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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ug 18, 2015

〈中元〉

 
  如何超渡一顆恨的果實
  結纍在神佛胯下
  眾仙在前,人世在後
  此刻七月正半
  三月修行
  鬼火來又去了,給出半城的黝暗
  恨只是恨的孩子啊
  不需要給他任何的貼紙
  沒有愛的臉龐
 
  理當安生定冥,渡死入道
  得赦罪,將進酒
  卻如何超渡槍的激響
  超渡子彈無目標的航向
  列車上陡然亮出利刃,能怎麼呢
  說不清的我們
  該如何超渡孩子的憤怒的父親
  假如他們
  從未擁有一個愛的母親
 
  無法超渡,亦無從擁抱的
  愛。轉頭就要迎上雙唇
  坐得太近
  於是引起暈眩
 
  每逢雨季我想起:
  渡一次錯愛,花去我多少生命
 
  親愛的,我該如何超渡你
  你的髮鬢
  呼吸,與聲音
 
  最終我離席了。徒留你
  側身,褪下衣履半穿
  骸骨自地底發出細微的呼喚
  在那天
  他們目擊愛的毀滅
  我們都死了啊
  只有你在狂歡的夜
  渾不知覺



 

Aug 13, 2015

有人不配當一個老師

 
當我們要求台大新聞所與台大重審彭文正的產學合作案,須首先考量在校生學習需求,有人說,台大新聞所的校友們「大義滅師」。但事實並非如此。彭文正案中,關於產學合作與兼職的關係爭議,其實非常明白--兼職在前,提出產學合作在後,此謂就地合法、此謂為彭文正一人量身訂作,無論就程序上,義理上,都非常不妥。爭點其中是非對錯十分清楚,沒有甚麼好爭辯,新聞所校友站出來表達意見,只是做一件該做的事情,更沒有甚麼好值得特別讚揚。
 
要求校方、所方,重新審慎思考彭文正的「兼職」與「產學合作」,真的只是剛好而已。這絕對不是現任所長王泰俐所言,二者不能脫鉤,無法分案。
 
台大新聞所需不需要產學合作?絕對需要。二十多年來台大新聞所在師資上長期引進業界實務教師,提供非新聞科班出身的學生結合理論與實務的學習機會,這些事情早就在做。但如果「產」,「學」合作只是讓教師本身享有兼職機會,而無法給予學生任何學習與實習的新資源,這根本就不是我們一般人心裡所認知的產學合作,硬拗明顯,真的太過可笑,讓台大蒙羞的其實並不是彭文正,是台大本身。
 
再者彭文正一方振振有詞,說是產學合作案有利於台大新聞所發展云云,聽在新聞所畢業校友乃至在學學生耳裡,恐怕更是不堪入耳,他敢說,我真的不敢聽。
 
請問彭文正在新聞所「教學」期間,為學生付出過甚麼心力、做出過甚麼指導?
 
碩一上學期,一堂三個小時的研究方法課程,彭文正可以夸夸其言,漫談自己多快就拿到博士學位,卻連最基本的質性與量化研究方法究竟適用於那些不同的研究主題都講不清楚,要學生自己閱讀研究方法課本,這是怎樣的老師應該有的教學態度?在就讀台大新聞所的期間,每個學生都知道彭文正很忙,他身兼數職,他神龍見首不見尾。固然有人求其「方便」選了彭文正當論文指導教授,因為--老師根本不會管你論文寫了甚麼進度寫到哪裡,研究期間有甚麼困難。但是,作為學生的指導教授,直到口試當天才知道學生論文的題目跟研究旨趣是甚麼,這會是任何一個稱職的「教授」所應該的嗎?
 
台大新聞所也流傳著一個笑話:「有沒有台大新聞所碩士班可以當博士班在念的八卦?」當然有,只要當彭文正電視新聞實務課程的助理就可以了。因為碩士生要負責備課、教學,面對嗷嗷待哺的大學部學生。
 
這是不是很荒謬、很悲哀?
 
當然。所以請問彭文正到底有甚麼立場談產學合作有利台大新聞所?
 
聽有人尊稱他一聲「彭P」,我聽了只覺得想吐。
 
彭文正其人其事爭議從沒斷過,但身為台大新聞研究所碩士一員,我真的只想說,彭文正,這一切都是他的咎由自取。
 
談話性節目固然有其言論自由,然而正晶限時批的論政方式,就跟台灣其他的政論節目沒有兩樣,並未因為彭文正先前所具備的「台大教授」身分而顯得更加客觀中立。而請問,新聞學的ABC,難道不是客觀報導,立場超然嗎?彭文正如此「實踐」新聞學的第一守則,請問他要如何透過「產學合作」,讓學生們了解新聞學的核心義理?而彭文正但問立場、不問是非的作為在稍早的周玉蔻節目上,更是展現得無比赤裸--他可以把前任所長洪貞玲老師在所務會議上的質疑,扣上「升等舞弊被他揭發,所以挾怨報復」的黑帽子,他可以把創所所長張錦華老師講成他身為「所內孤鳥」的「幕後黑手」。
 
彭文正真的沒有想過,為何所上老師們不挺他,連學生也不挺他。
 
「孤鳥」並不是一開始就是孤鳥。一個行事不求合理公平的爭議人物,一個教學課程讓學生從未有所獲得的老師,一個所作所為不值得人敬重的長輩,我們又何必與之起舞?
 
在公開場合講出自己所上的老師有多爛,並不是容易的事情。畢竟我喜歡台大新聞所的三年時光,我感念與同學們同窗、彼此學習成長的那段歲月。我總是很開心在反服貿黑箱、在樂生遊行、在反媒體壟斷的每一個社運現場,可以見到洪貞玲老師、張錦華老師、林麗雲老師的那些時刻。是我所有的同學,以及我的師長們,切膚地讓我知道,有一種「正義」我們必須堅持。
 
但那絕對不包括彭文正。
 
他從來不配作為我的老師。
 
從來就不。




 

Aug 7, 2015

給親愛的R

 
親愛的R。你總是讓我在國文課分心。分心,但專注。

畢竟那已經很久,很久了。我在國文課本的天地邊上,瘋狂也似地寫下無數個你的名字。不可能是什麼課文的默寫,蘇東坡,杜甫,李白,陶潛。而是你,是你令我書寫你名字的最後一個字使我著魔。

那時才明白,魔性都是因愛而生。

但也並不一定。親愛的R畢竟是我傷害了你,當那本寫滿了你姓字的國文課本,在走廊與走廊之間傳遞開來。各種訕笑,耳語,伸出的手指都如蝗災瀰天蓋地而來,我以為荒季已到最底、最底了我說,這不是你該承受的。親愛的R但你知道嗎,為此我又買了一本全新的國文課本,再次寫上你的名字。不同的是,我只在家裡書寫,把你留在枕頭底下,想像你的名字擁抱著我如同我接受你的擁抱。親愛的R。

預言總不會有錯,是的親愛的R,我一次又一次重寫著文字紀事,嘗試把四散的文本拼湊起來,於是我看見駭人真相。我不哭不笑無言無語,仰頭飲盡杯中之水,彷彿你在我座位前方不斷滴落的汗水。

愛逾越了夜暗的紅線,我能夠擁抱你並接受你的擁抱嗎?

人生是如此地緩慢,記憶即使坍塌,也終會有一些斷垣殘壁賸下吧。親愛的R,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我記得很清楚,某次我陪著你去淡水,而僅有我一人的回程路上,鄰座的孩子驚呼著:「有飛機欸,飛機。」我順勢看了一眼,是飛機暗暗割開了 廣闊的天空,流出藍色的血液。在這通往城外與城內的捷運道上,是他看過的第幾架航空器呢。其實並不需要去算了。那不是一架我能跟你一齊共乘的班機。親愛的R。那飛行的異度,也就與我無關。

親愛的R。我的憂鬱來自心靈流沙如緩緩沉落的古井,那裡有光嗎?我是窺天的蛙等待一場雨水,午時前後一刻天明,竟要愚蠢地以為那是世界全部。親愛的R,帶我到任何地方,除了你以外的任何地方。

突然我回想許久許久之前的一個夢。在天母街頭你牽起我的手你問,他們會這樣嗎。他們不會。但這樣很好,若說同步前行:你在這裡,二十二歲,和你同時渡過騷動的青春期。緊緊擁抱時候,正在街頭人潮中心。

夢中你我親吻。吻了許久。然後我醒。

如今我想起這些,又能怎麼呢?早已不再有什麼國文課。我們也不再青春。只是,你畢竟是我修過的一場業障。

彷彿你我能夠重回童真時代。

但不能夠。昔日的典型皆已毀壞,現在我只知道一件事情:我曾那樣喜愛你。直到你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有了妻小,我看著你在臉書上張貼種種幸福的時刻,都能讓我將向晚修成洪荒。在那裏,你是魍魎修羅,留我在彼岸來生。

〈青春國文課堂──給親愛的R〉





後來,他們都死了

「那些人後來有到達他們想去的地方嗎?」
「應該沒有吧。他們都死了。」
 
今晚看了張作驥的《醉,生夢死》,非常動人,非常感傷。每個角色都在不斷飲酒不斷抽菸,彷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但他們每一個又何嘗不是在所有今天真真切切地活著,愛著。直到生命毀壞的那一天才知道,其實它早在某個時候就已經不對了,而我們對此其實無能為力,他們也是。
 
一個俗仔弟弟,一個同志哥哥。表姊,以及她養的小白臉。
 
一個母親,酗酒的母親,和一個美麗的啞巴女孩。他們帶著各自的記憶各自過去,交會在公館河濱寶藏巖的破落住所。
 
於是一切開始緩慢地崩壞,像生活。巨大的斜坡當我們站在斜坡之頂,放掉剎車。底下是川流的新店溪,或者愛的深淵,其實並無所謂。生活它的本身,我們誰不是背負著所有傷害,所有愛的希望與絕望,方能夠成為今天的自己,而我們在生活的角落在市場口在飲宴的酒家在歡場的舞樂之中,又有誰不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希望找到解答。
 
找到我們想要抵達的去向。
 
彷彿一切都會變好,沒有甚麼是註定毀壞的,有時我們感覺安慰,有時感覺失望。更多的有時,世界不過一場廣袤的譫妄。
 
演員尚禾說,整部電影最難的地方是要把自己放進角色去,反而在拍攝的時候,一切就自然地發生了。這部電影其實難以定義,它不屬於我們習於命名的那些--它只是彷彿一切業已註定得無可避免那樣,訴說意圖挽救的意志,生的掙扎,愛的迷惘。所有事物在正確的地方,都通往短暫的快樂,幸福的傷悲,絕望的喜悅,它們不斷加速,以致碰撞,以致毀滅。
 
於是電影的最後,碩哥的背影穿入光線暗微的小巷,他抬頭,看了看頭頂的蜘蛛網,然後推開門,走入明晃晃的白天。
 
那些人,後來有到達他們想去的地方嗎?
 
「應該沒有吧,他們都死了。」
 
我很少在電影院裡哭泣。不過當那個問題迴盪在心底我流下了眼淚。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裡。
 
祝福每一個知道自己去處的人。祝福這部電影。



 

Aug 3, 2015

「大人」的髒污靈魂

 
這日,反課綱微調現場的年輕人們傳出了不惜輪番去死,以正值青春的生命阻擋新課綱上路的憤怒。
 
讀到新聞報導,不禁令我憂慮--憂慮的是,即使他們繼續活著,也必須面對那些新聞底下所蔓延的,「大人」的惡意。那些聲張著「甚麼也不懂只會吵鬧的屁孩,還是趕快去死吧」、那些只會叫人「死死好了,才不想把國家交給你們這些白癡垃圾」的,能聽能看能思考,卻甘於痴盲聾啞的,「大人」們。
 
一群並不思考年輕人為何要站出來的理由,而只是以靈魂的棘刺以心靈的拒馬拒絕聆聽拒絕溝通,甚至以言語的高牆希望看見悲劇的,那些「大人」。
 
其實我並不憂慮年輕人們即使拿性命去換也未必能夠擋下馬政府的一意孤行,不憂慮他們燃燒殆盡仍無法保證可逆轉這一切的徒勞無功。畢竟曾經活過曾經年輕過的我們,都知道會有一件事情讓你覺得重要,即便他人感到不值,在某個時刻做出某個決定,你能夠覺得自己已經足夠。我其實不願意他們就這麼斲斷了自己,但我們有沒有,或說,那些「大人」們,可曾用過一分一秒理解過聆聽過哪一個孩子所問出的「為甚麼」?
 
