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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Nov 24, 2014

十一月29日,出門投票

 
連勝文說他的人生充滿挫折。其實我也是。但我更想說的是,我的人生,充滿貴人,他們教我職場的道理,給我的文學以機會,更或許,他們就是每一個教我愛一個人,愛這座城市,愛這個社會,乃至於整個世界--而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要放棄希望的人。
 
上禮拜,有一位開啟我職涯的、我很敬重的前輩,說了一段話。
 
他說,這是一段老憤青寫給小憤青的話。他說,就要投票了。這些日子,你們用各自的方法去挺你們心目中的理想候選人,但我想提醒你們,他可能會輸。我想確實,選舉選到最後一週,有個陣營拿出了超越高牆與階級的愛,卻也有一個陣營,秉持著過去的--那屬於上一個世代的選舉語言,抹黑,動員,訴諸鐵票,卻無法從中看出能夠給一座城市什麼樣未來的語言。他們太想贏了,其實我們也是。確實他們可能會輸,但我們,也是。
 
老憤青說,我希望當你們知道這個結果的時候,不要有太多的情緒表現,把你們的憤怒,化為讓自己更進步的力量。你們的人生剛開始,往後有更多的人或事讓你們失望。
 
有別於希望,事實上失望更是常態。老憤青說,重要的是不要因為對人對事的失望,而讓自己也讓你在乎的人對你失望。
 
老憤青說想介紹一個人給小憤青們認識,這個人的名字叫黃昭堂。他家裡是台南沿海的養殖業者,他高中唸的是南一中,大學唸的是台大經濟系,後來他去日本唸書,拿到東京大學的社會學博士。他是個憤青,十五歲就跟警察幹架,到了日本,他組織了台灣獨立建國聯盟,也因此成了黑名單,長期回不了台灣。但當人家問他說:你恨國民黨嗎?他的回答是:「我不恨國民黨,我跟他們是敵對關係,他們想盡辦法要弄我是很正常的,因為我也想辦法要把他們推翻。」
 
老憤青說--我希望你們在禮拜六開完票的時候,想一想黃昭堂,當我們能力不夠,努力不夠時,我們可沒有時間咀咒對手的手段骯不骯髒,我們有我們的目標,這次失敗了,表示我們努力不夠,繼續努力。再說一次,失望是常態,一輩子,總會一直對人對事失望。重點在於,別讓你在意的人對你失望。重點是我們努力過了。老憤青說。而他有個朋友,一直都沒把戶籍遷到台北,今年七月初,為了這一戰不能輸,低調的把戶籍遷到台北住處了。
 
就算輸了,也努力過了,接著我們還要更努力才行。
 
這場選戰這樣看下來,一開始原本以為會是顧立雄對丁守中的局面,對柯文哲不置可否,對連勝文無甚感想,越到後來,越覺得連勝文暴露出國民黨之所以為國民黨的粗暴、官僚,與一切國民黨必須被傾覆的特質。越到後來,越覺得選舉並非選賢與能,而是選一個願意傾聽,學習,改正自己偏見的領導人--光看連勝文談台北的國際化,還在談國際招商與引進海外資金創造就業機會,而柯文哲則看見了台北「內部的國際化」,他能看見外籍移工與家務幫傭就在此時此地的台北,也知道,這票不能投給連勝文。
 
但我是否當真已經努力過了?我不知道。直至十月初,我才赫然發現自己七月許和某熊訂下的關西旅遊,和投票日撞期了。我知道自己再怎麼為文批判、再怎麼鍵盤支持柯文哲,都比不上親自走進投票所,蓋章,將票放入票匭的重量。
 
如果柯文哲輸了,我不曉得自己會有多麼不甘心。一個多月來,我不斷嘗試說服終於換得母親首肯,會把票投給柯文哲。我嘗試說服那些想要投下廢票的友人,票投七號柯文哲。我說,這確實是一次超越藍綠的嘗試。這是多元社會與發展經濟學的選擇。但這些都無法拂去--台北市過去選舉以來藍營得票永遠高於綠營的歷史現實,與這現實所帶來的焦慮。是的,我們仍然很有可能會輸。這些努力都無法超越我無法投下自己一票的遺憾。我們仍然知道,國民黨非常有可能仍有奧步尚未出盡,我們有可能會輸。
 
即使身邊的高中同學、大學同學、乃至研究所同學,在台北市有投票權的人都一面倒支持柯文哲,但我不知道還有多少和我父親一樣難以撼動的人,會投給連勝文。這也正如同我父親從未認識其他的三十歲青年那樣,他不懂得我們這個世代,是如何渴望一種改變的可能,如同我不懂得他們的無法改變。
 
我擔心極了。我仍擔心我們會輸。而這些擔心永遠無法說服我自己--如果柯文哲輸了,我能夠原諒我自己。
 
我無法要求任何一個讀及這段文字的你們票投柯文哲,只是為了不讓我後悔。但我希望,有一個機會,讓幾年下來--甚至僅是三月學運時,那我們一同在台北春雨之中一齊努力過了的時間以來--我們所努力拚搏的「改變」這本身,終於能夠在某次選舉當中撼動牢不可破的「藍綠分野」,終於能夠讓非法與遊移於模糊地帶的「抵抗」,轉化為選舉時的動能。讓國民黨知道,沉默的人不該被稱為「大多數」。沉默的,是那些放棄自己說話的機會,是選前、選時,選後,都拒絕表態的人。
 
或許我已說得太多。等到十一月29日,票開完了,台北這座城市將會給我們它自己的答案。
 
請每一個大家在那天,出門投票。為了每一個我們自己。





 

Nov 23, 2014

社會共識是最髒的一句髒話

晨間讀報。法務部法律事務司長林秀蓮指出……現階段仍非同性婚姻法制化的適當時機……應先觀察我國國情和社會普遍接受度及民意趨向……逐步制訂相關法律,才能兼顧一般民眾情感及同性伴侶需求……林秀蓮說,同性婚姻涉及我國婚姻家庭制度的重大變革……國人對此議題兩極化,還未形成共識……未來可能進行民調,瞭解最新民意趨向……
 
讀到這裡,我像被甚麼很髒的東西罵了一下,臉熱熱辣辣的,非常髒,但非常好用。是那「仍需尋求社會共識」的內裡意識。那句永遠不會到達的社會共識,屏除了社會演進的任何可能。
 
社會共識,壓根是最髒最髒的一句髒話。
 
凝聚社會共識,這六個字我們都聽過太多太多次了。他們說,要待凝聚社會共識之後再行推動,然後,就冷處理了,然後,就沒有了。如同台灣政治喊得雷聲大雨點小的各種平權立法案,口號治國的咱們立委諸公總是說,針對娼妓除罪,同志婚姻,同性伴侶領養,代理孕母,多元性別平等教育,這些很好,只是……喊著喊著,突然有人跳出來說,社會歧見仍多尚待凝聚整體共識,短期內修法不易……面對傳統力量抗拒,需要慢慢溝通……然後……
 
沒有了。沒有下文了。沒有法案被送進立法院,輿情熱烈了一陣,也沒了。熱熱鬧鬧的2013年底吧,護家盟、下福盟、桃福盟各陣列排開,宣稱自己是反對意見--但是我們不歧視同志唷,啾咪--因此,只要有「這些意見」存在,社會共識永遠就只是水面的泡影,不可能的。
 
同志婚姻法案卡在立法院,一讀完,哪裡也沒去,人呢,就像鬼屋裡巡行的魅影,踩著咿咿呀呀的頭頂的天花板,像一支閣樓上的色情影帶嗯哼啊哈,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因為社會共識。所以不能逕付二讀,法務部,研擬法條的主管機關,也說自己需要社會共識。說穿了,那只要有一個人反對就不可能成形的「社會共識」,因此成為掌握權力者恣意壓迫弱勢與挑戰者的最好工具。
 
雖然,那只是一塊破敗的遮羞布罷了。
 
這麼想想吧,法務部研擬的任何法條可都曾有過社會共識的背書?馬英九的不適任早已有社會共識他又為何不辭職下台?每年五月繳交綜合所得稅是社會共識嗎?民主選舉尚且只需要「多數決」,又何曾需要有「社會共識」?
 
退一萬步來講--同志婚姻,是在不影響到任何已享有婚姻權利義務的個人狀況下,將民法中對於婚姻配偶關係的契約與保障,進一步推廣到同性伴侶身上。這種僅是擴張了對更多人的保護,而不對任何人既有權益造成侵害的法條,究竟是需要甚麼社會共識?是要大家一起去MATRIX裡面還是無限月讀裡面去通靈嗎?民主議事決議的相對多數決門檻超低,藍綠根本不可能有甚麼「社會共識」,大家選完了也都摸摸鼻子算了下一次選舉。即便是會對原住屋者構成資產直接減損的都市更新案,都僅需要區分所有權人門檻式的絕對多數決,我真的不懂同志婚姻法制化到底是有甚麼好凝聚社會共識的。
 
從來沒聽說過需要凝聚共識的台北遠雄巨蛋,當初環團多次質疑其中有利益輸送情事,但建照送審後僅僅 14 個工作天就核發建照,任憑地方居民喊破喉嚨,施工單位還是濫砍工地周圍的樹木,大巨蛋就這樣一步步蓋起來了,欸,趙藤雄當初有來問過你,有問過我嗎?沒有嘛。核四要蓋不蓋,要運轉不運轉,也根本沒有甚麼社會共識,要不然反核四五六運動是在自由廣場玩辛酸的嘛。看遠一點好了,淡北快速道路蓋在紅樹林保護區上,也沒人徵詢過社會共識啊,淡江大橋完工後恐怕要遮掉了大半夕陽,可都沒聽過有社會共識。
 
那時,他們會說,推動政策刻不容緩。
 
如此理直氣壯,如此義不容辭,當仁不讓。
 
但當議題碰到同志婚姻,愛滋藥價議題,娼妓除罪,性別平等教育,他們擺出樸克臉說,這個,我們社會上還是有很多的……很多的歧見嘛……不只是宗教團體有意見啊,家長團體也會有一些疑慮嘛,你看短期之內要完成修法沒那麼簡單……。他們只差沒掩鼻走開,彷彿這些議題是臭的,壞的,卻沒辦法政治不正確地說出口,只好說,相關議題尚待凝聚共識,不宜驟下決定。
 
不是不能尋求社會共識,但不能有雙重標準。不該這樣:掌權者喜歡的就不用社會共識,弱勢者爭取保障就要社會共識。
 
如果反對者大方說出「就是反對」我可能還會比較尊敬他。
 
反對。其實只需要這四個字。或者兩個字,反對。反對。反對。另一端,某報網路版刊載國家人權報告擬納入同志婚姻,底下留言板聲聲撻伐「同性戀在神的眼中是一種惡,是一種亂倫的勾當」、「道德淪喪的行為不值得鼓勵,婚姻的神聖更不容同性戀玷污」、「很好,我看還可以再開放人獸結婚……」反對。反對。反對。其實都知道,不會有共識的。
 
截至今日,美國已有三十四州承認法制化的同志婚姻,同志伴侶也可享有一切聯邦政府所提供的身分與社會保護福利。而我真的很想走到那些用各種語言迂迴著閃躲同性婚姻議題的政治人物面前,對他們說,「共識共識共識,根據民意調查,請各位一起去吃屎的共識已經形成了,您是否可以前往洗手間好好地臉朝下跌倒呢?」啊來賓請掌聲鼓勵鼓勵。
 
如果現階段仍非同性婚姻法制化的適當時機,那甚麼時候才是呢?
 
