與消防安全的審查標準了嗎?政府官員該做的,從來就不能只是「討一個公道」這麼便宜的事情啊。
  
一場八仙塵爆,讓人心都揪在一起。若是換了誰來面對這樣的災害,能不能做得更好,老實說我不知道。然而見微知著,從政府在面對八仙塵爆種種總是看不見全景的作為來看,台灣這幾年政治經濟凡此種種的向下沉淪,並不是沒有原因的吧。




 

Jun 30, 2015

七月一日

 
時已近了六月之底,凡事皆熱燥不堪。二十二天。香港這小城並沒有甚麼改變。感覺被改變的人或許是我。
 
或許不是,那會是誰麼,也或者是他吧。
 
逼仄的港島高樓刀一般切分天空,劃破光線,街底石磚曬得熱烈時間,說起來一日僅是少許了。卻又是這些窄場天陽,且留給城市餘溫。像他的掌心。他說,那拜五晚餐,他扒下幾隻蠔說,他媽的最後一次跟你吃晚餐了,來香港又花我很多錢。我說,是呵,下次吃晚餐會在那裏呢?
 
他摸摸我手說,你決定,你決定好了。
 
我說,京都吧,還可以去奈良,大阪我們今年春天各去了一次,省下吧。他說,那讓你吃飯又要花我很多錢。七月要休息一下。讓肚子錢包都歇歇。他總是給我問來店家最趁手的料理,吃飽了給我問甜點,還要問杯波特酒。再給我杯咖啡醒神。
 
說完話他摘下眼鏡,揉揉眼睛。
 
我正好在手機上遇見一則笑話,忍俊不住爆笑出聲,他揉完了眼說怎麼?我把手機傳去而他接過,一看,先把手伸了遠些,還沒看清就先笑,說老花了。看清了螢幕上陳列著如何的文字,看完,又笑。笑的其實不知是話,還是老。
 
離開的時候正是近夜時分。其實到達的時候,也是。我有的就是那麼多。一張桌子一張床,與他晚餐,生活便是如此了。
 
他說,以後頭髮都要剃得短些,這白髮已生得不可理喻,得把它們藏深一些。深一些。
 
我又情不自禁去摸他額上黑髮當中,唯獨的一撮白灰髮絲。他說欸,你幹嘛呢。
 
我說,看看你的白髮,看看,我以後會不會也生出這樣一糺灰白。讓我有點像你。或許都好吧。
 
香港二十二天他是我唯一的快樂。每天甫上班便已等著晚餐吃些什麼。工作無以為繼的那些下午,我躲到辦公室的休憩區,望向十六樓天台以外的天空。隔壁的大樓與大樓,在陽光下以玻璃屏幕折起了寬闊的皺褶。而這港,這港本來是世代居鷹的。那兒便有一隻,拉闊了背脊翅翼,搭著仲夏的上升氣流,厚紙般盤旋而上,再上,再上去的地方會是那裏呢?牠會飛越過中環中心的最頂點的天線塔嗎?
 
想來是不會的。
 
我想起自己在這城裡認識的銀行家、律師,以及我每一個饒富才華的同事。認識他們我越知道自己的渺小。
 
越讀懂歷史,便知道有段時間,港人開放技師執照給高工學校畢業生考取,在那個曾經困窮的時代有人成為驗光師--他曾經在無人配鏡的店裡,自己研磨放大鏡與天文鏡嗎?自製手工的,等待每一個無月之夜走出去便能看見更多星辰,等待一個襖熱之暑,沿著滿街的蟲蟻軍行,提著一桶熱水走到蟻穴口。坐了一會兒,又把那桶水提了回去。水自已冷去,便倒來沖涼。
有人行伍是蜂蟻的規則,有些人乘風如鷹盤旋,高了又高,多麼美好的視野,姿態。
 
卻終於是出不去的。
 
二十二天,可以發生太多事情。長洲淺灘烤時鮮,端午大坑祕尋粽,其實都是小事。返工放工的時間差讓人感到遙遠,感到哀傷,人們彼此招呼時常探問,但淺淺的六月過完,中間發生一場政改鬧劇明明就是28票反對、8票贊成的懸殊比數,以民主制度否決了壓根不民主的香港假普選政改,梁振英真的傻了。其實香港議員有70席,票數怎麼會如此少呢?其實許多建制派議員,在投票前夕早就「用腳投票」離開議場。
 
他說,唉呀這一切讓我好吃驚。以為要再多選一天的,沒想到中午吃飯同事來說,已經選完。有人說香港會大幅改變。其實改變什麼呢?沒有假普選,也沒有真普選,這就是示範給所有人看起來,甚麼是「維持現狀」囉。
 
還花那麼多錢買下報紙所有頭版,告訴大家自己輸了,維持現狀!日子不會變。只是李嘉誠說他的股票不會有影響。
 
等待香港。其實也是等待果陀,等待第三新東京市。這些等待讓我明白,自己不再是十四歲的少年,使徒襲來的日子很快會過完,並很快重複。若我不記認我就不會存在嗎?我們何曾相互擁抱相互戳刺,如地心擁抱熔岩,湖泊承受甘泉,只是愛啊,愛著了,雖是迫近眉睫方知火燒,其實那火便停在那兒了。不燒著你。像跟火戀愛了笑與喜悅有什麼相關,他說,你要吃甚麼?
 
