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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Sep 30, 2014

〈十月十日〉

 
  終於被自己背叛了
  還是想像
  一座島嶼在雨中仍乾淨明亮
  容許我們說笑
  容許樂觀
  男孩在那裏
  沿街派發勝利的消息

  想像某天
  烏鴉終於飛離不結果的枝枒
  我們歡快地吆喝
  人們便將啤酒罐遞給我
  將玻璃瓶給你
  沒人得在軍靴踩過前
  更正昨日的說法

  髮梢是你和你的梔子花
  憂鬱是我
  和鐵線蕨最初的憂鬱

  即便是爭吵
  即便各擁低微的意見
  也不必封鎖餘下的追問
  無用的觀點
  演唱會散場了
  人到家了
  世界是一樣的安祥

  此刻讀完架上的雜誌
  秋天正巧抵達
  容我用脊骨寫詩
  大聲念出末日的名字
  既然決意把季節給了你
  便無所謂
  遲晚不遲晚

  那天你遍尋晴空
  籌策一場未及的黑雨
  我們會找到那處秘密坑道
  容許我們字跡歪斜
  容許異常
  比如說:愛

  讓我們想像
  一個地方
  沒有帶刺的味蕾
  也不必再為明日占卜
  不必移植肋骨上的嫩芽
  想像某天
  我們真會抵達




Sep 29, 2014

九月廿九中環

 
一夜難眠。早晨上班途中,我搓著手心傳了訊息問他,一切好嗎。他說,還可以。我問,看來你今天得從家裡坐計程車到港鐵香港站呢。他說,也不是,地鐵還是照樣開,未曾被封鎖,催淚瓦斯都沒有進到地鐵站裡。沒事,他說。他在那港,日常的日常。非常的非常,股市一樣開市。
 
香港發生了大事,馬照跑,舞照跳。只是,馬已非九七的馬,舞也不再是九七的舞。
 
昨晚我鎮夜盯著臉書。牆面上不斷更新的訊息,如呼嘯的鑽子般把我們穿透。所有的發言都帶著既視感之侵襲。四處的消息,記憶彷彿拉回到三月底台北那個夜晚。網路上的耳語消息傳言海嘯般吞沒我們,在場與不在場的,確定的,與更多不確定的,重疊著台北我城的場景,以及港島新填了海生成的政府大樓,遮打道,金鐘大會堂,海富中心,遠東金融中心那些那我所熟悉的港島樓廈,我想像,驚惶的人影在輾轉反側的心跳裡襲擊而來。蹦跳的數字。以及,催淚瓦斯。
 
以及港人對著警察噴射而來的胡椒彈雨撐起了的傘啊,傘啊。能撐得過催淚瓦斯的暴風圈嗎。
 
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是香港,或者不?
 
我記得有一回,我們站在中環的土地上,他說,兩十年前,這裡仍是海。而今滄海桑田,海已填平,生成土地。中國的暗影如台北今日不散的霧霾。他說,封鎖的區域是官署喇。他們不可能封鎖整個城市。他們就算封鎖了城市也封鎖不了我們。
 
而蘋果日報網站上貼出了照片,旺角街市路口幾台卡車自發性地斷電了。停了。佔領了。教師聯盟發表聲明,全港罷教罷課,是不得不。亦有廣告公司總監傳訊予員工,稱員工可以自決是否繼續上班,強調若員工認為有事情比工作更重要,公司不會因此責備或作出懲罰。他說,幾處街口的交通管制不是封鎖。就算封鎖,也封鎖不了我們全部。
 
他們就算封鎖城市,也封鎖不了我們。就算港警在防毒面具底下鐵了心,不流淚,亦不能封鎖我們。
 
香港人不為繞道的不便抱怨的。他說。
 
我沒聽到誰會投訴這種事情,眼下是更加更加重要的事情啊。他說。
 
認識他那年,二零零九,我搓著他的鼻頭說,香港都回歸十二年了,你是中國人呢。我是台灣人。你這護照上印的是P、R、 C、你知道我的意思嗎?我說。他哼了一下,說香港人是這樣,我們啊,要的東西好簡單,就是民主。我們一直都想要民主。那是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第25至26條:香港居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香港特別行政區永久性居民依法享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第28條:香港居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第27至38條:香港居民享有言論、新聞、出版的自由,結社、集會、遊行、示威、通訊、遷徙、信仰、宗教和婚姻自由,以及組織和參加工會、罷工的權利和自由。
 
自由,民主。他說。
 
香港人要的其實好簡單,他說。香港回歸十七年,甚麼也都變了。也不需要王家衛的2046。
 
今天上班途中,窗外的台北有些晦暗。不知是何處惹來煙塵,北方的霾害遮蔽了公車外的視線。他說,催淚瓦斯讓香港人都吃驚了,但那不能阻止我們。也沒有大不了,我們今天會返工,也有些人會罷工,罷課,有些街道讓他們封鎖,這都是戰略的一部分。不會有人抱怨罷工。不會有人抱怨罷課。只要是一般的,正常的,一個香港人,都會知道,並且理解--這一切都是為了最重要的那件事情。他說。
 