沒有。
 
這些大人只是在新聞底下在各自的臉書頁面寫下各種口徑一致的風涼話,這些大人,永遠只是用自己的有色濾鏡在詆毀著年輕人的「相信」。
 
是的,單純地相信一件事情的對與錯是危險的。然而若非這些孩子們有一種「相信」,誰會想要花去暑假的時間鎮日鎮夜包圍教育部?誰不想要每到夏天就去海邊而不是在中山南路餐風露宿?確實年輕學生們對於自己所反對事物的理解仍有不足,仍未能完全明白,所謂「多元」是在絕對的對與錯的中間存有更多細節,但他們若非親自體驗過經歷過這一切,不也就錯失了從中成長為一個更完整的「大人」的機會了啊。
 
假使任何一則來自那些大人的詛咒成真,又有年輕生命在這次的抗爭裏頭逝去,將是台灣的悲哀。而更悲哀的是,那些應該被時代所淘汰的大人,恐怕仍能冷血地讓他們髒汙的靈魂打窗前繼續飄過。
 
而單一的、黨國中心的教育體制,教出了怎樣的「大人」,又如何讓一個社會活在其自身的僵固裏頭,其危害--正好在那所有的新聞回應裏不辯自明了。
 



 

Jul 27, 2015

日子是不存在的盜賊

 
酷暑正要開始。下班時間,捷運人潮鬱鬱撲撲,積了層灰,空氣中滿溢著疲勞的,灰階的氣味。門開,門闔,把人吐出再把人吞噬。人都低首垂眉,只是那男孩走進捷運車廂,或許正因他低頭把玩手機,令得他那外翻的衣領顯得格外明顯。
 
他穿一襲我也曾穿過的卡其色制服。
 
不知道度過怎樣的一天,這不正值暑假期間,男孩為何披了制服上街。
 
他的衣領翻開了,翻開了像我日日重複的日常,他挨著身邊的捷運門,非常專注地移動著螢幕上的糖果。一百多關了吧?那專注幾乎令我嫉妒,彷若有光,令我意圖碰觸。可以碰觸他的衣領嗎,幫他理整秩序,經過了一天縐亂的襯衫,像極了另一個站在門邊的白領女性,像極了我。
 
我想起,那每一個早晨與我在捷運上並肩打盹的業務,像是每一個黃昏,和我在路口擦身而過的上班族。只是男孩專注在手機上的表情讓他更顯年輕。
 
其實他多麼年輕。我嫉妒他的年輕與他的尚未被生活磨損。嫉妒他在一個不斷延長的日子之後,依然自在,自得,自信。可以不在意領子亂了,而我總是匆匆忙忙在每一個會議之前理整襯衫,確認兩袖的摺痕完整。我只是想著,果陀怎麼還沒來。我嫉妒他的太不像我。又或許是--我嫉妒自己曾經像他。我曾用一樣的耐心在捷運上玩著手機遊戲,我也會在過關的時候,遮掩不住對自己的微笑。只是我累壞了。我曾經,不曉得某天開始我並不那麼做。
 
男孩並未發現我看著他的領子。
 
他不會知道我想起另一個男人的領子。
 
那年那時,男人出門前,聲音宏亮地同我說,我出門了。而我聽見他呼喚我從房間踅出來,同他隨意地說些什麼,比如說那貓又撿了隻死麻雀放在你床邊了你都沒發覺嗎,而他笑說,那傢伙就愛獻寶。其實他真的沒有察覺。比如說我會伸出手去理整他的領子,把他的領帶好好地收進衣領底下去,邊說,你怎麼每次領帶都露這樣一段出來,他會說,噯,背後我看不到哪。謝謝你。
 
當他說謝謝我感覺我們相愛像是兩個陌生人。
 
有時男人出差。
 
而當我嗅到生活改變的氣味我感覺他出差與出差之間的日子令我越來越糟。我假意傳了簡訊給他,說你在外地記得早上出門前要檢查衣領。那兒的人都很謹慎,小心,甚至帶點緊張,開會前記得檢查衣領是否翻開了,我想好了那些話滔滔不絕在手機上鍵入,彷彿他就在我面前一樣我越說越快,越說越大聲,幾乎迫不及待要問他,我們是否還是相愛的那兩個人。他回給我,知道了。
 
我說,你不知道。
 
捷運行在黑暗的地底我想夕陽正在南京西路之底透出血紅的顏色。
 
那年那時,男人喝許多酒。且越喝越多。他喝多了便對我哭。我說,你別這樣。他開始摔打屋裡的東西,說我們究竟怎麼了。我說,我不知道。隔天早上當我再次幫他理整了領子他俯身突然企圖吻我。我被嚇了一跳趕緊閃開。他眼神中露出一絲受傷的顏色。我說,你要上班了聞起來卻像一桶過夜的紅酒。他的嘴唇並未碰到我的但我仍聞到了他嘴裡的氣息。一種緩慢的腐敗的味道。那就是我們愛情的隱喻了。於是我知道這一切已經結束。
 
當他帶著渾身酒氣出門,我躲進洗手間不可遏止地吐了起來。
 
我只是不再見他。
 
而所有這些,捷運上的男孩都不會知道的。他還太過年輕,太過專注以致無法覺察身邊的陌生人因為他而被擾動了。
 
直到男孩下車,我並未告訴他,「你的衣領翻開了。」
 
如同我匆匆搬離那男人的住處一樣,其實一切變得怎樣都已無所謂。日子不斷往前逃離我們。畢竟夏至已過月餘,而日子是個不存在的盜賊,每天將白晝越剪越短。





 

Jul 21, 2015

拆除下一顆不定時炸彈

 
今天和其他日子一樣,我搭捷運上下班。車廂裡,氣氛難免多了些警醒。昨晚發生隨機傷人事件之初,臉書上的新聞分享,多半帶著「啊,怎麼辦,我等一下要搭捷運耶」,「好恐怖喔我等一下要去中山站搭車呢」的種種憂慮。接著,新聞底下的留言開始湧現出「就是還不趕快處死鄭捷,殺雞儆猴,這種事情才會不斷發生」,乃至「台灣就是太自由太講人權了,才會讓我們的孩子越來越不安全」的憂慮。
 
這樣的憂慮其實很直白,很簡單,畢竟誰不想要一個更安全的社會?不想要搭捷運不用左顧右盼,可以安心睡覺安心滑手機安心講電話和情人吵架的世界?
 
可是,或許就這憂慮,是太過簡單太過直白了。
 
隨機傷人之所以被稱「隨機」,正好因為它之無法預測,它可能出現在任何一個捷運車站,在公車,在街頭。在每一個絕望的人所能夠行止的,任何地方。
 
我們總是花太多力氣咒罵加害人,歸咎「台灣的刑罰就是對犯人太過寬容」,卻不願意聆聽是什麼把他們變成了一顆又一顆的炸彈。今天稍早,另一樁三峽傷人案的被害人現身說法,描繪他心目中可能並無死刑的理想世界,看著底下噓文說「你怎麼沒被砍死」、「砍死了你還能在這裡發廢文嗎」,我只覺得,這個希冀安全的社會,正在把更多人變成下一顆炸彈。
 
而我們居然以為自己可以避開上一個事件發生之處、居然以為殺掉了犯罪者,就能夠獲得安全。
 
剛剛讀小說看到的一段,「她是個常常生氣的女人。只要一有機會,她就碎念個不停。她整天碎念著那些個政客,碎念著那些減少社會補助的改革,她反對那些她內心深處厭惡的權力。然而,她雖然厭惡權力,但若是用於懲戒某人某事,她就會真心誠意地呼喚權力:像是懲戒阿拉伯人,懲戒酒精,以及毒品。懲戒她所認定為不雅的某些性行為。她常說,『這個國家需要一點秩序』。」
 
故事寫的是法國北部村落,一個廿一世紀初工人底層階級家庭的故事。卻讀起來多麼像是當代的台灣。
 
我們都想要當那個正義的審判者。然而正義是不會存在於一個必須藉由惡毒的咒罵,方能彰顯「自己與那些惡魔不同」的世界的。我們並不想要追根究柢,是什麼把一個廿七、廿八歲的青年推入絕望的深淵,是甚麼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讓他必須在自己的生日砍殺他人藉此紓解巨大的絕望?每一個期望安全的人,或許都是良善的,卻又是什麼讓這些眾多的「一般人」,必須以濃厚的殺伐意念,方能斷定自己並不會成為下一個走在鋼索之上隨時都可能崩解、斷裂的高空特技表演者?
 
然而,若我們連是什麼在甚麼時候損壞了都不知道,一旦鋼索當真斷裂了,又有甚麼能夠接住我們呢?會不會,我們藉由惡毒的咒罵,所想要屏除的,正好就是那個「其實我內心也住著一個惡魔」的想法,所以只要隔絕了、否定了每一個壞掉的人,我們就會自動變成一個好人了嗎。
 
今天實在不想去看那些滿盈著惡意的留言。可我還是忍不住去想,那會是個怎樣的世界--願意放下身段去聽去了解每個人背後的巨大絕望、每個人胸膛裡頭都可能有過的微小的黑洞的世界。那會是怎樣的世界,比如說,不用擔心害怕不必用惡意去貶低傷害某一個失能的,保險絲燒斷的人,才能確保自己擁有那卑微的安全感的世界。是啊,我們都期望正義,但正義其實並不必然要把自己武裝起來,不必活得像一個刺蝟,或許承認自己也曾有過軟弱的憤怒的時刻,誠實地面對自己面對每一個酸楚的時刻--並且在必要的時候,伸出手去,問他們:「有甚麼是我可以幫你的?」
 
於是痛苦可以被平復,傷害可以被療癒。悲傷將被撫慰,絕望將獲得填補,疤痕終能復原。
 
那才是面對下一顆不定時炸彈時,我們唯一的拆彈法門。
 

註:《跟艾迪了結》台北:寶瓶 p.65
 

Jul 20, 2015

正直的人

 
你是個好人。世界上恐怕再難找到比你更正直的人。你從未在酒吧找事,走在路上,不曾去踢路人丟棄的鋁罐。更不像那些穿制服的青少年,總是興味盎然地將每一個途經的菸盒踩扁。
 
他們都說你是個好人,你也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是那個樣子。比如說,你總是彎下腰,撿起被人隨意棄置的紙屑,瓶罐,垃圾袋,將它們放進距離最近的路口,那孤獨兀立的垃圾桶。垃圾桶總是在那裏的。像你並不漏回每一封遲晚的電子郵件,朋友抱怨的電話,陌生人的即時訊息。有時你覺得自己不過就是一只垃圾桶,安安靜靜,當人們需要你都在:不同的是,從來沒有誰是你的清潔隊員,在傍晚六點半將你清空。你就這麼一路累積了吞食了下來。
 
而這麼做並不會讓你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你已經無法更好了。你對自己說。可你喝完酒的隔天依然會宿醉,聞起來像是一罐泡了三年臭襪子的伏特加。你並不為了酒吧裡的女人感到迷眩,即使她們擦的指甲油顏色有黑有綠有金色,你總是喝完了自己杯底的最後一滴酒就離開。睡前則稍微想像,自己腳上也有一雙鑲鑽的高跟鞋。
 
只是你睡著的時候,總是裸著雙腳。你想自己是個好人。
 
有時你想做些看起來與眾不同的事情。只是你也不曾真的想。真的想的時候,也真的不知道甚麼叫做「與眾不同」。你想到刺青。在身體某處留下墨漬,卻啞啞無法告訴刺青師傅你想要怎樣的圖騰,於是你在三十分鐘後被請出了門。又再隔天,起床出門時,發現自己的鞋子裡有隻死去的蟬,你一度想,或許刺一隻蟬,又驚覺蟬之短暫和刺青的恆常,顯得諷刺。便就只是想想,況且你也怕痛。
 
害怕刺青跟害怕被世界傷害,哪個想法比較天真,其實你不知道。也沒必要知道。
 
你真的是個很好的人。有些時候,你會想要鬆開斜坡頂上嬰兒車的輪擋,或將菸蒂熄在路口女孩半裎的乳房。
 
有時候,你想伸出雨傘,卡住單車騎士後輪的金屬輪軸。很少很少的有時候,你站在大樓邊緣的女兒牆上,想著失手推翻花台邊的盆栽,或者自己往下跳,哪個會先到達地面。你會一頭栽在人行道上那販賣著彩券的婦人嗎?你想聽到他們的尖叫,不過因為你未曾聽過自己的尖叫。你是個好人,從未麻煩過別人。只是你也有過小小的,惡的念頭。你只是從未實行過,你是個很好的人。
 
這樣的念頭持續了一陣子。你沒有變得更好,世界也沒有變得更壞。
 
一切如常的某個午後,你自己坐在辦公室裡,牆壁開始向內塌陷,旋轉,桌上的筆筒,筆記本,甚至印表機都懸浮了起來,彷彿辦公室的中心有個微型的黑洞,正把所有東西都吸納進去。但那明明是一個非常美好的午後,你還可以看見窗口停著一隻白頭翁,牠晶亮的眼睛從外頭看進來,彷彿告訴著你,你是個很好的人,你必須安靜地接受這些,接受世界的磨難。你甚麼都有了,也甚麼都沒有。那天並沒有下雨,也沒有風,奇妙的是其實也沒有陽光,生活是一場巨大的霾害把你吞進去,你那時在想:我是一個這麼好的人,為何要遭受這樣的對待。那個黑洞突然說話,它說,其實沒有為甚麼。它開始潰縮得非常小,並往你的胸口鑽了進去,就停留在那裏。
 
風停了下來,辦公室裡的一切回到它們原先的位置,筆還是筆,電腦還是電腦,桌子還是桌子。
 
這時候電話響了,你還是接起,如常地回答客戶的問題,然後掛上電話。黑洞卡在你的胸口,你伸出手指去摳摳它,其實並不會疼,只是顯得有些空洞。而你是個正直的人,讓它待在那裏其實,也無所謂。
 
那天晚上你並沒有回家,你就坐在城市直直通往東邊的那條大馬路邊,坐上一整晚。你並沒有尋求誰的安慰,其實你坐在那裏也並不是為了要等待日出,畢竟當第一道陽光透進城市,你便站起來,用胸膛裡的黑洞將陽光都收進去。於是那天,城市的早晨就永遠都不會開始了。你覺得非常滿意,回家之前,你刻意把某棵樹下的所有落葉都踩得更碎一些,彷彿那樣,就不會再有別人再遭受生活的傷害了。
 
畢竟你是一個那麼好的人。世界上恐怕再難找到比你更正直的人了。




 

Jul 16, 2015

吃粥

 
學生時代吃飯喜歡呼朋引伴,下課鐘還沒打完,一群人已經風馳電掣離開教室。即使得站在校門口熱辣的天氣下喳呼個幾分鐘,汗流浹背也還沒拿個準要吃什麼,也還是怎麼想都覺得,熱鬧了些。進入職場之後,從來沒法兒每天都有足夠的幸運找到人吃晚飯,帶些不得已,帶些無可奈何。
 
卻還是漸漸習慣了一個人吃飯。無可無不可。一個人,這麼想,異想天開想吃什麼便吃,甚麼隨意步入的餐廳,看著周圍三兩成群的人,聽他們談天說笑,孤單些,自由些,死生清閒。
 
那天下班,就突然想吃熬得白糜糜的粥。想極了。
 
在台北還沒吃到過地道的廣東粥。那天下班,疲憊已極,想吃粥。辦公室附近也沒甚麼選擇,還是來到老友記。晚餐時間,台北的餐廳人聲鼎沸。併桌的對面,一對中年師奶早已坐定點定了餐食,先是來了盤蝦仁腸粉,戴眼鏡的那個點了玫瑰油雞飯,很快備妥,向沒戴眼鏡那個說,我先吃了。
 
我揮揮手,望跑堂的要了一碟蠔油芥藍,一碗皮蛋瘦肉粥拚牛肉,看著對面師奶的腸粉令人胃底生饞,想了想,還是算了說先這樣吧。先這樣吧--其實經過了一天我已經累極了,卻無法拒絕那對師奶在我對面滔滔不絕了起來。
 
我從來無意偷聽,卻總是在自己吃飯的夜晚暗自窺伺了別人的秘密或者甚麼。
 
戴眼鏡那個說,我兒子永和家裡最近要裝潢了,說是沒甚麼錢。向我們兩老問了些錢。其實不想給,他媳婦結婚以後就辭掉工作了呢。還好意思。
 
沒戴眼鏡那個說,你兒子那邊不是在等都更?還裝潢。
 
他們那個社區,就永和路轉進去,往國小那邊的巷子進去,快三十年的老公寓,雖然在等都更,可是巷子前頭四十年的都還沒辦,哪輪得到他們。算了吧。前頭那店面的,聽說是在等人出更高價,拖了幾年了,辦不成。後面巷子的就更不用說,屋齡都沒有前面的老。摸摸鼻子算了,要裝潢,就裝潢吧,順便把漏水甚麼的治一治,小夫妻倆說是這一兩年要生了,生了又是一大筆開銷,一兩百萬我們也不是給不起,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這時沒戴眼鏡那個的粥也來了。桌頭一陣氤氳,我想,我的雙拼粥怎麼還沒來。那麼我就可以把臉藏進碗裡。假裝不聽不看。
 
看不見自己也無所謂。
 
沒眼鏡的說,我家小鬼最近說是要跟女友求婚,在想是不是該在台北市給他找個房。頭期款沒人幫忙是沒辦法了。我家老頭說,是不是給他們出一點。唉呀台北市怎麼買得起?戴眼鏡那個說。光自備就要七八百萬。貸款兩千,要還三十年一個月都要好幾萬。擔得起?寵壞了吧。
 
我想她們家裡的兒子大抵跟我差不多歲數吧?每到三十歲前後關頭,房啊車啊老婆啊成家立業了誰都想要五子登科。
 
卻並不是我。
 
突然那個戴眼鏡的,抬起臉來說,小弟你結婚了嗎?
 
