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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y 27, 2015

跟你說免費的最貴

 
有個近期要開站的線上平台,邀請我開設一個生活隨筆的專欄,主題是台港兩地職場生活觀察。打開供稿說明,「每篇文章1000至2000字,同時也歡迎長文」,而每篇的稿酬是1000元。看到這兒,我當下就很想回覆,「我非常樂意書寫職場觀察,或許我第一篇就來談談貴平台對寫作者的剝削好了。」
 
請問這些人到底有什麼問題?
 
如果我答應了寫一篇1000-2000字的稿子,每篇只收1000元,這根本就是對我自己寫作生涯的不尊重。而且還「歡迎長文」耶,是要用地震儀還是捲筒衛生紙畫符給你嗎。
 
來做個簡單的算術吧:以一般報刊雜誌的投稿而言,公定行情一個字約莫是1.5元,至低至低也要有1元,如果寫作者--暫時不管專欄每字通常有3元、甚至以上的名家價碼--光要靠書寫養活自己,每個月要有30000字左右的產出。而你我都知道這是一個多麼消耗人創作能力的數字。而這個價碼、如此的寫作量,對於一個寫作者而言,也不過是圖求個溫飽而已。
 
我完全理解網路平台在草創初期,或許預算不豐,但如果我同意了收取單篇1000元的「破盤價」,當我談論職場,我該如何談論台灣職場上所見不鮮的,對勞動者的壓榨與剝削?我又該怎麼鼓勵青年勞動者,理當以公允價值主張自己的勞動所得、理當積極爭取更好的勞動條件,抵抗「凍漲」多年的薪資?
 
--說穿了,你預算不豐,就不要搞這個平台啊。有人逼你嗎?
 
一年只有50萬元經費,卻又想要有500篇文章的產出只能說太貪心。台灣資方不就是都這麼想嗎?口口聲聲說自己的平台多麼有理想、有遠見與視野,那你就多投資一點,然後把這些產出、視野,與遠見變成營收啊。那不一直以來都是資方的責任嗎怎麼會苛扣到提供內容的勞動者與生產者呢?
 
根本超矛盾。中二病。
 
如果我接受了那種破盤價,我又該怎麼去談論文字工作者長期經營「寫作」卻被低估的財務回報,而必須委身其他的正職,以維持溫飽、繼續寫作?我寧可在臉書上寫免費的文章罵這種空有理想,卻只會想要佔別人便宜的資方,也不要拿那種看不起人的「稿費」。
 
爽。掰。



 

May 20, 2015

〈七、七〉

 
神明業已覆滅,而百鬼正狂歡。在一座吃人的島嶼她叫台灣。關於你們七,你們七將如何為後代所述,正好就是此刻的故事。
 
接下來是你們的事了。它有許多種說法,各種精確各種失焦。都不喜歡被當成英雄。
 
或許他們會說你們七是英雄但你們其實不是。
 
世間許多說法。怪力亂神的語言統包小包,太陽花三一八意象符指雞排妹都變成裝飾自己身上的好料。你們七當然不會指的是七個人,或許更多,更多人以為自己才剛給上個世代做了頭七,二七,三七,四七,五七,六七。七七四九摺完了蓮花,還沒死絕的也該燒光了吧,卻並不是,有人巴不得的要弒君殺神同時反死刑,都好。都很好。打卡下班上傳LINE問說今天樂透買了沒。簽一一二九啊,簽了就知不會中。沒大不了。
 
人死後四十九日,三魂七魄俱已湮滅不再。直至百日還在你們香堂頂禮的煙渺啊,求的不知是什麼。
 
世代靈魂的遺產遺緒遺物都在了,掃不清的說不完的理不整的那些。七年零班那人今年已卅五了,該死,該死。老得該死的皺紋露出來的輕熟女,幹,怎麼不把你一齊給燒了?黐線啊你,頭上敲出一個老大爆栗關於七你們有許多的說法。你們七辦了百日要請走老世代的靈魂煙灰,怎麼還沒又一個百日,什麼都回來了。
 
關於你們七有很多的說法。你們七,當然不是七個人。平常走進健身房那人,不知道長時間練出來的臂膀可以用來推扛警察的拒馬。只是小心別被倒鉤扯傷。扯傷了就會有男護理人員來給你包紮。挺好的,護理人員不再是女性獨大了,你們七。但更想不到的是都21世紀過了十五年怎麼還會有水車攻擊抗議群眾的戲碼,你們七的其中一個,早晨才拿了本散文集給作者簽了名,在水槍底下的帆布包自然抵禦不住,那書便爛了。爛得像一個隱喻,「文字,無法抵禦暴力。」幹你馬的誰知道啊!鬼正狂歡,究竟是誰要出來選2016,希拉蕊.柯林頓!另一廂也喊中華民國第一個女總統!台灣女總統!那廂呢,白副總統和沒有敵人的院長也暗自盤算,攤牌時間誰也抓不準。
 
莫再算,莫再算,算盡機關太聰明的就是王熙鳳。
 
好了好了可以請鳳姐兒下去了。退!
 
你們七。很多人靠爸靠母念到建中北一女台大,還有的放洋了。有人變成外商銀行卅年來最年輕分行經理,還有個在國際零售巨擘來台展店計畫中,占據專案經理要職。還有幾個,下了班寫寫詩喝幾杯酒掉無人憐憫的眼淚。都好。他們一個個,一種七。頂尖七。氣死人七。但不要緊。只要他們失戀還會哭,看一場舞仍會感動,就是你們七。
 
解放乳頭七。彩虹七,永遠不怕超越疆界或說他們的疆界是浮動的。曾經是陽剛男同志的下一秒鐘就是扮裝仙子「Alcoholic-MAKE-UP」,然後原本面容冷酷的鐵T突然換上彩虹蓬蓬裙跳起蔡依林,嚇壞一屋子人的下巴,「怎樣,不可以嗎?」你覺得她突然變得好美。露出乳頭又何妨,《無垢舞蹈劇場》都已經解放乳頭解放了二十年,你們七這才看見典範在夙昔並非毀祖滅宗就會有大解答從屍身中站起。很好。其實就是好玩。好玩的時候「忍住不笑,就會出現莊嚴氣氛」對不起鯨向海你不是七了,姑且稱為,榮譽七吧。
 
流浪人七。因家有變故突然離散了台北,回到中和嘉義中壢台東花蓮的七們,你們比喻人生如一趟旅程,讓張懸七祝福你旅程中的幻覺與沿途的平安。時代是候鳥的遷徙,又彷彿是旅鼠們的大行軍──並不一定會有安穩終點的,那種死。也好。勇氣是壯遊唯一需要的品質嗎?為他們七帶回來捨棄的勇氣,因此你們七要活著回來。給你們活的擁抱,然後再把這些都傳承下去。
 
纏綿的人生七啊,難捨的愛。浪人七。
 
便利商店七是最值得敬佩的一群七。你們七啊三頭六臂,化身DAIKIN拖把的七隻腳走來走去免得店裡給雨後的泥汙踩髒了你們是最勤奮的一群。補貨進貨結帳煮咖啡倒冰淇淋收快遞餐務區清潔工作都是你們一群七。通才教育就是這樣了可惜就沒人明白,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大概就是這樣道理。吹著泡泡糖的少年想轉工,打聽的時候,朋友說你們店裡有人上打烊班,倒炸油的時候不小心在廚房裡滑倒了你知道,那鍋,可滾燙的啊……另一廂,壓低了聲音的像傳遞一個祕密,不要吃你們家的泡菜了進貨的時候,整袋像扔死屍垃圾一樣的摔在廚房裡……還有某連鎖咖啡店,冰櫃裡的糕點越是稱「好吃喔」越近保存期限……零工七。同樣的哀愁。
 
是覺得孔夫子那句話該換一換──子曰,吾少多能鄙事,故賤。
 
你做過很多份打工,才知道這世界真的很賤。
 
21世紀過到第15年,你們20世紀七少年都已長大成人。
 
20世紀七少年有的上班了,創業了,自食其力開了咖啡館在商業區背後的羊腸小巷,有的再念了第二第三個碩士,有的呢,兼作手工小玩意兒在咖啡館跟創意市集兜賣。更多的,則在商業大樓裡上班上網上Facebook,上得爽快,上得憤怒。想到這些為什麼不公平,台北房價高了又高,香港也是,殺到見骨了你們還要活幾輩子才能買得起住得近。可你們七,每個七,生來只有一輩子。
 
索性收工等車。敦北仁愛站牌那有不少人。七又想了想,那多年前許下去心願的現代詩劇要怎麼開頭。一會兒,七個顏色各異的娃,嘻嘻笑笑好不快活絡繹,想來是對面小學走出來的吧。而他們的父母自然形貌各異,卻都大抵是都會中產階級的伴侶,除了一對讓兩個媽咪接走的小男孩。
 
還有個娃,上了保時捷。
 
你想,他們這在以後的台灣,成長,茁壯,然後誤入歧途。想著就感覺,很好。
 
七個娃兒會是七種可能嗎,或者更多。你不知道你當然不會知道他們如此同一的背景,能夠開出多麼相異的花嗎?曾有一個豪門七,她被派駐到香港某公司的策略營運室做總監了。她說,其實沒什麼好,賺得多,回到公寓,還是想吃金鋒滷肉飯。
 
魯蛇七們這可跳腳了。滷肉飯是魯蛇的食物。你們要捍衛。捍衛。無限期支持!拆大巨蛋,在文化公園裡吃滷肉飯。
 
突然頂尖七走過來,說,這假文創的大樓還需要什麼更多百貨公司呢?設幾條腳踏車道不是很好,設幾個狗貓公園,不是也很好。能看到天空的地方就不需要大巨蛋的遮蔭了不是嗎。魯蛇七說,可沒有腳踏車。也沒有犬貓。頂尖七說,幾個獸醫院串連起來,可以做TNR的,歡迎大家一起來。以領養代替購買。你們七一起。車?去牽YouBike啊,都有繳稅了。
 
還有虔誠七,走保安宮去,領受保生大帝神農大帝關聖帝君玄天上帝和大雄寶殿三尊、玉皇大帝瑤池金母的多元成家,頂好的。其實多元成家──誰說佛道神明不能成家的呢?那宮頂白亮亮的光色卻又謙卑,照了水泥的宮頂寶塔雕塑莊嚴而不威逼。禽鳥降落在你七的身邊,往水盆裡銜兩口水,撲撲飛了又走。走遠些啊。別再回到這世道來,七的世道。祈願保生大帝令你們的時代能有一次莊嚴的修復。只要你們七。共同起來。面對前方。岐黃醫者治癒這一切時代騙術。卻又偶遇虔誠七在地藏王尊下遇得手臂粗猛男士口中經綸連綿不絕,好奇虔誠七便問,「有什麼是我可以幫你的呢?」那手臂粗猛男士竟有過世朋友令他哭泣不能自已,好了,好了,你在,你們七都在……
 
在這樣一座島嶼上,你們七,總是活著,希望能得到快樂,一顆熾熱如熔岩的心落入魁偉的冰棚,無法分辨那空洞的疼,是灼傷了還是凍出了黑紫的傷痕。
 
經過這些年,你們七長大了。
 
長大,僅意味著你懂得了人生活到這個歲數,其中必然有些時間已被報廢。
 
平民百姓真饑苦,新鬼煩冤舊鬼哭。你們七賴活著,在桌上滴水,很快有黑蟻群聚,啜吸著無糖分無營養的水漬,活著。這是你們20世紀少年七成長的生活結構,一座吃人的島嶼。
 
啊,太平洋的某處,有一座吃人的島嶼。可不是嗎,婆娑之洋,美麗之島。一座島餵養你的先人,島民經濟發達,歌舞昇平,入了夜的島嶼是逆反過來將人四肢百骸盡皆吞噬,而今你知道了,那島嶼的名字其實就叫台灣。你想起自己曾諷刺過抗爭的人群,當你長大你認為抗議的時光畢竟無效都將再次地報廢,但此刻是磚瓦令你擁擠,你們七才知道自己對此一無所知:後來,最常想起的,往往就是那些還能為自己多做一點什麼的時光,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夕陽從冷澈天空沉入地平線,眼底有些乾涸。乘上了對向列車,回頭,晴爽的天空中沒有一片雲,金星在冰藍天際熠熠如鑽石。列車又即將回入內湖城區你們七閉上眼睛,曾經以為,那年即使二十歲少年回答了不同的答案,但再怎麼伸出手去,也沒辦法抓住那遙遠的星辰。
 
可現下少年七你想,還來得及的啊。
 
即使鬼正狂歡,神明業已覆滅,這島嶼叫台灣一度吃人。可台灣亦孕養了你們各式各樣的七,等著你們七改變它的未來用各樣的方式語言行動挖掘最深的坑道。焚燒百日維新的證據,並期待一個更好的解答。你們七知道,在你們手上,民主不是婉君,是邏輯與是非的戰鬥。
 
誰幹得好,就使盡力氣拱上去,幹不好,就拉下來。
 
你們七不再迷惑了。漸漸無須迷惑了。這座島嶼它的名字叫台灣。
 
台灣就是你們七的母親。
 
 
〈七、七〉.羅毓嘉
http://udn.com/news/story/7048/912719
2015.05.20.聯合報副刊

May 9, 2015

 
今天台北下雨了。空氣悶了幾天終於滂沱,一場雨從城市南方往北邊落過去。我想,這雨啊,想來肯定是從我們都熟悉的,政大那多雲霧多雨的山坳開始下起的吧。而這樣挺好的。雨下起來,我在傘底下就不用多說些甚麼。
 
我說不出話來。那天晚上著急地撥了幾通電話給你,可你沒接。
 
其實,接通了又能說什麼呢。你會一如往常說,「姐。」而我該答什麼呢,「這位水水請你不要嚇姐姐。」或許吧。
 
你高中時我們就認識了。在那些記憶缺頁的地方,還不熟稔之時,你說幾次寫信問我學業、科系的問題,我總是非常有禮詳細地回了你的信。我說,有嗎。其實我早已忘卻。我們所能夠記得的事情總是如此稀少,除卻訊息紀錄,以及生活令我們暈眩的時刻。後來,對你的越發熟悉,是留意到你的書寫。你詩歌裡充滿青春的能耐,細緻的刻花,纖細而易於傷害。看著你我不斷想起自己的青春期。
 