民主。真正的民主。
 
我想念他的鬍子。想念他在鍵入這些話語時所可能有的唇形。他說,人們並不多談論抗議本身,因為那是為了更遠大的事情,在昨晚發生。在今天發生。以及接下來的十一,「國慶。」讓我們一起想想,哪個國家,能夠慶賀這樣的事情。我願慶賀我愛一個這樣的人。即便我們分屬兩個不同的國家。
 
記憶裡,三月的台北還有人說,抗議封鎖的路途阻礙了上下班的道路。再稍早些,臥軌的老工人承受了「開車,全都壓死」的責難。我想,再也沒有一座島比台灣更荒謬的了,而香港要的很簡單,台灣或許也是,但台灣,我們,真的想清楚自己要的是甚麼,並準備好承受那可能的代價了嗎?曾經一場長達二十四天的嘉年華,彷彿喚醒了甚麼,但會否只是一場自我感覺良好的幻夢。曾經五十萬人準時解散的集會,完全合法,乾淨,簡潔,沒有垃圾,卻沒有改變任何事情。我們--可曾準備好了,要透過一場絕對非法的集會,不再「維持現狀」?
 
他說,今天又是新的一天。中環的街道或許還有些催淚瓦斯的餘味。但世界一樣運轉。但希望世界會有一點改變。
 
有張照片,一個香港青年掛著牌子:「台灣人,請踩著我們的屍體前進。」從來就只有一國,沒有甚麼兩制。只要我們想清楚了,就沒有人可以封鎖我們。而有的機會,可能這一輩子就只有一次,過了,就沒有了。
 
香港其實好簡單。台灣也是。可能台灣和香港從來未曾如此接近過。
 
而我始終很想念他。





 

Sep 11, 2014

〈練習感謝〉

 
  親愛的。我應感謝你
  感謝我未曾確認神是否觀想你我
  感謝我們錯過了又一家醫院
  錯過另一張處方箋
  感謝有些樣品盒與維他命
  自生活的某處不斷墜下,親愛的
  感謝你送的花
  感謝有甚麼已在昨日凋落
 
  感謝有座教堂畫在紙上,感謝
  那晚我們在廚房裡擁抱
  感謝聲音蓋過音樂
  像一首艱困的詩尚未誕生
  --感謝一切
  始自步履之懷疑
  感謝生的棧道適時鬆動了,且能感謝
  我對硝煙的氣候一無所知
  感謝我們曾與生活一同幻滅
  但親愛的,感謝我們
  決定停止親吻
 
  親愛的--我應感謝生活
  不令我覺得有甚麼正常
  而甚麼不正常
  感謝兩個房間放了一套家具
  感謝你的睡姿像放低音量的電視
  且感謝另一個人
  久站在對街的窗口
 
  我應感謝你願意再聽我說一次
  我們的屋頂已向下傾斜
  親愛的。感謝我用鉛筆寫下這些
  尚能塗寫,修改
  而你仍在此地
  感謝我要遲早戒掉你





 

Sep 9, 2014

陰曆八月十五隔日

 
陰曆八月十六,月正圓。
 
和平東路蜿蜒向遙遠的東方,月色溫黃,我每走三步便停下看看月亮,感覺它慢而快地移動著。夏天這麼過完了,我身上有許多的傷口。
 
想起如果能有一個那樣的夏天--我們踏進海浪。飲啤酒,吃櫻桃,也或許鬥鬥酢漿草。說些無聊的黃色笑話。換穿彼此的襯衫與外衣,脫去背心甚麼都能做甚麼都敢做的夏天,或許並不存在。事實是夏天已經過完了,白露已逝,秋分未至,我甚麼也沒做。我們甚麼也沒做。像是採遍整座草原的酢漿草,發現裡頭並沒有甚麼幸運的四片葉。
 
這時代這城市,又哪裡來甚麼整片草原的酢漿草呢。
 
月圓得很。和平東路的人行道上,有人拿起手機拍照。更多人沉默地經過。有人盯著月亮,邊走,險些撞在路旁的廣告立牌。一顆大泥球掛在天上它充滿了疤痕。但是很美,很圓。生活充滿疤痕。白千層充滿疤痕。把病愛的表層都給褪盡了,又是甚麼會在那裡?像季節接續著季節,敞開的門和緊閉的門同時存在街頭,公車駛過。往西行駛的公車上是看不到月亮的。月圓得很,我累得很。有一瞬間我無法確認任何事情。
 