一瞬間我愣了。沒有預料到自己突然成為話題的核心,忙說,還沒。確實還沒,也不能夠。搭著話說,沒錢呢,怎麼買房子,又怎麼結婚?幸好這時我的粥已滾燙地來了。我忙不迭伸手取了湯匙。沒戴眼鏡的推了推戴眼鏡的肩膀,跟人家抬槓甚麼呢妳!那戴眼鏡的便笑了。說吃飯吃飯。
 
說到吃粥,台式番薯籤稀飯也已經很好,這夜我自己想念起生滾到米粒形體盡皆化盡的廣東粥。其實番薯籤稀飯本來是粥食王道,百般搭配滷豆腐,龍鬚菜,醬茄子都好,但偏想念的是香港生記粥品的廣東粥。
 
也沒甚麼。
 
只是想要好好地自己吃頓飯,這樣而已。那也沒甚麼。
 





 

Jul 6, 2015

台灣政治經濟的見微知著

 
看到行政院人事總處以6月29日新修法內容新增的「天然災害停止上班及上課作業辦法」修正條例讓受害者的公教家屬准假15天並領全薪,我真的覺得受夠了。是的受害者家屬很辛苦,需要照顧病人、四處奔波自然很累,但除了公教家屬之外其他人的家屬都活該在私人企業上班嗎?這種「制度」到底有沒有什麼普同性的標準?就算修正條例立意良善,但為何不是高雄氣爆時修正,而是八仙塵爆時才突然驚覺,有將人禍納入災害停止上班作業辦法的必要?
 
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這十天來,政府除了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之外到底還做了什麼。當照護傷患的醫護人員短缺的時候,衛福部思考的,只是「婉拒」讓不具備本國執照的日本醫療人員來台支援已捉襟見肘的台灣醫療體系,只是眼看社會大眾對「屍皮」字樣感覺怵目驚心,就忙著把醫學界通用的詞彙「正名」成大體皮膚。照章行事很好,修改一般大眾感覺怪怪der的詞彙也沒有錯,只是,政府到底知不知道甚麼叫做輕重緩急、甚麼事是現在最需要的而甚麼不是?
 
尤其看到侯友宜連番跳出來指責八仙董事長陳柏廷不願出面負責,還嗆陳柏廷「不出面會有法律行動」,這實在太奇怪了。趕快走法律途徑明明更快,請問「出面負責」是負責甚麼?像復興航空林明昇一樣出來跪、出來哭就是「負責」了嗎?堂堂一市的副市長光是在媒體上放話,制度就會改善了嗎就會有人負責了,這到底是要滿足甚麼樣的義憤--而義憤就能夠完善觀光旅遊業者場地的出租審查,與消防安全的審查標準了嗎?政府官員該做的,從來就不能只是「討一個公道」這麼便宜的事情啊。
  
一場八仙塵爆,讓人心都揪在一起。若是換了誰來面對這樣的災害,能不能做得更好,老實說我不知道。然而見微知著,從政府在面對八仙塵爆種種總是看不見全景的作為來看,台灣這幾年政治經濟凡此種種的向下沉淪,並不是沒有原因的吧。




 

Jun 30, 2015

七月一日

 
時已近了六月之底,凡事皆熱燥不堪。二十二天。香港這小城並沒有甚麼改變。感覺被改變的人或許是我。
 
或許不是,那會是誰麼,也或者是他吧。
 
逼仄的港島高樓刀一般切分天空,劃破光線,街底石磚曬得熱烈時間,說起來一日僅是少許了。卻又是這些窄場天陽,且留給城市餘溫。像他的掌心。他說,那拜五晚餐,他扒下幾隻蠔說,他媽的最後一次跟你吃晚餐了,來香港又花我很多錢。我說,是呵,下次吃晚餐會在那裏呢?
 
他摸摸我手說,你決定,你決定好了。
 
我說,京都吧,還可以去奈良,大阪我們今年春天各去了一次,省下吧。他說,那讓你吃飯又要花我很多錢。七月要休息一下。讓肚子錢包都歇歇。他總是給我問來店家最趁手的料理,吃飽了給我問甜點,還要問杯波特酒。再給我杯咖啡醒神。
 
說完話他摘下眼鏡,揉揉眼睛。
 
我正好在手機上遇見一則笑話,忍俊不住爆笑出聲,他揉完了眼說怎麼?我把手機傳去而他接過,一看,先把手伸了遠些,還沒看清就先笑,說老花了。看清了螢幕上陳列著如何的文字,看完,又笑。笑的其實不知是話,還是老。
 
離開的時候正是近夜時分。其實到達的時候,也是。我有的就是那麼多。一張桌子一張床,與他晚餐,生活便是如此了。
 
他說,以後頭髮都要剃得短些,這白髮已生得不可理喻,得把它們藏深一些。深一些。
 
我又情不自禁去摸他額上黑髮當中,唯獨的一撮白灰髮絲。他說欸,你幹嘛呢。
 
我說,看看你的白髮,看看,我以後會不會也生出這樣一糺灰白。讓我有點像你。或許都好吧。
 
香港二十二天他是我唯一的快樂。每天甫上班便已等著晚餐吃些什麼。工作無以為繼的那些下午,我躲到辦公室的休憩區,望向十六樓天台以外的天空。隔壁的大樓與大樓,在陽光下以玻璃屏幕折起了寬闊的皺褶。而這港,這港本來是世代居鷹的。那兒便有一隻,拉闊了背脊翅翼,搭著仲夏的上升氣流,厚紙般盤旋而上,再上,再上去的地方會是那裏呢?牠會飛越過中環中心的最頂點的天線塔嗎?
 
想來是不會的。
 
我想起自己在這城裡認識的銀行家、律師,以及我每一個饒富才華的同事。認識他們我越知道自己的渺小。
 
越讀懂歷史,便知道有段時間,港人開放技師執照給高工學校畢業生考取,在那個曾經困窮的時代有人成為驗光師--他曾經在無人配鏡的店裡,自己研磨放大鏡與天文鏡嗎?自製手工的,等待每一個無月之夜走出去便能看見更多星辰,等待一個襖熱之暑,沿著滿街的蟲蟻軍行,提著一桶熱水走到蟻穴口。坐了一會兒,又把那桶水提了回去。水自已冷去,便倒來沖涼。
有人行伍是蜂蟻的規則,有些人乘風如鷹盤旋,高了又高,多麼美好的視野,姿態。
 
卻終於是出不去的。
 
二十二天,可以發生太多事情。長洲淺灘烤時鮮,端午大坑祕尋粽,其實都是小事。返工放工的時間差讓人感到遙遠,感到哀傷,人們彼此招呼時常探問,但淺淺的六月過完,中間發生一場政改鬧劇明明就是28票反對、8票贊成的懸殊比數,以民主制度否決了壓根不民主的香港假普選政改,梁振英真的傻了。其實香港議員有70席,票數怎麼會如此少呢?其實許多建制派議員,在投票前夕早就「用腳投票」離開議場。
 
他說,唉呀這一切讓我好吃驚。以為要再多選一天的,沒想到中午吃飯同事來說,已經選完。有人說香港會大幅改變。其實改變什麼呢?沒有假普選,也沒有真普選,這就是示範給所有人看起來,甚麼是「維持現狀」囉。
 
還花那麼多錢買下報紙所有頭版,告訴大家自己輸了,維持現狀!日子不會變。只是李嘉誠說他的股票不會有影響。
 
等待香港。其實也是等待果陀,等待第三新東京市。這些等待讓我明白,自己不再是十四歲的少年,使徒襲來的日子很快會過完,並很快重複。若我不記認我就不會存在嗎?我們何曾相互擁抱相互戳刺,如地心擁抱熔岩,湖泊承受甘泉,只是愛啊,愛著了,雖是迫近眉睫方知火燒,其實那火便停在那兒了。不燒著你。像跟火戀愛了笑與喜悅有什麼相關,他說,你要吃甚麼?
 
他總是這麼問。唉呀你吃好少,身體不舒服嗎?真是的你今天酒喝好多,這酒很貴呢你看你花了我好多錢。講完便笑。
 
其實兩個人飛來飛去,共處三週的時間還是頭一次。只是下次又不知道是何時。不知又如何。或者不再見。不再又如何。其實沒有人知。所以不要後悔,看著他的老花眼,而我自已開始生出了少許白髮,讓我感覺自己與他,其實近。並不遠。拍照便有了紀錄,有所記認,在每一條迷宮道路裡呼喚彼此的名字。從詞彙的汪洋當中找出供彼此指認的證明。七一、六四、一些價值。曾有人問我為甚麼愛他?
 
我實在答不出來的。
 
明天是七月一日。他說明天又要去抗議了。他媽的去年從灣仔走到銅鑼灣走了四小時,仆街的警察還政府怎樣不讓人民走。偏走。走完全程呢,立刻回家喝啤酒。我說,你別脫水。他說,我很好。但也只是覺得,七一來了十八年了,當年的小孩都已中學畢業,今年政改沒過,看是不是主題上暫停一年。其實你們台灣的遊行都是。他說,算了,最好還是去走完全程。我每一年都走完全程。握緊了拳頭,鬆開,再拿下眼鏡,揉揉他雙眼。
 
他真是顯了老態了。但真好。真是好看。
 
當他做一頓飯我吻他。他牽著我的手度過驟雨,我吻他。他總是讓我走在前面,讓他看著我的後腦要我當黑暗中的領路人。黑夜航行,只要兩個人,足矣。無無明,亦無無明盡;無老死,亦無老死盡。讓一個人,比另一個,活得長,活得好。並不需要是我,也不必要是他。
 
七月一日,這年近半已逝。很好。明天他又要踩著鞋上街了。
 
曬過一天太陽的他看起來會再瘦小一些,精黑一些,而我在海這邊等著時間對我作用。
 
七月一,真正的夏天要開始了。能與所愛一齊變老,是多麼永恆的事。





 

Jun 2, 2015

無畏世代的自由音樂.鴻鴻

 
我手頭有十年前羅毓嘉第一本自印詩集《青春期》的第333號,在自撰〈關於作者〉的最後一行,如是寫道:「歡迎來到這燦爛盛開隨即衰落亡佚的青春期。」竟如此精準地呼應了這本新詩集的書名《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十年來,羅毓嘉「很音樂性」依舊,「特愛巨大而華美的意象」依舊(俱出自建中國文老師呂榮華當年序言),對「生如夏花」的追求依舊──何其浪漫!然而,羅毓嘉的浪漫,不在於他的感情用事,而在於他始終相信,詩可以統合私己與公眾事務,而尤其,他的詩是以其音樂性來統合這一切。        

羅毓嘉的音樂性不在於表面上的節奏(雖然這個他也很擅長),像方思那種和聲學、楊牧那種穩定節制的韻律感,而在於他用來捕捉世界的自由興致,那種興致除了音樂性難以用其他方式形容。不論題材,整本詩集每首詩的長度都大約三頁,也就是落在30─40行之間,詩與詩間的主題差距,往往難以明確區隔,而通常,是音樂的結構讓他的每一首詩自圓其說。重點不是他令每首詩完整,而是所有的詩令這位詩人完整。十年之間,他的光譜從夏宇、陳克華,逐漸偏向了瘂弦──褪除焦躁、跳宕的嘉年華式語言,煥發出自信的聲音,一種自然的甜,即使憤怒也是甜的:「女人塗女人的蔻丹/男人睡在歲月的額頭」「且會在深夜咀嚼他的鬍髭咿啊咿啊/在忍冬樹的驟雨咿啊咿啊」。誰能想到,這牧歌般的情調,寫的是「拒馬彼方」「接近了五月/還沒倒下的圍牆」?