他總是這麼問。唉呀你吃好少,身體不舒服嗎?真是的你今天酒喝好多,這酒很貴呢你看你花了我好多錢。講完便笑。
 
其實兩個人飛來飛去,共處三週的時間還是頭一次。只是下次又不知道是何時。不知又如何。或者不再見。不再又如何。其實沒有人知。所以不要後悔,看著他的老花眼,而我自已開始生出了少許白髮,讓我感覺自己與他,其實近。並不遠。拍照便有了紀錄,有所記認,在每一條迷宮道路裡呼喚彼此的名字。從詞彙的汪洋當中找出供彼此指認的證明。七一、六四、一些價值。曾有人問我為甚麼愛他?
 
我實在答不出來的。
 
明天是七月一日。他說明天又要去抗議了。他媽的去年從灣仔走到銅鑼灣走了四小時,仆街的警察還政府怎樣不讓人民走。偏走。走完全程呢,立刻回家喝啤酒。我說,你別脫水。他說,我很好。但也只是覺得,七一來了十八年了,當年的小孩都已中學畢業,今年政改沒過,看是不是主題上暫停一年。其實你們台灣的遊行都是。他說,算了,最好還是去走完全程。我每一年都走完全程。握緊了拳頭,鬆開,再拿下眼鏡,揉揉他雙眼。
 
他真是顯了老態了。但真好。真是好看。
 
當他做一頓飯我吻他。他牽著我的手度過驟雨,我吻他。他總是讓我走在前面,讓他看著我的後腦要我當黑暗中的領路人。黑夜航行,只要兩個人,足矣。無無明,亦無無明盡;無老死,亦無老死盡。讓一個人,比另一個,活得長,活得好。並不需要是我,也不必要是他。
 
七月一日,這年近半已逝。很好。明天他又要踩著鞋上街了。
 
曬過一天太陽的他看起來會再瘦小一些,精黑一些,而我在海這邊等著時間對我作用。
 
七月一,真正的夏天要開始了。能與所愛一齊變老,是多麼永恆的事。





 

Jun 2, 2015

無畏世代的自由音樂.鴻鴻

 
我手頭有十年前羅毓嘉第一本自印詩集《青春期》的第333號,在自撰〈關於作者〉的最後一行,如是寫道:「歡迎來到這燦爛盛開隨即衰落亡佚的青春期。」竟如此精準地呼應了這本新詩集的書名《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十年來,羅毓嘉「很音樂性」依舊,「特愛巨大而華美的意象」依舊(俱出自建中國文老師呂榮華當年序言),對「生如夏花」的追求依舊──何其浪漫!然而,羅毓嘉的浪漫,不在於他的感情用事,而在於他始終相信,詩可以統合私己與公眾事務,而尤其,他的詩是以其音樂性來統合這一切。        

羅毓嘉的音樂性不在於表面上的節奏(雖然這個他也很擅長),像方思那種和聲學、楊牧那種穩定節制的韻律感,而在於他用來捕捉世界的自由興致,那種興致除了音樂性難以用其他方式形容。不論題材,整本詩集每首詩的長度都大約三頁,也就是落在30─40行之間,詩與詩間的主題差距,往往難以明確區隔,而通常,是音樂的結構讓他的每一首詩自圓其說。重點不是他令每首詩完整,而是所有的詩令這位詩人完整。十年之間,他的光譜從夏宇、陳克華,逐漸偏向了瘂弦──褪除焦躁、跳宕的嘉年華式語言,煥發出自信的聲音,一種自然的甜,即使憤怒也是甜的:「女人塗女人的蔻丹/男人睡在歲月的額頭」「且會在深夜咀嚼他的鬍髭咿啊咿啊/在忍冬樹的驟雨咿啊咿啊」。誰能想到,這牧歌般的情調,寫的是「拒馬彼方」「接近了五月/還沒倒下的圍牆」?