我站在那裏,想要停留片刻。我試著想起自己是誰,想著自己為甚麼會在這裡。
 
曾有個男孩,他想要拯救世界,而我認得他,而我又不認得他。我發著獃。曾有些時候我有些特別喜愛的人,也有些格外厭惡的人。但這些都沒有了。朋友還是朋友,但離得越來越遠。說話,發笑,還是一樣,也不一樣。我多麼希望可以回去那無畏的愛與恨的十七歲,那個時光。但我是回不去的,我們都回不去。不可能的。我和青春期時設想的自己距離,正好就是那時我所無法想像的自己與當時自己的距離。我現在突然明白了。曾經想要的不一樣的自己,畢竟是讓他們失望了。我有過許多許多的計畫。但現在我只是看著月亮爬升,爬升。陰曆八月十六,周遭非常嘈雜,而又安靜無聲。
 
我還設法想了一會兒世界的模樣,想著現實裡的一切。我的工作,薪水,關於活著我試圖想得更多。但突然瀰漫的車聲令我無法專注,於是我便往前走。月已不在我停下的地方。
 
每一個現在,生復生,死復死,彷彿有甚麼東西從我裏頭緩慢地流瀉了,喪失了,我所曾經認得而又不認得的節氣,有甚麼東西逐步填補進來,成熟了僵硬了。但還有脈搏,還有指尖能對著電腦勾勒著自己的五官。有人傾聽很好。但沒有也無所謂。比如說,曾有個初秋的夜晚,一個男孩在我所在的那個路口的不遠處,在一場雨裡他哭泣,一個男人站在路邊用鞋底熄滅了他的香菸,他們並不知道過去會將他們帶到甚麼地方,難以連貫的破碎的字句說了幾年已突然變得完熟,但這難道是他所要的,又難道是我所要的?我曾是個有想法的人。可我現在不那麼確定了。
 
我是多麼想要生活慢一些,再慢一些,成為我現在所不是的那種人。而我連祈禱的方式都已忘記。也或許,月是那麼地圓,月圓了會再缺,但有些事情現在已不可能了。在一個明亮的夜裡,月裡,生活的邊境會消逝,會有一叢花朵綻放。只是可能不是現在。也不是這樣。
 
走了一會兒我停下。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沒有哭也沒有笑。讓身邊的人騎單車呼嘯而過。讓他們狂妄。讓他們鳴起警鈴,讓他們去笑,吐一口痰在世界的身上。讓他們給彼此戴上初秋荼蘼的花冠。花已開到這裡,時間是唯一不須辯證的事物。我看著陰曆八月十六的月亮從和平東路以東上去一些,再上去一些。
 
月亮慢而快地躍升著。當我站在那裏我只是站著。
 
慢而且快。
 
我不曾這麼形容,或許是,並不知道可以這麼形容。快而且慢,夏便這麼完了。
 
形容很難。但存在很簡單。只要你站在那裡看著它,月的速度也讓你想要在人聲鼎沸的路口跳起舞來,你便知道我在說甚麼。你會知道的。於是我便向前走。






 

Sep 7, 2014

你吃一樣嗎

那天下班,突然想吃熬得白糜糜的粥。想極了。想的不是台式番薯籤稀飯,是要生滾到米粒形體盡皆化盡的廣東粥。其實番薯籤稀飯本來是粥食王道,百般搭配滷豆腐,龍鬚菜,醬茄子都好,但偏想念的是香港生記粥品的廣東粥。
 
在台北還沒吃到過地道的廣東粥。
 
那年暮夏,第一次在港島同他碰面。深邃暑氣裡,是吃晚餐嫌早了,英式午茶又稍過分甜膩了的節氣,眼看距離約定了的晚餐時間還有些空閒,他問我,想先吃點甚麼?茶餐廳,還是粥麵,翠華?我說,都好,你帶路吧。他便帶我走過長長的國王大道,去鰂魚涌的生記粥麵。坐定了他說,吃甚麼?後來想起,他是總這麼問的,像是憂心我吃不飽了過得不豐足了他問,再點些甚麼好嗎?我自不曾拒絕。那熬得糜了的米飯口感,生滾到米粒形體化盡,配料可是豬潤,雞肉,片牛肉,抑或是極簡單的皮蛋瘦肉,加一碟油炸檜、一碟米粉。
 
他說,小心燙呵。說廣東粥要這麼吃,拿湯匙薄薄舀起最表面一層白粥,粥裡的配料蘸著蔥薑豉油,熱騰騰下肚,他又是喜歡吃辣的,匙裡添了乾辣椒豉油,不管吃粥,吃麵,水餃雲吞,辣的味覺是他早市午食皆宜的佐料。
 
港和兩座城市的日子,幾年這樣過了。
 
後來便養成了在港島等他下班前,自個兒先去生記,羅富記,或何洪記吃碗粥的慣習。但還是生記最好,羅富記的鯪魚球和蛤蚧腥味稍重,而何洪記則人滿為患,燙口的粥還沒能吹涼了已趕著要走,還是鰂魚涌那生記店家左近是香港殯儀館,鄰近的店鋪賣著大朵白菊散著慵懶的清香,死生清閒。
 