不是別的時候。不會是別的時候了。
 
社會共識是最髒的一句髒話。現在就是推動婚姻平權法制化的最佳時機。


 

Nov 19, 2014

〈治癒失眠的幾種方式〉

  光是側身半躺是不夠的
  親愛的,太陽曬不痛柏油的裸裎
  卻是拒馬,旗幟
  早發與遲晚
  主張偶遇無可避免是不對的
  親愛的,蛇籠不曾令我們安全
  不該踹開其他的門
  如同數羊的時候想起老虎
  是不對的

  告訴我該如何不失眠,親愛的
  世界仍可理喻的這般想像
  是否過於天真?為了摩擦而摩擦
  是不對的--
  啤酒倒進盆栽固然是不對的
  並肩講個過時的笑話
  有時正確
  有時則不是

  此刻吃昨日冷的早餐
  是不對的
  更多時候我無法分辨夜晚
  烏陰,暗暝。我的眼睛

  對不同的耳朵說相同的話
  是不對的。親愛的
  是我錯用了隱喻
  無非像朵開太久的曇花
  該如何扶起一幢屋之將頹
  思索昨日的明日
  彷彿我們未曾活在今日
  又何曾正確

  親愛的,背對喧嘩
  是不對的
  每個早晨都留下了新的傷痕
  親愛的,臥室裡有兩具身體是不對的
  我記得牆是這顏色而床是空的
  是否窮盡一切良方
  治不癒島嶼的藥石罔效
  海的兩頭啊
  我們分側而睡,或許
  是正確的



.2014.Nov.19.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Nov 13, 2014

但還是要祝福連勝文先生

 
讀到一篇連勝文幕僚在自己臉書上發表的文章,前半段拉哩拉雜講國際觀、講中國的發展,再次把「台灣意識」和「靠近中國」對立起來,然後又談了台韓 FTA,接著把「連勝文(國民黨)等於擁抱機會,柯文哲(民進黨)等於鎖國自死」對立起來,邏輯很爛,姑且略過不表。不過讀到那篇文章最後幾段,我就爆炸了真的不得不罵一下。
 
她說,「這真的是一場價值觀的選擇,而這個價值觀,將牽動着我們的未來!我認為台灣自此將走向一個分水嶺。有人說柯文哲比連勝文有趣,這我不反對,但是別忘了,有趣和批評不會讓台灣找到未來。」她說,「如果我不願意因為出生貧寒而被社會歧視、貼標簽,我也不會因為別人出優渥,而去批評他什麼。」這位幕僚說,她支持連勝文,是因為「因為世界的局勢、台灣的挑戰他瞭然於胸,因為我知道他擁有的資源,將能為台北帶來不一樣的機會和未來」,是因為「就我瞭解的他,將為這個城市燃燒他的每一個細胞。」
 
是的,這次的台北市長確實是一次價值觀的選擇。
 
但是不要忘了價值觀有很多種供我們選擇。比如說,多元與單一價值的選擇,比如說,社會正義與財閥資本主義的選擇,比如說,身為台北市長的財產透明度與否的選擇。甚至是性別平權的選擇。這些都是。好比,要談國際觀,當然可以談這個國際觀是「不以排斥的心態看待中國在內的任何國家」,好比國際觀的第一要件是包容多元。但談包容多元,自然我們也很想問的是,連勝文對同志婚姻與多元成家的立場究竟是什麼?作為一個台北市的男同志選民,究竟能不能夠期待連勝文在一片保守的藍營裡面,率先高呼支持同志婚姻合法化,在性別平權領域,確立台北市以多元文化為競爭軟實力的優勢?
 
這個問題會很偏頗嗎,會。但我們當然可以這樣問。
 
這也自然是一個價值觀的選擇。
 
讓我覺得好笑、甚至有些荒謬的是,如果連勝文真如這位幕僚所了解的,將為這個城市燃燒他的每一個細胞,那麼為何競選期間延續這麼久了,我們,台北市民,從來無法「真正感受到連勝文願意為城市付出」的心情?他甚至不願意真的了解這座城市的喜怒哀樂。選民看到的是什麼?是他為了「澄清」可能的網路謠言而登廣告自清,是連勝文刊登支持同志遊行而又撤下的粉絲團發文,是他不知新生高架底下是甚麼、甚麼是瓦斯桶,是他的黃金切割,是他對財經的一知半解--他一再否認自己是權貴階級,但他甚至無法回答的是,倘若他不是連勝文,憑甚麼可以當上永豐金的董事?缺乏自知,又愛遮遮掩掩,這是連勝文的一大敗筆。他為何就不能當個快快樂樂的公子哥呢?那樣我還會比較尊敬他,甚至羨慕他。
 
但他今天要選台北市長。當他第一時間花錢登廣告澄清「番薯抹黑」,身為一個市民,要如何相信,「他擁有的資源,將能為台北帶來不一樣的機會和未來」?他擁有的資源,在別人眼裡不就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所服務嗎?
 
有錢真好就有錢真好,不要在那邊唱高調騙小孩了,拜託。
 
我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出身優渥而嘲笑他,但他如果因為出身優渥,無法理解庶民的煩惱,那麼他將難以是一個稱職的城市領導人。很不幸地,台北市長並不光只是台灣首善之都的市長,不光必須是城市治理與多元文化的領頭羊(幹我超討厭這個詞但我還是用了),理想的城市領導人,最好必須理解市民「真正所需」。就這點而言郝斌斌可能都強過連勝文。如果因為他出身優渥,而犯下值得令人嘲笑的事情,那麼我有什麼理由不嘲笑他?值得嘲笑的並不是一個人的出身,而是他的超次元連結作為。我完全可以同理弱勢,但事實上,若連勝文因為出身優渥而選、而站上檯面來選台北市長還認為這是一件偉大的事情,很抱歉,我完全無法同意。想想他那支有錢真好廣告吧。
 
退一萬步來講--連勝文如果真的是個願意為了城市燃燒自己每一個細胞的人,那麼他該想想,為何別人無法如他的幕僚一般地瞭解他。他的 persona 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競選團隊都不仔細思考一下,為何人們無法理解連勝文的根本理由--
 
不正是因為連勝文也不曾真正理解過「我們」嗎?
 
喔,對了,聽說那位小姐會循著轉錄文章的軌跡跑到別人牆上說「沒人逼你留下這段鞭屍的話」,所以就不轉錄原始文章了。當然沒人逼我啊,我是自發性的耶,不要忘了選民的主體性好嗎。
 
最後,倘若連勝文真的那麼有為值得依靠,那麼瞭解世界的局勢、台灣的挑戰,我會建議他在2016選總統,而不是在這裡選台北市長。
 
祝福連勝文先生。





 

Nov 11, 2014

就從不要讓連勝文當選開始

 
在南京松江站轉車,原本用層板遮起的松山線施工區域已全面拆卸亮相。前兩個禮拜吧,尚以擋繩圍起的松山線入口,亦已全然開放。月台上,施工人員將新版的站區平面圖仔細貼合,刮除氣泡,象徵著這個地下十字交叉的車站即將完全投入使用。通往松山線月台的電扶梯已啟動,通往更繁密的捷運路網,一台試運轉列車正駛入車站。
 
是的,台北越來越方便了,南京東路捷運工區的交通黑暗期將結束。我將可以從公館一路搭到敦化北路去上班,再循同樣的路徑回家去。
 
捷運是台北的驕傲,它隱喻這座城市的明亮光潔,同時也是台北「進步」與「秩序」的明證。然而在硬體之外的甚麼,卻仍挑戰著台北作為台灣首善之都,它究竟夠不夠格被稱作一座偉大城市呢?好比,它對同志的友善,能否被解釋為對「人權」的完全尊重。好比,它是否能夠奠基於不同區域的歷史流變與文化,推動合理的發展,而非徒然以「東西軸線翻轉」這類空泛言詞,炒高房價,驅逐街友?好比,好比在「發展」之外,我們能否期待這樣一座城市,欲求更自由、進步的文化底蘊,首先掃除黨國金權互相綁縛的沈屙?
 
我不知道。
 
在台北十多年了,我眼看著這城高樓起自一條條公車專用道的巨大身影,眼看堤外公園風光明媚。多元文化的思維在這裏催生了公民運動。台北不斷前進,卻也是這座城市的開發思維扼殺了夜市、迪化街、和一些底層勞動者的生存。我也眼看財團政商的醜惡連結,鎖鏈般鉗出了台北最牢不可破的枷鎖。我們有機會突破這一切嗎?
 
首先就從不要讓連勝文當選開始吧。從這裏開始,即使還是會有狗屁倒灶的事發生,但不要在台北再次複製權貴世襲的歷史。讓我們相信,這些年來的改變之所以清楚可見,是因為「人心」有了新的依歸,讓我們證明,台北可以是帶領台灣改變的貨真價實的政經首都。
 
就從十一月29日開始。




 

Oct 30, 2014

庫克出櫃啟示錄

 
Apple 執行長 Tim Cook 出櫃了。人們讚美他的坦承,稱頌他的勇氣:當今最有權勢的商界巨擘 CEO 出櫃,且在全球企業五百強當中是唯一坦承自身同志性取向的執行長。Tim Cook 說,「我從未把自己視為一個同志運動者。但當我了解到自己的成功是來自多少人的犧牲,我必須站出來。如果蘋果的執行長宣示出櫃,能夠幫助一個掙扎著不知能否做他/她自己的人,抑或是讓一些人覺得自己並不孤獨、讓爭取平權的人們更加堅持,那麼我個人隱私的些許犧牲,就不算甚麼了。」
 
他說得真好。真好。人們說,他對這世界選擇了誠實,他真是一個偉大的人。
 
但我想,Tim Cook 並非特出於我們的,偉大的人。
 
我毋寧說他其實就是我們之中的每一個人。也會哭,也會笑,煩惱,他亦會歡慶,並受傷於某些人性的瞬間。甚至,他也會在產品發表會的 keynote speech 當中吃意外的螺絲。就如同他的出櫃宣言所明示的,他其實就是我們每一個人。只是,只是他說,「我何其有幸,在一個如此重視創造與創新的公司工作,而這間公司知道擁抱人們的『不同』,或許正是激發創意的法門。」也如同 Tim Cook 所直陳的,世間絕非每個人都如同他一樣幸運。
 
Tim Cook 當然是個優秀的同志。他是當今商界最叱吒風雲的執行長,或許更是世界上最有權力的同性戀--可能比冰島總理更有權力,哈哈--然而,指出他的優秀並歌詠「那些和他一樣優秀的同志」比如說 Ellen Page、Elton John,甚至是柏林市長沃維萊特,乃至眾多在時尚與藝術領域呼風喚雨的同志,都可能並無益同志權益的平反與擴張。
 
我們必須首先承認,他不必「先是」一個優秀的人,才能夠是一個被世界歌頌的男同志。
 
如同,我們必須承認即使不那麼優秀,一個同志、一個跨性別,一個雙性戀,也必須被給予他們日常生活的空間,生存的可能,以及不管你是誰,也依然被平等對待的機會。我們必須接受,一個「人」,即使欠缺生育能力、經濟能力不佳、有施暴傾向、感情關係複雜,愛滋病,漢生病,濫交,也還是值得我們愛他/她。就像某一天即使我們窮困潦倒了,在那樣的世界,我們依然可以相信自己值得被愛。
 
在那樣的世界。每一個人都是平等的,每一個我們。
 
如果能夠生存在那樣的世界。
 
我想起幾天前甫落幕的台灣同志大遊行。想起,在那之前的每一年走上街頭的我自己。想起那幾乎被自己所遺忘的,妖嬈嫵媚的自己,何其勇敢,何其坦承地裸露,扮裝,何其驕傲於自己真正嚮往的「那個樣子」。我曾經敢於表達我自己,曾經樂於擁抱我那些患病的弟兄們。而曾幾何時,我還是上街,只是不再換上女裝,不再穿上我的高跟鞋,不再走在第一線嶄露我們的驕傲。我還是給人們拍照,我稱讚他們,但是什麼令我收束,我依舊寫詩依舊抨擊社會的不公義,依舊和人們一起吃餿水油、加工物,但我彷彿不再勇敢。
 
是甚麼階級的縉紳過程讓我悄悄關起了某一扇門嗎?我必須「先是」一個優秀的人,然而才能宣稱自己是男同志嗎?
 
我必須先贏得社會的肯定,接著才能擁有「出櫃」的自由嗎?
 
不是這樣,不應該是這樣的。是嗎。
 
今年同志遊行,我一如過去三五年來一樣走在人行道的邊上,有時或許稍靠近些遊行的人群,但我不曾走入他們。好比那些我認識的朋友們,幾個人加起來年薪超過千萬,大家都有上好的工作,我們何等幸運,但我們不約而同都戴上墨鏡,似有若無地不知隱藏著自己的什麼。我從所未有地感覺自己優越的位置,卻也正因為社會化而被什麼我們自己所不知道的收編著嗎?一個朋友,他說,他漸漸知道了自己在意的是甚麼,因此這幾年都把自己扮裝成女性。當他這麼說,我感覺羞愧。
 
我想起三年前跳樓自殺的鷺江國中楊同學。如果,如果他早一點點讀到 Tim Cook 的宣言,面對著女兒牆,那生與死的界線,他是否會選擇不跳呢。
 
我不知道。而這一切都來不及了。
 
好比,就在遊行結束的隔晚,一個朋友,還在就讀大學的朋友,傳了訊息來說,他前一陣子驗出 HIV 陽性反應。他旋即開始吃藥了,且被副作用影響得,生活都已不是生活。但我不能說出更多的話。我依然愛我的朋友,但世界是否能夠像他驗出帶原之前一樣喜悅他的美麗、他的妖嬌、與他的幽默?這是多麼令人心疼的事實--世界從來都是有條件地愛著擁有不同條件的人。好比我們稱讚 Tim Cook 的出櫃,卻未曾毫無保留地愛著一個顏面傷殘的同志,嗑藥的同志,愛滋的同志。
 
愛有時很殘忍。這是真的。
 
誠如 Tim Cook 所說的,「此一身分艱困有時,也非時刻舒坦——但身為同志,它讓我有信心做我自己,把握每分每秒我所堅持的道路,使我超越一切的逆境與偏執。」我也但願我們每一個人都擁有那樣的品質,無保留無條件的愛,愛我們自己,並且愛每一個與我們同與不同的人。
  
我將拾起那雙塵封的高跟鞋啊,重新與我的兄弟姐妹站在一起。無論我們的膚色,性取向,職業,收入與階級,我將愛每一個人如同他們愛我毫無分別。讓我們可以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煩惱、歡慶,咳嗽與辯論,一起抵抗世間的不公義,或許一起因無良商人而受害。我們活著。我們愛。
 
那將是「愛」所教我們的最重要的事情,除此無他了。除此無他。




 

Oct 29, 2014

連勝文對同志社群的性騷擾

 
連勝文先前在臉書粉絲團貼了一張彩虹旗飄揚的照片,呼籲中央盡快審理同志權益相關法案,並承諾未來他當市長將保障同志權益。雖然他說不出支持的就是「同志婚姻」,我也覺得還好。但神奇的是,這則表態的貼文才沒過幾天,就於29日凌晨1點之前消失了。
 
我不管--這是用完即丟?消費完就刪文?拿同志來當作自己彷彿「也有點進步」的化妝術?
 