三十歲的詩人,他的新書發表會叫「三十而麗」。何等理直氣壯!他一方面為同志積極發聲(「有個世界不允許我們相愛吧/只是想要個家/哪這麼難」),一方面參與社會運動(「我不能愛你了/這個國家令我分心」「親愛的,不要忘記/我們曾經被喚醒」),還熱心關懷大馬士革、加薩等遠方的戰亂與革命(「借我孩童的手指/我要扣下明天的扳機」),思索公民的自由、與戀愛中的自由(「蛇籠不曾令我們安全」「我們同意讓彼此免於憂懼/同意一個吻像禮拜天的晨光般帶有酒味」)。聲音美好,選題開闊,無怪乎羅毓嘉深受歡迎,他的音樂性本身就代表這個世代的無畏。直視不義的勇氣,面對情感的坦率,兩者經常交織甚至混淆。他寫某個柏油路上等待軍靴踏過的夜晚,人們變成火炬的決心:「像蠟油/滴進/你的眼睛」的痛楚,卻緊接著「即使拉鍊密合了/有時也會夾到你的雞雞/那種痛/我不知道」。這是後鯨向海世代的語言,搞笑,大膽,卻無比真實,不愧是一個世代的代言人。

但倘若缺乏反省,一個詩人的無畏也極有可能是無味、甚至是無謂的。能寫出「當我們恨著別人/當一把槍瞄準了自己」的詩人,證明他擁有可以信賴的清醒。這種清醒讓他寫出口吻迷人卻警闢的〈繼續合唱〉:「我們知道雨過天晴是一件事/彩虹是另一件事」;寫出謹慎悲觀卻依然義無反顧的〈婚前協議〉:「當生活如沙灘逐漸縮減/我們同意──日子會產出更多的垃圾」;寫出社會對人規訓的微諷〈求職面談〉:「我會盡力成為一個像你的人」;寫出人類刻意健忘的哀歌〈戰後〉:「我不記得一個女孩/只剩下右眼了又怎能指出她回家的方向」。隨意列舉,不難發現羅毓嘉多麼擅長比喻,精彩的意念如打開水龍頭源源不絕。但局部的摘句無法展現他夾議夾敘的自由聯想,時而分析觀察、時而傾聲呼喚、時而雄辯、時而委婉的多變語調,像一個神出鬼沒的狙擊手、一個永遠會想出新招討好情人的情人。耐再讀三讀,或是僅僅留戀於那些字句那些複沓的聲響,也已無憾無悔。

相較於前行代的浪漫詩人,羅毓嘉更勇於表達立場,難的是抒情性卻不見退縮。這本寫作於兩年之間的詩集,充斥了抗爭與街頭的意象,展現不可能被忽視的當下現實性格。詩集封面,一朵黃雨傘在幾個墨點間開花,更是鮮明的表態。無畏地投身於「那天」的「一次」性,這置之「死」地的決心,即是更燦爛的生之樂章。




文訊雜誌2015.6月號
 

May 27, 2015

跟你說免費的最貴

 
有個近期要開站的線上平台,邀請我開設一個生活隨筆的專欄,主題是台港兩地職場生活觀察。打開供稿說明,「每篇文章1000至2000字,同時也歡迎長文」,而每篇的稿酬是1000元。看到這兒,我當下就很想回覆,「我非常樂意書寫職場觀察,或許我第一篇就來談談貴平台對寫作者的剝削好了。」
 
請問這些人到底有什麼問題?
 
如果我答應了寫一篇1000-2000字的稿子,每篇只收1000元,這根本就是對我自己寫作生涯的不尊重。而且還「歡迎長文」耶,是要用地震儀還是捲筒衛生紙畫符給你嗎。
 
來做個簡單的算術吧:以一般報刊雜誌的投稿而言,公定行情一個字約莫是1.5元,至低至低也要有1元,如果寫作者--暫時不管專欄每字通常有3元、甚至以上的名家價碼--光要靠書寫養活自己,每個月要有30000字左右的產出。而你我都知道這是一個多麼消耗人創作能力的數字。而這個價碼、如此的寫作量,對於一個寫作者而言,也不過是圖求個溫飽而已。
 
我完全理解網路平台在草創初期,或許預算不豐,但如果我同意了收取單篇1000元的「破盤價」,當我談論職場,我該如何談論台灣職場上所見不鮮的,對勞動者的壓榨與剝削?我又該怎麼鼓勵青年勞動者,理當以公允價值主張自己的勞動所得、理當積極爭取更好的勞動條件,抵抗「凍漲」多年的薪資?
 
--說穿了,你預算不豐,就不要搞這個平台啊。有人逼你嗎?
 
一年只有50萬元經費,卻又想要有500篇文章的產出只能說太貪心。台灣資方不就是都這麼想嗎?口口聲聲說自己的平台多麼有理想、有遠見與視野,那你就多投資一點,然後把這些產出、視野,與遠見變成營收啊。那不一直以來都是資方的責任嗎怎麼會苛扣到提供內容的勞動者與生產者呢?
 
根本超矛盾。中二病。
 
如果我接受了那種破盤價,我又該怎麼去談論文字工作者長期經營「寫作」卻被低估的財務回報,而必須委身其他的正職,以維持溫飽、繼續寫作?我寧可在臉書上寫免費的文章罵這種空有理想,卻只會想要佔別人便宜的資方,也不要拿那種看不起人的「稿費」。
 
爽。掰。



 

May 20, 2015

〈七、七〉

 
神明業已覆滅,而百鬼正狂歡。在一座吃人的島嶼她叫台灣。關於你們七,你們七將如何為後代所述,正好就是此刻的故事。
 
接下來是你們的事了。它有許多種說法,各種精確各種失焦。都不喜歡被當成英雄。
 
或許他們會說你們七是英雄但你們其實不是。
 
世間許多說法。怪力亂神的語言統包小包,太陽花三一八意象符指雞排妹都變成裝飾自己身上的好料。你們七當然不會指的是七個人,或許更多,更多人以為自己才剛給上個世代做了頭七,二七,三七,四七,五七,六七。七七四九摺完了蓮花,還沒死絕的也該燒光了吧,卻並不是,有人巴不得的要弒君殺神同時反死刑,都好。都很好。打卡下班上傳LINE問說今天樂透買了沒。簽一一二九啊,簽了就知不會中。沒大不了。
 
人死後四十九日,三魂七魄俱已湮滅不再。直至百日還在你們香堂頂禮的煙渺啊,求的不知是什麼。
 
世代靈魂的遺產遺緒遺物都在了,掃不清的說不完的理不整的那些。七年零班那人今年已卅五了,該死,該死。老得該死的皺紋露出來的輕熟女,幹,怎麼不把你一齊給燒了?黐線啊你,頭上敲出一個老大爆栗關於七你們有許多的說法。你們七辦了百日要請走老世代的靈魂煙灰,怎麼還沒又一個百日,什麼都回來了。
 
關於你們七有很多的說法。你們七,當然不是七個人。平常走進健身房那人,不知道長時間練出來的臂膀可以用來推扛警察的拒馬。只是小心別被倒鉤扯傷。扯傷了就會有男護理人員來給你包紮。挺好的,護理人員不再是女性獨大了,你們七。但更想不到的是都21世紀過了十五年怎麼還會有水車攻擊抗議群眾的戲碼,你們七的其中一個,早晨才拿了本散文集給作者簽了名,在水槍底下的帆布包自然抵禦不住,那書便爛了。爛得像一個隱喻,「文字,無法抵禦暴力。」幹你馬的誰知道啊!鬼正狂歡,究竟是誰要出來選2016,希拉蕊.柯林頓!另一廂也喊中華民國第一個女總統!台灣女總統!那廂呢,白副總統和沒有敵人的院長也暗自盤算,攤牌時間誰也抓不準。
 
莫再算,莫再算,算盡機關太聰明的就是王熙鳳。
 
好了好了可以請鳳姐兒下去了。退!
 
你們七。很多人靠爸靠母念到建中北一女台大,還有的放洋了。有人變成外商銀行卅年來最年輕分行經理,還有個在國際零售巨擘來台展店計畫中,占據專案經理要職。還有幾個,下了班寫寫詩喝幾杯酒掉無人憐憫的眼淚。都好。他們一個個,一種七。頂尖七。氣死人七。但不要緊。只要他們失戀還會哭,看一場舞仍會感動,就是你們七。
 
解放乳頭七。彩虹七,永遠不怕超越疆界或說他們的疆界是浮動的。曾經是陽剛男同志的下一秒鐘就是扮裝仙子「Alcoholic-MAKE-UP」,然後原本面容冷酷的鐵T突然換上彩虹蓬蓬裙跳起蔡依林,嚇壞一屋子人的下巴,「怎樣,不可以嗎?」你覺得她突然變得好美。露出乳頭又何妨,《無垢舞蹈劇場》都已經解放乳頭解放了二十年,你們七這才看見典範在夙昔並非毀祖滅宗就會有大解答從屍身中站起。很好。其實就是好玩。好玩的時候「忍住不笑,就會出現莊嚴氣氛」對不起鯨向海你不是七了,姑且稱為,榮譽七吧。
 
流浪人七。因家有變故突然離散了台北,回到中和嘉義中壢台東花蓮的七們,你們比喻人生如一趟旅程,讓張懸七祝福你旅程中的幻覺與沿途的平安。時代是候鳥的遷徙,又彷彿是旅鼠們的大行軍──並不一定會有安穩終點的,那種死。也好。勇氣是壯遊唯一需要的品質嗎?為他們七帶回來捨棄的勇氣,因此你們七要活著回來。給你們活的擁抱,然後再把這些都傳承下去。
 
纏綿的人生七啊,難捨的愛。浪人七。
 
便利商店七是最值得敬佩的一群七。你們七啊三頭六臂,化身DAIKIN拖把的七隻腳走來走去免得店裡給雨後的泥汙踩髒了你們是最勤奮的一群。補貨進貨結帳煮咖啡倒冰淇淋收快遞餐務區清潔工作都是你們一群七。通才教育就是這樣了可惜就沒人明白,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大概就是這樣道理。吹著泡泡糖的少年想轉工,打聽的時候,朋友說你們店裡有人上打烊班,倒炸油的時候不小心在廚房裡滑倒了你知道,那鍋,可滾燙的啊……另一廂,壓低了聲音的像傳遞一個祕密,不要吃你們家的泡菜了進貨的時候,整袋像扔死屍垃圾一樣的摔在廚房裡……還有某連鎖咖啡店,冰櫃裡的糕點越是稱「好吃喔」越近保存期限……零工七。同樣的哀愁。
 
是覺得孔夫子那句話該換一換──子曰,吾少多能鄙事,故賤。
 
你做過很多份打工,才知道這世界真的很賤。
 
21世紀過到第15年,你們20世紀七少年都已長大成人。
 
20世紀七少年有的上班了,創業了,自食其力開了咖啡館在商業區背後的羊腸小巷,有的再念了第二第三個碩士,有的呢,兼作手工小玩意兒在咖啡館跟創意市集兜賣。更多的,則在商業大樓裡上班上網上Facebook,上得爽快,上得憤怒。想到這些為什麼不公平,台北房價高了又高,香港也是,殺到見骨了你們還要活幾輩子才能買得起住得近。可你們七,每個七,生來只有一輩子。
 
索性收工等車。敦北仁愛站牌那有不少人。七又想了想,那多年前許下去心願的現代詩劇要怎麼開頭。一會兒,七個顏色各異的娃,嘻嘻笑笑好不快活絡繹,想來是對面小學走出來的吧。而他們的父母自然形貌各異,卻都大抵是都會中產階級的伴侶,除了一對讓兩個媽咪接走的小男孩。
 
還有個娃,上了保時捷。
 
你想,他們這在以後的台灣,成長,茁壯,然後誤入歧途。想著就感覺,很好。
 
七個娃兒會是七種可能嗎,或者更多。你不知道你當然不會知道他們如此同一的背景,能夠開出多麼相異的花嗎?曾有一個豪門七,她被派駐到香港某公司的策略營運室做總監了。她說,其實沒什麼好,賺得多,回到公寓,還是想吃金鋒滷肉飯。
 
魯蛇七們這可跳腳了。滷肉飯是魯蛇的食物。你們要捍衛。捍衛。無限期支持!拆大巨蛋,在文化公園裡吃滷肉飯。
 
突然頂尖七走過來,說,這假文創的大樓還需要什麼更多百貨公司呢?設幾條腳踏車道不是很好,設幾個狗貓公園,不是也很好。能看到天空的地方就不需要大巨蛋的遮蔭了不是嗎。魯蛇七說,可沒有腳踏車。也沒有犬貓。頂尖七說,幾個獸醫院串連起來,可以做TNR的,歡迎大家一起來。以領養代替購買。你們七一起。車?去牽YouBike啊,都有繳稅了。
 
還有虔誠七,走保安宮去,領受保生大帝神農大帝關聖帝君玄天上帝和大雄寶殿三尊、玉皇大帝瑤池金母的多元成家,頂好的。其實多元成家──誰說佛道神明不能成家的呢?那宮頂白亮亮的光色卻又謙卑,照了水泥的宮頂寶塔雕塑莊嚴而不威逼。禽鳥降落在你七的身邊,往水盆裡銜兩口水,撲撲飛了又走。走遠些啊。別再回到這世道來,七的世道。祈願保生大帝令你們的時代能有一次莊嚴的修復。只要你們七。共同起來。面對前方。岐黃醫者治癒這一切時代騙術。卻又偶遇虔誠七在地藏王尊下遇得手臂粗猛男士口中經綸連綿不絕,好奇虔誠七便問,「有什麼是我可以幫你的呢?」那手臂粗猛男士竟有過世朋友令他哭泣不能自已,好了,好了,你在,你們七都在……
 
在這樣一座島嶼上,你們七,總是活著,希望能得到快樂,一顆熾熱如熔岩的心落入魁偉的冰棚,無法分辨那空洞的疼,是灼傷了還是凍出了黑紫的傷痕。
 
經過這些年,你們七長大了。
 
長大,僅意味著你懂得了人生活到這個歲數,其中必然有些時間已被報廢。
 
平民百姓真饑苦,新鬼煩冤舊鬼哭。你們七賴活著,在桌上滴水,很快有黑蟻群聚,啜吸著無糖分無營養的水漬,活著。這是你們20世紀少年七成長的生活結構,一座吃人的島嶼。
 
啊,太平洋的某處,有一座吃人的島嶼。可不是嗎,婆娑之洋,美麗之島。一座島餵養你的先人,島民經濟發達,歌舞昇平,入了夜的島嶼是逆反過來將人四肢百骸盡皆吞噬,而今你知道了,那島嶼的名字其實就叫台灣。你想起自己曾諷刺過抗爭的人群,當你長大你認為抗議的時光畢竟無效都將再次地報廢,但此刻是磚瓦令你擁擠,你們七才知道自己對此一無所知:後來,最常想起的,往往就是那些還能為自己多做一點什麼的時光,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夕陽從冷澈天空沉入地平線,眼底有些乾涸。乘上了對向列車,回頭,晴爽的天空中沒有一片雲,金星在冰藍天際熠熠如鑽石。列車又即將回入內湖城區你們七閉上眼睛,曾經以為,那年即使二十歲少年回答了不同的答案,但再怎麼伸出手去,也沒辦法抓住那遙遠的星辰。
 