卻不知是畢竟不在了香港,抑或是當真台灣店家做不出那般口味火侯,台北難得吃到過地道的廣東粥。那天下班,疲憊已極,想吃粥。辦公室附近也沒甚麼選擇,還是來到老友記。晚餐時間,台北的餐廳人聲鼎沸。併桌的對面,來了對看來年紀五六十的夫婦,男的體格顯胖,厚重的眼鏡顯出極深的度數。女的則穿著成衣商場款式的衣服,鑲著廉價的亮片一般,在桌子對面安坐。女的說,你吃一樣嗎?男的嗯哼一聲,沒說是也不是,女的就說,雲吞撈麵乾的吧。男的又哼了,說就是。女的召來服務生點菜,說叉燒還有沒有?回說有,女的說,那我們要一個乾的雲吞撈麵,一個貴妃雞叉燒飯。
 
舀著碗裡的粥,我想自己其實並不特別愛老友記,鮮蝦腸粉的粉質過韌了,粥裡的米飯又顆粒分明,明明要吃的不是蛋炒飯是廣東粥呵,花生略將點綴,但總融不進粥裡,只不過圖個解饞和交通便利,還是吃。還是吃,吞進一日的緊繃,蘸了豉油的腸粉染了甚麼色彩都像是即將被工作吞沒的我自己。也沒甚麼。
 
對面那男的始終沒甚麼說話,那女的掏出手機,想是滑開了LINE的畫面,自顧自說,那個某某怎這樣問話,說是你們明天會在店裡嗎?
 
男的悶著口氣說,我不在。
 
女的說,人家也沒問你,問的是「你們」。男的又說,總之我不在。女的說,他每次傳這樣訊息來都不知要幹嘛,賣這賣那,讓人覺得心煩。男的說,乾脆妳也說妳不在吧。女的說好啦就這麼回他了,他定覺得我在敷衍。我若變成他的敵人都是你害的,說完自己笑了。男的說,那又有甚麼?女的回說,唷,你不知他很會記仇的呀?男的又哼了一下,說他是妳朋友可不是我朋友,就算變成我敵人他也還是妳朋友。女的還想回點甚麼,這時貴妃雞叉燒飯已遞了上來,女的挾起塊叉燒說,油亮油亮的語氣說,欸,你吃一塊啊。
 
這家還是叉燒好,其他的東西實在有些不行,那女的說。男的拿起筷子在指尖耍玩著說,撈麵雲吞都還可以。這時女的像是突然注意到桌子對面我正舀著自己的粥,抬起臉來說,小弟,我不是說你的粥不行哩。別介意啊。
 
男的嘖了一下,說跟人家抬槓甚麼呢妳!女的便笑了。說吃飯吃飯。
 
那天我只是想吃熬得白糜糜的粥。生記粥麵,港島上兩家分店,一在上環,一在鰂魚涌。還是吃鰂魚涌那家的次數多些。距離太古也近,吃粥時,總想著,再沒多久他便要下班了。港的黃昏都是他的,跟著他,讓他領路的時間久了,含著入口即化的白粥,也不知想念的究竟是那港還是粥。




 

Sep 1, 2014

我曾熱切地想要成為記者

 
今天是記者節,全國記者照常上班一日。但記者節--重點當然不是上班與否,而是,自1934年我國設立記者節以來的七十年間,傳播媒體生態有了多麼天翻地覆的變化。
 
「記者」從無冕王、第四權的美稱,在台灣竟能演變成鄉民人人都能說上幾句、酸上幾句,「記者素質,不意外」這等職業尊嚴低下的行業,又如何映照著傳播學院第一堂課--新聞自由是民主社會基石--的理想,在當代台灣早已破滅的幻影,與財閥資本主義侵蝕民主根基的實相。
 
我畢業的政大新聞系前身是中央黨校。而「新聞系」作為創校四系之一,新聞傳播從業人員作為黨國傳聲筒的角色,自是新聞系史上不可否認的一頁。然而,隨著時空演變,一度隨黨禁報禁解除而百花齊放的媒體產業,能夠突破黨國封鎖,讓台灣在十數年間萌發出民主的青澀果實,那些與國家機器暴力以性命相搏的記者絕對功不可沒。曾經有一個時代,記者們走在言論自由遭箝制的刀鋒上,卻能開出台灣民主的新頁。
 
曾經有些時候,我是那麼熱切地想要當記者。卻也曾經有些時候,我又以同等強度劇烈地排斥當一個記者。
 
那是當黨國勢力在表面上退出了媒體,有了另一隻來自財閥的巨手--是威力甚至不下於黨國機器的手--伸進了媒體產業,且以各種可想像與不可想像的不同形式影響著當代的「新聞」。它可以是財團資本直接控制媒體經營權,可以是大宗建案的廣告主對房地產與經濟情勢的間接影響,可以是編輯室與廣告部為討好讀者與廣告主的自我矮化,更可以是記者與消息來源共謀試圖影響股票市場的醜聞。它可以是,新聞從業的理想性逐漸退居幕後,記者只為餬口而順從編輯室長官無理指示而「產製」新聞的屈從。
 