都好,這下子即使是「幹,連勝文,我看不起你」這句話已經無法形容我的鄙視與憤怒了。這件事情完全激怒我,我真的寧可他一開始就說「無法表態」、「歉難回應」我還會比較看得起他。這種表示假惺惺支持,卻又刪文的作為根本就是連勝文對同志社群的性騷擾。
 
聽說是在粉絲頁底下有人留言無法支持,揚言投廢票,所以就刪文了。但是,幹,人家只是說要投你廢票你就因為這點壓力刪文,他馬的以後如果有遊說團體拿著白花花的銀子來施壓你連勝文,你會不會退縮?還有可能做正確的事情嗎?不可能。
 
光就這點,我真的看不起他。他完全是一個不適任的市長候選人。
 
有朋友說--反正他不管怎麼做我都不會投給他不是嗎?我說,是啊,但作為一個人你總要有些立場,要讓人看得起,要行得正做得端(?)。我當然還是不會投給他,但當你在公車上被性騷擾的時候我們當然也有尖叫的自由。
 
補個幹。
 

Oct 17, 2014

嘉嘉也時常盡孝道.Lady嘉嘉

 
這兩天,姐姐很生氣。氣的是,一場講同志婚姻與領養權利的公聽會,反對方竟然用同志不能生小孩是無法盡孝道為由來反對同志婚姻。天啊,他們提到了孝道!這時候他們就想起孝道了!就算要讓姐姐的高跟鞋跌斷三次都不能容忍他們竟然在這時候才想起孝道!大家都知道,姐姐平常不用驚嘆號的,但是因為這件事情太機掰了所以姐姐一定要用驚嘆號!很重要所以要用三個!!!
 
先別提孝道了你知道孩子不是孝道生出來的是陰道生出來的嗎!
 
好了,冷靜冷靜。冷靜。太生氣姐姐會脫妝。
 
孩子雖然不是天天都能生,但砲倒是可以每天都打,異男異女同男同女都好,你今天盡孝道了嗎儼然變成人人見面的熱門問候語。就憑姐姐這種最喜歡湊熱鬧講熱門話題的個性,肯定是也有些話想說的。
 
對啦對啦,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話誰都會講。但不孝的二跟三呢?這些人都不講,姐姐真的覺得現代人的中文修養造詣堪慮,擔憂啊。人家講的明明是「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不孝也。家窮親老,不為仕祿,二不孝也。不娶無子,絕先祖嗣,三不孝也。」說的是孝順的人不可以一味盲從父母,以免陷雙親於不義,反而不孝,而第二句則是說若家中貧窮、有老人又不願好好工作,也是不孝。然後呢,沒小孩,不能繁殖,也是不孝。但真的是這樣嗎?
 
姐姐真的覺得這些人講孝道都是書只讀了一半。來看看公聽會上那個郭姓男同學講了什麼。

他說,「感謝我的成長背景、國家教育,沒有教導我們的父母說當孩子是同志時要支持他和鼓勵他,說這是不能改變的、天生的。如果我爸爸有這樣的想法,他會同樣包容我、愛我,卻把我往另一個方向推。」姐姐真的覺得很妙,郭同學這樣說豈不是陷自己爸爸於不義嗎?這樣也是不孝耶。書不要只讀一半,只選自己要的東西來看好嗎。
 
好啦可能郭同學這個身為同性戀的過來人還是對「無後為大」很在意,所以他就選擇了沒有那麼不孝的一條道路,也就是去生小孩,但陷自己的父親於不義。嗯嗯。這個邏輯姐姐只能略懂略懂。
 
拜託,就像一個姐姐很喜歡的作家黃麗群講的,「繁殖的意境雖高,可恨門檻最低,最後只得倒楣成了某些人自我肯定的唯一籌碼。他抓得緊緊的堅稱那是中流砥柱,其實,圍觀的人看著,那也不過一片浮木。」說得真好。然後大家看到前同性戀這個詞好像覺得很新奇。但其實姐姐也是個前同性戀唷,畢竟姊姊國中的時候有交過女友,後來才恢復自己是女異性戀的事實,這個大家好像都不知道。可是那很重要嗎?和自己真正愛的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嗎。
 
拜託,假球假油假政治都已經這麼多謊言,拜託大家找人打炮的時候可以對自己誠實一點嗎?你男的女的都可以,不表示別人也都可以啊。有的人就是只能吃同一種啊。你叫獅子改去吃草不要吃羚羊獅子會死的好嗎!這樣根本就不健康好嗎!聽說還有人在公聽會上講走出埃及。拜託美國的走出埃及都已經認錯解散了竟然還有人在提走出埃及。
 
你可以走出埃及那地球就是平的、平的啦!
 
從這些事情看來,台灣真的是末日組織的重生基地。
 
再看看公聽會當天,護家盟在場外舉的那些標語,什麼「婚姻作主、生兒育女」、「同性婚姻不是人權」、「一男一女、一婚一家」、「保護孩子、停止性解放進入校園」等訴求,拜託,姐姐真的覺得這些反方毫無長進耶,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他們還在那邊「我不知道這樣我要怎麼教我的小孩。」幹你馬的拜託真的張開耳朵聽聽別人在說什麼好嗎?這樣根本就是對正方智商的一種污辱。
 
姐姐真的要告訴他們,「Brains are awesome, I hope everybody had one」啦。就是有人沒有。姐姐不知道要怎麼跟下一代解釋,為甚麼台灣有一群人,無視婚姻應當是個人的選擇與自由,大聲嚷嚷還要遮臉遮眼的就是不願他人擁有一樣的自由?
 
然後這些人還說,多元成家就是性解放,就是道德墮落與淪喪,姐姐覺得好衝突喔。畢竟這禮拜出刊的數字周刊,才爆出台灣首富蔡衍明豪擲數十億元打算在北市東區蓋一整棟豪宅自住,待新居落成後,蔡衍明還要與為數不少的子女及「孩子的媽媽們」,相聚在同個屋簷下,共享天倫之樂。就算先別說蔡衍明了,姐姐想問的是,當王永慶、張榮發的大房二房三房早就在那邊多元成家的時候,這些擔憂同性戀結婚會敗壞道德的護家盟啊真愛聯盟啊的,你們在哪裡?
 
忙著幫有錢人吹喇叭嗎?還是這些三妻四妾的華人傳統文化的真正擁護者,他們適用的道德標準和同性戀不一樣?
 
姐姐真的覺得這些人很可愛。
 
不管是講孝道、講倫理,反方的傢伙們提出的理由都薄弱到可以,但問題是那些真正的「沉默的大多數」呢?求求你們站出來為一件對的事情說點什麼好嗎?真的越講越生氣。但太生氣會脫妝。雖然最近百貨週年慶可以買很多化妝品,但姐姐的信用卡是要用來盡孝道的,不能浪費在買多餘的化妝品上。
 
什麼?你們不知道信用卡可以盡孝道?
 
唉唷,現在代理孕母付費都可以刷卡了信用卡當然可以盡孝道啊。再說,別說是生小孩了,姐姐的信用卡還會生 iPhone 6 Plus,還會生出腳踏車,和沙發給爸爸媽媽喔。信用卡最盡孝道了。而且信用卡的孝道很寬,才不只 4.7 吋呢,連 5.5 吋都生得出來。
 
嘉嘉也是時常盡孝道的。
 
無限期支持婚姻平權!姐姐愛你。啾咪。




 

Oct 13, 2014

食品業者的低成本魔術

 
頂新集團食品安全危機連環爆,零售市場對該集團旗下產品的抵制風潮,從消費者自主發起,並一路往零售通路延燒,部分學校與公家單位合作社決議將頂新集團產品下架,包含一般零售商也開始展現抵制意志。抵制惡質廠商自然是一件好事,但我更在意的是,台灣消費者這次對於廠商惡行的「記性」可以延續多久,這才更能彰顯台灣公民社會的成熟程度,如何透過行動來對廠商的黑心行為產生牽制與規範。
 
台灣近幾年不斷爆出食品業者使用黑心原料、或實際販賣商品根本與廠商所宣稱的等級天差地遠。
 
包括加了香精的「天然麵包」,以湯包湯粉調製的「養生高湯」,乃至以劣油假油不是油的東西混充食用油,在在顯示出台灣廠商為利所趨,能減少多少成本就減少多少,爆出來的案件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沒被踢爆的則不知道還有多少。
 
自去年大統橄欖假油事件開始,頂新從受害者身分--即便目前看來那只不過是鱷魚的假哭罷了--一轉而為被踢爆更多蓄意使用惡質原料的證據。然而,台灣消費者不知是犯賤還是健忘,一旦廠商出來哭哭、露面道歉即使沒有露出乳溝(?),再加上幾階段的優惠大好康,消費者就喜孜孜再去排隊,好似忘了令人生氣的從來不是東西太貴而是廠商蓄意的欺騙。這簡直荒謬至極。
 
台灣食品安全的規範實在寬鬆,檢驗標準與責任單位則是多頭馬車,廠商得以在送檢樣品與實際出貨用料上大作手腳,把關機制的匱乏讓不肖廠商有了漏洞可鑽,而消費者則對於低價、平價產品趨之若鶩(姑且不論這層導向與台灣近十四年薪資水平幾乎從未提高有關好了),幾層原因結合起來,就成為黑心廠商最佳的溫床。
 
利之所趨,義便缺席。
 
根據統計過去十四年內,作為海島經濟的台灣進口食品原物料價格已經翻了一倍,平均薪資則僅提高十多個百分點。弔詭的是--食品業者產品的零售價格則幾乎未曾有過顯著的調升,但業者財報獲利依舊年年成長,只要稍微會一點會計,不,那幾乎只是加減乘除的簡單算數了,都會想要問一個問題:成本究竟是怎麼省下來的?
 
而近日我們都知道了。食品業者的成本魔術,其實是最不堪的台灣之光。
 
最諷刺的是,過去台灣小吃引以為傲,「不能拿給自己小孩吃的東西就不拿出來賣」的美德已經蕩然無存。當代的食品巨鱷是把劣質品賣到市場上,並用這些卑劣手段累積起的財富,讓自家小孩住帝寶、吃進口有機食品;而食品廠的員工--乃至食品大廠經營的通路與其他事業群員工--又何曾從這些獲利不斷成長的財閥手中分食到一丁一點的利潤?沒有。工廠勞工依舊領著低廉的薪資,零售通路的基層員工則要三頭六臂什麼都要會,煮咖啡寄包裹補充關東煮甚麼的,一個月也是三萬元不到的薪水這像話嗎。對,統一超我就是在說你。
 
這些基層服務業的低薪現象不斷擴大到每一個層面,國內平均消費力道當然無法提升,然後這些食品業者再來靠北說:「台灣人就是因為計較每分錢不肯多花錢買好東西,才讓廠商使用劣質原料以降低成本。」然後竟然還有人附和說「就是嘛,那麼計較錢,當然只配吃黑心食品啊。」我幹你老師的啦是有這麼好意思倒果為因。
 
幸好這次頂新事件讓人看到一絲希望:台灣消費者終於看清楚這些「食品化學」大廠的真面目,終於懂得購物行為的改變來對廠商施加壓力,告訴不肖廠商--幹,就是要給你倒。而我但願這樣的抵制行動可以擴張到更多層面,比如說,未來被壓榨的勞工終於會學習透過工會協商甚至罷工,對資方形成壓力,比如說,我們終於能夠選擇不要再被廠商摸摸頭,給你買一送一給你更多優惠,就又變成搖著尾巴去搶購的消費者。而這種從「我不要什麼」轉化為「我能夠以行動明白告訴廠商我的拒絕」的轉變,其實在公民政治當中,無非是最重要的力量啊。
 
也就是在此刻,另外一座食品化學大廠統一,也被爆出疑似使用劣質原料生產食品的疑雲,而我們能不能用同樣的標準抵制統一?即便有人會問,「沒有味全、沒有統一,我們還能吃什麼?」但我認為,優質的食品其實不缺市場,這樣的時刻我們更能仔細環顧四周,過去被便宜與便利遮蔽的生活的邊角,一定還有一些我們未曾吃過的好東西。
 
加油啊!台灣消費者,不要再讓這些廠商看扁了。




 