可現下少年七你想,還來得及的啊。
 
即使鬼正狂歡,神明業已覆滅,這島嶼叫台灣一度吃人。可台灣亦孕養了你們各式各樣的七,等著你們七改變它的未來用各樣的方式語言行動挖掘最深的坑道。焚燒百日維新的證據,並期待一個更好的解答。你們七知道,在你們手上,民主不是婉君,是邏輯與是非的戰鬥。
 
誰幹得好,就使盡力氣拱上去,幹不好,就拉下來。
 
你們七不再迷惑了。漸漸無須迷惑了。這座島嶼它的名字叫台灣。
 
台灣就是你們七的母親。
 
 
〈七、七〉.羅毓嘉
http://udn.com/news/story/7048/912719
2015.05.20.聯合報副刊

May 9, 2015

 
今天台北下雨了。空氣悶了幾天終於滂沱,一場雨從城市南方往北邊落過去。我想,這雨啊,想來肯定是從我們都熟悉的,政大那多雲霧多雨的山坳開始下起的吧。而這樣挺好的。雨下起來,我在傘底下就不用多說些甚麼。
 
我說不出話來。那天晚上著急地撥了幾通電話給你,可你沒接。
 
其實,接通了又能說什麼呢。你會一如往常說,「姐。」而我該答什麼呢,「這位水水請你不要嚇姐姐。」或許吧。
 
你高中時我們就認識了。在那些記憶缺頁的地方,還不熟稔之時,你說幾次寫信問我學業、科系的問題,我總是非常有禮詳細地回了你的信。我說,有嗎。其實我早已忘卻。我們所能夠記得的事情總是如此稀少,除卻訊息紀錄,以及生活令我們暈眩的時刻。後來,對你的越發熟悉,是留意到你的書寫。你詩歌裡充滿青春的能耐,細緻的刻花,纖細而易於傷害。看著你我不斷想起自己的青春期。
 
於是你進了政大變成我的學弟,也顯得順理成章。幾年下來,你出落得越發大方,聰明,幽默,帥氣。我總是看著你,心想咱們政治女大每屆都要有的妖姬一脈單傳傳統啊,這棒子就交到你手上了,你會做得很好。當然,你有著一走出來便hold住全場的氣勢,怎麼能不。你總說自己老起來放的一張臉,嘲弄著自己被誤認為博士生的長相,還是日日有了你應該有的年紀。時間過去,你只是慢慢不再書寫。
 
我問你,為何不。你說,覺得不再有甚麼好寫。我沒再說甚麼。
 
我曾被書寫所拯救。因為我看著你就像看著以前的自己。這時窗外依然崩落著巨大的雨水,想起某年朋友的生日會前夕,我拿著單眼相機,拍下你吃御飯糰的側臉。你說,姐,那張照片大概是最符合我年紀的奇蹟美照。我說,是啊。
 
你手持御飯糰,那麼像是個孩子。其實,你真真切切地只是個孩子。
 
你逐漸成長,茁壯,我們一起在歧途上徘徊,盪到彼岸,再回返此岸。只是你不再回來。這兩天,我不斷想,如果電話有接通的話。我不斷想,如果,你也和我一樣被書寫所療癒的話。想了一會兒,不再想了,那畢竟是我的自私。成長若是一連串的痛苦,我都理解那一切生活的磨損,感情的消耗。我也看過失眠的黑洞,憂鬱的深淵,你做了選擇,也不必再探問理由。
 
但一切又何嘗能夠如此順理成章呢。
 
姊姊們看著你,就像看著以前的自己。你和我們一起在PTT上戰爆少女,酒酣耳熱時躁動地說著好想打炮,我們便笑。我們一起上街遊行,為理想而吶喊,世界改變,或許世界尚未改變。又後來的日子,你進入職場,我們又一起被體制束縛,加班到凌晨,我說,不開心就別做了。你說,那是你很想要的工作。你描繪著,五年八年後,撐過去了,或許就是你的了。
 
你講又遇到幾個誰誰誰,好喜歡,雙魚少女心大爆發。我們也跟著你起落。只是有些事情,你把心事放在不同的房間,從來不說。
 
我來不及聽,雨便來了。
 
今天下午夥了一個你也熟的學長,去寶藏巖求了地藏,希望祂帶你去到無痛無傷、忘憂得樂的所在。我們搭著兩雙夾腳拖,趴搭趴搭一路走著。那時雨剛要下。我說,幹,好想吃冰。他說,那吃完冰可以去逛Outlet嗎。只是才幫你求完平安,立刻去吃冰,購物,這樣真的太男同志了。他說,欸,如果你在的話,搞不好也會說出差不多的話吧。是啊,你一定也聽得到的。
 
然後我們就笑了。苦苦的。
 
就讓大雨洗去這一切。你好好睡一會兒,再過幾年,或許長些時間,姐姐們就去那裏找你了。




 

May 6, 2015

〈是你傾倒春天〉

 
  晚近的消息都說完了:驟雨
  早苗,鳳凰木。是你傾倒了春天
  灑落花粉與光蕊,你說過
  妖冶是真的妖冶嗎
  老去又何能是真正的老去
 
  倘若世界讓誰撕碎了
  晚近的話與都聽夠了吧:
  四季薄如蟬翼,五月是堅毅的衣領
  你在振臂揮舞的姿勢裡靜止
  渾身光潔,無處惹塵埃




        ——Hiro 學長,你好嗎?

May 4, 2015

午餐遲了,他的也是

 
午後兩點,用餐時間早過了。麵店裡沒幾個人,空調依然開得疏冷。濕度不斷上升,氣溫持續下降。一個大男孩走進來,邊還走,邊望外頭喊了要一晚炸醬麵,燙青菜,餛飩湯--話聲還沒落,人已在我對面桌子落了座,旋即從筷桶裡頭抽出一雙環保筷,拿紙筷套摺了起來。
 
我看著他把長長的筷套四等分對摺再對摺。歪頭想了想,拆開來,調整比例,換成三等分摺妥了。再按短的一邊對摺。他的表情轉而為仔細,用食指先在小長方形的左邊沿著中線往內壓,收成小三角形,短邊往內掐凹,捏緊了,再是右邊,如此便收出個精巧的小梯形。
 
他穿著一套並不甚合身、質料也顯得平庸的西裝。
 
玳瑁色粗框眼鏡,他手腕上黑色膠殼一只粗厚電子錶。
 
他像是每一個早晨與我在捷運上並肩打盹的業務,像是每一個黃昏,和我在路口擦身而過的上班族。專注的表情讓他更顯年輕。不曉得從哪座大樓下來在麵店與我偶遇,坐我對面桌子的大男孩他摺著筷套。一個簡易的筷架。
 
可還沒完,大男孩將梯形的短邊向下壓出道曲線,拇指略為施力,確保凹折的曲型兩側均勻,完整。
 
於是我對面的桌上出現一個元寶。也許像艘小船。駛在窗外那籠罩城市的細雨之中,駛在台北給雨水浸濕的所有天篷與角落。那樣一只筷架。他敲了敲那筷架,確認受力均勻,平整,可靠。他的表情非常滿意,這才把筷子靠了上去,掏出手機開始把玩。
 
已經午後兩點了。想來他的午餐早已遲了,而我的也是。
 
睜睜看著他,令我感覺嫉妒。
 
我嫉妒他的年輕與他的尚未被生活磨損。嫉妒他在一個不斷延長的早晨之後,依然自在,自得,自信。嫉妒他在兩點的午餐依然講究得細心摺好了筷架。我只是想著,大滷麵怎麼還沒來。我嫉妒他的太不像我。又或許是--我嫉妒自己曾經像他。我曾用一樣的耐心摺出一只只元寶般的筷架。我也會在調整最終收尾曲線的細節時,遮掩不住對自己的微笑。我曾經。只是某天我不再那麼做。
 
甚麼時候開始,我不再做一件令自己安心的事情?
 
甚麼時候開始我在四十分鐘的電話會議中,只想著等等要吃甚麼。其實我想不起來了。追逐速度,效率,這樣的生活,又何曾為自己的更多時間掙來了平靜。
 
大滷麵。我的午餐遲了。他的也是。
 
我把臉埋進碗裡。埋得很深。且依然能夠聽見對面桌子的大男孩開始吃他的炸醬乾麵。稀哩呼嚕,震天價響。他那樣滿足,發出巨大的安於生活的聲響,響在我一片寂靜的房間。窗外的雨是剛下吧,不知還要下多久。原只是想要好好吃頓午餐,跟平常一樣,我並沒有帶傘出門。





 

Apr 28, 2015

你只是想寫

 
你只是想寫。想寫的時候像獨自跳下懸崖。觀看,且等待。誰會見到你,在黑暗裡揹著一個旅行袋,戴一頂棒球帽,有著秘密的情感挖開一個樹洞然後你寫。只是你之不能,無非你是個不完整的人。
 
靜聽窗外風聲吹起是殘酷的玩笑,寫下一個字,兩個字。筆尖沙沙,地獄的白噪音。
 
也很好。和你的書寫都相愛相依,直到死亡把你們分開。願以你擁有扶持,好壞貧富,病疾與康健。你寫。你寫只是因為你無法拯救任何人,甚至無法拯救自己。疲勞讓你專注。專注眼前,一襲越壓越近的隧道視覺你專注在眼前的生活,愈是專注愈是無法看清。
 
因為近所以暈眩。你知道。這道理你每字都明又不明甚麼意思。
 
前一夜走廊上有人貓步走過。因為太靜,所以清晰。午夜在花前吸菸那人肯定是你。房門半遮,並非盡開,卻足夠讓人看了進來。經過的人都知道你坐在那裡,寫無人讀的誓言。誓言講完,把一生說死,祝福成為咒詛,另一方有人在三萬英呎處叫來一杯冰凍的白酒,他會不會想起你。你不知道,你寫,寫你的不知不明,無知無明,寫一架班機上安定的廣播,救生衣在您的座椅下方,寫下班機的墜落。像煙,像火。
 
靜午的小時刻你寫。寫是日的港邊你們在碼頭上飲酒。唱歌。現下的旋律甚麼也都忘了,又記得清,蓄意把啤酒瓶摔落油汙的海裡,酒瓶已空,似浮又似沉。並沒有裂開的物事,清碎破裂的是你人生。是日港邊,你跳下海。他拉開毛巾在港邊等你。他沒有說甚麼,只說你髮際有鹹的風向。陽光和暖,海綠天藍。你寫下。
 
同時寫下他有他的生活,他不是你的甚麼人。
 
有陽光。幸好還有陽光。也便很好,你已經不能再寫。
 
久遠以後,他傳來訊息,說要你。你在哪裡,我來找你。你沒有回,你亦不寫下這事情,你只是說,今日陽光晴好,風啊塵啊且讓它們靜。你不再有話了。有些你寫下,更多的沒有,黑暗的水平線躺在前方,沒有人能夠征服的,也就無人能夠超越。無法渡到冥河的對面,此岸天空不斷延伸,野薑花開,野薑花落,就已是美好的安慰。
 
你剛參加完自己的葬禮。是甚麼穿越了時間而存在?你的寫,你的不寫,塵砂揚起了穿入你甫搖下的車窗,你有點想看路上的風景。眼睛入了砂,其實已不再有眼淚。
 
生而為人這一程其實你活得完滿,富足。即使回身已成曾經,也無比豐盛。




 

Apr 21, 2015

職場文化差異見聞

 
義大利人早上外出開會傍晚才回辦公室,看到正在奮戰的大家,他就用非常有精神的聲音大喊,「哇喔,我以為我九點到辦公室已經夠早了,想不到各位比我還更早呢!大家要來杯義式濃縮咖啡嗎!要嗎要嗎!」
 
英國人呢,大概就是開完會下午回到辦公室,便會拎著他中午沒吃的三明治和早上買的早已冷掉的咖啡,跑到你的位置上來跟你說,「嘿,我剛剛去了一個會,某個案子的這個部份我們可以一起做,靠你了!」然後慢慢走回座位,繼續吃他的三明治和冷的咖啡。
 
美國人開完會回來不會直接找你,他會先去寫個電子郵件、或者在Skype上跟你確認一個時間,比如說「哈囉,十五分鐘後你可以來找我嗎?我們簡短談一下這個案子要怎麼做。不過我現在要弄杯咖啡,你要嗎?」
 
重點是義大利人幫大家倒好咖啡之後,還會說,「嘿其實我現在想溜到樓下去抽根菸啦,你要加入嗎?來啊來啊。」然後直到抽菸的時候,才真的開始講先前的那個會議裏頭有什麼梗需要你幫忙。
 
至於華人如果去開了一整天的會,回來通常就是先表達「今天這個會怎麼開這麼久啊又沒重點,我好累,怎麼還有這麼多事情搞不出來好煩我需要咖啡。」然後就去泡了自己的咖啡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埋頭工作。
 
‪#‎全文完‬



 

Apr 13, 2015

〈無人同行〉

 
  四月了--愛是無目的的工作
  任陌生的髮匠剃去我兩鬢
  讓我放下行李吧,且為同一生活所囚禁
  怎麼雨停了我的耳際仍響著雨聲
  像飛鳥知道密林
  百獸追逐夕陽
  生活至此
  無非是骨灰與刀刃
 
  四月且是一場饑荒令我偷生
  當我因愛而惶惑
  方知人生苦厄真實不虛
  且羨慕--知道自己正往哪兒走的人
  哪怕在市場口等待老鼠過街
  把未熟的水果拋入荒地
  像絕食般輕省愉快
  讓時間替我做下決定
 
  沒人同行的夜路上,孩童隨血而逝
  讓我再多睡一點--睡到風起
  到雨停的黎明
  我不放心把身體交給這個地方
  誰的墳上百合正開得繁華
  如果吻一個女人,如果進了她的房間
  死亡是主人世界是過客
  即使殷勤啊
  即使誠意相待
 
  燥旱的四月那樣藍,那樣靜
  我懷念簷下之雨懷念黎明是每一天
  痊癒又被痛揍的黑淤
  究竟該如何摺妥一條河流
  在不會傾覆的嬰兒床啊
  誰的舌尖
  割破了愛人的雙唇
 
  四月了。親愛的
  生活走開了很久像它不曾走開
  當時間消失外邊傳來木匠的腳步聲
  在已無螢火的夜晚
  我看著你的眼睛
  裏頭有瀑布
  雨豆樹與遠山
  還有我四月的雪,樹的凋零




 

Apr 8, 2015

愛它的無法重來

 
今天看到朋友寫說,「實在無法理解,一場演唱會可以看兩三次的箇中原因在哪裡。」姑且不論是不是因為近來張惠妹演唱會熱爆,網路上一片求票潮,卻偏偏看到有人看了一場、兩場,甚至像2012年的AmeiZing那樣看了四場的人大有人在,引人羨慕嫉妒恨;又或者是對於「迷」文化的苦思不解,無法體會為何一場演唱會就是那些曲目了宣告不再安可了,為甚麼要看兩次、甚至三次四次?
 