它可以是在網路以點閱率掛帥--如同唯收視率是問的廣告商毀掉了台灣電視新聞一樣--的時代,有奶有卦有奇人異事哪怕就是沒有營養也有點擊數字的「新聞」,如病毒般摧殘了網路訊息的傳播。
 
於是我們的新聞只剩下政府部門錄音機般的政令宣導,剩下國際奇聞,剩下哪家便當店又漲十元的雞毛蒜皮,剩下聊勝於無的「獨家」。剩下你是藍而我是綠,其他的公民記者則肯定都是對手陣營的網軍。我們的記者因為永遠需要SNG連線而不停「進行著一個報導的動作」,我們的新聞成為了一個「理想性無法被實踐的概念」。財經報紙剩下股市明牌,財經電子媒體成天追逐金管會和財政部問著明天股市會漲還是跌。剩下產業名人的有聞必錄。我們不再有政策討論,不再有正反並陳,不再有加薩與烏克蘭,不再有戰地記者也不再有甚麼足以顛覆資本與政治共謀的調查報導。
 
媒體追逐短視的銷售數字,收視率,與點閱率,有政治八卦而無具備遠見的他山之石。我們被這個世界餵給它們吃剩下了的,我們看似甚麼都知道了,但我們甚麼也不知道。
 
我記得,政大新聞系系歌頭幾句是這樣的:「新聞記者責任重,立德立言更立功,燃起人心正義火,高鳴世界自由鐘。」今天我想起那首歌。其實我每天都應該想起那首歌,同時想起我那些在不同路線、不同媒體、主理著不同題目並處理著各種無理指派題目的朋友們。想起每一個努力聯繫各種消息來源求證卻要被一併說成是「妓者」的同業。有時我會灰心地想,其實人心正義火沒有那麼容易被點燃的。在這樣一個全民無德無良人人都有話說但沒人承擔責任的時代,新聞或許不再重要。
 
或許。但也或許,是在記者節這一天,我同時想起社運現場不離不棄的那些同業,想起曾在一個同志運動的場合,有個同業大哥訪問我時他問我--「你相信世界會因為這些努力而被改變嗎?」我反問他說,你相信嗎?他說,「我相信。因為採訪同志運動這些年來,也讓我改變了對性別平權的看法。」我想起這些,曾經有一個時候我是那麼熱切地想要成為記者,想要改變世界,於是我們能夠每天出門,繼續採訪,或許不是在「新聞」裏頭披露自己看到的一切,但仍然相信,世界可以被改變,不是在這一天,但會在某一個明天到來。
 
九月一日,我想起自己曾那麼熱切地想成為記者。也祝福每一個內心仍有理想,仍有正義的新聞從業人員。記者節快樂。
 

Aug 26, 2014

台灣的媽寶企業主

 
晨間讀報,不由得無名火起。昨日召開的基本工資審議委員會,在資方代表缺席杯葛之下,無法進行任何實質討論,乃延至禮拜五再議。資方立場是,消費者物價指數(CPI)漲幅未達3%,根本不應召開基本工資審議委員會,這是什麼道理。資方又說,若本國勞工和外籍移工的基本工資脫鉤,就支持調漲,因為那樣可以讓企業有更多空間給本國勞工加薪,這種明目張膽的歧視,罔顧移工對台灣基礎勞動力的貢獻,又是什麼道理。
 
企業主,你們要臉不要。
 
而經濟部長杜紫軍針對中國對台灣產業高薪「惡意」攬才現狀,則表達了憂心與示警,期盼「政府與企業合作化解威脅」。惡意挖角與否,牽涉到營業秘密是否隨人才外流而定,但若不涉及技術知識的計畫性竊取,挖角--或勞工的轉職--不過就是勞動力市場上的正常流動而已。
 
相較鄰國,台灣產業中高階人才普遍薪資比不上人家已成事實,企業不願拿更好薪資留人,就哭么人才往中國流、香港、新加坡和韓國流動,只讓人覺得自己未生牽拖厝邊,企業主,你們要臉不要。
 
最後,是我國家庭收支調查報告顯示我國家庭儲蓄率一路下滑至20%,但由於2010年以來企業儲蓄大幅成長,連續三年突破兆元大關,使得家庭與企業兩者加總的「國民儲蓄率」仍挺升至30%。此一家庭儲蓄與企業儲蓄的反向交叉,不正意味著企業盈餘並未流向一般家庭,而物價的揚昇則使得一般家計支出提高,造成家庭儲蓄率走跌?而在此環境下,企業還好意思說--若基本工資讓本勞外勞脫鉤,我們就有錢可以幫中產階級加薪喔--企業主,你們究竟要臉不要。
 
台灣平均薪資「凍漲」多年,原因很多。
 
但更多的是企業的藉口,甚麼景氣不好、前景審慎,要員工共體時艱,我呸。十幾年了,台灣經濟成長的果實都落進誰的口袋其實已經可以讓人看得十分清楚。台灣的中二病企業主,別再當媽寶了,都長這麼大了,要臉不要。