三十歲的詩人,他的新書發表會叫「三十而麗」。何等理直氣壯!他一方面為同志積極發聲(「有個世界不允許我們相愛吧/只是想要個家/哪這麼難」),一方面參與社會運動(「我不能愛你了/這個國家令我分心」「親愛的,不要忘記/我們曾經被喚醒」),還熱心關懷大馬士革、加薩等遠方的戰亂與革命(「借我孩童的手指/我要扣下明天的扳機」),思索公民的自由、與戀愛中的自由(「蛇籠不曾令我們安全」「我們同意讓彼此免於憂懼/同意一個吻像禮拜天的晨光般帶有酒味」)。聲音美好,選題開闊,無怪乎羅毓嘉深受歡迎,他的音樂性本身就代表這個世代的無畏。直視不義的勇氣,面對情感的坦率,兩者經常交織甚至混淆。他寫某個柏油路上等待軍靴踏過的夜晚,人們變成火炬的決心:「像蠟油/滴進/你的眼睛」的痛楚,卻緊接著「即使拉鍊密合了/有時也會夾到你的雞雞/那種痛/我不知道」。這是後鯨向海世代的語言,搞笑,大膽,卻無比真實,不愧是一個世代的代言人。

但倘若缺乏反省,一個詩人的無畏也極有可能是無味、甚至是無謂的。能寫出「當我們恨著別人/當一把槍瞄準了自己」的詩人,證明他擁有可以信賴的清醒。這種清醒讓他寫出口吻迷人卻警闢的〈繼續合唱〉:「我們知道雨過天晴是一件事/彩虹是另一件事」;寫出謹慎悲觀卻依然義無反顧的〈婚前協議〉:「當生活如沙灘逐漸縮減/我們同意──日子會產出更多的垃圾」;寫出社會對人規訓的微諷〈求職面談〉:「我會盡力成為一個像你的人」;寫出人類刻意健忘的哀歌〈戰後〉:「我不記得一個女孩/只剩下右眼了又怎能指出她回家的方向」。隨意列舉,不難發現羅毓嘉多麼擅長比喻,精彩的意念如打開水龍頭源源不絕。但局部的摘句無法展現他夾議夾敘的自由聯想,時而分析觀察、時而傾聲呼喚、時而雄辯、時而委婉的多變語調,像一個神出鬼沒的狙擊手、一個永遠會想出新招討好情人的情人。耐再讀三讀,或是僅僅留戀於那些字句那些複沓的聲響,也已無憾無悔。

相較於前行代的浪漫詩人,羅毓嘉更勇於表達立場,難的是抒情性卻不見退縮。這本寫作於兩年之間的詩集,充斥了抗爭與街頭的意象,展現不可能被忽視的當下現實性格。詩集封面,一朵黃雨傘在幾個墨點間開花,更是鮮明的表態。無畏地投身於「那天」的「一次」性,這置之「死」地的決心,即是更燦爛的生之樂章。




文訊雜誌2015.6月號
 

May 27, 2015

跟你說免費的最貴

 
有個近期要開站的線上平台,邀請我開設一個生活隨筆的專欄,主題是台港兩地職場生活觀察。打開供稿說明,「每篇文章1000至2000字,同時也歡迎長文」,而每篇的稿酬是1000元。看到這兒,我當下就很想回覆,「我非常樂意書寫職場觀察,或許我第一篇就來談談貴平台對寫作者的剝削好了。」
 
請問這些人到底有什麼問題?
 
如果我答應了寫一篇1000-2000字的稿子,每篇只收1000元,這根本就是對我自己寫作生涯的不尊重。而且還「歡迎長文」耶,是要用地震儀還是捲筒衛生紙畫符給你嗎。
 
來做個簡單的算術吧:以一般報刊雜誌的投稿而言,公定行情一個字約莫是1.5元,至低至低也要有1元,如果寫作者--暫時不管專欄每字通常有3元、甚至以上的名家價碼--光要靠書寫養活自己,每個月要有30000字左右的產出。而你我都知道這是一個多麼消耗人創作能力的數字。而這個價碼、如此的寫作量,對於一個寫作者而言,也不過是圖求個溫飽而已。
 
我完全理解網路平台在草創初期,或許預算不豐,但如果我同意了收取單篇1000元的「破盤價」,當我談論職場,我該如何談論台灣職場上所見不鮮的,對勞動者的壓榨與剝削?我又該怎麼鼓勵青年勞動者,理當以公允價值主張自己的勞動所得、理當積極爭取更好的勞動條件,抵抗「凍漲」多年的薪資?
 
--說穿了,你預算不豐,就不要搞這個平台啊。有人逼你嗎?
 
一年只有50萬元經費,卻又想要有500篇文章的產出只能說太貪心。台灣資方不就是都這麼想嗎?口口聲聲說自己的平台多麼有理想、有遠見與視野,那你就多投資一點,然後把這些產出、視野,與遠見變成營收啊。那不一直以來都是資方的責任嗎怎麼會苛扣到提供內容的勞動者與生產者呢?
 
根本超矛盾。中二病。
 
如果我接受了那種破盤價,我又該怎麼去談論文字工作者長期經營「寫作」卻被低估的財務回報,而必須委身其他的正職,以維持溫飽、繼續寫作?我寧可在臉書上寫免費的文章罵這種空有理想,卻只會想要佔別人便宜的資方,也不要拿那種看不起人的「稿費」。
 
爽。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