Oct 7, 2014

〈金鐘〉

 
  敞開的廣場是你壓止的胸膛
  心跳從四方落下,磯石與浪花
  霧中之笛
  讓聲音變成薄雨
 
  面海的磚樓已無窗簷半掩
  歷史變為甜美的陷阱
 
  很久很久以前
  是我變成了你還是你變成了我
  初始的磨損
  變成後來的擁抱
 
  像鐵絲網拒絕悍馬,我們並肩
  望著船駛向一句話
  眾神的烈火
  在夜裡燒出璀璨的玻璃
 
  愛成詭密的煙花
  我起了些疙瘩,依然盼著
  是風變成你
  引發了早秋的寒意
 
  很久很久以後,大樓化為塵土
  賸下你我的愛情繁衍著
  讓紅棉之夏
  變成新的文明



 

Sep 30, 2014

〈十月十日〉

 
  終於被自己背叛了
  還是想像
  一座島嶼在雨中仍乾淨明亮
  容許我們說笑
  容許樂觀
  男孩在那裏
  沿街派發勝利的消息

  想像某天
  烏鴉終於飛離不結果的枝枒
  我們歡快地吆喝
  人們便將啤酒罐遞給我
  將玻璃瓶給你
  沒人得在軍靴踩過前
  更正昨日的說法

  髮梢是你和你的梔子花
  憂鬱是我
  和鐵線蕨最初的憂鬱

  即便是爭吵
  即便各擁低微的意見
  也不必封鎖餘下的追問
  無用的觀點
  演唱會散場了
  人到家了
  世界是一樣的安祥

  此刻讀完架上的雜誌
  秋天正巧抵達
  容我用脊骨寫詩
  大聲念出末日的名字
  既然決意把季節給了你
  便無所謂
  遲晚不遲晚

  那天你遍尋晴空
  籌策一場未及的黑雨
  我們會找到那處秘密坑道
  容許我們字跡歪斜
  容許異常
  比如說:愛

  讓我們想像
  一個地方
  沒有帶刺的味蕾
  也不必再為明日占卜
  不必移植肋骨上的嫩芽
  想像某天
  我們真會抵達




Sep 29, 2014

九月廿九中環

 
一夜難眠。早晨上班途中,我搓著手心傳了訊息問他,一切好嗎。他說,還可以。我問,看來你今天得從家裡坐計程車到港鐵香港站呢。他說,也不是,地鐵還是照樣開,未曾被封鎖,催淚瓦斯都沒有進到地鐵站裡。沒事,他說。他在那港,日常的日常。非常的非常,股市一樣開市。
 
香港發生了大事,馬照跑,舞照跳。只是,馬已非九七的馬,舞也不再是九七的舞。
 
昨晚我鎮夜盯著臉書。牆面上不斷更新的訊息,如呼嘯的鑽子般把我們穿透。所有的發言都帶著既視感之侵襲。四處的消息,記憶彷彿拉回到三月底台北那個夜晚。網路上的耳語消息傳言海嘯般吞沒我們,在場與不在場的,確定的,與更多不確定的,重疊著台北我城的場景,以及港島新填了海生成的政府大樓,遮打道,金鐘大會堂,海富中心,遠東金融中心那些那我所熟悉的港島樓廈,我想像,驚惶的人影在輾轉反側的心跳裡襲擊而來。蹦跳的數字。以及,催淚瓦斯。
 
以及港人對著警察噴射而來的胡椒彈雨撐起了的傘啊,傘啊。能撐得過催淚瓦斯的暴風圈嗎。
 
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是香港,或者不?
 
我記得有一回,我們站在中環的土地上,他說,兩十年前,這裡仍是海。而今滄海桑田,海已填平,生成土地。中國的暗影如台北今日不散的霧霾。他說,封鎖的區域是官署喇。他們不可能封鎖整個城市。他們就算封鎖了城市也封鎖不了我們。
 
而蘋果日報網站上貼出了照片,旺角街市路口幾台卡車自發性地斷電了。停了。佔領了。教師聯盟發表聲明,全港罷教罷課,是不得不。亦有廣告公司總監傳訊予員工,稱員工可以自決是否繼續上班,強調若員工認為有事情比工作更重要,公司不會因此責備或作出懲罰。他說,幾處街口的交通管制不是封鎖。就算封鎖,也封鎖不了我們全部。
 
他們就算封鎖城市,也封鎖不了我們。就算港警在防毒面具底下鐵了心,不流淚,亦不能封鎖我們。
 
香港人不為繞道的不便抱怨的。他說。
 
我沒聽到誰會投訴這種事情,眼下是更加更加重要的事情啊。他說。
 
認識他那年,二零零九,我搓著他的鼻頭說,香港都回歸十二年了,你是中國人呢。我是台灣人。你這護照上印的是P、R、 C、你知道我的意思嗎?我說。他哼了一下,說香港人是這樣,我們啊,要的東西好簡單,就是民主。我們一直都想要民主。那是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第25至26條:香港居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香港特別行政區永久性居民依法享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第28條:香港居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第27至38條:香港居民享有言論、新聞、出版的自由,結社、集會、遊行、示威、通訊、遷徙、信仰、宗教和婚姻自由,以及組織和參加工會、罷工的權利和自由。
 
自由,民主。他說。
 
香港人要的其實好簡單,他說。香港回歸十七年,甚麼也都變了。也不需要王家衛的2046。
 
今天上班途中,窗外的台北有些晦暗。不知是何處惹來煙塵,北方的霾害遮蔽了公車外的視線。他說,催淚瓦斯讓香港人都吃驚了,但那不能阻止我們。也沒有大不了,我們今天會返工,也有些人會罷工,罷課,有些街道讓他們封鎖,這都是戰略的一部分。不會有人抱怨罷工。不會有人抱怨罷課。只要是一般的,正常的,一個香港人,都會知道,並且理解--這一切都是為了最重要的那件事情。他說。
 
民主。真正的民主。
 
我想念他的鬍子。想念他在鍵入這些話語時所可能有的唇形。他說,人們並不多談論抗議本身,因為那是為了更遠大的事情,在昨晚發生。在今天發生。以及接下來的十一,「國慶。」讓我們一起想想,哪個國家,能夠慶賀這樣的事情。我願慶賀我愛一個這樣的人。即便我們分屬兩個不同的國家。
 
記憶裡,三月的台北還有人說,抗議封鎖的路途阻礙了上下班的道路。再稍早些,臥軌的老工人承受了「開車,全都壓死」的責難。我想,再也沒有一座島比台灣更荒謬的了,而香港要的很簡單,台灣或許也是,但台灣,我們,真的想清楚自己要的是甚麼,並準備好承受那可能的代價了嗎?曾經一場長達二十四天的嘉年華,彷彿喚醒了甚麼,但會否只是一場自我感覺良好的幻夢。曾經五十萬人準時解散的集會,完全合法,乾淨,簡潔,沒有垃圾,卻沒有改變任何事情。我們--可曾準備好了,要透過一場絕對非法的集會,不再「維持現狀」?
 
他說,今天又是新的一天。中環的街道或許還有些催淚瓦斯的餘味。但世界一樣運轉。但希望世界會有一點改變。
 
有張照片,一個香港青年掛著牌子:「台灣人,請踩著我們的屍體前進。」從來就只有一國,沒有甚麼兩制。只要我們想清楚了,就沒有人可以封鎖我們。而有的機會,可能這一輩子就只有一次,過了,就沒有了。
 
香港其實好簡單。台灣也是。可能台灣和香港從來未曾如此接近過。
 
而我始終很想念他。





 

Sep 11, 2014

〈練習感謝〉

 
  親愛的。我應感謝你
  感謝我未曾確認神是否觀想你我
  感謝我們錯過了又一家醫院
  錯過另一張處方箋
  感謝有些樣品盒與維他命
  自生活的某處不斷墜下,親愛的
  感謝你送的花
  感謝有甚麼已在昨日凋落
 
  感謝有座教堂畫在紙上,感謝
  那晚我們在廚房裡擁抱
  感謝聲音蓋過音樂
  像一首艱困的詩尚未誕生
  --感謝一切
  始自步履之懷疑
  感謝生的棧道適時鬆動了,且能感謝
  我對硝煙的氣候一無所知
  感謝我們曾與生活一同幻滅
  但親愛的,感謝我們
  決定停止親吻
 
  親愛的--我應感謝生活
  不令我覺得有甚麼正常
  而甚麼不正常
  感謝兩個房間放了一套家具
  感謝你的睡姿像放低音量的電視
  且感謝另一個人
  久站在對街的窗口
 
  我應感謝你願意再聽我說一次
  我們的屋頂已向下傾斜
  親愛的。感謝我用鉛筆寫下這些
  尚能塗寫,修改
  而你仍在此地
  感謝我要遲早戒掉你





 

Sep 9, 2014

陰曆八月十五隔日

 
陰曆八月十六,月正圓。
 
和平東路蜿蜒向遙遠的東方,月色溫黃,我每走三步便停下看看月亮,感覺它慢而快地移動著。夏天這麼過完了,我身上有許多的傷口。
 
想起如果能有一個那樣的夏天--我們踏進海浪。飲啤酒,吃櫻桃,也或許鬥鬥酢漿草。說些無聊的黃色笑話。換穿彼此的襯衫與外衣,脫去背心甚麼都能做甚麼都敢做的夏天,或許並不存在。事實是夏天已經過完了,白露已逝,秋分未至,我甚麼也沒做。我們甚麼也沒做。像是採遍整座草原的酢漿草,發現裡頭並沒有甚麼幸運的四片葉。
 
這時代這城市,又哪裡來甚麼整片草原的酢漿草呢。
 
月圓得很。和平東路的人行道上,有人拿起手機拍照。更多人沉默地經過。有人盯著月亮,邊走,險些撞在路旁的廣告立牌。一顆大泥球掛在天上它充滿了疤痕。但是很美,很圓。生活充滿疤痕。白千層充滿疤痕。把病愛的表層都給褪盡了,又是甚麼會在那裡?像季節接續著季節,敞開的門和緊閉的門同時存在街頭,公車駛過。往西行駛的公車上是看不到月亮的。月圓得很,我累得很。有一瞬間我無法確認任何事情。
 
我站在那裏,想要停留片刻。我試著想起自己是誰,想著自己為甚麼會在這裡。
 
曾有個男孩,他想要拯救世界,而我認得他,而我又不認得他。我發著獃。曾有些時候我有些特別喜愛的人,也有些格外厭惡的人。但這些都沒有了。朋友還是朋友,但離得越來越遠。說話,發笑,還是一樣,也不一樣。我多麼希望可以回去那無畏的愛與恨的十七歲,那個時光。但我是回不去的,我們都回不去。不可能的。我和青春期時設想的自己距離,正好就是那時我所無法想像的自己與當時自己的距離。我現在突然明白了。曾經想要的不一樣的自己,畢竟是讓他們失望了。我有過許多許多的計畫。但現在我只是看著月亮爬升,爬升。陰曆八月十六,周遭非常嘈雜,而又安靜無聲。
 
我還設法想了一會兒世界的模樣,想著現實裡的一切。我的工作,薪水,關於活著我試圖想得更多。但突然瀰漫的車聲令我無法專注,於是我便往前走。月已不在我停下的地方。
 
每一個現在,生復生,死復死,彷彿有甚麼東西從我裏頭緩慢地流瀉了,喪失了,我所曾經認得而又不認得的節氣,有甚麼東西逐步填補進來,成熟了僵硬了。但還有脈搏,還有指尖能對著電腦勾勒著自己的五官。有人傾聽很好。但沒有也無所謂。比如說,曾有個初秋的夜晚,一個男孩在我所在的那個路口的不遠處,在一場雨裡他哭泣,一個男人站在路邊用鞋底熄滅了他的香菸,他們並不知道過去會將他們帶到甚麼地方,難以連貫的破碎的字句說了幾年已突然變得完熟,但這難道是他所要的,又難道是我所要的?我曾是個有想法的人。可我現在不那麼確定了。
 
我是多麼想要生活慢一些,再慢一些,成為我現在所不是的那種人。而我連祈禱的方式都已忘記。也或許,月是那麼地圓,月圓了會再缺,但有些事情現在已不可能了。在一個明亮的夜裡,月裡,生活的邊境會消逝,會有一叢花朵綻放。只是可能不是現在。也不是這樣。
 
走了一會兒我停下。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沒有哭也沒有笑。讓身邊的人騎單車呼嘯而過。讓他們狂妄。讓他們鳴起警鈴,讓他們去笑,吐一口痰在世界的身上。讓他們給彼此戴上初秋荼蘼的花冠。花已開到這裡,時間是唯一不須辯證的事物。我看著陰曆八月十六的月亮從和平東路以東上去一些,再上去一些。
 
月亮慢而快地躍升著。當我站在那裏我只是站著。
 
慢而且快。
 
我不曾這麼形容,或許是,並不知道可以這麼形容。快而且慢,夏便這麼完了。
 
形容很難。但存在很簡單。只要你站在那裡看著它,月的速度也讓你想要在人聲鼎沸的路口跳起舞來,你便知道我在說甚麼。你會知道的。於是我便向前走。






 