 

Aug 21, 2014

盧貝松的嗑藥女王

 
就在藝人呼麻鬧得滿城風雨之時,盧貝松用藥過量的overdose女王〈Lucy〉在台北上映了。且還是部在台北拍攝的電影。這實在不能不說是奇妙的巧合。
 
對照著搶在上映第一天搶看露西的超級 K 世界--也許會有動漫迷覺得用宇智波鼬的伊邪那美來形容更為合適--的滿座群眾,以及不時在 Lucy 本人呈現ㄎㄧㄤ掉瞬間發出的笑聲,我實在有點難以想像,這是個對於呼麻者指指點點,幾乎要把他們打入無間地獄並迫不及待要宣判「他們完了」,的同一個社會。
 
電影的主要視角非常簡單:藥物是拓展人類對自我、社會、世界認知的一種鑰匙。而它們也確實可能是。
 
反對藥物者往往將所有的藥物歸為一類,舉凡大麻、鴉片、搖頭丸、一粒眠、快克、安非他命、LSD,乃至古柯鹼與海洛因,都先驗性地將之納入「毒品」的範疇。而或許是鴉片戰爭所帶來的那想像的屈辱,所有「毒品」都是不該存在的。這就像 Lucy 所說的,「對於事物的事先分類,其實阻絕了你進一步認識事物本質的可能。你現在只感覺到痛,除了痛,還是痛。」標籤化是容易的,細緻的認知是困難的。指認「房東」呼麻之不道德的人,或許忽略了大麻開啟了近代文明在越戰時期最大的反戰浪潮,並且催生了影響當代社會至深的嬉皮文化與無數偉大的搖滾樂隊。
 
在盧貝松的《Lucy》裏頭,藥物更是開啟人類對世界非直觀性了解的重要窗戶。
 
我想起的是,上個世紀的九零年代,銳舞文化、搖頭丸、與MTV台,是如何共同建構起一整個音樂系譜的進化。它帶動「快樂」極限的探索,以及融化人類的社交藩籬。若沒有搖頭丸的啟發,我無法想像我們如何能夠擁有《EVA福音戰士》所陳述,人類的物質體系可以在LCL之海裡融合為一,這樣的偉大作品。我所能猜想的銳舞世代,或許是當代史上最和平的世代--它發生在老布希的第一次波斯灣戰爭之後,在賓拉登策動襲擊紐約雙子星之前。那些控訴搖頭丸與地下舞廳文化「對治安有害」的人,都應該去看看銳舞如何讓人們只是親吻與擁抱,而發動戰爭與無差別恐怖攻擊的人,又是如何宣稱自己的理性,與清醒。
 
因為我們太習慣於生活在這個世界了我們都太依賴常規了。我們需要些新的突破。但有些人會說,毒品有成癮性。這時不得不提到的是--哈囉各位有認真研究過各種被人類世界濫用的物質的成癮性量表嗎?把幾乎無生理成癮性的物質和高度生理成癮性的物質,同樣放在「毒品」的類目裡面,都不會覺得「這太不科學了」嗎?
 
仔細想想,那些我們日常生活當中無所不在的,被濫用且具有生理或心理成癮性的物質。--拎北沒有咖啡因就醒不來,沒有酒精就像沒有下班,沒有史蒂諾斯就睡不著,還有香菸,還有維他命 B 群。再者像是無糖口香糖,也是。這些物質都一再廣泛地被當代的人類濫用著。但它們對身體的傷害以及成癮性,乃至所謂「使用毒品對於一個人日常生活與健康的戕害」程度,又可曾被針對毒品一律持反對態度的人們細緻得了解過?沒有。真的沒有。
 
噢對了,高成癮性的東西--別忘了 Facebook ^_<!
 
諷刺的是,人們往往反對的都是自己並不瞭解的事物。人們可能不知道,因為有著合法但並不一定合理的利益分配--其實就是分贓--體制,上述那些同樣被濫用、甚至濫用更過度的物質竟然得以被製造,販售,甚至還可以廣告。而非法的藥物,如同Lucy本人O/D的人造胎盤素(?)則不行。它們注定要流向黑市,品質難以管制,受《Lucy》描述的黑幫暴力體系的管理,這才是藥物黑市可能造成的根本問題。
 
要處理藥物,禁絕絕對不是辦法。讓整個藥物供應鏈透明化才是。
 
事實上,嗑藥呼麻到底是礙到誰了我真的不懂,如果嗑藥呼麻沒影響到工作、沒傷害到別人老實說我覺得究竟是有什麼好指指點點的。而就算嗑藥嗑到腦袋壞掉丟了工作--又干卿底事?說穿了,魏晉南北朝的中國根本就是全民大煉丹時代,嗑藥嗑到天人合一在大自然的懷抱裡脫光光那又怎麼了嗎?現實生活中,拿著槍桿子殺人、或敲著鍵盤道德公審他者的人,可都是些「清醒」的人呢。
 