於是你進了政大變成我的學弟,也顯得順理成章。幾年下來,你出落得越發大方,聰明,幽默,帥氣。我總是看著你,心想咱們政治女大每屆都要有的妖姬一脈單傳傳統啊,這棒子就交到你手上了,你會做得很好。當然,你有著一走出來便hold住全場的氣勢,怎麼能不。你總說自己老起來放的一張臉,嘲弄著自己被誤認為博士生的長相,還是日日有了你應該有的年紀。時間過去,你只是慢慢不再書寫。
 
我問你,為何不。你說,覺得不再有甚麼好寫。我沒再說甚麼。
 
我曾被書寫所拯救。因為我看著你就像看著以前的自己。這時窗外依然崩落著巨大的雨水,想起某年朋友的生日會前夕,我拿著單眼相機,拍下你吃御飯糰的側臉。你說,姐,那張照片大概是最符合我年紀的奇蹟美照。我說,是啊。
 
你手持御飯糰,那麼像是個孩子。其實,你真真切切地只是個孩子。
 
你逐漸成長,茁壯,我們一起在歧途上徘徊,盪到彼岸,再回返此岸。只是你不再回來。這兩天,我不斷想,如果電話有接通的話。我不斷想,如果,你也和我一樣被書寫所療癒的話。想了一會兒,不再想了,那畢竟是我的自私。成長若是一連串的痛苦,我都理解那一切生活的磨損,感情的消耗。我也看過失眠的黑洞,憂鬱的深淵,你做了選擇,也不必再探問理由。
 
但一切又何嘗能夠如此順理成章呢。
 
姊姊們看著你,就像看著以前的自己。你和我們一起在PTT上戰爆少女,酒酣耳熱時躁動地說著好想打炮,我們便笑。我們一起上街遊行,為理想而吶喊,世界改變,或許世界尚未改變。又後來的日子,你進入職場,我們又一起被體制束縛,加班到凌晨,我說,不開心就別做了。你說,那是你很想要的工作。你描繪著,五年八年後,撐過去了,或許就是你的了。
 
你講又遇到幾個誰誰誰,好喜歡,雙魚少女心大爆發。我們也跟著你起落。只是有些事情,你把心事放在不同的房間,從來不說。
 
我來不及聽,雨便來了。
 
今天下午夥了一個你也熟的學長,去寶藏巖求了地藏,希望祂帶你去到無痛無傷、忘憂得樂的所在。我們搭著兩雙夾腳拖,趴搭趴搭一路走著。那時雨剛要下。我說,幹,好想吃冰。他說,那吃完冰可以去逛Outlet嗎。只是才幫你求完平安,立刻去吃冰,購物,這樣真的太男同志了。他說,欸,如果你在的話,搞不好也會說出差不多的話吧。是啊,你一定也聽得到的。
 
然後我們就笑了。苦苦的。
 
就讓大雨洗去這一切。你好好睡一會兒,再過幾年,或許長些時間,姐姐們就去那裏找你了。




 

May 6, 2015

〈是你傾倒春天〉

 
  晚近的消息都說完了:驟雨
  早苗,鳳凰木。是你傾倒了春天
  灑落花粉與光蕊,你說過
  妖冶是真的妖冶嗎
  老去又何能是真正的老去
 
  倘若世界讓誰撕碎了
  晚近的話與都聽夠了吧:
  四季薄如蟬翼,五月是堅毅的衣領
  你在振臂揮舞的姿勢裡靜止
  渾身光潔,無處惹塵埃




        ——Hiro 學長,你好嗎?

May 4, 2015

午餐遲了,他的也是

 
午後兩點,用餐時間早過了。麵店裡沒幾個人,空調依然開得疏冷。濕度不斷上升,氣溫持續下降。一個大男孩走進來,邊還走,邊望外頭喊了要一晚炸醬麵,燙青菜,餛飩湯--話聲還沒落,人已在我對面桌子落了座,旋即從筷桶裡頭抽出一雙環保筷,拿紙筷套摺了起來。
 
我看著他把長長的筷套四等分對摺再對摺。歪頭想了想,拆開來,調整比例,換成三等分摺妥了。再按短的一邊對摺。他的表情轉而為仔細,用食指先在小長方形的左邊沿著中線往內壓,收成小三角形,短邊往內掐凹,捏緊了,再是右邊,如此便收出個精巧的小梯形。
 
他穿著一套並不甚合身、質料也顯得平庸的西裝。
 
玳瑁色粗框眼鏡,他手腕上黑色膠殼一只粗厚電子錶。
 
他像是每一個早晨與我在捷運上並肩打盹的業務,像是每一個黃昏,和我在路口擦身而過的上班族。專注的表情讓他更顯年輕。不曉得從哪座大樓下來在麵店與我偶遇,坐我對面桌子的大男孩他摺著筷套。一個簡易的筷架。
 
可還沒完,大男孩將梯形的短邊向下壓出道曲線,拇指略為施力,確保凹折的曲型兩側均勻,完整。
 
於是我對面的桌上出現一個元寶。也許像艘小船。駛在窗外那籠罩城市的細雨之中,駛在台北給雨水浸濕的所有天篷與角落。那樣一只筷架。他敲了敲那筷架,確認受力均勻,平整,可靠。他的表情非常滿意,這才把筷子靠了上去,掏出手機開始把玩。
 
已經午後兩點了。想來他的午餐早已遲了,而我的也是。
 
睜睜看著他,令我感覺嫉妒。
 
我嫉妒他的年輕與他的尚未被生活磨損。嫉妒他在一個不斷延長的早晨之後,依然自在,自得,自信。嫉妒他在兩點的午餐依然講究得細心摺好了筷架。我只是想著,大滷麵怎麼還沒來。我嫉妒他的太不像我。又或許是--我嫉妒自己曾經像他。我曾用一樣的耐心摺出一只只元寶般的筷架。我也會在調整最終收尾曲線的細節時,遮掩不住對自己的微笑。我曾經。只是某天我不再那麼做。
 
甚麼時候開始,我不再做一件令自己安心的事情?
 
甚麼時候開始我在四十分鐘的電話會議中,只想著等等要吃甚麼。其實我想不起來了。追逐速度,效率,這樣的生活,又何曾為自己的更多時間掙來了平靜。
 
大滷麵。我的午餐遲了。他的也是。
 
我把臉埋進碗裡。埋得很深。且依然能夠聽見對面桌子的大男孩開始吃他的炸醬乾麵。稀哩呼嚕,震天價響。他那樣滿足,發出巨大的安於生活的聲響,響在我一片寂靜的房間。窗外的雨是剛下吧,不知還要下多久。原只是想要好好吃頓午餐,跟平常一樣,我並沒有帶傘出門。





 

Apr 28, 2015

你只是想寫

 
你只是想寫。想寫的時候像獨自跳下懸崖。觀看,且等待。誰會見到你,在黑暗裡揹著一個旅行袋,戴一頂棒球帽,有著秘密的情感挖開一個樹洞然後你寫。只是你之不能,無非你是個不完整的人。
 
靜聽窗外風聲吹起是殘酷的玩笑,寫下一個字,兩個字。筆尖沙沙,地獄的白噪音。
 
也很好。和你的書寫都相愛相依,直到死亡把你們分開。願以你擁有扶持,好壞貧富,病疾與康健。你寫。你寫只是因為你無法拯救任何人,甚至無法拯救自己。疲勞讓你專注。專注眼前,一襲越壓越近的隧道視覺你專注在眼前的生活,愈是專注愈是無法看清。
 
因為近所以暈眩。你知道。這道理你每字都明又不明甚麼意思。
 
前一夜走廊上有人貓步走過。因為太靜,所以清晰。午夜在花前吸菸那人肯定是你。房門半遮,並非盡開,卻足夠讓人看了進來。經過的人都知道你坐在那裡,寫無人讀的誓言。誓言講完,把一生說死,祝福成為咒詛,另一方有人在三萬英呎處叫來一杯冰凍的白酒,他會不會想起你。你不知道,你寫,寫你的不知不明,無知無明,寫一架班機上安定的廣播,救生衣在您的座椅下方,寫下班機的墜落。像煙,像火。
 
靜午的小時刻你寫。寫是日的港邊你們在碼頭上飲酒。唱歌。現下的旋律甚麼也都忘了,又記得清,蓄意把啤酒瓶摔落油汙的海裡,酒瓶已空,似浮又似沉。並沒有裂開的物事,清碎破裂的是你人生。是日港邊,你跳下海。他拉開毛巾在港邊等你。他沒有說甚麼,只說你髮際有鹹的風向。陽光和暖,海綠天藍。你寫下。
 
同時寫下他有他的生活,他不是你的甚麼人。
 
有陽光。幸好還有陽光。也便很好,你已經不能再寫。
 
久遠以後,他傳來訊息,說要你。你在哪裡,我來找你。你沒有回,你亦不寫下這事情,你只是說,今日陽光晴好,風啊塵啊且讓它們靜。你不再有話了。有些你寫下,更多的沒有,黑暗的水平線躺在前方,沒有人能夠征服的,也就無人能夠超越。無法渡到冥河的對面,此岸天空不斷延伸,野薑花開,野薑花落,就已是美好的安慰。
 
你剛參加完自己的葬禮。是甚麼穿越了時間而存在?你的寫,你的不寫,塵砂揚起了穿入你甫搖下的車窗,你有點想看路上的風景。眼睛入了砂,其實已不再有眼淚。
 
生而為人這一程其實你活得完滿,富足。即使回身已成曾經,也無比豐盛。




 

Apr 21, 2015

職場文化差異見聞

 
義大利人早上外出開會傍晚才回辦公室,看到正在奮戰的大家,他就用非常有精神的聲音大喊,「哇喔,我以為我九點到辦公室已經夠早了,想不到各位比我還更早呢!大家要來杯義式濃縮咖啡嗎!要嗎要嗎!」
 
英國人呢,大概就是開完會下午回到辦公室,便會拎著他中午沒吃的三明治和早上買的早已冷掉的咖啡,跑到你的位置上來跟你說,「嘿,我剛剛去了一個會,某個案子的這個部份我們可以一起做,靠你了!」然後慢慢走回座位,繼續吃他的三明治和冷的咖啡。
 
美國人開完會回來不會直接找你,他會先去寫個電子郵件、或者在Skype上跟你確認一個時間,比如說「哈囉,十五分鐘後你可以來找我嗎?我們簡短談一下這個案子要怎麼做。不過我現在要弄杯咖啡,你要嗎?」
 
重點是義大利人幫大家倒好咖啡之後,還會說,「嘿其實我現在想溜到樓下去抽根菸啦,你要加入嗎?來啊來啊。」然後直到抽菸的時候,才真的開始講先前的那個會議裏頭有什麼梗需要你幫忙。
 
至於華人如果去開了一整天的會,回來通常就是先表達「今天這個會怎麼開這麼久啊又沒重點,我好累,怎麼還有這麼多事情搞不出來好煩我需要咖啡。」然後就去泡了自己的咖啡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埋頭工作。
 
‪#‎全文完‬



 

Apr 13, 2015

〈無人同行〉

 
  四月了--愛是無目的的工作
  任陌生的髮匠剃去我兩鬢
  讓我放下行李吧,且為同一生活所囚禁
  怎麼雨停了我的耳際仍響著雨聲
  像飛鳥知道密林
  百獸追逐夕陽
  生活至此
  無非是骨灰與刀刃
 
  四月且是一場饑荒令我偷生
  當我因愛而惶惑
  方知人生苦厄真實不虛
  且羨慕--知道自己正往哪兒走的人
  哪怕在市場口等待老鼠過街
  把未熟的水果拋入荒地
  像絕食般輕省愉快
  讓時間替我做下決定
 
  沒人同行的夜路上,孩童隨血而逝
  讓我再多睡一點--睡到風起
  到雨停的黎明
  我不放心把身體交給這個地方
  誰的墳上百合正開得繁華
  如果吻一個女人,如果進了她的房間
  死亡是主人世界是過客
  即使殷勤啊
  即使誠意相待
 
  燥旱的四月那樣藍,那樣靜
  我懷念簷下之雨懷念黎明是每一天
  痊癒又被痛揍的黑淤
  究竟該如何摺妥一條河流
  在不會傾覆的嬰兒床啊
  誰的舌尖
  割破了愛人的雙唇
 
  四月了。親愛的
  生活走開了很久像它不曾走開
  當時間消失外邊傳來木匠的腳步聲
  在已無螢火的夜晚
  我看著你的眼睛
  裏頭有瀑布
  雨豆樹與遠山
  還有我四月的雪,樹的凋零




 

Apr 8, 2015

愛它的無法重來

 
今天看到朋友寫說,「實在無法理解,一場演唱會可以看兩三次的箇中原因在哪裡。」姑且不論是不是因為近來張惠妹演唱會熱爆,網路上一片求票潮,卻偏偏看到有人看了一場、兩場,甚至像2012年的AmeiZing那樣看了四場的人大有人在,引人羨慕嫉妒恨;又或者是對於「迷」文化的苦思不解,無法體會為何一場演唱會就是那些曲目了宣告不再安可了,為甚麼要看兩次、甚至三次四次?
 