Sep 7, 2014

你吃一樣嗎

那天下班,突然想吃熬得白糜糜的粥。想極了。想的不是台式番薯籤稀飯,是要生滾到米粒形體盡皆化盡的廣東粥。其實番薯籤稀飯本來是粥食王道,百般搭配滷豆腐,龍鬚菜,醬茄子都好,但偏想念的是香港生記粥品的廣東粥。
 
在台北還沒吃到過地道的廣東粥。
 
那年暮夏,第一次在港島同他碰面。深邃暑氣裡,是吃晚餐嫌早了,英式午茶又稍過分甜膩了的節氣,眼看距離約定了的晚餐時間還有些空閒,他問我,想先吃點甚麼?茶餐廳,還是粥麵,翠華?我說,都好,你帶路吧。他便帶我走過長長的國王大道,去鰂魚涌的生記粥麵。坐定了他說,吃甚麼?後來想起,他是總這麼問的,像是憂心我吃不飽了過得不豐足了他問,再點些甚麼好嗎?我自不曾拒絕。那熬得糜了的米飯口感,生滾到米粒形體化盡,配料可是豬潤,雞肉,片牛肉,抑或是極簡單的皮蛋瘦肉,加一碟油炸檜、一碟米粉。
 
他說,小心燙呵。說廣東粥要這麼吃,拿湯匙薄薄舀起最表面一層白粥,粥裡的配料蘸著蔥薑豉油,熱騰騰下肚,他又是喜歡吃辣的,匙裡添了乾辣椒豉油,不管吃粥,吃麵,水餃雲吞,辣的味覺是他早市午食皆宜的佐料。
 
港和兩座城市的日子,幾年這樣過了。
 
後來便養成了在港島等他下班前,自個兒先去生記,羅富記,或何洪記吃碗粥的慣習。但還是生記最好,羅富記的鯪魚球和蛤蚧腥味稍重,而何洪記則人滿為患,燙口的粥還沒能吹涼了已趕著要走,還是鰂魚涌那生記店家左近是香港殯儀館,鄰近的店鋪賣著大朵白菊散著慵懶的清香,死生清閒。
 
卻不知是畢竟不在了香港,抑或是當真台灣店家做不出那般口味火侯,台北難得吃到過地道的廣東粥。那天下班,疲憊已極,想吃粥。辦公室附近也沒甚麼選擇,還是來到老友記。晚餐時間,台北的餐廳人聲鼎沸。併桌的對面,來了對看來年紀五六十的夫婦,男的體格顯胖,厚重的眼鏡顯出極深的度數。女的則穿著成衣商場款式的衣服,鑲著廉價的亮片一般,在桌子對面安坐。女的說,你吃一樣嗎?男的嗯哼一聲,沒說是也不是,女的就說,雲吞撈麵乾的吧。男的又哼了,說就是。女的召來服務生點菜,說叉燒還有沒有?回說有,女的說,那我們要一個乾的雲吞撈麵,一個貴妃雞叉燒飯。
 
舀著碗裡的粥,我想自己其實並不特別愛老友記,鮮蝦腸粉的粉質過韌了,粥裡的米飯又顆粒分明,明明要吃的不是蛋炒飯是廣東粥呵,花生略將點綴,但總融不進粥裡,只不過圖個解饞和交通便利,還是吃。還是吃,吞進一日的緊繃,蘸了豉油的腸粉染了甚麼色彩都像是即將被工作吞沒的我自己。也沒甚麼。
 
對面那男的始終沒甚麼說話,那女的掏出手機,想是滑開了LINE的畫面,自顧自說,那個某某怎這樣問話,說是你們明天會在店裡嗎?
 
男的悶著口氣說,我不在。
 
女的說,人家也沒問你,問的是「你們」。男的又說,總之我不在。女的說,他每次傳這樣訊息來都不知要幹嘛,賣這賣那,讓人覺得心煩。男的說,乾脆妳也說妳不在吧。女的說好啦就這麼回他了,他定覺得我在敷衍。我若變成他的敵人都是你害的,說完自己笑了。男的說,那又有甚麼?女的回說,唷,你不知他很會記仇的呀?男的又哼了一下,說他是妳朋友可不是我朋友,就算變成我敵人他也還是妳朋友。女的還想回點甚麼,這時貴妃雞叉燒飯已遞了上來,女的挾起塊叉燒說,油亮油亮的語氣說,欸,你吃一塊啊。
 
這家還是叉燒好,其他的東西實在有些不行,那女的說。男的拿起筷子在指尖耍玩著說,撈麵雲吞都還可以。這時女的像是突然注意到桌子對面我正舀著自己的粥,抬起臉來說,小弟,我不是說你的粥不行哩。別介意啊。
 
男的嘖了一下,說跟人家抬槓甚麼呢妳!女的便笑了。說吃飯吃飯。
 
那天我只是想吃熬得白糜糜的粥。生記粥麵,港島上兩家分店,一在上環,一在鰂魚涌。還是吃鰂魚涌那家的次數多些。距離太古也近,吃粥時,總想著,再沒多久他便要下班了。港的黃昏都是他的,跟著他,讓他領路的時間久了,含著入口即化的白粥,也不知想念的究竟是那港還是粥。




 

Sep 1, 2014

我曾熱切地想要成為記者

 
今天是記者節,全國記者照常上班一日。但記者節--重點當然不是上班與否,而是,自1934年我國設立記者節以來的七十年間,傳播媒體生態有了多麼天翻地覆的變化。
 
「記者」從無冕王、第四權的美稱,在台灣竟能演變成鄉民人人都能說上幾句、酸上幾句,「記者素質,不意外」這等職業尊嚴低下的行業,又如何映照著傳播學院第一堂課--新聞自由是民主社會基石--的理想,在當代台灣早已破滅的幻影,與財閥資本主義侵蝕民主根基的實相。
 
我畢業的政大新聞系前身是中央黨校。而「新聞系」作為創校四系之一,新聞傳播從業人員作為黨國傳聲筒的角色,自是新聞系史上不可否認的一頁。然而,隨著時空演變,一度隨黨禁報禁解除而百花齊放的媒體產業,能夠突破黨國封鎖,讓台灣在十數年間萌發出民主的青澀果實,那些與國家機器暴力以性命相搏的記者絕對功不可沒。曾經有一個時代,記者們走在言論自由遭箝制的刀鋒上,卻能開出台灣民主的新頁。
 
曾經有些時候,我是那麼熱切地想要當記者。卻也曾經有些時候,我又以同等強度劇烈地排斥當一個記者。
 
那是當黨國勢力在表面上退出了媒體,有了另一隻來自財閥的巨手--是威力甚至不下於黨國機器的手--伸進了媒體產業,且以各種可想像與不可想像的不同形式影響著當代的「新聞」。它可以是財團資本直接控制媒體經營權,可以是大宗建案的廣告主對房地產與經濟情勢的間接影響,可以是編輯室與廣告部為討好讀者與廣告主的自我矮化,更可以是記者與消息來源共謀試圖影響股票市場的醜聞。它可以是,新聞從業的理想性逐漸退居幕後,記者只為餬口而順從編輯室長官無理指示而「產製」新聞的屈從。
 
它可以是在網路以點閱率掛帥--如同唯收視率是問的廣告商毀掉了台灣電視新聞一樣--的時代,有奶有卦有奇人異事哪怕就是沒有營養也有點擊數字的「新聞」,如病毒般摧殘了網路訊息的傳播。
 
於是我們的新聞只剩下政府部門錄音機般的政令宣導,剩下國際奇聞,剩下哪家便當店又漲十元的雞毛蒜皮,剩下聊勝於無的「獨家」。剩下你是藍而我是綠,其他的公民記者則肯定都是對手陣營的網軍。我們的記者因為永遠需要SNG連線而不停「進行著一個報導的動作」,我們的新聞成為了一個「理想性無法被實踐的概念」。財經報紙剩下股市明牌,財經電子媒體成天追逐金管會和財政部問著明天股市會漲還是跌。剩下產業名人的有聞必錄。我們不再有政策討論,不再有正反並陳,不再有加薩與烏克蘭,不再有戰地記者也不再有甚麼足以顛覆資本與政治共謀的調查報導。
 
媒體追逐短視的銷售數字,收視率,與點閱率,有政治八卦而無具備遠見的他山之石。我們被這個世界餵給它們吃剩下了的,我們看似甚麼都知道了,但我們甚麼也不知道。
 
我記得,政大新聞系系歌頭幾句是這樣的:「新聞記者責任重,立德立言更立功,燃起人心正義火,高鳴世界自由鐘。」今天我想起那首歌。其實我每天都應該想起那首歌,同時想起我那些在不同路線、不同媒體、主理著不同題目並處理著各種無理指派題目的朋友們。想起每一個努力聯繫各種消息來源求證卻要被一併說成是「妓者」的同業。有時我會灰心地想,其實人心正義火沒有那麼容易被點燃的。在這樣一個全民無德無良人人都有話說但沒人承擔責任的時代,新聞或許不再重要。
 
或許。但也或許,是在記者節這一天,我同時想起社運現場不離不棄的那些同業,想起曾在一個同志運動的場合,有個同業大哥訪問我時他問我--「你相信世界會因為這些努力而被改變嗎?」我反問他說,你相信嗎?他說,「我相信。因為採訪同志運動這些年來,也讓我改變了對性別平權的看法。」我想起這些,曾經有一個時候我是那麼熱切地想要成為記者,想要改變世界,於是我們能夠每天出門,繼續採訪,或許不是在「新聞」裏頭披露自己看到的一切,但仍然相信,世界可以被改變,不是在這一天,但會在某一個明天到來。
 
九月一日,我想起自己曾那麼熱切地想成為記者。也祝福每一個內心仍有理想,仍有正義的新聞從業人員。記者節快樂。
 

Aug 26, 2014

台灣的媽寶企業主

 
晨間讀報,不由得無名火起。昨日召開的基本工資審議委員會,在資方代表缺席杯葛之下,無法進行任何實質討論,乃延至禮拜五再議。資方立場是,消費者物價指數(CPI)漲幅未達3%,根本不應召開基本工資審議委員會,這是什麼道理。資方又說,若本國勞工和外籍移工的基本工資脫鉤,就支持調漲,因為那樣可以讓企業有更多空間給本國勞工加薪,這種明目張膽的歧視,罔顧移工對台灣基礎勞動力的貢獻,又是什麼道理。
 
企業主,你們要臉不要。
 
而經濟部長杜紫軍針對中國對台灣產業高薪「惡意」攬才現狀,則表達了憂心與示警,期盼「政府與企業合作化解威脅」。惡意挖角與否,牽涉到營業秘密是否隨人才外流而定,但若不涉及技術知識的計畫性竊取,挖角--或勞工的轉職--不過就是勞動力市場上的正常流動而已。
 
相較鄰國,台灣產業中高階人才普遍薪資比不上人家已成事實,企業不願拿更好薪資留人,就哭么人才往中國流、香港、新加坡和韓國流動,只讓人覺得自己未生牽拖厝邊,企業主,你們要臉不要。
 
最後,是我國家庭收支調查報告顯示我國家庭儲蓄率一路下滑至20%,但由於2010年以來企業儲蓄大幅成長,連續三年突破兆元大關,使得家庭與企業兩者加總的「國民儲蓄率」仍挺升至30%。此一家庭儲蓄與企業儲蓄的反向交叉,不正意味著企業盈餘並未流向一般家庭,而物價的揚昇則使得一般家計支出提高,造成家庭儲蓄率走跌?而在此環境下,企業還好意思說--若基本工資讓本勞外勞脫鉤,我們就有錢可以幫中產階級加薪喔--企業主,你們究竟要臉不要。
 
台灣平均薪資「凍漲」多年,原因很多。
 
但更多的是企業的藉口,甚麼景氣不好、前景審慎,要員工共體時艱,我呸。十幾年了,台灣經濟成長的果實都落進誰的口袋其實已經可以讓人看得十分清楚。台灣的中二病企業主,別再當媽寶了,都長這麼大了,要臉不要。



 

Aug 21, 2014

盧貝松的嗑藥女王

 
就在藝人呼麻鬧得滿城風雨之時,盧貝松用藥過量的overdose女王〈Lucy〉在台北上映了。且還是部在台北拍攝的電影。這實在不能不說是奇妙的巧合。
 
對照著搶在上映第一天搶看露西的超級 K 世界--也許會有動漫迷覺得用宇智波鼬的伊邪那美來形容更為合適--的滿座群眾,以及不時在 Lucy 本人呈現ㄎㄧㄤ掉瞬間發出的笑聲,我實在有點難以想像,這是個對於呼麻者指指點點,幾乎要把他們打入無間地獄並迫不及待要宣判「他們完了」,的同一個社會。
 
電影的主要視角非常簡單:藥物是拓展人類對自我、社會、世界認知的一種鑰匙。而它們也確實可能是。
 
反對藥物者往往將所有的藥物歸為一類,舉凡大麻、鴉片、搖頭丸、一粒眠、快克、安非他命、LSD,乃至古柯鹼與海洛因,都先驗性地將之納入「毒品」的範疇。而或許是鴉片戰爭所帶來的那想像的屈辱,所有「毒品」都是不該存在的。這就像 Lucy 所說的,「對於事物的事先分類,其實阻絕了你進一步認識事物本質的可能。你現在只感覺到痛,除了痛,還是痛。」標籤化是容易的,細緻的認知是困難的。指認「房東」呼麻之不道德的人,或許忽略了大麻開啟了近代文明在越戰時期最大的反戰浪潮,並且催生了影響當代社會至深的嬉皮文化與無數偉大的搖滾樂隊。
 
在盧貝松的《Lucy》裏頭,藥物更是開啟人類對世界非直觀性了解的重要窗戶。
 
我想起的是,上個世紀的九零年代,銳舞文化、搖頭丸、與MTV台,是如何共同建構起一整個音樂系譜的進化。它帶動「快樂」極限的探索,以及融化人類的社交藩籬。若沒有搖頭丸的啟發,我無法想像我們如何能夠擁有《EVA福音戰士》所陳述,人類的物質體系可以在LCL之海裡融合為一,這樣的偉大作品。我所能猜想的銳舞世代,或許是當代史上最和平的世代--它發生在老布希的第一次波斯灣戰爭之後,在賓拉登策動襲擊紐約雙子星之前。那些控訴搖頭丸與地下舞廳文化「對治安有害」的人,都應該去看看銳舞如何讓人們只是親吻與擁抱,而發動戰爭與無差別恐怖攻擊的人,又是如何宣稱自己的理性,與清醒。
 
因為我們太習慣於生活在這個世界了我們都太依賴常規了。我們需要些新的突破。但有些人會說,毒品有成癮性。這時不得不提到的是--哈囉各位有認真研究過各種被人類世界濫用的物質的成癮性量表嗎?把幾乎無生理成癮性的物質和高度生理成癮性的物質,同樣放在「毒品」的類目裡面,都不會覺得「這太不科學了」嗎?
 