與其趕流行也似地反對藥物、呼籲不要「吸毒」,還不如去多看一點書,弄清楚到底自己在反對的東西是甚麼,或者不是什麼,這還比較實在。就像 Lucy 所說的--「知識不會帶來混亂。無知才會。」
 
這部在台北拍攝的電影,於是看來像極了一個給當代台灣社會的隱晦寓言。




 

Aug 18, 2014

公車鄰座的男人

 
公車上鄰座的男人問我是不是換了新的背包。
 
敦化幹線走走停停,晨光裡的週一早晨,公車一如每一天的早晨,打新生南路右轉和平東路。一如每天早晨,吐出些中和方向進城的上班族,吞下些,一如每天每天的早晨前往敦化南北路的人。是早晨重複著它自己像每個好人都在學習著扮演好人,鼓起勇氣在鏡子裡告訴自己「你沒問題的」那每天早晨,我搭著敦化幹線,而少數的幾次,我會足夠幸運,能夠瑟縮在車尾靠窗的座位假寐。
 
某站,旁邊的空位有人坐下。從磨得有些古舊的皮鞋尖看得出是個男人。我把身子縮得更緊些。確認自己守好了那僅有的狹仄空間,且想一路睡到長庚醫院站。如果可以的話。或許吧,上班族,誰不是呢。
 
當鄰座男人伸出手輕碰我左臂,我以為自己背包口袋沒鎖穩妥,掉出了甚麼嗎,趕緊抱緊了背包,卻沒事。他又碰碰我,這才抬起臉來,看見個穿藍色素面襯衫牛仔褲的男人,長袖半捲,寬厚的臉配上一對鳳眼。臉上寫著彷彿有甚麼話說,我拿下耳機。音樂開得再大聲,在公車引擎的呼嘯中也是聽不見的。
 
我看著他,等他發話。
 
他說,你是不是換了新的背包?很好看。
 
我說啊,謝謝,是啊,前兩個禮拜新買的。他說我記得你之前背過公事包。也有時是個黑色的背包。但還是這個好看。他說,你都從哪兒上車?中和嗎?
 
那時公車剛過和平復興路口,從中和來的泰半人群嘩得一忽兒全下車轉乘捷運去了,車外陽光明朗,車內冷氣則突然顯得幽涼。我說,我在台大上車。公車是這樣,我留意過的,上班時間在台大上車沿敦化幹線一路到長庚醫院的,大抵僅有我一個。有個齊等過幾次車,年紀比我輕些的女孩,表情總是有些倦意的那女孩,在科技大樓站便下了,還有個中年女人,拎著她的LV大包在遠企站下去。不過遇到幾次罷了。正想再搭個幾句說,你是在和平東路上車的吧--心底卻自個兒發笑了,還能是哪裡呢--他又已指著我背包上頭那飛機座椅式的安全帶扣環,說,繫緊你的安全帶。挺好的設計。我說,是啊,看到這包我立即決定買了。他說,好品味哦。
 
他問,這班飛機是要去哪呢?他說,我只搭過幾次飛機而已。
 
我說禮拜一嘛,唯一的目的地僅能去辦公桌啊。
 
他笑。他說,我是個廚師。辦公桌是沒有的,飛到鍋子裡頭是有點可能。他半捲的長袖露出半截手臂,有些星星點點黑黑斑斑,我這麼看著,盯著,他突然意識到了似,拉了下袖子,但也沒把手臂收起,他轉過頭來直直看著我,說,很久了,這些,真的是給油鍋炸出來的。又說,能坐飛機的人,怎麼會買張票進油鍋呢。然後他大笑。我突然覺得自己三十秒前講了一個非常爛的笑話。可我又不是真在講笑話。生活是這樣,公車轉北了,陽光斜斜自東側的大樓間隙透過來,照亮每個人。讓每個人看來都非常像透明人。透明而疲憊。每一天,每個人自己等車,從哪裡上車在哪站下車,或許公車司機認得每一張臉,也或許不,每個人下車刷卡每個人說謝謝。可是那真的是謝謝嗎或者只是個習慣。
 
然後,就在這天,鄰座男人問我是不是換了新的背包。
 
我很想拉住他的手跟他說,謝謝。謝謝你記得我。像每一個陌生人彼此記認像辦公大樓裡時常一齊等候電梯,數算所有停靠樓層的人。都陌生,又熟悉。他說,你知道敦化幹線終點在哪裡嗎?我說,是建國北路吧,接著它要繞一圈,沿著敦化北路再次往南,走基隆路回中和。他說,是啊。可是我不曾搭它到建國北路。我也是。
 
我在敦南誠品下車。他說。我總是在敦南誠品就下車了。
 
我說,其實,這輩子,我從來沒有把任何一路公車從起點到終點搭完過。他說我也是。
 
有時想在假日搭到公車的起站,然後回頭,但只是想想。總只是想想。
 
他說,我也這麼想過。就是想想而已。但若難得放假都睡到自然醒,懶了。說完他自己笑了。彼時車繞過仁愛圓環,離心力轉出些傾斜的角度,鄰座男人彷彿往我身上挨了一下。敦南誠品到了,我說。你要下車了。他說,是啊,要上班了。祝福你有個美好的一天,我說。
 