每個歌迷或許都有各自的答案。但我想到的不只是演唱會這個形式。而是所有在劇場在舞台在任何「現場」,它的不可重複。不可重現。以及時間所帶給我們的--演出完便無法重來了的一切。而甚至,每一次表演的過程中,劇場與舞台乃至觀眾群體中所帶來的意料之外的插曲,以及演員、歌手、音樂家與任何表演者的臨場反應,都不可能是全然相同的。
 
那正是無論現場歌手或表演藝術「演出」迷人的本質所在。
 
高中英語話劇比賽,早晨的初賽間,我只想戰戰兢兢把戲演完。勉力把每句台詞都講完。比賽進行到下午,入圍決賽的我們,也兼看完了其他班級的演出,突然意識到我們的戲碼無論在劇本、在演員的表現力度,都太有可能擠進前三名,演出的壓力在決賽上台前夕突然爆發,那讓我不得不拿出更多力氣來與之拚搏,偏偏,偏偏就走上台不到三十秒,不知哪個隊伍布景脫落的圖釘,硬生生就在第一場戲扎進了我的腳心……
 
戲演完了。踮著腳尖謝幕,走到後台把圖釘拔了出來。傷口很深,卻沒甚麼血。那場戲,原先背得滾瓜爛熟的台詞過了這許多年,自然是忘了,但憋著右腳把整齣戲走到底的意志,卻留了下來。直到現在。
 
也有一次聽說跳現代舞的友人,在四場連演的第三場扭傷了足踝,可最後一場演出在即,他用左腳撐著身體的每一處關節平衡,重心,他說,那是他這輩子最暢快淋漓的一次表演。那是你如何撐住,撐住它,面對每一個時間所帶來的劇場所帶來的各種意外,超克它,作為表演者你感受到這些。作為觀眾,當然也都看得明白。因為演出不能重來人生又何嘗可以,唯有在每一次上台,燈亮之時,拿出全部的力氣與之對峙,每一次的現場才得以完成。
 
而身為觀眾我正好也愛那樣的瞬間。
 
劇場與舞台上的所有身段與一切細節,都是把劇場以外的東西都帶進來的總和。難免忘詞的劇場演員,手指突有不適的鋼琴家,一時因觀眾席間唐突的咳嗽聲分神的指揮,有時的有時,你只不過是為了昨夜與情人的爭執而差點自表演中脫離出去,或者在演唱到一首歌時,也想到自己過往的愛情。你平常在演出時不會流淚的,但有時你亦難免決堤。
 
那都是時間--劇場裡的時間不曾為我們等待。而人生又何嘗不是?
 
即便是同一個歌手、同一個音樂家,表演完全相同的曲目,也不會是完全一樣的演出。在所有看似相同的類似的劇目歌單裡邊,一切的不同,造就了每場演出與我們看似相同的每一天,相異的肌理。
 
演出的絕無僅有,令它迷人令我們沉醉。像那張卡住無法攤開的彩虹旗。像張惠妹說,如果它沒有張開,那麼我就再唱一次,非得成功不可。而那也將讓一場演出,成為絕無法重現無從重來的,獨一無二。
 
今天的雲並不真正抄襲昨天的雲。
 
往往以為是同一個自己過著相同的每一天,生活,抑或生存,又何嘗是全然相仿的呢。因此我從不吝於給予每場演出多一次機會。從不吝於,在一天開始之時,告訴自己今天又是全新的一日。





 

Mar 30, 2015

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

 
第六次幫你過生日了,親愛的W。海兩邊的日子,在看得到海的地方我從香港的高樓廣廈之間抬頭,凡過了正午便沒有陽光了。日子往常很慢,分隔很長,相聚又短的日子啊,六年來,它是爐火,煎著我們雙手。
 
若不是你我不會來到香港。或許我不會看見在每個拜天,那些菲律賓女人坐在中環地上,這麼隨便地交談著,聽收音機,嚼麥當勞。我不會看見有一個男人穿著套嶄新的西裝,手裡提著剛買的大衣,從菲律賓女人身邊走過。若非你,我不會有一個香港的工作令我一再航行,彷彿我一個人,是那樣輕,那樣淺。像海。像風。吹過便散了而港邊陌生的女子說著我陌生的語言。我聽了,似明,唔明,但那也是你的語言與你有關。於是它與我也有了關聯。
 
親愛的W。其實我往常想--台灣,台北,這個地方,每一個年輕的男孩女孩相遇了相愛了,在捷運上擁抱了他們正在奔往怎樣的前途呢?我們畢竟不能知曉。好比六年前,那樣赤裸簡單的我與你認識了,還不能設想如今我會有怎樣的生活。所賺,所用,其實就是生存本身。
 
那是我原本不知道的事物。但因為你,我能多親近它一些。即使我曾經如此排拒。
 
親愛的W,你知道我喜歡盯著機場航班的顯示屏,令它告訴我,有那麼多的地方我不曾前去,有一趟長程飛行我不曾完成,寄一張明信片,傳一則whatsapp,或許,再寫一封email給你。讓你在機場快線的月台邊翻開你的臉,命我親吻。於是這些都變成了時間所帶給我們的慣習。而我想這樣很好。即使我慢慢變成平淡的大人,有一份工,每個月等待出糧,少數了一些日子,我們看著夕陽它用等速下落,落得很急,天就這樣黑了。
 
可是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親愛的W你總是煎著我的雙手。
 
曾經我有個黑暗的時代,吞食著生活裡每一刻的暴躁與尖銳,彷彿在業已跳電的房間裡吃一碗黑暗的粥。然後你出現。我不會說每一刻都是光明的,但你會適時捻開燈,罵罵咧咧說,你要死了,你要每一天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朋友們說我是斗M。
 
當然我是。為了你我可以變成任何東西。也是時間,非常專注與安靜,慢慢把我們變成了彼此。
 
親愛的W。六年了我不必再說生日快樂只因我希望你每一天都是快樂的。讓我們在每一趟相聚的旅程之前,拉上行李袋的拉鍊,細心查檢護照,錢包,登機證。再刷一次牙,把一切準備好,準備好會面,準備好感受到你我彼此的身邊。我們將會走出去,關上門,在門後留下自己,看著你遠遠走來我將同你揮手。讓你我兩個人成為我們,讓每一天都是更好的日子。
 
To your 45, and still fabulous. My dear W. 





 

Mar 19, 2015

不要成為平庸的大人◎董柏廷專訪

 
「請問有啤酒嗎?」剛自加班會議脫身,尚未用過正餐的羅毓嘉(1985-)甫達訪談現場,劈頭便是這麼一句,果如江湖傳言,詩與酒正是他的生活基底,身為一名機動性高、每日須面對大量數據的財經記者,繁忙業務似未消磨他對創作的熱情,幾乎以年為單位,散文與新詩輪班出輯,從《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再到新作《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從自我探索、感情密語,到如今對社會議題多所關注,一路轉變,「其實我就是一直寫,時候到了就出。有些素材寫成散文,有些變成詩,端看當時的狀態想寫什麼,像上一本散文中的『圍城』一輯,與這本詩集裡的作品是同一時期創作,因此關注的東西很類似。」他認為這是視野拓展後的嘗試,「最初從自己出發,抵達愛情,接著朝向世界,現又拉回到社會。當記者的經歷,變成創作的材料,儘管新聞報導形式與詩不同,但關心的東西其實是一樣的。」
 
因為分心,所以專注
 
遊走於不同身分,理性和感性之間,彷似有一個開關能隨興切換,不免好奇當初怎會謀求現職?羅毓嘉爽快直截:「因為錢啊。」另一層原因,「我不希望工作跟文學那麼近,無論出版社、副刊或是藝文相關工作,都會造成干擾,每天跟喜歡的東西膩在一起,久而久之會看不清楚,甚至喪失對它的判斷力,也或許時間經過,你跟你喜歡的東西都改變了,但你卻仍以為彼此很靠近,距離的拿捏難以掌握,也就失去客觀性。」擅寫情詩的他,比喻拈來恰似形容一段感情,隨又一轉,「其實也是聽從男友建議,找一個上下班時間正常、掙很多錢,能支撐寫作,這樣才會有真正的寫作自由。我的工作讓我跟文學保持安全距離,使我能在一種『分心』的狀態下,達到對文學的最大『專注』。」
 
自言創作靈光經常來自特定事件觸發,詩之於他,像一個瞬間通往永恆的蟲洞,「詩會帶領你抵達一個未知他方,但事前並不知道如何將蟲洞打開的方法。有時只是看到一則新聞就把它寫下來,像〈大馬士革〉、〈漂鳥〉都是談論社會事件,細節現在說不詳細,但那時確實想捕捉『我不能愛你了/這個國家讓我分心』的情緒與感覺。寫詩有點像巫婆降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附身,得時時刻刻把自己準備好。」
 
隨工作接觸不同世界,進而產生不同思維,現階段作品屢見處理戰爭、香港、學運等,「或許跟身為記者有關,這些主題都是水到渠成。開始工作後,使我思索自我內在到底有沒有什麼是未被改變的,希望自己不要成為平庸的大人,〈以愛之名〉就反映了這樣的焦慮──上班兩年多,發現自己跟眾多上班族沒有不同,那瞬間感覺很複雜,曲折而且微妙。想證明自己與別人不一樣,但實際上並無不同,使不上力,只好訴諸於詩。」終於寫出來之後,「好啦,畢竟我還是有一點是跟大家不一樣的。」
 
詩大於政治現實
 
創作跟著感覺走,羅毓嘉想寫便寫,「寫的當下並不會意識到自己聚焦某主題,反而是整理書稿時,所有切片全擺在一起,才發現它們內在有一個共通邏輯。」這也才發現,「是詩集反過來界定我人生各階段不同層面的思索,幫助我了解過去忙什麼、想什麼。」對他而言,詩更像是「愛的載體」,「一開始愛的對象是自己,但現在就到了自我穩定、感情穩定、跟家人關係也不再劍拔弩張,視角自然而然就跨出去了。」因此新詩集中能見到不少處理政治題材的作品,但卻又不是通篇往政治場中栽埋,「主題雖然如此,但講的是對世界的期待及對社會的愛,從我們『為何』要關心政治、我們『如何』到達政治的角度切入,探究動機與問題。詩並不是那麼迂迴,它能夠處理的東西是大於政治現實的。」
 
他指出自己在太陽花學運現場完成的〈那人〉,其實是拿政治人物開刀,「起初罵得滿凶的,後來覺得不能這樣,就放了一些別的東西進去,把原本的色彩淡化。我寫詩常會這樣,開始原本設想的是這個,完成之後都會變成另外一個,但是又會比我原本想要寫的樣子還多了一些什麼。」接著,羅毓嘉翻動詩集,尋思一會,幽默道,「有時它們偏移的軸線不同,會往奇怪的方向生長,應該跟當時酒喝多喝少有關。」
 
閱讀其作,發現書中詩句饒富韻律,形成一股魅惑聲腔,對於如何斟酌用字想必煞費心力,他卻說,「這並不是我最花力氣的部分,我的力氣還是花在如何把蟲洞打開,韻律感或許跟我讀建中時候練詩歌朗誦有關,詩的音樂性絕大多數是來自於那個時期的訓練,也看現代舞、聽過一陣子崑曲、彈詞,因此有些斷句與音調起伏會受到影響,這些東西變成一個複合性的語言base,練基本功時是刻意把它練出來,但到後來,也就成為一個很熟悉的東西,漸漸不再是追求的重心。現在反而著重於要服務的對象,及想要說的事情,該如何在語言本來就有限的前提下,展現它的無限性。」
 
在均值處製造高潮
 
曾以〈二十自述〉為篇名,同時參加校內新詩、散文、短篇小說三類文學獎,如今新詩與散文兩類已有作品成冊,獨獨未見小說動靜,此次隨詩集附短篇小說〈在面海的房間〉,是否預告下一個出版計畫?「當初是編輯設定主題要我寫情色小說,但我覺得單寫情色稍微無聊,因此決定讓『情色』只是元素之一。我的小說基本功還不扎實,不像許多小說家有辦法完整建立一個內在世界觀,或是時間體系,現在我還無法讓小說世界與自己的生活完全剝離,感覺像我身上的一個人面瘤,存在許多現實線索,也是我某種狀態的投射。〈在面海的房間〉其實呈現出我的一種焦慮,這樣的焦慮在〈戀人絮語〉一詩中也可見端倪,就是對平淡生活的恐懼,雖然詩集以社會與政治為主調,但不少作品仍反應我目前狀態──生活愈趨穩定,而穩定本身是一個深淵,像鹽分高的死海,既沉不下去,亦無法到達任何地方,這狀態令我感到害怕,平庸的大人、小確幸都屬於這樣的狀態,所以我做很多事情,都是為了要打亂這樣的狀態,在均值處製造高潮。」
 
而下一次的高潮,又將以怎樣的形式出現?他透漏,「目前正思考書寫『現代詩劇』,但尚未遇到適合的故事跟主題,」語氣停頓,思量含在口中,接著又篤定一呼,「但還是要想辦法把它寫出來,對抗那個穩定!」一記朗笑就在奮起的制高點上炸開。●
 
不要成為平庸的大人 - 羅毓嘉談《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
專訪◎董柏廷
 
http://news.ltn.com.tw/news/supplement/paper/861394

Mar 9, 2015

麵店的皮蛋豆腐

同桌的青年男女面向一盤皮蛋豆腐,正討論著要不要把它兩大項胡亂搗碎了,攪和著吃。
 
他們討論的姿態非常認真,若是光聽語氣,大概會認為他們是一對新婚夫妻,討論著新屋的裝潢,那小小的浴室要不要裝浴缸,抑或是單純配組乾濕分離的隔間。女的顯然她比較偏愛皮蛋豆腐分開入口,舉起筷子,正要下箸望豆腐進攻,男的倒是欸了一下,說等會兒啦,拿起手機拍著小菜上頭的蔥蔥青花,說,這皮蛋豆腐就是要豆腐皮蛋醬油蔥花攪爛成片,再用湯匙撈著吃。
 
女的說,哪有人這樣吃,那是因為你很不會用筷子,一夾就爛。男的說,哪是。女的吃吃笑了,回說,就是。講一講,不再理會男的,逕自去夾豆腐吃了起來。
 
這時我的餐點到齊,照往例,撈起魚丸湯裏頭的蛋包,扔進蔥花白麵碗裡,拿筷子戳破蛋心,半熟的蛋黃旋即嘩地流淌出來沾滿了麵條。用筷子夾起大把麵條,蘸了蛋黃,沾黏些許蔥花,啊十多年了,還是覺得這福州乾麵就是要這樣吃。那女的大抵是聽到我內心滿足的吶喊,小小咦了聲,轉向男的說,我們也去跟店家說魚丸湯也要加蛋好不好?
 