每個歌迷或許都有各自的答案。但我想到的不只是演唱會這個形式。而是所有在劇場在舞台在任何「現場」,它的不可重複。不可重現。以及時間所帶給我們的--演出完便無法重來了的一切。而甚至,每一次表演的過程中,劇場與舞台乃至觀眾群體中所帶來的意料之外的插曲,以及演員、歌手、音樂家與任何表演者的臨場反應,都不可能是全然相同的。
 
那正是無論現場歌手或表演藝術「演出」迷人的本質所在。
 
高中英語話劇比賽,早晨的初賽間,我只想戰戰兢兢把戲演完。勉力把每句台詞都講完。比賽進行到下午,入圍決賽的我們,也兼看完了其他班級的演出,突然意識到我們的戲碼無論在劇本、在演員的表現力度,都太有可能擠進前三名,演出的壓力在決賽上台前夕突然爆發,那讓我不得不拿出更多力氣來與之拚搏,偏偏,偏偏就走上台不到三十秒,不知哪個隊伍布景脫落的圖釘,硬生生就在第一場戲扎進了我的腳心……
 
戲演完了。踮著腳尖謝幕,走到後台把圖釘拔了出來。傷口很深,卻沒甚麼血。那場戲,原先背得滾瓜爛熟的台詞過了這許多年,自然是忘了,但憋著右腳把整齣戲走到底的意志,卻留了下來。直到現在。
 
也有一次聽說跳現代舞的友人,在四場連演的第三場扭傷了足踝,可最後一場演出在即,他用左腳撐著身體的每一處關節平衡,重心,他說,那是他這輩子最暢快淋漓的一次表演。那是你如何撐住,撐住它,面對每一個時間所帶來的劇場所帶來的各種意外,超克它,作為表演者你感受到這些。作為觀眾,當然也都看得明白。因為演出不能重來人生又何嘗可以,唯有在每一次上台,燈亮之時,拿出全部的力氣與之對峙,每一次的現場才得以完成。
 
而身為觀眾我正好也愛那樣的瞬間。
 
劇場與舞台上的所有身段與一切細節,都是把劇場以外的東西都帶進來的總和。難免忘詞的劇場演員,手指突有不適的鋼琴家,一時因觀眾席間唐突的咳嗽聲分神的指揮,有時的有時,你只不過是為了昨夜與情人的爭執而差點自表演中脫離出去,或者在演唱到一首歌時,也想到自己過往的愛情。你平常在演出時不會流淚的,但有時你亦難免決堤。
 
那都是時間--劇場裡的時間不曾為我們等待。而人生又何嘗不是?
 
即便是同一個歌手、同一個音樂家,表演完全相同的曲目,也不會是完全一樣的演出。在所有看似相同的類似的劇目歌單裡邊,一切的不同,造就了每場演出與我們看似相同的每一天,相異的肌理。
 
演出的絕無僅有,令它迷人令我們沉醉。像那張卡住無法攤開的彩虹旗。像張惠妹說,如果它沒有張開,那麼我就再唱一次,非得成功不可。而那也將讓一場演出,成為絕無法重現無從重來的,獨一無二。
 
今天的雲並不真正抄襲昨天的雲。
 
往往以為是同一個自己過著相同的每一天,生活,抑或生存,又何嘗是全然相仿的呢。因此我從不吝於給予每場演出多一次機會。從不吝於,在一天開始之時,告訴自己今天又是全新的一日。





 

Mar 30, 2015

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

 
第六次幫你過生日了,親愛的W。海兩邊的日子,在看得到海的地方我從香港的高樓廣廈之間抬頭,凡過了正午便沒有陽光了。日子往常很慢,分隔很長,相聚又短的日子啊,六年來,它是爐火,煎著我們雙手。
 
若不是你我不會來到香港。或許我不會看見在每個拜天,那些菲律賓女人坐在中環地上,這麼隨便地交談著,聽收音機,嚼麥當勞。我不會看見有一個男人穿著套嶄新的西裝,手裡提著剛買的大衣,從菲律賓女人身邊走過。若非你,我不會有一個香港的工作令我一再航行,彷彿我一個人,是那樣輕,那樣淺。像海。像風。吹過便散了而港邊陌生的女子說著我陌生的語言。我聽了,似明,唔明,但那也是你的語言與你有關。於是它與我也有了關聯。
 
親愛的W。其實我往常想--台灣,台北,這個地方,每一個年輕的男孩女孩相遇了相愛了,在捷運上擁抱了他們正在奔往怎樣的前途呢?我們畢竟不能知曉。好比六年前,那樣赤裸簡單的我與你認識了,還不能設想如今我會有怎樣的生活。所賺,所用,其實就是生存本身。
 
那是我原本不知道的事物。但因為你,我能多親近它一些。即使我曾經如此排拒。
 
親愛的W,你知道我喜歡盯著機場航班的顯示屏,令它告訴我,有那麼多的地方我不曾前去,有一趟長程飛行我不曾完成,寄一張明信片,傳一則whatsapp,或許,再寫一封email給你。讓你在機場快線的月台邊翻開你的臉,命我親吻。於是這些都變成了時間所帶給我們的慣習。而我想這樣很好。即使我慢慢變成平淡的大人,有一份工,每個月等待出糧,少數了一些日子,我們看著夕陽它用等速下落,落得很急,天就這樣黑了。
 
可是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親愛的W你總是煎著我的雙手。
 
曾經我有個黑暗的時代,吞食著生活裡每一刻的暴躁與尖銳,彷彿在業已跳電的房間裡吃一碗黑暗的粥。然後你出現。我不會說每一刻都是光明的,但你會適時捻開燈,罵罵咧咧說,你要死了,你要每一天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朋友們說我是斗M。
 
當然我是。為了你我可以變成任何東西。也是時間,非常專注與安靜,慢慢把我們變成了彼此。
 
親愛的W。六年了我不必再說生日快樂只因我希望你每一天都是快樂的。讓我們在每一趟相聚的旅程之前,拉上行李袋的拉鍊,細心查檢護照,錢包,登機證。再刷一次牙,把一切準備好,準備好會面,準備好感受到你我彼此的身邊。我們將會走出去,關上門,在門後留下自己,看著你遠遠走來我將同你揮手。讓你我兩個人成為我們,讓每一天都是更好的日子。
 
To your 45, and still fabulous. My dear W. 





 

Mar 19, 2015

不要成為平庸的大人◎董柏廷專訪

 
「請問有啤酒嗎?」剛自加班會議脫身,尚未用過正餐的羅毓嘉(1985-)甫達訪談現場,劈頭便是這麼一句,果如江湖傳言,詩與酒正是他的生活基底,身為一名機動性高、每日須面對大量數據的財經記者,繁忙業務似未消磨他對創作的熱情,幾乎以年為單位,散文與新詩輪班出輯,從《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再到新作《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從自我探索、感情密語,到如今對社會議題多所關注,一路轉變,「其實我就是一直寫,時候到了就出。有些素材寫成散文,有些變成詩,端看當時的狀態想寫什麼,像上一本散文中的『圍城』一輯,與這本詩集裡的作品是同一時期創作,因此關注的東西很類似。」他認為這是視野拓展後的嘗試,「最初從自己出發,抵達愛情,接著朝向世界,現又拉回到社會。當記者的經歷,變成創作的材料,儘管新聞報導形式與詩不同,但關心的東西其實是一樣的。」
 
因為分心,所以專注
 
遊走於不同身分,理性和感性之間,彷似有一個開關能隨興切換,不免好奇當初怎會謀求現職?羅毓嘉爽快直截:「因為錢啊。」另一層原因,「我不希望工作跟文學那麼近,無論出版社、副刊或是藝文相關工作,都會造成干擾,每天跟喜歡的東西膩在一起,久而久之會看不清楚,甚至喪失對它的判斷力,也或許時間經過,你跟你喜歡的東西都改變了,但你卻仍以為彼此很靠近,距離的拿捏難以掌握,也就失去客觀性。」擅寫情詩的他,比喻拈來恰似形容一段感情,隨又一轉,「其實也是聽從男友建議,找一個上下班時間正常、掙很多錢,能支撐寫作,這樣才會有真正的寫作自由。我的工作讓我跟文學保持安全距離,使我能在一種『分心』的狀態下,達到對文學的最大『專注』。」
 
自言創作靈光經常來自特定事件觸發,詩之於他,像一個瞬間通往永恆的蟲洞,「詩會帶領你抵達一個未知他方,但事前並不知道如何將蟲洞打開的方法。有時只是看到一則新聞就把它寫下來,像〈大馬士革〉、〈漂鳥〉都是談論社會事件,細節現在說不詳細,但那時確實想捕捉『我不能愛你了/這個國家讓我分心』的情緒與感覺。寫詩有點像巫婆降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附身,得時時刻刻把自己準備好。」
 
隨工作接觸不同世界,進而產生不同思維,現階段作品屢見處理戰爭、香港、學運等,「或許跟身為記者有關,這些主題都是水到渠成。開始工作後,使我思索自我內在到底有沒有什麼是未被改變的,希望自己不要成為平庸的大人,〈以愛之名〉就反映了這樣的焦慮──上班兩年多,發現自己跟眾多上班族沒有不同,那瞬間感覺很複雜,曲折而且微妙。想證明自己與別人不一樣,但實際上並無不同,使不上力,只好訴諸於詩。」終於寫出來之後,「好啦,畢竟我還是有一點是跟大家不一樣的。」
 
詩大於政治現實
 
創作跟著感覺走,羅毓嘉想寫便寫,「寫的當下並不會意識到自己聚焦某主題,反而是整理書稿時,所有切片全擺在一起,才發現它們內在有一個共通邏輯。」這也才發現,「是詩集反過來界定我人生各階段不同層面的思索,幫助我了解過去忙什麼、想什麼。」對他而言,詩更像是「愛的載體」,「一開始愛的對象是自己,但現在就到了自我穩定、感情穩定、跟家人關係也不再劍拔弩張,視角自然而然就跨出去了。」因此新詩集中能見到不少處理政治題材的作品,但卻又不是通篇往政治場中栽埋,「主題雖然如此,但講的是對世界的期待及對社會的愛,從我們『為何』要關心政治、我們『如何』到達政治的角度切入,探究動機與問題。詩並不是那麼迂迴,它能夠處理的東西是大於政治現實的。」
 
他指出自己在太陽花學運現場完成的〈那人〉,其實是拿政治人物開刀,「起初罵得滿凶的,後來覺得不能這樣,就放了一些別的東西進去,把原本的色彩淡化。我寫詩常會這樣,開始原本設想的是這個,完成之後都會變成另外一個,但是又會比我原本想要寫的樣子還多了一些什麼。」接著,羅毓嘉翻動詩集,尋思一會,幽默道,「有時它們偏移的軸線不同,會往奇怪的方向生長,應該跟當時酒喝多喝少有關。」
 
閱讀其作,發現書中詩句饒富韻律,形成一股魅惑聲腔,對於如何斟酌用字想必煞費心力,他卻說,「這並不是我最花力氣的部分,我的力氣還是花在如何把蟲洞打開,韻律感或許跟我讀建中時候練詩歌朗誦有關,詩的音樂性絕大多數是來自於那個時期的訓練,也看現代舞、聽過一陣子崑曲、彈詞,因此有些斷句與音調起伏會受到影響,這些東西變成一個複合性的語言base,練基本功時是刻意把它練出來,但到後來,也就成為一個很熟悉的東西,漸漸不再是追求的重心。現在反而著重於要服務的對象,及想要說的事情,該如何在語言本來就有限的前提下,展現它的無限性。」
 
在均值處製造高潮
 
曾以〈二十自述〉為篇名,同時參加校內新詩、散文、短篇小說三類文學獎,如今新詩與散文兩類已有作品成冊,獨獨未見小說動靜,此次隨詩集附短篇小說〈在面海的房間〉,是否預告下一個出版計畫?「當初是編輯設定主題要我寫情色小說,但我覺得單寫情色稍微無聊,因此決定讓『情色』只是元素之一。我的小說基本功還不扎實,不像許多小說家有辦法完整建立一個內在世界觀,或是時間體系,現在我還無法讓小說世界與自己的生活完全剝離,感覺像我身上的一個人面瘤,存在許多現實線索,也是我某種狀態的投射。〈在面海的房間〉其實呈現出我的一種焦慮,這樣的焦慮在〈戀人絮語〉一詩中也可見端倪,就是對平淡生活的恐懼,雖然詩集以社會與政治為主調,但不少作品仍反應我目前狀態──生活愈趨穩定,而穩定本身是一個深淵,像鹽分高的死海,既沉不下去,亦無法到達任何地方,這狀態令我感到害怕,平庸的大人、小確幸都屬於這樣的狀態,所以我做很多事情,都是為了要打亂這樣的狀態,在均值處製造高潮。」
 
而下一次的高潮,又將以怎樣的形式出現?他透漏,「目前正思考書寫『現代詩劇』,但尚未遇到適合的故事跟主題,」語氣停頓,思量含在口中,接著又篤定一呼,「但還是要想辦法把它寫出來,對抗那個穩定!」一記朗笑就在奮起的制高點上炸開。●
 
不要成為平庸的大人 - 羅毓嘉談《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
專訪◎董柏廷
 
http://news.ltn.com.tw/news/supplement/paper/861394

Mar 9, 2015

麵店的皮蛋豆腐

同桌的青年男女面向一盤皮蛋豆腐,正討論著要不要把它兩大項胡亂搗碎了,攪和著吃。
 
他們討論的姿態非常認真,若是光聽語氣,大概會認為他們是一對新婚夫妻,討論著新屋的裝潢,那小小的浴室要不要裝浴缸,抑或是單純配組乾濕分離的隔間。女的顯然她比較偏愛皮蛋豆腐分開入口,舉起筷子,正要下箸望豆腐進攻,男的倒是欸了一下,說等會兒啦,拿起手機拍著小菜上頭的蔥蔥青花,說,這皮蛋豆腐就是要豆腐皮蛋醬油蔥花攪爛成片,再用湯匙撈著吃。
 
女的說,哪有人這樣吃,那是因為你很不會用筷子,一夾就爛。男的說,哪是。女的吃吃笑了,回說,就是。講一講,不再理會男的,逕自去夾豆腐吃了起來。
 
這時我的餐點到齊,照往例,撈起魚丸湯裏頭的蛋包,扔進蔥花白麵碗裡,拿筷子戳破蛋心,半熟的蛋黃旋即嘩地流淌出來沾滿了麵條。用筷子夾起大把麵條,蘸了蛋黃,沾黏些許蔥花,啊十多年了,還是覺得這福州乾麵就是要這樣吃。那女的大抵是聽到我內心滿足的吶喊,小小咦了聲,轉向男的說,我們也去跟店家說魚丸湯也要加蛋好不好?
 