仔細想想,那些我們日常生活當中無所不在的,被濫用且具有生理或心理成癮性的物質。--拎北沒有咖啡因就醒不來,沒有酒精就像沒有下班,沒有史蒂諾斯就睡不著,還有香菸,還有維他命 B 群。再者像是無糖口香糖,也是。這些物質都一再廣泛地被當代的人類濫用著。但它們對身體的傷害以及成癮性,乃至所謂「使用毒品對於一個人日常生活與健康的戕害」程度,又可曾被針對毒品一律持反對態度的人們細緻得了解過?沒有。真的沒有。
 
噢對了,高成癮性的東西--別忘了 Facebook ^_<!
 
諷刺的是,人們往往反對的都是自己並不瞭解的事物。人們可能不知道,因為有著合法但並不一定合理的利益分配--其實就是分贓--體制,上述那些同樣被濫用、甚至濫用更過度的物質竟然得以被製造,販售,甚至還可以廣告。而非法的藥物,如同Lucy本人O/D的人造胎盤素(?)則不行。它們注定要流向黑市,品質難以管制,受《Lucy》描述的黑幫暴力體系的管理,這才是藥物黑市可能造成的根本問題。
 
要處理藥物,禁絕絕對不是辦法。讓整個藥物供應鏈透明化才是。
 
事實上,嗑藥呼麻到底是礙到誰了我真的不懂,如果嗑藥呼麻沒影響到工作、沒傷害到別人老實說我覺得究竟是有什麼好指指點點的。而就算嗑藥嗑到腦袋壞掉丟了工作--又干卿底事?說穿了,魏晉南北朝的中國根本就是全民大煉丹時代,嗑藥嗑到天人合一在大自然的懷抱裡脫光光那又怎麼了嗎?現實生活中,拿著槍桿子殺人、或敲著鍵盤道德公審他者的人,可都是些「清醒」的人呢。
 
與其趕流行也似地反對藥物、呼籲不要「吸毒」,還不如去多看一點書,弄清楚到底自己在反對的東西是甚麼,或者不是什麼,這還比較實在。就像 Lucy 所說的--「知識不會帶來混亂。無知才會。」
 
這部在台北拍攝的電影,於是看來像極了一個給當代台灣社會的隱晦寓言。




 

Aug 18, 2014

公車鄰座的男人

 
公車上鄰座的男人問我是不是換了新的背包。
 
敦化幹線走走停停,晨光裡的週一早晨,公車一如每一天的早晨,打新生南路右轉和平東路。一如每天早晨,吐出些中和方向進城的上班族,吞下些,一如每天每天的早晨前往敦化南北路的人。是早晨重複著它自己像每個好人都在學習著扮演好人,鼓起勇氣在鏡子裡告訴自己「你沒問題的」那每天早晨,我搭著敦化幹線,而少數的幾次,我會足夠幸運,能夠瑟縮在車尾靠窗的座位假寐。
 
某站,旁邊的空位有人坐下。從磨得有些古舊的皮鞋尖看得出是個男人。我把身子縮得更緊些。確認自己守好了那僅有的狹仄空間,且想一路睡到長庚醫院站。如果可以的話。或許吧,上班族,誰不是呢。
 
當鄰座男人伸出手輕碰我左臂,我以為自己背包口袋沒鎖穩妥,掉出了甚麼嗎,趕緊抱緊了背包,卻沒事。他又碰碰我,這才抬起臉來,看見個穿藍色素面襯衫牛仔褲的男人,長袖半捲,寬厚的臉配上一對鳳眼。臉上寫著彷彿有甚麼話說,我拿下耳機。音樂開得再大聲,在公車引擎的呼嘯中也是聽不見的。
 
我看著他,等他發話。
 
他說,你是不是換了新的背包?很好看。
 
我說啊,謝謝,是啊,前兩個禮拜新買的。他說我記得你之前背過公事包。也有時是個黑色的背包。但還是這個好看。他說,你都從哪兒上車?中和嗎?
 
那時公車剛過和平復興路口,從中和來的泰半人群嘩得一忽兒全下車轉乘捷運去了,車外陽光明朗,車內冷氣則突然顯得幽涼。我說,我在台大上車。公車是這樣,我留意過的,上班時間在台大上車沿敦化幹線一路到長庚醫院的,大抵僅有我一個。有個齊等過幾次車,年紀比我輕些的女孩,表情總是有些倦意的那女孩,在科技大樓站便下了,還有個中年女人,拎著她的LV大包在遠企站下去。不過遇到幾次罷了。正想再搭個幾句說,你是在和平東路上車的吧--心底卻自個兒發笑了,還能是哪裡呢--他又已指著我背包上頭那飛機座椅式的安全帶扣環,說,繫緊你的安全帶。挺好的設計。我說,是啊,看到這包我立即決定買了。他說,好品味哦。
 
他問,這班飛機是要去哪呢?他說,我只搭過幾次飛機而已。
 
我說禮拜一嘛,唯一的目的地僅能去辦公桌啊。
 
他笑。他說,我是個廚師。辦公桌是沒有的,飛到鍋子裡頭是有點可能。他半捲的長袖露出半截手臂,有些星星點點黑黑斑斑,我這麼看著,盯著,他突然意識到了似,拉了下袖子,但也沒把手臂收起,他轉過頭來直直看著我,說,很久了,這些,真的是給油鍋炸出來的。又說,能坐飛機的人,怎麼會買張票進油鍋呢。然後他大笑。我突然覺得自己三十秒前講了一個非常爛的笑話。可我又不是真在講笑話。生活是這樣,公車轉北了,陽光斜斜自東側的大樓間隙透過來,照亮每個人。讓每個人看來都非常像透明人。透明而疲憊。每一天,每個人自己等車,從哪裡上車在哪站下車,或許公車司機認得每一張臉,也或許不,每個人下車刷卡每個人說謝謝。可是那真的是謝謝嗎或者只是個習慣。
 
然後,就在這天,鄰座男人問我是不是換了新的背包。
 
我很想拉住他的手跟他說,謝謝。謝謝你記得我。像每一個陌生人彼此記認像辦公大樓裡時常一齊等候電梯,數算所有停靠樓層的人。都陌生,又熟悉。他說,你知道敦化幹線終點在哪裡嗎?我說,是建國北路吧,接著它要繞一圈,沿著敦化北路再次往南,走基隆路回中和。他說,是啊。可是我不曾搭它到建國北路。我也是。
 
我在敦南誠品下車。他說。我總是在敦南誠品就下車了。
 
我說,其實,這輩子,我從來沒有把任何一路公車從起點到終點搭完過。他說我也是。
 
有時想在假日搭到公車的起站,然後回頭,但只是想想。總只是想想。
 
他說,我也這麼想過。就是想想而已。但若難得放假都睡到自然醒,懶了。說完他自己笑了。彼時車繞過仁愛圓環,離心力轉出些傾斜的角度,鄰座男人彷彿往我身上挨了一下。敦南誠品到了,我說。你要下車了。他說,是啊,要上班了。祝福你有個美好的一天,我說。
 
他說,我覺得你的新背包真的非常好看。他說,再見。我說,謝謝你。
 
我跟鄰座的陌生男人說再見。
 
長庚醫院站距離敦南誠品其實並不多遠。許多人在忠孝敦化上車。許多人在市民大道口,在體育場,在台北學苑下車。我在車子末尾看著那些上車下車的人,試圖辨認每張臉,和他們的包包,也或許是襯衫的顏色,眼鏡框。我多麼想要記住每一個人。但在熱辣辣的陽光裡邊,那幾乎不可能。也或許午後會有場陣雨當雲積聚。下車後,我在台塑大樓前面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敦化幹線以外的車,比如275,比如285,比如906,262。我很想趕快走進大樓間透出的陽光。我很喜歡我的新背包。它很好看。可這只是週一而已。或許週五很快就會到了。





 

Aug 6, 2014

中央社你才是自甘墮落

 
今天看到中央社刊載一篇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 Journal)的社論,談的是台灣應該加速開放,加入區域性的自由貿易協定,以免自外於國際市場的自由化浪潮。該文除照錄華爾街日報評論全文,還加上了「全球區域經濟整合加速進行,中國大陸與南韓的自由貿易協定(FTA)即將完成,而台灣卻停滯不進,具有影響力的華爾街日報以〈台灣自甘落後〉為題的評論,對台灣發出警訊。」這樣的引文。
 
華爾街日報這篇標題為「台灣自甘落後(Taiwan Leaves Itself Behind)」,副標題則為「通過與中國大陸的協議是多元貿易的第一步」的中央社選錄文章,我真的看了整懶趴火都燒起來。
 
台灣每逢舉國受天災人禍襲擊、或者政治選舉動盪這樣那樣大事發生的時候,必然要有幾條新聞大作國際媒體如何關注台灣如何上了國際通訊社頭條之類主題,不僅編輯台要高潮,讀者觀眾也要跟著高潮,彷彿台灣能見度又因此多了多少的這種自卑陋習,暫且不論。被華爾街日報「評論」內政似乎就是什麼天要塌下來的大條代誌,也暫且不論。更暫且不論的是中央社做為國家--還是國民黨--通訊社的角色,其編輯台選粹的文章自然要為政府政策喉舌背書,況且背書的還是華爾街日報,自然值得大書特書。
 
這些都先不提。
 
令我覺得噁心的是,中央社的國際編譯部完全無視於華爾街日報該欄位,本來就是站在「全球市場應該盡力達致自由化」的立場而寫,而中央社去脈絡化地解讀華爾街日報的單篇文章,就主張華爾街日報是在「發出警訊」--但人家只不過是寫了篇既有立場的評論而已--真的是愚蠢到令人生氣。請問你會因為自由時報社論偏綠就「全篇翻譯」人家的文章嗎?你會因為蔡旺旺罵蔡衍明就全文照錄嗎?不要這麼激呆又天真好不好。一篇跟聯合報社論立場完全一樣的文章只不過是用英文寫出來,你就高潮了,不要這麼下賤好不好中央社。
 
事實上,稍微查一下華爾街日報同一欄位的文章(如截圖所附註),人家還評論過印度Modi的貿易壁壘阻礙區域經濟自由化、評論過安倍經濟學若不以進一步的貨幣寬鬆政策支持則將無以為繼,評論習近平的一人政治已經騎虎難下,華爾街日報也評論華盛頓當局的死硬保護主義將損及美國製造業競爭力咧。說穿了華爾街日報就是立場始終如一,新自由主義的永恆擁護者,然後人家寫一篇台灣的文章,中央社就講得好像鄰居說你該結婚你就去結婚、鄰居說你結婚這麼久怎麼還沒生你就肚子大給他看,要不要這麼沒格調。
 
請問人家華爾街日報在評論別的主題的時候,你中央社有沒有始終如一的給他「全文照登」?
 