男的甫加點蛋包,便聽得湯鍋邊的女人大聲向全店宣布,今天蛋包售罄。
 
麵店雖忙,不過這店家老闆動作利索,沒等多久那對鄰座男女的餐點也來了。
 
女的才剛笑著說,該不會是我們把最後兩顆蛋包點光了吧,真幸運。不過,那快樂僅持續到她把筷子往蛋包戳下的瞬間,她大大啊了聲,說怎麼是熟的。便又快手快腳去搶那男的湯碗裡的蛋包,再戳,啊,又是熟的。男的說,最後兩顆蛋啦,人家說不定是先煮好了,我們點才丟進湯裡,自然是熟的。女的呢喃說可是我看別人的都是半熟的蛋包,那樣黃澄澄的看起來超好吃的說……
 
男的一派輕鬆說,不然妳把皮蛋的蛋黃拿來沾蛋好了。那時我已把一碗白麵吃到見底,再抬起頭來的時候,那對青年男女面前的皮蛋豆腐已經支離破碎,皮蛋裡有豆腐,豆腐裡有皮蛋。女的邊用湯匙去撈,邊怪罪男的果然是用筷技巧太差。男的說,正好讓妳拌麵嘛,好啦好啦,幫妳撈。女的則說,好啦,下次早點來,我要吃半熟蛋,不過你不准對皮蛋豆腐下手。
 
站起身來準備埋單,我險些笑出來,多想跟他們說,同愛人一齊吃碗光麵喝碗湯,就先別管皮蛋豆腐是分離了吃好,還是搗爛地吃好了吧。其實都好啊。那確實是一個週日最好的光景了。
 
不過白麵果然還是要蘸了蛋黃吃美味些。畢竟我才是那個幸運的人啊。




 

Mar 3, 2015

圖靈必然也是這麼希望著的

《模仿遊戲》片尾有一段話,全英國在若干年間曾有逾四萬名男同性戀者,因同性性行為被控以「猥褻」罪名。而圖靈,則因其在二戰期間破解德軍ENIGMA的彪炳功勳,終在2013年為國家所特赦,並公告恢復其名譽。

可是,圖靈僅是那四萬多名男同志當中,極少數極少數的一位。多數的他們,終究只是「被世界遺棄的人」,而未有一樣的機會「成就他人無從想像的成就」。
 
他們就只是被世界所遺棄了。就只是被國家所控訴了,不為了別的而只是因為他們是誰,只是因為他們的陽具被另一個男性所碰觸。

我想起去年出櫃的蘋果執行長庫克,想起電影中,被同僚以同志身份威脅勒索的圖靈。想起迄今仍未能被英國政府同樣恢復名譽的那些同志,以及,在2013年底被激進教徒威脅「我要打電話到你們學校說貴校教師有同性戀」的,那些同志。
——這畢竟還是一個你必須花費更多力氣達致非常人所能企及的成就,才能當一個公開的同志的世界嗎?

我寧願它不是。

如是我們不必成為圖靈,也能是我們自己。文明的歷史上有許多的悲劇,人們必須隱藏自己,懷抱各自的斷背山,抑或各自的Christopher,他們並非願意當一個孤獨的天才。直到那麼一天,當各種歧異都正常了,將沒有一個人必須擔心,當時間消失當外邊傳來木匠的腳步聲,他們的密室將在明日被拆毀。
 
這些圖靈都看不見了。但他必然也是這麼希望著的。





Mar 2, 2015

租屋

 
那天在台中漫步,老城區街頭的磚瓦傾毀,鐵門半開不開都是晨昏的顏色。他說,這城區看起來是已不行了。我說,是。但我又指著遠方七期那一棟棟廣袤大廈,同他說,他們現在會說台中的中心在那兒,文心路上一柱柱捷運的拒樑立在路心,遮掉兩街的眼睛。
 
他說,台中也要有捷運了啊?只是七期想來都沒甚麼人住。
 
我說是啊,其實那裏都有鬼城,想想高鐵開發案的周邊,除了竹北以外,入住率低得嚇人,港台兩地炒地客都是同一個模樣。
 
他忽轉過頭來,問說,其實台北房價不高吧?我說你說什麼呢。他急了,說是租屋喇。台北人薪資水平那麼低,租屋價格肯定高不上去,幾萬塊能不能就租到一個單位呢?我說可以吧。兼盤算了,室內三十七坪單位大約可租個三、四萬,二十五坪的就兩萬八吧。如果小一些的單位,十三、五坪的一房一廳單位,兩萬塊之內肯定可以找到不錯的屋子。
 
聽到這裡,他腳步停了下來,轉來向我。那時草悟道的陽光赫地轉亮了,照進我的眼睛我不確定他要說甚麼。 
 
--我們乾脆在台北租個房子吧?
 
這樣就不用每次都住旅館。或許要打點下家具,廚房,有時我還可以去燒燒菜,那麼附近就要有市場。你啊,就去找些花草綠葉裝飾陽台,還要兼當打掃女。我嗔了,說,哪可能,當然是去請計時的家務清潔員來幫忙,我要當少奶奶耶。
 
他說,你哪有可能是少奶奶,別每次跟你爸媽吵架就躲到我房子來就好。我還跟著你爸媽一起罵你。
 
你去看看吧,只要你決定了,就好。你決定了。
 
那樣就會有家的感覺了。
 

Feb 27, 2015

〈二二八關於少年世代〉

少年認識二二八事件並不是從二二八開始。1999年,少年15歲。那座公園仍被暱稱為「公司」的年代,少年同志們補習班下課後,或者壓根便蹺了課的某些夜晚,在公園裡暗影般逡巡,聚集,在樹叢之下,荷花池畔調笑。少年們在BB Call上傳遞著,「○七二二八」。意思是,老地方,老時間,七點,二二八公園,等你,快來。那是少年同志旁若無人的二八年華。
 
猶記得,當年的妹子亭裡,總是傳遞著誰愛了誰,哪個學校的誰又和誰分手了,林林總總的消息,在少年們的王國鶯啾燕笑,唯有青春有。新光大樓彼時還是台北最高,巍峨立在那裡,背對著它,兩腳岔開站著,彎下腰去的少年說--
 
「你看你看,新光大樓在我屁股裡面。」
 
但不只這樣。台灣歷史裏頭還有些陰影,島嶼的歷史也是它自己的鏡面。
 
少年知道,在那陽具形象的紀念碑底下,那走道將水池圍成祭壇一般,釣人的絕佳所在。少年在那環形的步道漫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愛欲的眼神卻突然為暗夜裡的碑文所打擾了。
 
那裏寫著,「……台灣行政長官陳儀,肩負接收治台重任,卻不諳民情,施政偏頗,歧視台民,加以官紀敗壞,産銷失調,物價飛漲,失業嚴重,民衆不滿情緒瀕於沸點……」那時的少年不知道。甚麼都不知道。「……專賣局人員於台北市延平北路查緝私菸,打傷女販,誤殺路人,激起民憤……陳儀顢頇剛愎,壹面協調,壹面以士紳爲奸匪叛徒,逕向南京請兵。國民政府主席蔣中正聞報,即派兵來台。3月8日,二十壹師在師長劉雨卿指揮下登陸基隆。10日,全台戒嚴。」
 
戒嚴。那時,少年還不知道,是次戒嚴與他兩歲多那年解除的戒嚴並不相同。那是台灣第一次臨時戒嚴,後雖短暫解除臨時戒嚴令,「警備總司令部參謀長柯遠芬、基隆要塞司令史宏熹、高雄要塞司令彭孟緝及憲兵團長張慕陶等人,在鎮壓清鄉時,株連無辜,數月之間,死傷、失蹤者數以萬計,其中以基隆、台北、嘉義、高雄最爲慘重,事稱二二八事件……」
 
又過了幾年,少年開始懂得了些事情。
 
當他與男人們並肩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抑或慶賀又是一個二二八紀念日的那時,他記得,曾有一個男人說,「我的爺爺在那時候消失了。」但少年並不知道那是甚麼意思。後來,少年在某堂課上,聽教授提及,國民政府之所以能夠說,閩南語文化是粗俗的文化,乃是因為二二八與其後的清鄉,乃至再更後來的白色恐怖期間,大量殺害了講閩南語「本省」知識分子。
 
少年終於開始理解,自己曾引以為傲的,被人稱讚有「外省」味的文筆,可能並不是一個讚譽。
 
可能並不是。當少年開始這麼想,他也記得,後來的那個男人,說,「二二八只不過是某些人的政治資產,看哪,那些大選前夕呼喊著企求原諒赦免與和解的口號,多麼便宜。」少年便將手從那人掌心裡抽出。他們不再見面。
 
以至2013年,已非少年的少年,又再經過博物館前頭那白色石柱迴廊,發現二二八公園北側已拆除了圍牆,城中之城頓失了障蔽,才想這確實已不是十六歲那年的風景。
 
自然不是。當少年繞到那依然巍峨如一指勃起多年的陽具的紀念碑前,發現水池底的長年淤泥,給人刮出了「有GAY嗎?」「來看二二八的屁眼」等字樣。
 
少年想起那個說「平常我們根本不把二二八當作一回事」的男人。想起另一個男人說,「反正二二八就讓那些家屬出來哭一下就沒事了」。少年想起那「只被」操作為一個每年紀念日膜拜符號的二二八,其實台灣人正在喪失的,是正面直視歷史的能力。當受害者還是覺得自己是受害者、加害的「政府」不僅不能概括承受歷史,更理所當然認為「都已經做了這麼多還要怎樣」,歷史的和解只停留在表面,無法真正深化到每一個「與這段歷史相關的人」心裡。
 
少年想起自己的族裔。性別運動這麼多年了,二二八平反的時間更長。但還是不能往前的台灣,該如何轉型、如何正義呢?
 
那是台灣人對待歷史的輕薄。
 
於是,紀念碑被如此對待,既是原因,同時也是個必然的結果吧。
 
接下來的那些時刻,少年參與了各色社會運動。他認識到,在台灣作為一個海島的「混雜」性格當中,正是這些衝突與對抗,形塑了現在的台灣。而二二八作為政治的文化的族群的衝突,重點始終是少年與自己的同胞們從中學到了甚麼,而不「光是」賠款,道歉,紀念碑。
 
在二二八事件連死難者人數都眾說紛紜的狀況下,背後難道不是「象徵」了其所衍生出來的各種「道歉」都「只是象徵」、只是虛應故事的空話嗎?一段失去主體的歷史如何能成為歷史,又如何能夠被建立、討論、乃至於--真正的和解?追求歷史真實自然有其難度,然而宣稱「二二八已獲得平反」的官方,乃至遲無法得到「真正內心平反」的受害者家屬,讓二二八內爆為一個僅存在於光譜兩端的、毫無交集的光點,而與「這個社會中的其他人都無涉的」事件--因此紀念碑的「意義」消失了。
 
然而,長此以來對於歷史的迴避、閃躲,以及力圖以一種單純而無菌的道歉賠償「平反」二二八,就註定了這段歷史在「其他台灣人」集體記憶中的缺席。
 
因此,它就只是公園的一部分而已。
 
曾有一段時光,少年袖手於歷史的定義,旁觀、甚至不旁觀紀念碑的豎立。
 
未曾經歷那年代的少年們,曾有一段時間不被告知曾經的歷史,甚至不曾知道後來者也有解析歷史的權利。因此青春少年的二八年華二二八,不僅不憤怒,甚至麻木無感。當二二八的記憶與史實僅限於受難者與政府的談判,只限於,那些幽魂般出沒在紀念碑周圍的亡靈,以及亡靈後族的遺產,出現在二二八紀念碑清淺水池底下的爛泥塗鴉,那些個到此一遊,更幽微地折射出了台灣人之於歷史的不知所以,與尚未到達。
 
又更後來──台灣發生了那些事情,少年也漸漸清楚,逐步明白。好比二二八,好比白色恐怖,陳文成,鄭南榕。那些。是知道就不會忘記了,但仍不免擔憂自己會忘記了的那些,所以必須提醒自己,不要忘,不能忘。
 
幸而少年的情人說,「無論政府多麼致力於不讓人民知道被掩蓋的真相,發生過的事情,就是發生了。」
 
少年便與他一齊往前走。
 

Feb 26, 2015

〈寫詩像在打開蟲洞,詩是第五度空間〉.陳琡分

 
羅毓嘉說,寫詩需要喝啤酒。
 
年輕的詩人有著與文學相去甚遠的掙錢職業。每個下班後的疲憊夜晚,他習慣走向某處藏身都會鬧區的小酒館或咖啡店,像超人進入電話亭那樣的變身過程──點來一瓶啤酒,倒進冰鎮過的玻璃杯,看著金黃碎泡上升得歡欣鼓舞,聚為一層綿密細白的表面張力。而他不知何時已褪去日間財經記者的外衣,雙眼看進一個難以名狀的焦點,那裡有他對自我與世界的質疑和困惑,一步一步引他淬煉出這次的詩集《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
 
他也常說,寫詩像在打開蟲洞,穿梭在兩個不相連的時空。「詩永遠在反應這個世界的種種問題。詩所召喚出來的,是每一個自己有過的瞬間。詩是自己與這些瞬間的連結。」對羅毓嘉而言,詩的連結不在讀者與寫作者,而在讀者與讀者自身所處的世界,「詩是在提醒你,你與這個世界還有著什麼關係。」是以,詩不是要拿來「讀懂」的。
 
「讀別人的詩,很多時候我也不懂它在寫什麼。但一首會讓我喜歡的詩,它召喚的不是那位詩人的內心世界,而是讀得一種『déjà vu』的感覺──我好像也看過這個畫面、我的人生有一次類似的狀態,或我也曾想像過雷同的情境。」你不一定要真的知道這位詩人發生過哪些事才會被觸動,那不重要。
 
「詩有一種共同性,能夠讓人在讀它時,重新回到自己人生的某個片刻。」那個片刻你可能記得也可能不記得,卻會因為一首詩突然想起來。「那種觸動,其實就是詩所帶來的東西。」你無法解釋、無法明指,但當碰到的那一瞬,電流唰地通過你的身體。「所以懂或不懂一首詩的內容,對我真的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我有沒有通過一首詩,看到我自己或這個世界?這首詩能不能夠給我那樣的蟲洞?」
 
讀詩如此,寫詩亦然。「詩人在寫作時,當然也是處理他自己和他所處的那個世界。」詩人用文字描繪周遭的三度空間,加上時間成為四度,「一首成功的作品,應該要能讓讀者與他自己的三度、四度空間產生新的關連,那是第五度空間。」羅毓嘉要求自己讀詩寫詩都往這個方向走,「詩所承載的是『關係』這件事──我和別人的、我和世界的、我和社會的,乃至我和我自己、我和我的現在過去未來等等。」如是私我的、一件只關乎個人小事的書寫,為什麼能夠感動許多無涉的他者?是什麼能讓一首詩留下來,中間的關鍵到底是什麼?這些問號,始終是羅毓嘉反覆不停的思索。
 