男的甫加點蛋包,便聽得湯鍋邊的女人大聲向全店宣布,今天蛋包售罄。
 
麵店雖忙,不過這店家老闆動作利索,沒等多久那對鄰座男女的餐點也來了。
 
女的才剛笑著說,該不會是我們把最後兩顆蛋包點光了吧,真幸運。不過,那快樂僅持續到她把筷子往蛋包戳下的瞬間,她大大啊了聲,說怎麼是熟的。便又快手快腳去搶那男的湯碗裡的蛋包,再戳,啊,又是熟的。男的說,最後兩顆蛋啦,人家說不定是先煮好了,我們點才丟進湯裡,自然是熟的。女的呢喃說可是我看別人的都是半熟的蛋包,那樣黃澄澄的看起來超好吃的說……
 
男的一派輕鬆說,不然妳把皮蛋的蛋黃拿來沾蛋好了。那時我已把一碗白麵吃到見底,再抬起頭來的時候,那對青年男女面前的皮蛋豆腐已經支離破碎,皮蛋裡有豆腐,豆腐裡有皮蛋。女的邊用湯匙去撈,邊怪罪男的果然是用筷技巧太差。男的說,正好讓妳拌麵嘛,好啦好啦,幫妳撈。女的則說,好啦,下次早點來,我要吃半熟蛋,不過你不准對皮蛋豆腐下手。
 
站起身來準備埋單,我險些笑出來,多想跟他們說,同愛人一齊吃碗光麵喝碗湯,就先別管皮蛋豆腐是分離了吃好,還是搗爛地吃好了吧。其實都好啊。那確實是一個週日最好的光景了。
 
不過白麵果然還是要蘸了蛋黃吃美味些。畢竟我才是那個幸運的人啊。




 

Mar 3, 2015

圖靈必然也是這麼希望著的

《模仿遊戲》片尾有一段話,全英國在若干年間曾有逾四萬名男同性戀者,因同性性行為被控以「猥褻」罪名。而圖靈,則因其在二戰期間破解德軍ENIGMA的彪炳功勳,終在2013年為國家所特赦,並公告恢復其名譽。

可是,圖靈僅是那四萬多名男同志當中,極少數極少數的一位。多數的他們,終究只是「被世界遺棄的人」,而未有一樣的機會「成就他人無從想像的成就」。
 
他們就只是被世界所遺棄了。就只是被國家所控訴了,不為了別的而只是因為他們是誰,只是因為他們的陽具被另一個男性所碰觸。

我想起去年出櫃的蘋果執行長庫克,想起電影中,被同僚以同志身份威脅勒索的圖靈。想起迄今仍未能被英國政府同樣恢復名譽的那些同志,以及,在2013年底被激進教徒威脅「我要打電話到你們學校說貴校教師有同性戀」的,那些同志。
——這畢竟還是一個你必須花費更多力氣達致非常人所能企及的成就,才能當一個公開的同志的世界嗎?

我寧願它不是。

如是我們不必成為圖靈,也能是我們自己。文明的歷史上有許多的悲劇,人們必須隱藏自己,懷抱各自的斷背山,抑或各自的Christopher,他們並非願意當一個孤獨的天才。直到那麼一天,當各種歧異都正常了,將沒有一個人必須擔心,當時間消失當外邊傳來木匠的腳步聲,他們的密室將在明日被拆毀。
 
這些圖靈都看不見了。但他必然也是這麼希望著的。





Mar 2, 2015

租屋

 
那天在台中漫步,老城區街頭的磚瓦傾毀,鐵門半開不開都是晨昏的顏色。他說,這城區看起來是已不行了。我說,是。但我又指著遠方七期那一棟棟廣袤大廈,同他說,他們現在會說台中的中心在那兒,文心路上一柱柱捷運的拒樑立在路心,遮掉兩街的眼睛。
 
他說,台中也要有捷運了啊?只是七期想來都沒甚麼人住。
 
我說是啊,其實那裏都有鬼城,想想高鐵開發案的周邊,除了竹北以外,入住率低得嚇人,港台兩地炒地客都是同一個模樣。
 
他忽轉過頭來,問說,其實台北房價不高吧?我說你說什麼呢。他急了,說是租屋喇。台北人薪資水平那麼低,租屋價格肯定高不上去,幾萬塊能不能就租到一個單位呢?我說可以吧。兼盤算了,室內三十七坪單位大約可租個三、四萬,二十五坪的就兩萬八吧。如果小一些的單位,十三、五坪的一房一廳單位,兩萬塊之內肯定可以找到不錯的屋子。
 
聽到這裡,他腳步停了下來,轉來向我。那時草悟道的陽光赫地轉亮了,照進我的眼睛我不確定他要說甚麼。 
 
--我們乾脆在台北租個房子吧?
 
這樣就不用每次都住旅館。或許要打點下家具,廚房,有時我還可以去燒燒菜,那麼附近就要有市場。你啊,就去找些花草綠葉裝飾陽台,還要兼當打掃女。我嗔了,說,哪可能,當然是去請計時的家務清潔員來幫忙,我要當少奶奶耶。
 
他說,你哪有可能是少奶奶,別每次跟你爸媽吵架就躲到我房子來就好。我還跟著你爸媽一起罵你。
 
你去看看吧,只要你決定了,就好。你決定了。
 
那樣就會有家的感覺了。
 

Feb 27, 2015

〈二二八關於少年世代〉

少年認識二二八事件並不是從二二八開始。1999年,少年15歲。那座公園仍被暱稱為「公司」的年代,少年同志們補習班下課後,或者壓根便蹺了課的某些夜晚,在公園裡暗影般逡巡,聚集,在樹叢之下,荷花池畔調笑。少年們在BB Call上傳遞著,「○七二二八」。意思是,老地方,老時間,七點,二二八公園,等你,快來。那是少年同志旁若無人的二八年華。
 
猶記得,當年的妹子亭裡,總是傳遞著誰愛了誰,哪個學校的誰又和誰分手了,林林總總的消息,在少年們的王國鶯啾燕笑,唯有青春有。新光大樓彼時還是台北最高,巍峨立在那裡,背對著它,兩腳岔開站著,彎下腰去的少年說--
 
「你看你看,新光大樓在我屁股裡面。」
 
但不只這樣。台灣歷史裏頭還有些陰影,島嶼的歷史也是它自己的鏡面。
 
少年知道,在那陽具形象的紀念碑底下,那走道將水池圍成祭壇一般,釣人的絕佳所在。少年在那環形的步道漫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愛欲的眼神卻突然為暗夜裡的碑文所打擾了。
 
那裏寫著,「……台灣行政長官陳儀,肩負接收治台重任,卻不諳民情,施政偏頗,歧視台民,加以官紀敗壞,産銷失調,物價飛漲,失業嚴重,民衆不滿情緒瀕於沸點……」那時的少年不知道。甚麼都不知道。「……專賣局人員於台北市延平北路查緝私菸,打傷女販,誤殺路人,激起民憤……陳儀顢頇剛愎,壹面協調,壹面以士紳爲奸匪叛徒,逕向南京請兵。國民政府主席蔣中正聞報,即派兵來台。3月8日,二十壹師在師長劉雨卿指揮下登陸基隆。10日,全台戒嚴。」
 
戒嚴。那時,少年還不知道,是次戒嚴與他兩歲多那年解除的戒嚴並不相同。那是台灣第一次臨時戒嚴,後雖短暫解除臨時戒嚴令,「警備總司令部參謀長柯遠芬、基隆要塞司令史宏熹、高雄要塞司令彭孟緝及憲兵團長張慕陶等人,在鎮壓清鄉時,株連無辜,數月之間,死傷、失蹤者數以萬計,其中以基隆、台北、嘉義、高雄最爲慘重,事稱二二八事件……」
 
又過了幾年,少年開始懂得了些事情。
 
當他與男人們並肩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抑或慶賀又是一個二二八紀念日的那時,他記得,曾有一個男人說,「我的爺爺在那時候消失了。」但少年並不知道那是甚麼意思。後來,少年在某堂課上,聽教授提及,國民政府之所以能夠說,閩南語文化是粗俗的文化,乃是因為二二八與其後的清鄉,乃至再更後來的白色恐怖期間,大量殺害了講閩南語「本省」知識分子。
 
少年終於開始理解,自己曾引以為傲的,被人稱讚有「外省」味的文筆,可能並不是一個讚譽。
 
可能並不是。當少年開始這麼想,他也記得,後來的那個男人,說,「二二八只不過是某些人的政治資產,看哪,那些大選前夕呼喊著企求原諒赦免與和解的口號,多麼便宜。」少年便將手從那人掌心裡抽出。他們不再見面。
 
以至2013年,已非少年的少年,又再經過博物館前頭那白色石柱迴廊,發現二二八公園北側已拆除了圍牆,城中之城頓失了障蔽,才想這確實已不是十六歲那年的風景。
 
自然不是。當少年繞到那依然巍峨如一指勃起多年的陽具的紀念碑前,發現水池底的長年淤泥,給人刮出了「有GAY嗎?」「來看二二八的屁眼」等字樣。
 
少年想起那個說「平常我們根本不把二二八當作一回事」的男人。想起另一個男人說,「反正二二八就讓那些家屬出來哭一下就沒事了」。少年想起那「只被」操作為一個每年紀念日膜拜符號的二二八,其實台灣人正在喪失的,是正面直視歷史的能力。當受害者還是覺得自己是受害者、加害的「政府」不僅不能概括承受歷史,更理所當然認為「都已經做了這麼多還要怎樣」,歷史的和解只停留在表面,無法真正深化到每一個「與這段歷史相關的人」心裡。
 
少年想起自己的族裔。性別運動這麼多年了,二二八平反的時間更長。但還是不能往前的台灣,該如何轉型、如何正義呢?
 
那是台灣人對待歷史的輕薄。
 
於是,紀念碑被如此對待,既是原因,同時也是個必然的結果吧。
 
接下來的那些時刻,少年參與了各色社會運動。他認識到,在台灣作為一個海島的「混雜」性格當中,正是這些衝突與對抗,形塑了現在的台灣。而二二八作為政治的文化的族群的衝突,重點始終是少年與自己的同胞們從中學到了甚麼,而不「光是」賠款,道歉,紀念碑。
 
在二二八事件連死難者人數都眾說紛紜的狀況下,背後難道不是「象徵」了其所衍生出來的各種「道歉」都「只是象徵」、只是虛應故事的空話嗎?一段失去主體的歷史如何能成為歷史,又如何能夠被建立、討論、乃至於--真正的和解?追求歷史真實自然有其難度,然而宣稱「二二八已獲得平反」的官方,乃至遲無法得到「真正內心平反」的受害者家屬,讓二二八內爆為一個僅存在於光譜兩端的、毫無交集的光點,而與「這個社會中的其他人都無涉的」事件--因此紀念碑的「意義」消失了。
 
然而,長此以來對於歷史的迴避、閃躲,以及力圖以一種單純而無菌的道歉賠償「平反」二二八,就註定了這段歷史在「其他台灣人」集體記憶中的缺席。
 
因此,它就只是公園的一部分而已。
 
曾有一段時光,少年袖手於歷史的定義,旁觀、甚至不旁觀紀念碑的豎立。
 
未曾經歷那年代的少年們,曾有一段時間不被告知曾經的歷史,甚至不曾知道後來者也有解析歷史的權利。因此青春少年的二八年華二二八,不僅不憤怒,甚至麻木無感。當二二八的記憶與史實僅限於受難者與政府的談判,只限於,那些幽魂般出沒在紀念碑周圍的亡靈,以及亡靈後族的遺產,出現在二二八紀念碑清淺水池底下的爛泥塗鴉,那些個到此一遊,更幽微地折射出了台灣人之於歷史的不知所以,與尚未到達。
 
又更後來──台灣發生了那些事情,少年也漸漸清楚,逐步明白。好比二二八,好比白色恐怖,陳文成,鄭南榕。那些。是知道就不會忘記了,但仍不免擔憂自己會忘記了的那些,所以必須提醒自己,不要忘,不能忘。
 
幸而少年的情人說,「無論政府多麼致力於不讓人民知道被掩蓋的真相,發生過的事情,就是發生了。」
 
少年便與他一齊往前走。
 

Feb 26, 2015

〈寫詩像在打開蟲洞,詩是第五度空間〉.陳琡分

 
羅毓嘉說,寫詩需要喝啤酒。
 
年輕的詩人有著與文學相去甚遠的掙錢職業。每個下班後的疲憊夜晚,他習慣走向某處藏身都會鬧區的小酒館或咖啡店,像超人進入電話亭那樣的變身過程──點來一瓶啤酒,倒進冰鎮過的玻璃杯,看著金黃碎泡上升得歡欣鼓舞,聚為一層綿密細白的表面張力。而他不知何時已褪去日間財經記者的外衣,雙眼看進一個難以名狀的焦點,那裡有他對自我與世界的質疑和困惑,一步一步引他淬煉出這次的詩集《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
 