最令人生氣的還在後頭。隨手查了一下,今年春天香港反中情緒高昂,華爾街日報也寫了篇評論標題是「中國的一國兩制陷阱:北京對香港食言,正是給台灣的一課教訓(China's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Trap:Beijing's unmet promises to Hong Kong are a lesson for Taiwan.)」。這篇文章南華早報(South China Morning Post)刊登了,BackChina新聞網刊登了,八闕廣角新聞網刊登了,甚至中國媒體也對此提出回應--當然是說華爾街日報的評論「太歹毒了」--但就是台灣媒體完全置若罔聞。
 
哈囉?中央社這時候你在哪裡?在廁所便秘嗎請愛用樂下錠喔加油好嗎。
 
只選自己想給台灣讀者看的,對政府宣傳有利的,這根本就是「國家」通訊社的失職。中央社這篇全文照錄,為政府政策施加脂粉的作為,完全無視於台灣近年來島內價值從經濟自由化轉向政治與民主自由化風向的轉變,而自甘於華爾街日報一篇鼓吹經濟自由化號角的宣傳者,我覺得很低級。這真的非常低級。
 
補個幹。






Aug 5, 2014

〈我沒有戰火的回答〉

 
  借我孩童的手指
  我要扣下明天的扳機
  在黎明的街角埋伏戰車的行伍
  當他們炸毀醫院夷平每一座麥田
  借我你的血管
  借我你父親的血液
  借我一道洪水衝破封鎖的邊界
  今天我不會是恐怖份子
 
  當無人的戰機從學校上空經過
  借我每一個母親的子宮
  讓我生出毒蛇
  今天我不是恐怖份子
  但請借我每個父親的頭顱與斷臂
  讓我在那裏放進更多的血液
  和另一個男人禱念的經文
  突襲他們的鬍髭
  在校園前佈放的雷區
 
  若我們無法摧毀他們的村莊
  就借我你的喉嚨喝乾他們的港口
  雖然我知道仇恨只能是仇恨的孩子
  借我兒童的眼睛
  讓我終於能夠看清楚
  在這裡
  並沒有一條地道通往毀滅
  但也沒有一條地道
  讓我們安然長大
 
  別叫我恐怖份子
  當他們炸毀城市與電廠
  城市是沒有黑夜的但也沒有白天
  借我路邊那男人的屍首
  在他的肚臍眼點起唯一的油燈
  可是他因飢餓而消瘦
  短暫的火焰
  無法為下一次祈禱祝福
 
  借我掌心寫下即將爆炸的地址
  當最後一枚飛彈
  射入我的眼睛
  我知道仇恨是仇恨的孩子
  報復是報復的嬰兒正在哭泣
  但別叫我恐怖份子
  借我你的愛
  借我你的原諒
  但你的心虛無,空洞
  響起了昨日母親哼唱的音樂
  在這裡我沒有戰火的回答




 

Aug 3, 2014

他突然對夏天感覺厭煩

 
仲夏午後,起風了。接著就是場亮通通的大雨。他走出去。發現大學口條通封起了,說是中午十二點到晚上十點要規劃公館變成徒步區。
 
雨不停下,雨下不停,柏油路面的渣滓不斷噴濺到他的小腿,他望東南方向走走看看,青蛙撞奶還是一樣的排隊店家,沒有甚麼不同的午後。街上行人三兩個,除了青蛙撞奶,還是冷清的樣子,只是打永福橋下來的車全給引導到另一條雙向而更為逼仄的巷子。
 
幹嘛呢。他想。雨的城市散發著土的氣息。他來到羅斯福路的一側,才見到原來校園書房的一頭也封街了,打新生南路來的機車騎士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催了油門繼續往羅斯福路往南的一頭繞遠路去了。他想了一下。雨一時是不會停的。仲夏的西北雨啊他認識這座城市已經很久,很久了。突然這串連永福橋和新生南路的街廓都被身穿螢光背心的警力給封鎖。封鎖。當然他想到的是島嶼南方另一座城市。他覺得荒謬。
 
其實這座商圈在他心裡已經死了。像羅斯福路稍微往西北面的師大一樣。已經。死了。但還有人在想著徒步區,這裡也沒甚麼特別,他只是住在這裡,但兩條幹道便這麼給切斷。他想,為何不乾脆每逢周末就把永福橋炸掉呢,他想雨等一下就會停了吧。他想。為何不把青蛙撞奶一整排建築,都給推倒了。如果推倒也是挺好的。再也不必有什麼商圈,什麼驕傲,什麼過高的房價。都不會有了。
 
也是挺好的。
 
為何這座城市需要這麼多的徒步區呢?他想。但這麼想也不對。那麼,該怎麼做才是對的?
 
他突然覺得對這夏天非常厭煩。




 

Jul 24, 2014

〈不要忘記我們曾經被喚醒〉

 
  我們已習於
  席地而坐,桅杆上太陽如煙升起
  親愛的越近了晚上,我的心事
  益發纏夾
  有人唱起戰鬥的旋律
  有人死守,有人吹嗩吶
  給自己送葬。你剛愎的手勢
  握緊在我們的掌心
  親愛的,不要忘記
  我們曾經被喚醒

  只有罌粟花流出血來

  啊久遠的春天在杜鵑的謝落裡
  還化甚麼妝
  去甚麼舞會呢
  親愛的,舊日脂粉搽在發燙的路面了
  你不要忘記
  我們曾經被喚醒

  兀鷹的盤旋之上還有

  兀鷹的盤旋
  親愛的,我再也抓不住別的東西
  除了你
  除了粉紅的童年
  曾誤信了廢墟上燃燒的語言
  在同個天井裡做不同的夢
  花轎裡端坐的神明
  祂眼眸已被流蘇遮蔽
  你不要忘記我們曾經被喚醒

  別拿權柄去敲甚麼沃土

  別拿眼皮上的鮮花去安撫甚麼亡靈
  決定不再去
  甚麼圍城,管他甚麼棄子
  甚麼太陽花生滿了休耕的農地
  親愛的別忘記自己
  別忘記你也曾經被喚醒

  明天是深冬還是仲夏

  十字路上,薄荷葉擰爛在醉的杯底
  親愛的--雖然有人嬉笑
  雖然深鎖了嬰孩的眼睛

  被摘取是花朵的憂鬱

  閉的門扉是憤怒的臉之原因
  親愛的
  我們已習於
  席地而坐,發燙的路面
  能有甚麼風景:
  鴿子在密林裡啼笑
  銀湯匙上女妖鎮夜歌唱了
  不要忘記
  都是我們曾經被喚醒



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643080
衛生紙+24:太陽花詩集
 

Jul 15, 2014

哆啦A夢與霸凌

 
今天看到新聞報導,教育與家長--包括高雄市教師職業工會、高雄市各級學校家長協會--團體,均認為日本卡通「哆啦A夢」劇情有助長校園霸凌之嫌,主張華視屬於公廣集團一份子,應該「自律先下架」,嚴選無霸凌情節的集別,再重新播放,以保護兒童身心健全發展。
 
我真的覺得莫名其妙,所謂老師、所謂家長的這些家父長團體根本就搞錯重點了。是的,目前電視台的卡通常有不宜兒童觀賞的暴力、霸凌情節,然而光是以「影響力大,孩子缺乏自己判斷的能力」來要求卡通下架,完全就是矯枉過正的行為。請這些老師與家長團體先看看我們的電視新聞都在播甚麼,而家長們吃飯時配電視新聞的比重又有多高,再來投訴哆啦A夢裏頭胖虎欺侮同學叫做「恐引發霸凌的負面影響」好嗎?
 
我們當然要矯治校園裡的一切霸凌行為。但那絕對不是光靠著禁絕一部卡通就可以達成的--《黑魔女》裡面,可惡的史提芬還剪下了Maleficent的翅膀咧,這是不是暴力?《冰雪奇緣》眾人對魔法阿姐的恐懼,是不是霸凌?把一部受歡迎的卡通當作霸凌出現的代罪羔羊,這個答案未免也太便宜太方便了吧。好,你說--「可是電影都是我們陪著孩子一起看啊。」所以囉,家長們老師們,先問問你們自己--究竟有沒有花足夠的時間陪孩子度過每一個電視時光,扮演你應該做的「導讀」角色,從電視卡通裏頭讓他們看出什麼,而甚麼又是他們不該做的。
 
還是說,你們本來就只是把電視卡通當成安親班,當成自己失職的安慰劑,然後孩子出錯了,你們就「開除」這個安親班老師。拜託世界上哪有這麼方便的事情啊。
 
拒絕霸凌的重點始終都在告訴孩子--這是一個異質化的世界。我們必須求同存異,尊重每一個個體與自己不同的差異,像是考試總考不贏他的王聰明(那些令人又愛又恨的永遠的第一名啊),像大雄的翻花繩技藝(這不是卡通裡不斷揭櫫的,他最與眾不同之處嗎),像小夫家裡有錢到讓人翻白眼(而我們都知道每個班上都有這樣的人),像胖虎的五音不全(他難道不是因為太過自卑而產生了暴力的行為嗎)。所有這些。當然都是卡通不會告訴孩子的,而霸凌的行為,往往都出於「因為她/他和我們不一樣」且又拒絕了解拒絕靠近的心情,不是嗎?
 
講白了,胖虎頂多只是欺侮同學而已。連霸凌都勾不上邊啊。
 
來設想一個可能引起霸凌的場景:有一天,王聰明跟班上同學說,靜香每天回家都一直洗澡,其實是因為覺得同學們很髒……一夕之間,靜香變得沒有朋友了。所有人都說,「賤人,妳才髒。」如果你是家長,你會怎麼做?
 
這可能才是我們,老師,家長們,在現實中無法迴避的問題好嗎?




 

Jul 3, 2014

〈七月一日〉

  時間便這麼過了。
  在完整的寓言裡我尋找你
  但我無法完整
  亦無法預言,無法同一隻水鳥
  飛入滂沱來找你
  島的支配與陸的思念裡我尋找你
  親愛的。是禁播的頻道
  掛在了喑啞的窗櫺
  我應尋找你
  豢養盜聽的毒蕈
 
  千百朵雨傘的呼告下我尋找你
  斲傷喉嚨在半山的扶梯
  鬱鬱的諾言撐不起第一個五十年
  親愛的。我理當尋找你
  煙一般的小腿
  從港與風中間渡了去
  但我尋你不著見不到你的足跡
  是馬在馬場跌了
  舞池裡踩斷了跟鞋,在終於
  七一的深夜門開了又關了
  如果門從未打開
  告訴我這也沒甚麼吧
  我應鎮夜守候
 
  哪怕不平靜的避風塘
  哪怕公園撤了椅子我仍要回來找你
  鎮日滂沱算不上甚麼噪音
  且我會回來找你
 
  紅色紫荊七月的噩運
  我的哀愁有些像你
  七一的深夜有些祕密隨水鳥抵港
  在噪音與干預裡我尋找你
  一本大書闔攏了北方的關卡
  兩十年前的海這麼沒了
  船揚起帆當帆給時間扯破
  時間便這麼過了
  哪座島嶼
  接替你的沉默




 

Jun 23, 2014

那個我認識的營運長

 
會考爭議繼續延燒。兒子就讀中正國中的劉媽媽難過表示,為了怕落榜,她幫孩子填成功高中,沒上建中,「自己虧欠兒子一輩子」。另一則網路轉貼文章當中,有個家長把男孩的柯博文模型往樓下丟,並接著對網友說,「我兒子是要拼建中的不是在這邊玩玩具。上附中很讓我們失望同時也對制度失望,我以後也不會讓他出現在跟這些東西有關的網站或留言,要讓他先準備特招別再浪費我們兩個老人的錢了。」
 
我彷彿聽到一個甚麼理當很年輕,對未來充滿憧憬的東西被「啪」地折斷的聲音。是靈魂,是希望,或者其他。
 
我對現行的升學制度--即使我極不喜歡「升」這個字所隱喻的,只要你好好讀書就可以往上爬可以階級流動你考上第一志願就可成為人中之龍鳳中之鳳的屁話--認識不深。我也不是在第一線教育現場服務的人,並不十分確知當前家長的焦慮究竟從何而來又能夠怎麼解決。但最近的新聞,那些滿溢出來的家長的恐慌與其反映的好學校等於好工作等於高薪(姑且不論這個等式是否真的成立而高中如何『好』又是個如何被荒謬地單一化為『考試結果』而不必論其因果的判準)的價值觀,讓我想到一個我認識的人,是他,讓我確知怪獸家長絕對不是今天才有。
 
他求學一路上都在好學校,建中,台大,在美國取得博士學位。他就業以來始終在跨國公司工作,現在則主理一間年營收超過千億的企業營運與策略的擘畫。他當然是個無論用怎樣的標準來看都足夠「成功」的人。
 
但他說。小時候,他的母親每天與人介紹她兒子多聰明、她女兒多漂亮,但當他拿個99分回去,他母親便打他。他說,我考的是第一名,但我媽不管我第一名,第二名,只要我考99分她就要打我。小學時,爸爸要我這樣介紹自己, 我是某某某,將來要進大同中學、建中、臺大,要留學拿博士。三十歲時,我拿了博士,有一天我問自己拿博士幹什麼--有何意義?他說,我做研發我開發出很多的專利。後來做行銷做業務,他三年內把區域分公司的營收做到翻三倍。
 