以前的他會如繞口令般地解釋,詩是用文字在敘述那些文字無法敘述的東西;寫了十多年的詩之後,如今他把這些無法用語言說明清楚的,全都掃進蟲洞。「對我來說,寫詩就是靠重力,靠念力,把『我』和『我所要寫的東西』之間的蟲洞打開。」如此玄奇,到底該怎麼達成?羅毓嘉一臉無辜,「不知道啊,就用寫的把它寫開。」好吧,那怎麼知道自己這次寫的詩,有沒有打開那個蟲洞?「人類也不知道如何打開蟲洞啊,但是當蟲洞打開時,你就會知道了。」他回得篤定而理所當然。
 
拿寫散文與寫詩相比,更能突顯後者的朦朧與迷幻。「寫散文時你已經有一個vision,所以你是看著自己腦中的影像,把它寫出來。」但寫詩的當下,詩人往往不知道自己會寫出什麼,只是如催眠或施咒似地想著:我要把蟲洞打開我要把蟲洞打開我要把蟲洞打開,「寫詩時它是更不具體的,可能是一種感知、一個聲音,或一段幻聽的喃喃自語。你想盡辦法要讓它跑出來,或者讓自己穿過去,但你並不知道你真正要抓住的東西是什麼。」他試著具體描述那彷如著魔般的詩靈附身,「你可能只是坐在那裡,感覺一個東西唰地閃了過去,你還沒轉過頭,就知道那個東西已經跑走了。」但你彷彿感應得到它,只是眼前沒有一條可見的通道,像橫著一堵牆。「於是你把手插進去,試著把它撥開;撥了一下發現沒有路,你便明白,你必須在這裡開一個通道,通往那個看不到的地方,因為『它』在那裡等你。」那就是蟲洞,那就是詩。「這可能比挖松露難度更高一些。」他笑了。
 
「每一首拿出來的詩,都是一次打開蟲洞的記錄。至少它有讓我看到我想看到的東西。」鑿石穿壁的工程也並非總是順利。「寫個三句,發現今天打不開,就不寫了。」把酒喝完,早早回家睡覺的日子自是有之。若是手氣正順,但補給轉眼成空,「那就再開一瓶吧。」
 






Feb 12, 2015

屍身是不會說話的

 
資本市場有句話這麼說,「不要管資本說了甚麼,要看它做了甚麼。」資本的聲音像雷霆試圖震撼每個選擇,讓我們每次都選錯邊。
 
當從來就沒有聲音的人說了甚麼,我們只是注視,他們做了甚麼。我們從不聽。也或許是選擇性地聽。每個身分決定了我們是誰,交換名片上的頭銜,再決定,是要相信他抑或嘲笑他。李嘉誠要重組長江實業與和記黃埔了,用腳對歐洲投票的李嘉誠說,絕不自香港撤資。富比世的排行,李嘉誠還是穩居華人首富。許多人便信了。
 
那六個人可能一開始就想死了。也可能他們一開始想的,是如何傷害更多的人。都有可能。
 
當我終於掛掉幾通電話,抬起頭來看敦化北路明亮的窗景,早晨已過半,那時才知他們已經死了。不同的結果,會導致我們對事件的不同理解嗎?或許是,也或許不。有些烏雲在南京敦化路口飄,像是陰謀,他們犯過錯,但並不代表他們活該沒有活著的尊嚴。
 
貶低從來不會帶來矯正與治癒。恢復他們的尊嚴才會。
 
昨晚臉書上跳出來一句話說,「就是有這種窮凶惡極的人存在,才更不該廢除死刑。」我想起自己名片夾裡收著的那些頭銜。想起為富人洗錢的白領金融階級。怎樣的罪惡才是罪惡,而怎樣的罪惡不是?有些時候我們都是罪犯。只是身在一個自由的牢籠,每天上班,下班,賺一些錢。他們的尊嚴跟我的尊嚴比起來,何者比較重要?或許我只是領得稍多一些。
 
或許相信比我們更高階的人,與嘲笑比我們低階的,別人的字體,都讓我們感覺安全。
 
像報章裡刊印的,香港的散戶說無論李嘉誠做了甚麼,都跟著他。像台灣新聞底下的留言,「早就該全部槍斃。」而我們比較希望在哪個世界裡存活呢?是一個能夠給予罪犯「活」的希望,讓他們在無論過了多久之後重回這個世界,仍能好好活著的世界嗎;還是,讓每一個人都感到在那裏的「活」的恐怖,而竟希冀這樣能防範犯罪的世界呢?
 
對許多人來說,或許是最好的結局了吧:人質無人受傷,六名罪犯自戕。也有人說他們是「畏罪」。都好,他們說的話,還活著的時候就沒人聽,接下來的,就讓這個存活下來的世界,為他們代言。十二個小時,他們的喧囂是最為寂靜的行動。我想像他們的屍身停留在原地等待相驗。
 
當然,屍身是不會說話的,只剩死亡。
 
這天即將過完,就像他們對這仍待改變的世界未置一詞。



 

Feb 6, 2015

〈當同志想起台北他們想起甚麼〉

 
當同志想起台北,他們想起甚麼。想想台北,這樣的一座城市,那些同性戀流竄之處,都是位於城市怎樣的邊角呢?

有些事情,少年確實是只能聽說了。

七○年代有孤臣,有孽子,在新公園的荷花池畔鬼魅般出沒,阿青老鼠小玉彼時不過十餘歲就已嘗盡世間冷暖。八○年代肉身菩薩渡化五年級眾生,剎那間「六年級都已經出來混,」說起三十啷噹歲,一步三嘆,竟「已經是很老、很老了」。及至九○年代,愛滋瀰漫城市,荒人彷彿與世界相互離棄,尋找色情烏托邦之路是棧道上的危殆步履。新世紀伊始十年,搖頭花開,紫花凋落,少年扮裝去,開始在台北街頭遊行了。少年往光亮處看,即使朱天文筆下荒人,亦終要體認肉身難得,正是為了頂住遺忘,書寫仍在繼續。

而今廿一世紀都已過去十多年,彼時蓮花般出落的少年逐漸被生活馴化,他們有的已覓得生活的伴侶,更多的則沒有。人人會老的警句揮之不去,青少年哪吒長大,六年級邁入四十也不知道何來不惑,五年級的歐吉桑今日安在?

少年想起黑幕籠罩的新公園,常德街。世紀末之時無人聞問的商業大樓地下室隱約透出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廢棄的海水浴場,城市極北之處,那已人煙散盡的軍事碉堡是同性戀鍛鍊的樂園。

西門町幾間老牌同性戀三溫暖,好不容易在門口掛出了彩虹旗幟,是那樣黝黑潮溼的二樓,三樓,四樓。

九○年代末那大東區的Hotel California加利福尼亞健身房。每當少年走過櫥窗底下,不免這麼想啊他們唱著騰踊著在跑步機和飛輪上頭,任何時刻都人滿為患的加利福尼亞,對著行過的人們招呀招,唱呀唱。總看見些汗流浹背從加利福尼亞晃悠晃悠像飄又像跳,三七步踏叢聚門口抽著菸,交換情報交換口水與身形欸你這條肌肉練得真好看說著說還邊伸手去摸,那人心裡,想又是週末了吧等下吃什麼呢的思考聲音突變得很大,晚上,去跳舞嗎?

肩著個運動提袋的上班族,肯定是肩著條棉褲,肩著雙鞋。

沖涼完畢還僵著些聲音從遠方來,漢子精赤著身體還有汗水鹹氣肚腹光圍了條巾,在滿是鏡子的房間在滿是房間的加利福尼亞大飯店。

有人說蒸汽室裡充滿了神明有人說,碰觸是為了記得,有人進來有人遺忘。進來吧,在這裡任何夜晚也都是宴會。

當同志想起台北他們想起的是東區,還是西區?

及至廿一世紀頭一個十年,西門町成都路與漢中街口,紅樓劇場在西門派出所後方,一襲橙黃燈光照亮磚紅色建築,透露歲月的痕跡。

許多年來,不同的人群在這裡聚合、在這裡離散,在這裡走,停下。然後離開。少年想像劇場黑幕拉開,闔上,復又拉開,想像台北同志流離的身世。人群斜斜地往廣場雙臂的包覆裡頭走。紅樓背後,恍然竟又有另一座城。一扇看不見的門虛掩,不同人種寄居來去,衣著光鮮的,腆起肚腩慣常被稱之為「熊」的,能名、不能名的。

桌邊圍繞幾乎清一色男性,細細啜飲咖啡酒漿茶水。紅樓底下一座平時看不見的村落,距離台北我城很近,又彷彿很遠。

少年聽說,那是從地底浮現的同志城。

是甚麼時候開始的事情呢?二○○六年前後吧,少年友人神秘兮兮說,紅樓那裏開了間咖啡店名喚小熊村,甚麼時候首次去到那裡坐著,喳呼整晚,甚麼時候開始,習慣笑看週末的廣場人滿為患,搶坐走道邊的第一排,暱稱那是「菜的迴轉壽司檯」。甚麼時候,習慣讓一個美好的夜晚在紅樓廣場開始,或在廣場結束。近幾年,少年在街上目擊同族的夥伴們越發驕傲、昂揚地走著。更多國際友人說,城市風向正些微地改變著。如此台北是否一座安全的城市了?

少年其實並不能回憶起這一切發生的廣闊時序,又其實感受了參與了它的發生。

恍惚十年過去。少年眼見加利福尼亞健身房變成了世界健身房,用國語講就是「萵苣」。紅樓廣場七八年沒甚麼大幅改變,喜新厭舊的同志竟又回到東區。

少年也成為學會Bar hopping的那種大人了。反正啊反正,延吉街走過去幾百公尺就有四五間同志酒吧,推開門,讓我們喝得爛醉吧讓我們在彩虹的旗幟底下成為我們自己。如此酒醒了,就能夠再面對這個還不夠完美的世界。這畢竟是一座,市長說對於同性戀「尊重但不推廣」的城市啊。

少年聽來,彷若「我不覺得台北市長可以為同志做什麼。」

但這座城市真的已經做得夠好了嗎--包括老年同志的照護、地方中小學的性別教育實踐、公共空間性別友善廁所的設置、致力減少校園中對非主流性別氣質的霸凌……台北可以做的其實非常多。少年想起,在英國念書的女性友人說,在國外唸書時,日本同學得知她來自台灣,便主動跟她說他來過台北五次──因為他覺得這座城市「對同志非常友善」,有別於東京的壓抑、首爾的保守,台北對他來說是個很棒的渡假地點,「就像亞洲的舊金山。」

而在一堂剖析華語電影的課上,她更有兩位以蔡明亮電影為研究主題的葡萄牙同學語帶興奮地說,「台北是我們去過對同志最友善的城市之一,」而她這兩位同學都是異性戀。

對他們來說,台灣給他們留下的印象是台北市對同志文化兼容的那份開放──這樣的台北形象,顯然比砸大錢在任何國家做廣告推廣城市觀光更有說服力。只是,只是,台北還不夠好。

這夜,少年在臉書上收到了國小同學要訂婚的喜訊。少年記得去年十二月吧,他們一群國小同學聚會時,他帶著未婚妻出席,喜上眉梢跟大家宣布他們將在今年結婚的喜訊。一問,不過五月多才認識,一群人喳呼起來,敲著杯子說閃電結婚!是啊,能夠在對的時間遇見對的人,自然是件值得恭賀的事情。乾杯乾杯。

只是少年想到的,畢竟還是自己在一起多年的,那些同志朋友。一方面為老朋友開心,另一方面則不免唏噓。如果有一個地方,能夠讓少年們張揚大幅的旗幟,台北啊台北會不會就是許諾之地?

一座島嶼自台北我城裡邊浮升,少年想問,這是否已經是我族的烏托邦了……

當同志想起台北,他們想起甚麼呢?







Feb 5, 2015

那裡曾有太多空白

 
關於臺灣,我曾經以為自己知道的近代史已經足夠。
 
直到我接下真促會的委託,加入白色恐怖受難者遺書返還計畫的書寫案,我才知道自己所知道的實在太少。負責燕巢支部案黃溫恭遺族的訪談之後,我更惶恐地發現,我們不記得,不知道那些事件的發生,並非因為我們過於健忘,而是能夠被我們記得的事實被披露得太少,太少了。
 
記憶是可靠的嗎,或許。當記憶關乎於我們自己的生命。
 
然而記憶是可靠的嗎,當記憶關於那些我們來不及參與的過去,而僅能憑藉著他人的傳述,要自己記得。
 
記憶是—我們都在遭逢空白之處,不斷以自己所相信的版本補述它。一個人尚且無法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敘述同一事件,更遑論是一件,在我們趕上這個世界出生之前就已發生之事。
 
二○一三年十月的兩個午後,淑雯和我同赴高雄與新店後山,拜會黃溫恭長子黃大一先生與么女黃春蘭女士。在此之前,黃溫恭一頁頁泛黃的遺書掃描檔案展開在我們的面前。然而,在遺書與史料,與黃家人訪談,與真促會所做的先遣訪談之間,歷史殘酷地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黃溫恭在燕巢支部案所扮演的角色,他的理念,甚至是他究竟如何—自願或者非自願—加入了共產黨,終是無人能知。
 
從黃春蘭過去的自述當中,她明顯不願相信父親是個共產黨員,而在近年,此一態度有了明顯轉變,她說,當時有理想、願意起身反抗國民政府的年輕人,加入共產黨無疑是最有效的方法。而長兄黃大一,則仍認定父親加入共產黨,是臺籍日本軍隊自中國東北撤退返臺時的不得不。真相如何終究不會有人知道了。
 
歷史,是記得與不記得,適時與更多的來不及。記憶也是。
 
或許一篇充滿眾人記憶破綻的文字並不真能改變什麼,如同沒有記憶是不會被篡改的。但是,也沒有歷史是能夠完全落幕的。白色恐怖遠颺了,留下的傷口還在,等著我們記得它。我們會記得,臺灣會記得,曾經有一群人在這座島嶼上因參與共產黨而死。即使歷史在那裡留下了太多的空白。
 