他也常說,寫詩像在打開蟲洞,穿梭在兩個不相連的時空。「詩永遠在反應這個世界的種種問題。詩所召喚出來的,是每一個自己有過的瞬間。詩是自己與這些瞬間的連結。」對羅毓嘉而言,詩的連結不在讀者與寫作者,而在讀者與讀者自身所處的世界,「詩是在提醒你,你與這個世界還有著什麼關係。」是以,詩不是要拿來「讀懂」的。
 
「讀別人的詩,很多時候我也不懂它在寫什麼。但一首會讓我喜歡的詩,它召喚的不是那位詩人的內心世界,而是讀得一種『déjà vu』的感覺──我好像也看過這個畫面、我的人生有一次類似的狀態,或我也曾想像過雷同的情境。」你不一定要真的知道這位詩人發生過哪些事才會被觸動,那不重要。
 
「詩有一種共同性,能夠讓人在讀它時,重新回到自己人生的某個片刻。」那個片刻你可能記得也可能不記得,卻會因為一首詩突然想起來。「那種觸動,其實就是詩所帶來的東西。」你無法解釋、無法明指,但當碰到的那一瞬,電流唰地通過你的身體。「所以懂或不懂一首詩的內容,對我真的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我有沒有通過一首詩,看到我自己或這個世界?這首詩能不能夠給我那樣的蟲洞?」
 
讀詩如此,寫詩亦然。「詩人在寫作時,當然也是處理他自己和他所處的那個世界。」詩人用文字描繪周遭的三度空間,加上時間成為四度,「一首成功的作品,應該要能讓讀者與他自己的三度、四度空間產生新的關連,那是第五度空間。」羅毓嘉要求自己讀詩寫詩都往這個方向走,「詩所承載的是『關係』這件事──我和別人的、我和世界的、我和社會的,乃至我和我自己、我和我的現在過去未來等等。」如是私我的、一件只關乎個人小事的書寫,為什麼能夠感動許多無涉的他者?是什麼能讓一首詩留下來,中間的關鍵到底是什麼?這些問號,始終是羅毓嘉反覆不停的思索。
 
以前的他會如繞口令般地解釋,詩是用文字在敘述那些文字無法敘述的東西;寫了十多年的詩之後,如今他把這些無法用語言說明清楚的,全都掃進蟲洞。「對我來說,寫詩就是靠重力,靠念力,把『我』和『我所要寫的東西』之間的蟲洞打開。」如此玄奇,到底該怎麼達成?羅毓嘉一臉無辜,「不知道啊,就用寫的把它寫開。」好吧,那怎麼知道自己這次寫的詩,有沒有打開那個蟲洞?「人類也不知道如何打開蟲洞啊,但是當蟲洞打開時,你就會知道了。」他回得篤定而理所當然。
 
拿寫散文與寫詩相比,更能突顯後者的朦朧與迷幻。「寫散文時你已經有一個vision,所以你是看著自己腦中的影像,把它寫出來。」但寫詩的當下,詩人往往不知道自己會寫出什麼,只是如催眠或施咒似地想著:我要把蟲洞打開我要把蟲洞打開我要把蟲洞打開,「寫詩時它是更不具體的,可能是一種感知、一個聲音,或一段幻聽的喃喃自語。你想盡辦法要讓它跑出來,或者讓自己穿過去,但你並不知道你真正要抓住的東西是什麼。」他試著具體描述那彷如著魔般的詩靈附身,「你可能只是坐在那裡,感覺一個東西唰地閃了過去,你還沒轉過頭,就知道那個東西已經跑走了。」但你彷彿感應得到它,只是眼前沒有一條可見的通道,像橫著一堵牆。「於是你把手插進去,試著把它撥開;撥了一下發現沒有路,你便明白,你必須在這裡開一個通道,通往那個看不到的地方,因為『它』在那裡等你。」那就是蟲洞,那就是詩。「這可能比挖松露難度更高一些。」他笑了。
 
「每一首拿出來的詩,都是一次打開蟲洞的記錄。至少它有讓我看到我想看到的東西。」鑿石穿壁的工程也並非總是順利。「寫個三句,發現今天打不開,就不寫了。」把酒喝完,早早回家睡覺的日子自是有之。若是手氣正順,但補給轉眼成空,「那就再開一瓶吧。」
 






Feb 12, 2015

屍身是不會說話的

 
資本市場有句話這麼說,「不要管資本說了甚麼,要看它做了甚麼。」資本的聲音像雷霆試圖震撼每個選擇,讓我們每次都選錯邊。
 
當從來就沒有聲音的人說了甚麼,我們只是注視,他們做了甚麼。我們從不聽。也或許是選擇性地聽。每個身分決定了我們是誰,交換名片上的頭銜,再決定,是要相信他抑或嘲笑他。李嘉誠要重組長江實業與和記黃埔了,用腳對歐洲投票的李嘉誠說,絕不自香港撤資。富比世的排行,李嘉誠還是穩居華人首富。許多人便信了。
 
那六個人可能一開始就想死了。也可能他們一開始想的,是如何傷害更多的人。都有可能。
 
當我終於掛掉幾通電話,抬起頭來看敦化北路明亮的窗景,早晨已過半,那時才知他們已經死了。不同的結果,會導致我們對事件的不同理解嗎?或許是,也或許不。有些烏雲在南京敦化路口飄,像是陰謀,他們犯過錯,但並不代表他們活該沒有活著的尊嚴。
 
貶低從來不會帶來矯正與治癒。恢復他們的尊嚴才會。
 
昨晚臉書上跳出來一句話說,「就是有這種窮凶惡極的人存在,才更不該廢除死刑。」我想起自己名片夾裡收著的那些頭銜。想起為富人洗錢的白領金融階級。怎樣的罪惡才是罪惡,而怎樣的罪惡不是?有些時候我們都是罪犯。只是身在一個自由的牢籠,每天上班,下班,賺一些錢。他們的尊嚴跟我的尊嚴比起來,何者比較重要?或許我只是領得稍多一些。
 
或許相信比我們更高階的人,與嘲笑比我們低階的,別人的字體,都讓我們感覺安全。
 
像報章裡刊印的,香港的散戶說無論李嘉誠做了甚麼,都跟著他。像台灣新聞底下的留言,「早就該全部槍斃。」而我們比較希望在哪個世界裡存活呢?是一個能夠給予罪犯「活」的希望,讓他們在無論過了多久之後重回這個世界,仍能好好活著的世界嗎;還是,讓每一個人都感到在那裏的「活」的恐怖,而竟希冀這樣能防範犯罪的世界呢?
 
對許多人來說,或許是最好的結局了吧:人質無人受傷,六名罪犯自戕。也有人說他們是「畏罪」。都好,他們說的話,還活著的時候就沒人聽,接下來的,就讓這個存活下來的世界,為他們代言。十二個小時,他們的喧囂是最為寂靜的行動。我想像他們的屍身停留在原地等待相驗。
 
當然,屍身是不會說話的,只剩死亡。
 
這天即將過完,就像他們對這仍待改變的世界未置一詞。



 

Feb 6, 2015

〈當同志想起台北他們想起甚麼〉

 
當同志想起台北,他們想起甚麼。想想台北,這樣的一座城市,那些同性戀流竄之處,都是位於城市怎樣的邊角呢?

有些事情,少年確實是只能聽說了。

七○年代有孤臣,有孽子,在新公園的荷花池畔鬼魅般出沒,阿青老鼠小玉彼時不過十餘歲就已嘗盡世間冷暖。八○年代肉身菩薩渡化五年級眾生,剎那間「六年級都已經出來混,」說起三十啷噹歲,一步三嘆,竟「已經是很老、很老了」。及至九○年代,愛滋瀰漫城市,荒人彷彿與世界相互離棄,尋找色情烏托邦之路是棧道上的危殆步履。新世紀伊始十年,搖頭花開,紫花凋落,少年扮裝去,開始在台北街頭遊行了。少年往光亮處看,即使朱天文筆下荒人,亦終要體認肉身難得,正是為了頂住遺忘,書寫仍在繼續。

而今廿一世紀都已過去十多年,彼時蓮花般出落的少年逐漸被生活馴化,他們有的已覓得生活的伴侶,更多的則沒有。人人會老的警句揮之不去,青少年哪吒長大,六年級邁入四十也不知道何來不惑,五年級的歐吉桑今日安在?

少年想起黑幕籠罩的新公園,常德街。世紀末之時無人聞問的商業大樓地下室隱約透出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廢棄的海水浴場,城市極北之處,那已人煙散盡的軍事碉堡是同性戀鍛鍊的樂園。

西門町幾間老牌同性戀三溫暖,好不容易在門口掛出了彩虹旗幟,是那樣黝黑潮溼的二樓,三樓,四樓。

九○年代末那大東區的Hotel California加利福尼亞健身房。每當少年走過櫥窗底下,不免這麼想啊他們唱著騰踊著在跑步機和飛輪上頭,任何時刻都人滿為患的加利福尼亞,對著行過的人們招呀招,唱呀唱。總看見些汗流浹背從加利福尼亞晃悠晃悠像飄又像跳,三七步踏叢聚門口抽著菸,交換情報交換口水與身形欸你這條肌肉練得真好看說著說還邊伸手去摸,那人心裡,想又是週末了吧等下吃什麼呢的思考聲音突變得很大,晚上,去跳舞嗎?

肩著個運動提袋的上班族,肯定是肩著條棉褲,肩著雙鞋。

沖涼完畢還僵著些聲音從遠方來,漢子精赤著身體還有汗水鹹氣肚腹光圍了條巾,在滿是鏡子的房間在滿是房間的加利福尼亞大飯店。

有人說蒸汽室裡充滿了神明有人說,碰觸是為了記得,有人進來有人遺忘。進來吧,在這裡任何夜晚也都是宴會。

當同志想起台北他們想起的是東區,還是西區?

及至廿一世紀頭一個十年,西門町成都路與漢中街口,紅樓劇場在西門派出所後方,一襲橙黃燈光照亮磚紅色建築,透露歲月的痕跡。

許多年來,不同的人群在這裡聚合、在這裡離散,在這裡走,停下。然後離開。少年想像劇場黑幕拉開,闔上,復又拉開,想像台北同志流離的身世。人群斜斜地往廣場雙臂的包覆裡頭走。紅樓背後,恍然竟又有另一座城。一扇看不見的門虛掩,不同人種寄居來去,衣著光鮮的,腆起肚腩慣常被稱之為「熊」的,能名、不能名的。

桌邊圍繞幾乎清一色男性,細細啜飲咖啡酒漿茶水。紅樓底下一座平時看不見的村落,距離台北我城很近,又彷彿很遠。

少年聽說,那是從地底浮現的同志城。

是甚麼時候開始的事情呢?二○○六年前後吧,少年友人神秘兮兮說,紅樓那裏開了間咖啡店名喚小熊村,甚麼時候首次去到那裡坐著,喳呼整晚,甚麼時候開始,習慣笑看週末的廣場人滿為患,搶坐走道邊的第一排,暱稱那是「菜的迴轉壽司檯」。甚麼時候,習慣讓一個美好的夜晚在紅樓廣場開始,或在廣場結束。近幾年,少年在街上目擊同族的夥伴們越發驕傲、昂揚地走著。更多國際友人說,城市風向正些微地改變著。如此台北是否一座安全的城市了?

少年其實並不能回憶起這一切發生的廣闊時序,又其實感受了參與了它的發生。

恍惚十年過去。少年眼見加利福尼亞健身房變成了世界健身房,用國語講就是「萵苣」。紅樓廣場七八年沒甚麼大幅改變,喜新厭舊的同志竟又回到東區。

少年也成為學會Bar hopping的那種大人了。反正啊反正,延吉街走過去幾百公尺就有四五間同志酒吧,推開門,讓我們喝得爛醉吧讓我們在彩虹的旗幟底下成為我們自己。如此酒醒了,就能夠再面對這個還不夠完美的世界。這畢竟是一座,市長說對於同性戀「尊重但不推廣」的城市啊。

少年聽來,彷若「我不覺得台北市長可以為同志做什麼。」

但這座城市真的已經做得夠好了嗎--包括老年同志的照護、地方中小學的性別教育實踐、公共空間性別友善廁所的設置、致力減少校園中對非主流性別氣質的霸凌……台北可以做的其實非常多。少年想起,在英國念書的女性友人說,在國外唸書時,日本同學得知她來自台灣,便主動跟她說他來過台北五次──因為他覺得這座城市「對同志非常友善」,有別於東京的壓抑、首爾的保守,台北對他來說是個很棒的渡假地點,「就像亞洲的舊金山。」

而在一堂剖析華語電影的課上,她更有兩位以蔡明亮電影為研究主題的葡萄牙同學語帶興奮地說,「台北是我們去過對同志最友善的城市之一,」而她這兩位同學都是異性戀。

對他們來說,台灣給他們留下的印象是台北市對同志文化兼容的那份開放──這樣的台北形象,顯然比砸大錢在任何國家做廣告推廣城市觀光更有說服力。只是,只是,台北還不夠好。

這夜,少年在臉書上收到了國小同學要訂婚的喜訊。少年記得去年十二月吧,他們一群國小同學聚會時,他帶著未婚妻出席,喜上眉梢跟大家宣布他們將在今年結婚的喜訊。一問,不過五月多才認識,一群人喳呼起來,敲著杯子說閃電結婚!是啊,能夠在對的時間遇見對的人,自然是件值得恭賀的事情。乾杯乾杯。

只是少年想到的,畢竟還是自己在一起多年的,那些同志朋友。一方面為老朋友開心,另一方面則不免唏噓。如果有一個地方,能夠讓少年們張揚大幅的旗幟,台北啊台北會不會就是許諾之地?

一座島嶼自台北我城裡邊浮升,少年想問,這是否已經是我族的烏托邦了……

當同志想起台北,他們想起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