他說當自己在場的時候母親總對同事說,「我兒子很笨。」但當他不在場,她就說她的兒子有多聰明。
 
他說,「臺灣教育是個極端矛盾的教育。」
 
時常我見到他。他總是教訓著記者,你們不要目光這麼短淺,你們要看遠,要問有遠見的問題。在他隱然的傲慢底下我感覺他時常感覺自己不被關愛。我想到那個柯博文被扔到樓下的國三男孩,那個考上附中被爸媽說是「很失望」的男孩。我認識的那個營運長,每當他出席公開活動我感覺他期待每一個我們對他好奇。對他提問。可是我們沒有。他說,有時候他必須要想像自己很高,很大,才不會被人看扁,才能發揮無限的自己的能力。但我感覺他只是不感覺自己被愛。
 
我每次見到他,都很想在他的黃色笑話之後問他,你真的快樂嗎。
 
想起他的母親我又想起艾倫.迪波頓說,每一個追求名氣與聲望的人時常具備了共同的不被撫慰與在適當時刻被人所愛的缺憾。而要解決這個問題,最終必須要讓每一個人每一個童年每一條為人所選擇的道路每一間學校每一種職業,都為人所重,為人所尊,且我們每個人都能在彼此匱乏的時候,給予適切的愛。
 
回到最前面提到,那個「擔心小孩沒學校念而幫他填了成功高中,為此感覺虧欠小孩一輩子」的媽媽,確實說對一件事了:她虧欠自己的兒子一輩子,不是因為她幫他填了成功,而是她讓他認為--沒上建中你一輩子就完了。那些希望小孩擊敗每一個對手前進建中的父母啊,朋友說,「買個玩具餵個飯,小孩就得當超人給他們看。」啊,我真想問問他們:除了把小孩丟給學校,付錢讓小孩補習,逼迫他們從早上七點到晚上十點在衝刺班念書準備「特招」之外,他們對於教導自己的小孩究竟付出了甚麼。
 
像那個我所認識的營運長。和他那現在想已年邁的母親。
 
幸好他上了建中,台大,拿了美國的博士。幸好他進入跨國的企業成為了營運長但然後呢?但當年那些其他的和他競爭的男孩們呢?他們去哪裡了,他們的人生就毀壞了就一敗塗地了就成為垃圾與廢物了嗎事情不是這樣不該是這樣的。這樣的家長--會不會正好是「教育」無法令我們每個人都成為我們自己的根本理由?
 
我想問問我所認識的那個營運長,這每一天,你快樂嗎。
 
或許三十年後,我更想問的是,那些現在正被制度與家長擠壓逼迫的男孩女孩們,現在的你好嗎。過去的你好嗎,你會為了曾把某個選擇權交給自己的爸媽後悔嗎,你是否曾有些時刻,也懷疑過,當自己攀往那天空的木屋,是不是曾經被別人做下了一個不那麼美好的決定。
 
當你回想起那個梅雨的初夏,以及其後的每一天。
 
你快樂嗎?






 

Jun 19, 2014

〈忘了睡著〉

 
  並不像他們說的那樣簡單:
  把鐵門關上
  就可以了
  怎麼不是我所記得
  讓葵花長出瓜子一樣自然呢
  若非棍棒揮擊
  蘋果仍會摔出傷痕嗎
  曾有個三月的夜晚
  我不記得
 
  譬如說在六月的黑夜
  有一個人
  他有支蠟燭
  躺在柏油路上
  等待軍靴像水漂從他身上點過
  是甚麼給無言的星空捻熄了
  或許沒有
  接下來誰會變成火炬呢
  像蠟油
  滴進
  你的眼睛
 
  尚未寫入歷史的過去
  有那樣的夜晚不斷發生
  即使拉鍊密合了
  有時也夾到你的雞雞
  那種痛
  我不知道
 
  瘟疫的夏天沒有島嶼倖免
  七月不像他們說的
  那麼簡單--
  貓會躍過盛開的紫荊花
  曾有那樣的夜晚
  醒著等待清晨
  等第一個吻
  誰突然把鐵門關上了
  我不記得




 

Jun 17, 2014

建中不會告訴你的事

 
因為跟官員與家長都一樣搞不懂十二年國教的實際執行細則,就來談談所謂「明星高中」的迷思好了。在台灣應該沒有比建中更明星的高中了吧--嗯,建國女中不算的話。而我畢業於這間充滿了天才,怪物,與考試機器的學校。
 
高中畢業以後,每年大學放榜就看到媒體跑去採訪建中與一女中的校長,然後校長也樂於在那邊高談今年我們又上了幾個台大醫科啊,幾個台大電機啊,台大法律啊怎樣怎樣,我都很不以為然。拜託。這個學校在收學生的時候,都已經把整個大台北最會考試--姑且不論是因為過於聰明而實在太會考試,還是真的很努力準備考試--的學生收在同一個籠子裡了,過了三年這些人「繼續很會考試」的比率會很低嗎?不會嘛。所以學校你是在沾什麼光。然後外面的家長也沉浸在「喔喔建中就是很多人上台大」的迷霧裡面,完全沒想到說高中與高中的升學率戰爭,根本就是一場不公平的比試了嘛。
 
建中「意圖使人很會考試」的事實幾乎不存在,究竟有什麼好驕傲的。
 
先來談談這些很會考試的學生好了。
 
事實上,那些原本在國中時代各校考試的佼佼者,到了建中赫然發現他媽的這個世界上竟然有超多比自己還要會考試的人,簡直嚇得屁滾尿流。我本人就是其一。當然班上同學有人就是孜孜不倦,但更有人,是天天打籃球看A片,然後考出來就是永遠的第一名,這時你才知道這世界上真的有「天才」的存在。有的人,則是上課都在睡覺,晚上去補習,把公式全都背起來就考得比你好,更是大有人在。還有些人,不僅很會考試,把他們頭腦掀開,裡面的駁雜知識堆起來簡直嚇死人,各種才藝更是不在話下。本來就都聰明人嘛。有什麼好說。
 
所以--念過建中的人都知道,建中的老師很明顯往兩種極端分布。第一種,他們知道傳統的教學方式無法滿足這些聰明學生的需求,所以總是推陳出新,不斷刺激學生提問,構建出教與學的火花。但第二種,則是「反正我亂教學生也可以考得很好」,每次上課就像錄音機一樣把課文念完,念滿50分鐘然後下課。
 
但這些認真的老師,和那些混到退休的老師,在其他的學校難道沒有嗎?都有嘛。那最後,建中學生在大學考試還是考得比別人好,能夠完全歸功於「這是一間很會教的學校」嗎?不能啊。
 
現在回頭去看看我的同學們,我認為建中帶給我的並不是「你將成為一個考上好大學的人」那件事情。而是在天才與怪物環伺的環境裡,你如何跳脫出「我要考得很好」的框架--因為幹你老師,你怎樣努力都不可能考贏某些人啊我肏--而努力成為一個「與眾不同的人」。那才是我在建中時代摸索,碰撞,頭破血流之後,所體悟到的最珍貴的道理。
 
有的同學就因為無論如何都考不贏別人而消沈了,但更多的,是自己感受到「因為這樣我更應該在其他領域努力讓別人看見我」,而後懂得耕耘,懂得珍惜自己的長處,懂得,每天要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但這難道不該是「教育」體制應該要傳達給學生的真正的核心所在嗎?諷刺的是,這些事,正好就是「以考上好大學為唯一目標」的「這個」教育制度、和家長期望的共謀,所不會告訴你的。
 
甚至「建中」本身也不會告訴你。
 
這才是現在的升學爭議裡頭最大最大的盲點。




 

Jun 16, 2014

如果你記得

 
台北世貿中心左近,來去的人總是行色匆匆。步伐快,還可以更快,一雙雙皮鞋高跟的足跡,即使揚起塵埃,也會很快在下個紅綠燈切換瞬間,給車流,或給自己衣角捲起的風給撫平了。

路過的人總是搓著掌心,只不過一個紅綠燈的等候,踮著腳尖,緊盯燈號讀秒。四十秒,三十五秒,二十五秒。

卻是那突兀的兩人的組合,突然會攫獲了眼睛。

是女人推著張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初老男人,男人咿啊咿啊地叨念著什麼,像嘴裡含著未及吞嚥的口水,那女人,她側著臉,伸出右手輕撫男人光禿的腦勺,男人頭頂心細白的初毛,在春陽下熠熠折射著青白的光芒。她的右手溫軟地包覆了男人腦勺,掌心暖著一顆心,而其實此刻氣溫已經上升,還有甚麼會讓人感覺冷。

女人說,你要常出門走走啊,這樣就可以記起更多事情。

她說,常出來,看看這個世界,你一定可以記得的。你看,這條是信義路,信義路你記得嗎?一直延伸過去到很遠的地方,真的好熱鬧呢。斜對面就是鴻禧花園大廈啊,再那邊是一零一,你看,你看。一零一好高噢。你看。

你記得嗎?那是台北一零一。

男人口中發出了甚麼嚶嚶囁嚅著,些微抗拒著的聲響,沒有說話。

接下來便綠燈了。

女人推著一張輪椅,緩步過了路口。這日世貿展覽館未有展會,大門深深閉鎖,裏頭像是有一個黑洞,所有時間經過,也都突然靜止。

女人說,你記得嗎,這裡,世貿中心。我們一起來過這裡看展覽唷。那年,我們來看食品展,你記得嗎。食品展,有很多的小吃啊,鳳梨酥,擔仔麵,牛肉麵,你最喜歡吃的牛肉麵呢,那年,有好多好多的牛肉麵店都來這裡展覽了,你是不是記得,你那時候一個下午就吃了三碗麵呢,我說,你會不會吃太多啦,你跟我說,不會不會,牛肉麵,是你最喜歡吃的東西。

她話語輕盈,字字句句拋進了春日的季風,手始終撫摸著男人的光頭。

溫柔能比時間長,卻比遺忘短暫。

那一直聽著的男人,或許也是畢竟沒能聽見沒能記得的男人,終於出聲,反問了,牛肉麵?

我,喜歡,牛,肉,還是麵?

那女人輕嘆了口氣,說,你要常出門走走,就可以記起更多事情。如果你記得就好了。如果你能夠快快好起來。一口氣,嘆得很輕,很短,很快也被捲進旁人快步通過的步伐裡邊,甚麼也留不下。這時,女人的語氣又變得堅定,她說,來,站起來。

站起來走一走,走走你會好得更快。

男人抵抗的口吻,卻像是個小孩了他說,不,不要嗄。不要啦……

女人突提高了音調她說,站起來。你不自己走路怎麼會好呢,你甚麼都忘了,你不可以連走路都忘了,不可以。不可以這樣。

他者急促的步伐還在超前,卻回過頭去不忍看了一眼。那男人,那嬰孩般反抗的男人終究站起身來,顫巍巍的身影,彷彿下一秒鐘就要被大樓底的陣風給吹散了,他沉沉跨出一步,跨出兩步。

在極快板的生活裡邊,初春的陽光已那樣熾烈。初春的風,還隱隱刮著料峭的寒意。

他跨出第三步,影子太過清楚,但不曉得他能否記得。



(2014.June.16.自由時報副刊)
http://news.ltn.com.tw/news/supplement/paper/787840
 

Jun 15, 2014

政府它將自己圍困

 
上週末,我踱步經過總統府前頭。凱達格蘭大道一面,是從卡車後廂拉出腸子般帶刺的蛇籠,蓋住了總統府整個陣面,荷槍的憲兵站在那後頭。還不夠。蛇籠後頭,地面伸出整排金屬的逆釘,還有自地底升起的金屬墩子,牽著鐵鍊,一層又一層。把總統府和整個台北市分開來,像島中有島,困囚著民主的禁孌。煞有介事的樣子,那畫面森嚴得非常滑稽。越是莊嚴肅穆,就越讓人想笑。
 
--他們在害怕甚麼?
 
是怎樣的政府用盡氣力資源,擔憂人民對己不利。比如說,一輛可能衝撞總統府的卡車,又比如說一群衝進立院議場的學生。比如說,幾十萬人幾十萬朵太陽花的圍城,讓政府受驚,卻不曾想過,這些憤怒的衝擊其實也是受驚的人民:國家不聽我們的了,該怎麼辦。前幾天,國台辦大聲嚷嚷,「台灣的未來要由台灣同胞在內的全中國人民共同決定,」我們還嘲笑,中國連最形式主義的「民主」都稱不上,還談什麼共同決定。但這頭,就算我們有了形式上的民主,卻又怎麼樣呢。
 
一個無法反映民意的民主體制,又怎樣呢。聽聞有人說,未來有大規模抗爭應該由國防部成立指揮中心,讓軍人進駐、指揮調度。由人民賦權的政府,以警棍毆打示威的群眾,接下來,是把槍口轉向下一場尚未發生的抗爭。
 
政府把自己深深鎖起。立法院這端,民意代表,也把自己深深鎖起。
 
然後他們又要表決服貿協議和自由雞雞示範區了。
 
如此不願傾聽人民聲音的政府啊--更遑論做出任何回應與嘗試溝通--層層疊疊地把自己圍在拒馬蛇籠裡邊,像極了那些中世紀的領主。這會令他們感覺安全嗎?除了「作賊心虛」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