但我們也會記得那些空白。

Jan 30, 2015

兩週香港

 
逃離辦公室之前,我並沒有忘記和同事們道別。匆匆說,三月見。回到港島干諾道的人潮裡,齊等待著行人穿越道喀答喀答的聽障引導音再次加速,加速,跟住緊湊的腳步,往前,再往前。有一瞬間我不辨方向。明明國際金融中心就在那裏,機場快線香港站的方向,只要推開玻璃門,走下幾層電扶梯,就要踏上回家的路了。明明是。我穿得像是個旅人,明明又不是。
 
兩個禮拜,在香港。我不能好好地說出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只是想著,每天回到公寓,看著窗外的上環街頭自忙碌以至暗滅,自壅擠以至空蕩,那黃澄的街燈,想著,生活什麼時候變成這模樣。
 
想著,前一日,中環中心旁邊三樓的露天酒吧,編輯舉起了酒杯,說,我覺得你可以做到很好。他說,我們可以一起做到更好。然後他問我,你有沒有想過,自己五年後會成為怎樣的記者?我發怔。一直以為我有想過,但其實我沒有。我只是等待他們給我錨定了方向,便努力往目標游去。人們鼓掌。我就游得快一些。人們說,謝謝你的努力,我便更努力些。只是我不曾想過。
 
我從來不是喜歡努力的人。可是我又喜歡掌聲。戒不掉。得到了一些便貪求地索要更多。於是我來到香港。是個意外如同五年前我不會知道自己竟真的在這裡。
 
中環的午餐時間總是像在戰鬥。生活已經是。連吃飯也要。
 
在麵店前方等候五十個絕望的上班族入座。而我都是。幾天前我和朋友說,「如果不是每天能和他晚餐,我一秒鐘都不想待在香港。」朋友笑說,是嗎?我沒再回。但那句話其實是真。
 
而能夠晚餐又是多麼被祝福的一件事。兩個禮拜,他開了兩頓火,燒甜醬油雞翼,蘿蔔牛腩,燉白菜,蒸游水鮮魚,爆薑芥藍,煎豬扒,又煲了湯。我坐在那裏等著他滿頭大汗從廚房出來,說,好了,吃飯了。隔天他又要我在皇后大道等他。見了面他說,欸你要吃甚麼呀?我回問他,你要吃甚麼。他便說出不同的菜式。每天我們並不重複他說,他媽的你回去之後我要一個月不出門吃飯。
 
新書發表會時他說,我是每次和羅毓嘉出去吃飯付錢的那個人。
 
他們就笑。
 
他沒說的是,其實他也是我始終努力的目標。像溺水者前方的浮球。他是我每天想要成為更好的人唯一的理由。於是我來到香港但整座城市讓我迷惑。當我走出辦公室,想著幾天來,我進出寫字樓前後遇見的那些--不斷敲打著手機螢幕的男人,穿TORY BURCH的女人,拿著鏡頭皇的女孩,拿著同一條抹布不斷擦拭電梯面板的男人。他們是誰而我又是誰,每天早上起床面對港島清冷的空氣,我縮了一縮脖子,他們呢,那時他們在哪裡。
 
我穿過干諾道華懋大樓的電扶梯,穿過天橋。走進香港站。
 
看著早晨打印出來的登機證。從香港,到台北。但我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這樣的問題,又從來不是一張機票可以解答的。而這也是許久許久以來,第一次,他沒有跟著我走向機場快線的票閘。
 
他說,你早點去機場,今天我不來找你了。他說,下班後我要睡二十四小時。
 
昨夜,在史登頓街頭道別那時,他忽悠抬起臉來,我飛快往他的雙唇啄了一下,啊這才想起,今天原來已是禮拜五。
 
我要回家了。



 

Jan 12, 2015

我理解它的艱難

 
我理解言論自由。我理解死亡的沉痛。我理解幽默。但我也理解有些好笑其實並不那麼好笑。我理解文明不應僅是當我們想說甚麼我們便擁有說它的自由。我理解當我們想說的時候,我們想到一些其他的甚麼,而選擇有些話不那麼說。我理解憤怒。我理解被踩在腳下。我理解筆,但我也理解有些人手中只有槍。我理解有些人被壓迫,我理解和平並非一蹴可幾。
 
而我理解那句話:如果文明是要我們卑躬屈膝, 那我就讓你們看見野蠻的驕傲。我理解牙還牙,眼還眼。我理解種族歧視,理解性別歧視。我理解歧視是不應被放任的自由。我理解有些國家政教分離。我理解世俗。我理解當他們選擇進入一個社會,他們應當學會融入新的軌道。我理解更多的憎恨並無法促進理解。我理解這些。我理解它的艱難。
 
我理解暴力無法解決問題。我理解「理解」是對話最大扇的窗口。我理解有些針對先知的圖畫,只不過就是一個又一個的低俗笑話。我理解有些人可以一笑置之,更多人也被這麼期待。我理解但我也理解,有些人不能。我理解,當自己所珍視的價值不過是其他人眼中的「只不過」,那疼痛的程度可能讓人無法忍受。我理解溫柔。理解恨只能是恨的孩子。因此我理解,這一切仍非常艱難。



 

Jan 6, 2015

〈當我們被城市擁有〉

 
若我們擁有城市,我們將在它裡頭找到所有能夠實現我們的事物。但當我們被城市擁有了,我們將只會是被它佔領,宰制,並吞噬的所有物。」那個跨年夜,ㄐ對你說。
 
一年將始,一年將盡。那夜,人群如毛毯密織,鋪滿每條街,馬路輸送人群,每條巷弄都是微血管,將人們塞進每個能夠見到摩天大樓的縫隙。有許多人,在業已封閉管制的馬路上躺下,合照,發出尖銳的笑聲。當人們抬起頭來為倒數結束,新年伊始的摩天大樓煙花拍手歡呼,你把臉轉向另外一個方向,那是孵化著大巨蛋的工地,鋼樑在深邃的夜空中伸出爪子,你知道那裡曾經有樹,有磚造的歷史,但現在沒有了。
 
就像後來,你也沒再見到ㄐ幾次。
 
但往後的時間,ㄐ那句話的影子,像是每一個生活在台北的人,出沒在不再營業的搖滾酒吧,鬼魅般流連於外賣的小吃攤與果汁推車。也被淹沒在城市街角不斷出現的連鎖咖啡店,精品店,百貨公司和購物中心。你親吻城市,親吻正在台北發生的一場又一場經濟利益之爭那塑造城市之所以為城市的手,親吻其他人的聳肩與不置可否。親吻水堤外那看不到的河岸。只是,那天晚上你並沒有親吻ㄐ。
 
台北早先為原住民所開墾,而當代城區的雛形,則始自清治時期以淡水河岸商貿需求為首的艋舺與大稻埕兩處聚落,以及府城城中一帶的「三市街」。
 
時移事往,城市過往曾為人所用,卻彷彿回過頭來吞沒了人群。台北並未隨著淡水河淤淺而與艋舺大稻埕一同風塵落盡,而是從三市街發展的西區,到切開了昔日台北工專操場的忠孝東路東延段開通,台北市街軸線自西往東行,再到墾荒般弭平農田,平地起高樓的信義計畫區。大城市忙著抹除粗糙的紅磚灰泥史,更替以玻璃帷幕的廣廈高樓,公寓沒有最昂貴最高級,只有更昂貴與更高級,驅逐攤商的師大夜市為房產資本所用,而南京東路的A級商辦區,宏偉的大樓逐一鯨吞取代了矮小而老舊的房屋。你想,河中央那種植著神農百草的浮島,曾如何餵養了艋舺的草藥街,只是那浮島若有天扎了根,也必然會成為房產開發商覬覦的對象吧。
 
ㄐ曾說,城市本來就沒有什麼純正的模樣。一切都是人活著的痕跡。ㄐ說,如何定義城市,則是權力的運作。ㄐ是愛你的嗎,你並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原本不太明白。但後來你逐漸懂了。城市不斷轉手,易主,城市成為資本的總和,並失去原本為人所用的根柢。城市佔領你像是有辦法支付更高租金的團體就能成為話語權的掌控者。比利時鬆餅店和風格咖啡館驅逐了大學周邊的美術社,畫廊,與文具店。接著便利商店和韓流服飾店取代了下午兩點營業,店主人總是站在吧台裡對夜貓子說早安的咖啡館。你想這城市益發明亮,安全,乾淨,而可預期,也想起西門紅樓之所以發展成同志露天酒吧區,無非是因為那是場的鄰固建築原本無人聞問。
 
城市總是承諾你可以穿行在不同的巷弄之間進行著你沒有風險的冒險。你戴著草帽化上平日不會化的妝,原本粗礪的城市角落也因為多了一間星巴克而讓你覺得更加安全。然而ㄐ說,這是正確的嗎。
 
當ㄐ擁抱你想那會是正確的嗎。
 
位居於老城區的五金店和鞋匠攤終於抵禦不住高升的店租誘引,關了門。取而代之的是電信商明亮的鋪面。珠寶店。終於有一天,你誤將自己反鎖在門外的時候,鎖匠必須遠從城市另一端奔走而來,只因你所居住的社區終於不再有鑰匙店,印章鋪,連機車行都不再存在。因為城市的公眾運輸也暗示著你一切都將被收編,被縉紳化,城市的居民終於將因信任城市的治安,而放棄鐵窗,商圈的招牌被要求以單一規格設計,洗衣店轟隆隆的機器運轉聲響不再是你失眠時的安魂曲,也不再有什麼「存一千,洗一千二」的布條懸掛在那終日旗幟般飛揚的洗衣店前方。
 
DVD取代了錄影帶。然後網路下載取代了DVD。城市正在成為你所不認識的模樣。它擁有你,擁有你們。連那時你和ㄐ擁抱的,隱身三層樓公寓裡的運動酒吧,也將不復存在。一切存在過,然後內爆。然後崩解。
 
新投資是對的。新移民也是對的。只有城市的舊住民顯得不合時宜,他們在大龍峒,大稻埕。在艋舺龍山寺,在北投的女巫那卡西。那時南港,北投,士林還不屬於台北市,那時你還不是你而他們還不是他們。
 
你想起近年來喊得震天價響的文創施政。
 
但彷彿這座城市信仰資本的症候已經太過嚴重。城市講究老空間活化,比如說你有了台北剝皮寮、有了台北華山,南部則有高雄的駁二,表面上成果斐然。然而,在松山菸廠園區的重整案,找來的卻是日本建築師伊東豊雄設計「文創園區」新大樓,一方面再次請誠品集團跨刀,你總想,台灣沒建築人才了嗎?除了誠品,沒有別人有資金與想法了嗎?背後的問題可能是--硬體除了商場形式,你的同胞們是否想不出更有「創意」的、與老建築共生的方式了?你想起ㄐ。想起他的天馬行空。另一廂,口頭上喊著與老建築共生,基隆市政府仍決議要把具有八十年歷史的港西碼頭二號與三號倉庫拆除,拆除後釋出的空地,預計將改建成港務大樓、商旅客運專用區。自然每座城市每個國家都需要發展,但不論大小國度,都努力在拆除之前不斷自問:是否能有辦法,在保存舊建築的同時,創造新的?
 
拆,自然是便宜的,經濟的,更有快速的發展效益,然而,如果每次都選擇一條簡單的路去走,懶得思考另一條可能不那麼輕鬆的路--文化如何文化,創意,又該如何創意?
 
文化在你的腳下。文化是巨大的燈光秀。長久以來定義城市街坊的小吃店,機車行,與雜貨店,破碎,崩解,讓位給更有能力支付租金的行業。而新造的住宅大樓也不再有騎樓亭仔腳,不再容許人們在一場夏季的西北雨之中從容等待。
 
有些地方寬容而新潮,時髦而隨興。只是城市當中仍有一些地址十分破舊。你想起ㄐ在你心底留下的那塊遺跡。
 
再也沒有一杯十元的泡沫紅茶。沒有老婦人從冰櫃裡用一支塑膠杯舀起的青草茶。當公園的板凳被焊上了縱向的鐵條,也不會再有白天舉著房產立牌的街友,在那裏歇息。這些都已經沒有了,看似深植於城市街坊的住民,正在逐漸消失。白領階級男女關注購物。那並沒有錯。城市的歷史鬆動了以輕工業與貿易為主軸的城市街坊,並鬆動了對城市居民生活方式的掌控。消費活動主宰了空間的流變。引進新品味。消費,以及更多的消費。這些並沒有錯。
 
錯的是,在人潮爆炸性成長之下,嗅得商機的投資者,開始複製原先成功的商業模式,精緻餐館、各式冰店、手工皮件、電信公司、高級織染店等等具備較高收益與付租能力的商業,開始取代原本零星散落在社區裡的小吃店、銀樓。成功的商業模式向來就會引發它的「模仿者」前來,並進一步拉高地區租金,而此情況繼續演變,終點將是不再具有「特色」的齊一的街景,街區不再引人,而最終,商業模式的統一,則成為抹滅台北街區原本自身風格的殺手。
 
城市空間的相互競爭,本來源於對於功利性使用的追逐。ㄐ說。你很想接著問,那麼你與另一個他的競爭呢。你沒有問。就像你跟ㄐ其實並沒有親吻。
 
是街區諸般有趣的面向,構築了它在商業上的成功,是多元化的使用讓街區有了引人的風景,長期的流變絕非少數一、兩種生意所能單獨達成。
 
諷刺的是,隨著商業發展,種種用途中獲利能力較高的那些,已反過來對其他形式的商業活動產生壓制與排擠,並展開了商業上──攬客與租金承擔能力──的淘汰賽。在以零售與餐飲為主軸的街道空間中,由於土地供給有限,節節高升的地租將使得少數的用途勝出,可這種勝利無疑是缺乏意義的,只因它破壞了街區原有的多元樣貌,最終將導致街區不再有趣,不再引人。原本多采多姿的街景將漸趨單調,貧瘠,空白,甚至進一步通往街區的死亡。
 
事實上,台北已經有許多區域,處處散落著街區風景單一化所帶來的,噩運的遺跡。
 
比如天母商圈,原先以歐美文化為基底的發展模式帶來人潮,也帶來大型商城進駐,地租不斷上漲,帶有異國風味的小店便無以為繼,新光三越、SOGO百貨、連鎖影城接連落腳,卻讓商圈喪失了原有的特色,人們不再以天母為「有趣」之地,商圈無可避免地沒落。又比如,公館的新生南路、汀州路與溫州街廓,過去有不少消費低廉的小餐廳,一路供養著學生的夜歸與社團活動,可近幾年來,店租高颺,連鎖店越開越多,壓縮了「低附加價值」的餐館生存空間,僅剩為數不少的運動用品店還在兜售著空洞的活力。
 
你反覆拔著下頷的鬍髭,無法辨清來路與去向,高樓的窗玻璃上總是經年累月積著塵埃,而夕陽讓塵埃看起來更像是雨滴。
 
像眼淚,或者其他。你不明白,感覺自己不斷瓦解,沒有人在車站跳舞的城市,也沒有人在教堂祝禱。沒有人離鄉背井,也沒有母親離開自己的孩子去另一個島嶼撫養別人的孩子。沒有處女遠嫁的世界,沒有眾人在火車站說自己的語言等待別人來將他們傾軋。沒有男孩會再穿上女孩的裙子,沒有陌生男人在公廁裡解開他的拉鍊,沒有黑暗的城市容不下你。他們驅逐,清掃,消毒,拿水柱沖洗所有這些,讓一切都顯得健康而善良。他們全都是乾淨的相同的理由也不再和以前一樣,如一個你說了會先讓自己笑出來的笑話。明天你們討論城市。
 
你知道空間就是權力讓他們定義他們讓他們定義每一個你給你每一種名字。有人在省道邊舉起搭便車的牌子,遇到良善的居民;有人在省道邊舉起搭便車的牌子,引來了警察與神明。在每一個你該出現的地方,在你不該出現的地方。你屬於這裡又不屬於這裡。有一天你和ㄐ討論公平,討論,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但不要麻煩別人。不要困擾別人,不要阻擋火車站的動線你應該不要休假,要繼續工作要為別人創造更高的產值。
 
ㄐ說,當城市擁有我們。
 
街區是這樣,它們總是生成了,繁榮了,又枯萎了。它們總是在金錢來去間,被人潮的錯落繪出命運的交叉點。
 
你知道城市中有樓房、街道和公園等基礎建設。但沒有你,不再有你。即使你想念ㄐ,未來的某一天,城市裡也將不再有你們。




《電影X設計書》2014.十二月
 

Dec 30, 2014

〈成年禮〉

 
  是甚麼時候
  突然就學會了親吻
  學會翻轉沙漏
  並不等於扭轉了時間

  我能看清你的臉嗎
  像嬰孩反覆練習抓握
  學會在離開之前
  再碰觸你一次

  是甚麼時候
  真理成為枯竹的籬笆
  有人在白天推倒它
  有人在黑暗中抄襲了自己

  是誠實令我們靠近
  也是這誠實解散了人群
  學會善用時間
  與拒馬保持距離

  像聾人假裝能聽
  一個啞巴終聽見自己
  練習相愛
  可能別無選擇

  是甚麼時候
  涉足一條不會枯乾的河
  攔下南渡的飛鳥
  星辰與我,煙花與我

  總有些徒勞的哭泣
  我們返回了各自的井底
  學會等待正午的日頭
  且不一定抵達



2014-12-30 自由時報副刊

Dec 29, 2014

革命與愛情的浪漫.陳義芝

 
這是羅毓嘉的第四冊詩集。以每兩年結集一冊的速度,一九八五年生的羅毓嘉已有足夠的創作成績作為「七年級」代表詩人。搶登灘頭堡之後,下一個十年,他很可能衝刺匯入鯨向海、楊佳嫻、林婉瑜、孫梓評四人代表的「六年級」詩人領先群。

如果沒記錯,我對羅毓嘉詩的最初印象,來自《二○○九臺灣詩選》的〈天淨沙〉。他用古人的曲牌名,但與馬致遠的〈秋思〉小令實無關,「天淨沙」三字被拆開了,分別出現在第三行及十八、十九行,讀者不能當一個詞語來解,按語境只能就「天際線」遙遠,「淘淨眼眸」,眼中「蹭入些許新磨的沙」來感受他對時光的喟嘆。

李進文曾說「在不相干事物的背後,以敏銳的直覺梭紡出關聯性」,是羅毓嘉詩的特質。換言之,他不一定謹守傳統抒情的象徵手法,而是挑選出一個字詞當索套、環扣,將不同的生命投影全兜入一首詩的懷裡。

〈合宜住宅〉出現十次「有人……」,〈戰前〉出現三十次「我記得……」,〈有一天我嗅到黑色的陽光〉出現十八次「我聞到它……」,〈以愛之名〉出現十八次「恨……」,〈戰後〉出現二十五次「我不記得……」,〈收購〉出現三十五次「買下……」,〈礦坑〉出現三十七次「需要……」,都是典型的例子。

這種句式,對節奏與情境的展開頗有作用,它不是一種呆板方法,須加變奏,追求波浪起伏、連綿滾動,以豐富的意象構成一處繁花盛景的外在世界或心靈空間,藉以凸顯作者熱情、敏感、具想像力的詩性智慧。這是羅毓嘉慣以「親愛的」呼喚受話者外,最明顯的形式技法。

〈序詩〉說:「我不能愛你了/這個國家令我分心」,顯示本集除情詩,相當多篇幅的主題與社會民生、政治現實有關。包括臺灣的學運、香港的佔中行動,兼融革命與愛情的浪漫情懷。

「我喜歡提著鞋/踩過市場口赤足的農民/偶爾的有時,我也讓尖銳的鞋跟/在心頭踏出個深邃的孔洞/任夢與鬥爭相互踐踏」(〈求職面談〉),真實地活著,看見,刺痛,不安,可視為毓嘉創作的核心動能。

〈不要忘記我們曾經被喚醒〉描寫被剝削,無從溝通的處境:「兀鷹的盤旋之上還有/兀鷹的盤旋」,警告當權者:「別拿權柄去敲甚麼沃土/別拿眼皮上的鮮花去安撫甚麼亡靈」,以「我們」代言主體意識的探求,以懇求的聲腔再三再四陳述「親愛的,不要忘記/我們曾經被喚醒」。毓嘉表達抗議,充滿溫柔、悲憫、不忍之心。〈有一天我嗅到黑色的陽光〉,一詩更顯示詩人時時激動、感受到危殆:

  一場沒頂的暴雨裏我聞到它
  生活捏住了磨損的繩子我聞到它
  熄燈時怎還有成群的蜉蝣讓我聞到它
  全壘打與歡呼我聞到它
  拉動銀色的套索我聞到它
  一如往常的午夜啊在寂靜中溜走
  流洩像那天我嗅到黑色的陽光

這等尋索是無止盡的,然而竟是徒勞的,「大雪像疲憊的演出者/徒勞地尋找最後一塊正確的拼圖」,雪花飄墜能定位嗎?當然不可能。「黑色的陽光」,以嗅覺感知,莫非一顆燒灼的心的意象。如此「通感」,是現代詩的美學成果,深為毓嘉所掌握。

毓嘉不僅關心自身所在地,還有題名〈大馬士革〉、〈加薩〉的詩,關切遠方世界,族群間的殺戮。〈我沒有戰火的回答〉呈現一個不得不與強權對抗而被目為恐怖分子的弱勢者心聲,是他人性思索後選擇的立場:
 
  別叫我恐怖分子
  當他們炸毀商家與電廠
  城市是沒有黑夜的但也沒有白天
  借我路邊那男人的屍首
  在他的肚臍眼點起唯一的油燈
  可是他因飢餓而消瘦
  短暫的火焰
  無法為下一次祈禱祝福

內涵可對照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的戰爭,亦無妨對照臺灣這些年日益嚴重的貧富階級差距,不可能是恐怖分子的人竟被逼成,竟被當成!「借我你的愛/借我你的原諒/但你的心虛無,空洞」,因此雖知仇恨只能是仇恨的孩子,但被迫要沉痛地報復仇恨。

  是甚麼濡濕了枕邊的安眠
  誰還在等待一次脈搏
  像等待一個可能的回答
  戰爭的前哨曲是石灰的眼淚不斷滴落
  當我們恨著別人
  當一把槍瞄準了自己

題為〈島之歌〉的這首詩,寄寓了理想失落的憤怒,同樣是感慨蒼生的一種情懷。蔡逸君、李進文評論羅毓嘉上一冊詩集,都表示他的詩難以摘句。但我所閱讀,卻覺處處有金句閃爍。前邊摘引的既可為證,更令人低回讚嘆的是毓嘉情詩中的抒發:

  你濕傘半開如唇
  愛如瀟瀟的雨聲     (〈你濕傘半開如唇〉)

  吻一叢荊棘
  讓針穿過了舌頭
  是為了不說明白有人依然愛著     (〈徒刑〉)

  能否就成為一天的你
  像擁抱一座起火的房屋
  謊言如你亂髮新剪     (〈蜂鳥〉)

毓嘉的詩情,存在當代臺灣一脈相傳的抒情譜系裡,又因時代意識與世代觀點而增生了清新的現代性。〈婚前協議〉就是一首突出的力作:兩人結合,事前溝通,同意不計較彼此的過往;同意必須對彼此的身體有吸引力;同意生活必有等待,有無從預測的意外及意料中的老去;同意日子中難免一些垃圾、爭吵,久而久之雙方也會感到乏味……。在終將毀壞中,擁抱此一「最危險的裝置」,直擊婚姻關係,融入知性分析,超越一味地詠歎,更見赤裸、深刻。

這冊詩集為何定名「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此句出自〈你會來我的葬禮嗎〉一詩,匯同壓卷作〈訃聞〉,很能顯示羅毓嘉「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的生命信仰與華美的抒情功力。「來我的葬禮為我彈琴/彈那年我們未竟的練習曲」,此刻的深情期待勾連了從前性愛(小死)的歡愉記憶,心靈與肉體再一次二而一的完成!


                                       
二○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Dec 27, 2014

詩集《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

 
這幾天,不斷想著該如何描述這本書,它關乎台北,亦是香港的。是城國,是島與港。2014歲次甲午對台灣對香港而言都不是好的年份,可作為書寫者我還是希望自己能交出上好的酒。
 
哪怕是《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三月24日、抑或九月29日——總有些東西會留下來。香港的聖誕假期結束了,新書開始預購了,某熊還是一如既往,在機場快線閘口那邊說,你跑啦。一年快結束了。他說,2015年見呵。但今年稍微有一點不一樣,他說,平安夜在我家那頓晚餐我哥是專程來看你,來跟你吃飯。
 
我說我知道。
 
那天晚餐前我都要緊張到閃尿了,我當然知道。晚餐時候,某熊像宣布甚麼也似,說他新書封面放了黃雨傘呢。他哥哥姐姐們突然放下筷子說,真好啊。他姐說,現在這個時代,我們都覺得世界對年輕人好不公平。他說,我們一家都是pro-佔中的。他同我霎霎眼睛。於是聖誕假期結束了。他說,那天醃好的豬扒都還沒弄。餐桌上有牛腩,雞肉,芥蘭菜,蕃茄蛋,清蒸石斑,蓮藕湯。幾瓶紅白酒,幾個家人,香港是香港,台北是台北。他說,要賣多點你的新書,你應該去上康熙來了。
 
我揮揮手,說好了,明年見。明年見呵。
 
只是寫著寫了,仍問自己那個問題:書寫在這時代能完成甚麼?
 
像他說,我們在討論革命,你不要老是講那些小情小愛的事情。但我是只有這些了:總有些遲晚的航班,帶著我來到佔中已清場的港島,帶著我,面向一個人,以及我們一齊背負的時代。距離上一本詩集《偽博物誌》兩年多時間,外界事物更加快速地運轉令我昏聵。當我說,「我不能愛你了,這個國家讓我分心,」其實是時間過去終於使我成長了,使我終於學會對世界抒情,在拒馬和荊棘上,擁抱這個傷害我們的社會。我不能再愛你了,但我要告訴你:
 
「無論以後世界變得怎樣了,我都有一把黃傘等著,撐住你那邊竟夜的黑雨。」
 




 

Dec 23, 2014

人類早就幹矽膠很久了.Lady嘉嘉

 
姐姐並不通常覺得自己要生育。姐姐通常很討厭禮拜天晚上,因為隔天要上班。
 
不過前幾天,同樣是拜天晚上,姐姐卻覺得有點熱,有點微期待,不僅為了同性婚姻第一次排進立院委員會議程,更為了護家盟的小丑們跑出來跳針。是的,壞心的姐姐通常喜歡看人出醜,不過姐姐真的不知道愚蠢可以這麼沒有下限,不知道人可以笨得如此驚心動魄。
 
姐姐真的嚇壞了。而且,就在委員會審議前夜,法務部就迫不及待先跳出來讓人打臉。滿紙荒唐言的法務部,不僅大剌剌向大家示範了「尸位素餐」是什麼意思,姐姐覺得,法務部要反對同志婚姻,應該也要做一點功課而不是將人家給你的東西照單全收。這也就算了,最讓人翻白眼的莫過於以下這段了:「現行法律中採用夫妻、父母(含祖父母、曾祖父母)等用語,初步估計高達109種法律,涉及條文計342條之多,相關法規命令更不勝其數,是類法規如均須配合同性婚姻法案而修正其用語,牽連之法規甚多,影響層面廣泛。」
 
啊就修改用語而已是會死嗎!會很累嗎!是會怎樣嗎!
 
這也可以當成反對的理由到底是怎樣啊幹你老師!
 
學生期末被當都還要想辦法賺老師的同情分數,找一些藉口比如說「校隊外出比賽沒時間寫作業」,「家裡狗狗生病讓我心神不寧」,甚至是「老師我得了腦血管瘤所以不能來上課」這種理由都好,法務部如此說法,聽在人家耳裡不就是--「老師,我反對是因為我不想寫作業。」那當然是死當啊。你都已經用Word找出同性婚姻涉及的條文有342條,那姐姐真的要告訴法務部Word有一個功能叫做尋找與取代,其實很方便,姐姐以前抄作業要偷換概念的時候都是用這招,跟法務部次長陳明堂分享。
 
然後呢,禮拜一早上,護家盟秘書長張守一、陳科神父、還有立法委員呂學樟果然沒有讓姐姐失望。國民黨立委呂學樟語出驚人的說,之前看過同運團體畫面,「驚心動魄,非常可怕」,他還說,要把夫妻改為配偶,打破一夫一妻制,把男女拿掉,「同性婚姻可以人獸交、還什麼交的」 。呂學樟說不出來的「還什麼交」大概包括了拳交、雙龍肛交、指交、口交、雜交,甜蜜蜜宅男充氣娃娃交、甚至單親爸爸強迫女兒口交之類的交吧。問題是暫且不論合法與否,不等同性婚姻通過,這些事情早就已經有很多人在做了,姐姐拜託委員,真的不要把這些事情都怪到同性戀身上來。
 
下次再聽到把同性婚姻跟人獸交連在一起的謬論,姐姐就要回他說「我們異女也有喜歡人獸交的權利啊!畢竟有種體位叫做Doggy你們不知道嗎」。姐姐不只喜歡體育會系壯男的公狗腰,姐姐有時候也很喜歡當小母狗的唷。
 
那也是人獸交呀,汪汪。
 
重點是就算人獸交又怎麼樣了呢?呂學樟委員大概沒有想到,其實人類早就進化到幹矽膠很久了好嗎?
 
如果矽膠不會毀壞家庭價值,那麼同性婚姻也不會。
 
姐姐要說的是,把對於人獸交--以及人獸交所在這裡隱喻的「少數的性偏好」--妖魔化,對於彰顯家庭價值其實一點幫助都沒有。說穿了,人獸交跟現在有一個男人幹一只西瓜,幹一個充氣娃娃,或者一個女性下班回家玩玩按摩棒,電動跳蛋,這些事情都跟敗壞家庭價值沒什麼關係。異性戀女性用假陽具玩男友的屁眼也不會敗壞家庭價值。相較之下,會意圖使已婚男子突然滑進去的摩鐵,對於家庭價值的傷害搞不好都比較大。不過,想想阿雞師的老婆都不跟他計較了,他們家庭似乎也沒有受到甚麼影響,姐姐真的不明白究竟誰去跟誰打炮,誰去跟誰結婚,會敗壞了什麼價值。了不起就是「呂學樟看這些東西不爽」嘛。
 
奇怪了,你呂學樟在那邊妖言惑眾讓新竹人不知道如何教自己的小孩「我們家選區怎麼會有這種立委」,別人都不跟你計較了,同性結婚究竟又干卿底事。
 
然後,護家盟秘書長張守一的其中一項發言重點,在於他對「性別」漸漸取代「兩性」概念的恐慌,他認為,同性戀者其實不會「搞錯」自己的性別,跨性別者才是「最有心理問題的一種族群」。張守一說,「同志」跟「性別」其實沒有必然關聯,「性別」是男生和女生之間互相尊重、理解對方差異的意思,現在的教育卻不講男女差異。張守一還說,「男同性戀者或女同性戀、雙性戀者會說,我就是男生(或女生),我的性別從來不會搞錯!唯一有點模糊的就是那個T(Transgender),叫作跨性別,現在都納入同志族群的範疇裡,讓越來越多人搞不清楚、『被騙』。」啊簡直莫名其妙耶,跨性別就不能是「男女差異」光譜的一種嗎,這種罔顧邏輯又自打嘴巴的說法真的是愚笨到讓人生氣。
 
姐姐想告訴最重視孝道認為孝道才能生孩子的張守一,其實不少跨性別人士,也是可以且願意生小孩的,人家的配偶可沒覺得自己「被騙」,人家聰明得不得了,怕被騙就趕快打165反詐騙專線喔看看張守一的主張會不會被受理。
 
姐姐還想分享一則小故事。英國空軍上尉霍頓(Ayla Holdom),是英國首位且也是唯一一個公開自己變性的軍人,他曾為此擔心無法繼續他的職務,沒想到卻在軍隊內得到支持。霍頓在變性前,曾在軍中與威廉王子傾吐她的決定,「下次見面時我就變成女人了」,而威廉不但表示支持,甚至還邀請他去參加他與凱特王妃的婚禮。霍頓原本很擔心會因變性而失去她的飛行軍官工作,但後來發現根本多慮了,而她理解到軍中注重的是能力與專業,並非性別。
 
「我害怕這將會使我失去工作,但我錯了,就像我也曾擔心會因此失去家人與朋友,但這是毫無意義的。」霍頓說。
 
請問威廉王子有「被騙」的感覺嗎?而支持跨性別和同志,又有沒有像那個「小偉媽媽」--同志圈花名小偉的男孩與女孩(?)們全都哭哭了ㄎㄎ--說的,「把水污染了讓孩子活不下去」呢,姐姐是不知道啦。不過就威廉跟凱特王妃生了一個肚子裡還有一個來看,親近、擁抱多元性別,顯然沒有讓威廉跟凱特變得比較沒有盡孝道。小偉媽媽還說,同性婚姻的合法,會讓同性戀成為流行時尚,例如說如果在同一個飯店,有一場同性戀婚禮和一場異性戀婚禮,那大家的目光一定會集中在同性戀婚禮......嗯嗯,想必小偉媽媽一定很同情動物園的台灣黑熊,國王企鵝,還有無尾熊,畢竟在團團跟圓圓來了,甚至非常盡孝道地生了圓仔之後,其他動物都不受大家目光的青睞了啦。
 
想必小偉媽媽也對葡式蛋塔、清玉翡翠檸檬這些一度紅極一時但現在已經變成常態性存在的商品,抱有一樣的憐憫。在每家店都有檸檬綠茶之後,現在都沒人喝清玉了,這超讓小偉媽媽跺腳的。
 
不過,姐姐也要跟小偉媽媽說,一開始圓仔這麼新奇,大家會比較有興趣也是無可厚非,可說穿了,同志婚姻的法制化不就是要讓「不被人所看見的同志」被肯認為一種「少數、但常態的存在」嗎?請問這有什麼問題嗎?說穿了,拿同性婚姻法制化與否來談社會道德是否敗壞、性別角色是否混淆,壓根就是超展開的滑坡,想像力這麼豐富姐姐建議這些人都試著投稿言情小說的總裁系列,寫寫看「總裁小秘書」、「總裁大飯店」、「總裁你壞壞」,或者BDSM系列的「總裁的鞋跟」、「總裁肛塞樂」都滿好的,閒來無事在家裡寫寫小說還可以賺點家用,現在養小孩這麼難這麼花錢,異性戀都不敢生了,不多賺點錢是不行的唷。
 
小偉媽媽加油。姐姐愛你。
 
姐姐的高中同學即將要出新書《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姐姐也會支持小偉媽媽的作品的!
 
無限期支持同志婚姻,還有無限期支持人類幹矽膠!姐姐愛你們,補個幹~



 

Dec 22, 2014

〈戀人絮語〉

 
  六月了--是甚麼令我的髮思念你
  是低壓的雲系捲起夏天捲起南風與褲管
  看不清誰的臉埋進了黑雲
  讓我睡到下午好嗎
  睡到街弄已隱埋在枯草的陰影
  盤點梧桐能在晌午開出多少樹蔭
  像來不及放進皮夾的
  褪色的電影票
  齊發起三十八度的微燒

  彼時,情節都是日子與日子的牆
  是灰色島嶼一座座從海中浮起
  親愛的--去年仲夏也跟今年一樣嗎
  起床後讓我信心滿滿
  讓我重讀昨晚竟夜的字句
  是因為你雙臂像月暈般襯托了我
  或許是睿智的對談
  或許正等待世上最好的笑話

  有些話說過便像六月跌進了棧板
  於是八月的雲氣虛懸
  令我憂懼的蟋蟀吱著嗓音
  像風,像碎玻璃,我都踩過
  想起兩天之前你還活著
  聽了鎮夜的雨聲聽兩顆恆星相互牽引
  像街車頂開了雨水
  駛進另一輛車

  六月了是甚麼令我的耳垂思念你
  讓牆凝固讓寂寞安靜
  讓一支筆思念被流放的塗鴉
  生命是太過銳利了,像把刀剖開了水果
  擺盤時卻錯放了別的果核
  你笑起來又像雀榕樹像綠繡眼
  於是在洪荒向晚
  於是修成了魍魎來生




2014-12-22.聯合報副刊
 
 

Dec 15, 2014

還不夠好的世界

 
近日的影劇新聞,蔡依林的「不一樣又怎樣」MV未演先轟動,媒體多以「蔡依林挺同志婚姻」為題,大大讚揚蔡依林作為同志教主,以行動撐同志的作為。但除了蔡依林與林心如的螢幕女女初吻,除了歸亞蕾在MV當中一句「她是我妻子。」道盡世間的愛其實並無高下,也都同樣值得祝福之外,其實我想說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日前一則新聞,美國加州一位12歲男孩Ronin Shimizu長期被同學嘲弄為「全啦啦隊唯一的男生」,在不堪霸凌的情況下,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
 
是的,都已經2014年了,正當我們高舉旗幟,呼告著同志婚姻同樣值得祝福的此刻,還是有這些年輕的孩子,因為「他們是誰」而被霸凌。我想起三年前跳樓自殺的鷺江國中楊同學,平日多與女同學相好,遭班上其他同學嘲笑「娘娘腔」,楊姓男同學疑似無法忍受長期遭到嘲笑,選擇跳樓結束生命。他在遺書裡頭說,「即使消失會讓大家傷心,卻是短暫的,一定很快就被遺忘,因為這是人性。」
 
都已經2014年了,這樣的事情究竟何時才能夠不再發生?是的,婚姻平權很重要,但或許更加重要的是,我們究竟該怎麼做,方能減少因性別氣質不同而出現的霸凌。性別平權不該只是「有情人終成眷屬」,而是讓人們都能夠成為他們自己,讓人們,以他們自己的樣子成長。無論婚姻平權能否在不久的將來在台灣成真,2011年離世而去的楊同學,都已等不到自己成人了。
 
而我們必須記得這些悲劇。是因為不要再有同樣的歷史,發生在未來。
 
不會遺忘的。我們要用未來的歷史向楊同學證明,人性是追求美與善的。只是這個社會還改變得不夠快。對不起。

Dec 11, 2014

〈婚前協議〉

 
  我們會有間木屋一起睡在裡面
  共同佔有漫長的冬天讓雪覆滿窗櫺
  我們同意
  努力隔絕過往記憶的噪聲
  同意我們的未來勢將赤裸,美麗,而粗野
  當我們在壁爐前脫掉彼此的衣裳
  我們同意將坦承彼此的身體仍具吸引力
  或者沒有

  同意在窗台上放置紅色的骰子
  順應每天早晨的第一次手氣
  若陣渠蛤的煙灰缸將裝滿聊賴與對望
  我們同意,接下來生活將充滿更多的等待
  且等待總是長短不一
  恰如我們無從預測
  何時會有野獸疾行而過
  同意有人將率先開始掉髮
  有人停止流血
  即使如此,我們同意讓彼此免於憂懼
  同意一個吻像禮拜天的晨光般帶有酒味

  當生活如沙灘逐漸縮減
  我們同意--日子會產出更多的垃圾
  比如說碎木頭與玻璃
  紙屑與舊輪胎
  塑膠袋與他人拋棄的內衣
  同意水面下遍佈生鏽的鉤子將攫獲我們
  同意我們都還能用拙劣的姿勢跳水
  同意爭吵時
  有些言語將令我窒息

  夕陽無非是頭頂虛懸的篝火
  當我們幻想孩子們好奇而溫熱的呼吸
  同意我們也期待廣場上驚人的空曠和肅靜
  我們同意已有心理準備
  想像未來恐怕將令彼此更覺乏味
  同意我們已啟動了大規模的毀滅
  一如過去的每一天
  但是你令我安全,令我成就

  我們同意將慾望逐日對摺再對摺
  小到可以放進左胸前的口袋
  有時順手拋棄甚至遺忘了我們曾經同意
  愛情是我們所能緊握
  最危險的裝置
  隨時都可能將把我倆壓碎



 

Dec 10, 2014

名人的老二與陰道

 
名人管不住自己的老二或者陰道這件事情並非總是「不關我們的事」。如果是領國家薪水、拿納稅人繳稅所得的上班時間去開房間的話,那就關每一個人的事了--不過,重點是翹班,是薪水小偷,該管的是用國家預算甚至開公務車去開房間,或者是公職人員下午五點去按摩還聲稱「我時常加班到五點半」的振振有辭,這絕對關我們每一個人的事。
 
不過最近幾次鋪天蓋地搞上新聞,然後又讓當事人出來「向社會道歉」的彎彎、九把刀、阿基師,請問,他們是拿你我的薪水嗎?請問他們是薪水小偷嗎?請問他們堂堂正正用自己的錢和心儀的對象去看電影喝咖啡還是去嘴對嘴喝到爛醉,甚或是幹一下好了,究竟又關你我什麼事情呢?
 
怎麼搞得好像批評一下名人管不住自己的生殖器,你我的陰道或老二就會變得比較乾淨了,私密衛生要婦潔,婦婦婦潔啦。
 
這種把名人私生活與性的污名化連結在一起的報導真的超奇怪的。不要再浪費時間管這些事情了,這麼閒是不會去盡孝道嗎,小心護家盟找上你。人家偷情搞不好都還會為人類社會盡一下繁衍的責任咧,看看宣明智、嚴凱泰(咦)好嗎,小孩都生出來了超盡孝道的好不好,到底有什麼好道歉的,而成年男女即使有著婚約在身,人家配偶再怎樣反應也不關「社會大眾」的事,更別說是未婚男女了。
 
請問大量轉錄在那邊說「這種男/女好噁」請問是會讓你高潮嗎?
 
高潮要靠做愛不是靠閱讀名人偷腥的新聞好嗎,親愛的。
 
最後姐姐要說的是,就算我們不要很惡毒地設想「每次名人偷情爆開都是政府要蓄意遮掩什麼」,但新聞版面、注意力就是被占用了,也是可以留意一下陳德銘訪台灣媒體高層、陳為廷參選苗栗立委補選,或者伊波拉(?)、甚至是曹錦輝被中職追殺到澳洲究竟是否合宜的新聞,都還比較與公平正義有關不是嗎?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