他說,我覺得你的新背包真的非常好看。他說,再見。我說,謝謝你。
 
我跟鄰座的陌生男人說再見。
 
長庚醫院站距離敦南誠品其實並不多遠。許多人在忠孝敦化上車。許多人在市民大道口,在體育場,在台北學苑下車。我在車子末尾看著那些上車下車的人,試圖辨認每張臉,和他們的包包,也或許是襯衫的顏色,眼鏡框。我多麼想要記住每一個人。但在熱辣辣的陽光裡邊,那幾乎不可能。也或許午後會有場陣雨當雲積聚。下車後,我在台塑大樓前面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敦化幹線以外的車,比如275,比如285,比如906,262。我很想趕快走進大樓間透出的陽光。我很喜歡我的新背包。它很好看。可這只是週一而已。或許週五很快就會到了。





 

Aug 6, 2014

中央社你才是自甘墮落

 
今天看到中央社刊載一篇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 Journal)的社論,談的是台灣應該加速開放,加入區域性的自由貿易協定,以免自外於國際市場的自由化浪潮。該文除照錄華爾街日報評論全文,還加上了「全球區域經濟整合加速進行,中國大陸與南韓的自由貿易協定(FTA)即將完成,而台灣卻停滯不進,具有影響力的華爾街日報以〈台灣自甘落後〉為題的評論,對台灣發出警訊。」這樣的引文。
 
華爾街日報這篇標題為「台灣自甘落後(Taiwan Leaves Itself Behind)」,副標題則為「通過與中國大陸的協議是多元貿易的第一步」的中央社選錄文章,我真的看了整懶趴火都燒起來。
 
台灣每逢舉國受天災人禍襲擊、或者政治選舉動盪這樣那樣大事發生的時候,必然要有幾條新聞大作國際媒體如何關注台灣如何上了國際通訊社頭條之類主題,不僅編輯台要高潮,讀者觀眾也要跟著高潮,彷彿台灣能見度又因此多了多少的這種自卑陋習,暫且不論。被華爾街日報「評論」內政似乎就是什麼天要塌下來的大條代誌,也暫且不論。更暫且不論的是中央社做為國家--還是國民黨--通訊社的角色,其編輯台選粹的文章自然要為政府政策喉舌背書,況且背書的還是華爾街日報,自然值得大書特書。
 
這些都先不提。
 
令我覺得噁心的是,中央社的國際編譯部完全無視於華爾街日報該欄位,本來就是站在「全球市場應該盡力達致自由化」的立場而寫,而中央社去脈絡化地解讀華爾街日報的單篇文章,就主張華爾街日報是在「發出警訊」--但人家只不過是寫了篇既有立場的評論而已--真的是愚蠢到令人生氣。請問你會因為自由時報社論偏綠就「全篇翻譯」人家的文章嗎?你會因為蔡旺旺罵蔡衍明就全文照錄嗎?不要這麼激呆又天真好不好。一篇跟聯合報社論立場完全一樣的文章只不過是用英文寫出來,你就高潮了,不要這麼下賤好不好中央社。
 
事實上,稍微查一下華爾街日報同一欄位的文章(如截圖所附註),人家還評論過印度Modi的貿易壁壘阻礙區域經濟自由化、評論過安倍經濟學若不以進一步的貨幣寬鬆政策支持則將無以為繼,評論習近平的一人政治已經騎虎難下,華爾街日報也評論華盛頓當局的死硬保護主義將損及美國製造業競爭力咧。說穿了華爾街日報就是立場始終如一,新自由主義的永恆擁護者,然後人家寫一篇台灣的文章,中央社就講得好像鄰居說你該結婚你就去結婚、鄰居說你結婚這麼久怎麼還沒生你就肚子大給他看,要不要這麼沒格調。
 
請問人家華爾街日報在評論別的主題的時候,你中央社有沒有始終如一的給他「全文照登」?
 
最令人生氣的還在後頭。隨手查了一下,今年春天香港反中情緒高昂,華爾街日報也寫了篇評論標題是「中國的一國兩制陷阱:北京對香港食言,正是給台灣的一課教訓(China's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Trap:Beijing's unmet promises to Hong Kong are a lesson for Taiwan.)」。這篇文章南華早報(South China Morning Post)刊登了,BackChina新聞網刊登了,八闕廣角新聞網刊登了,甚至中國媒體也對此提出回應--當然是說華爾街日報的評論「太歹毒了」--但就是台灣媒體完全置若罔聞。
 
哈囉?中央社這時候你在哪裡?在廁所便秘嗎請愛用樂下錠喔加油好嗎。
 
只選自己想給台灣讀者看的,對政府宣傳有利的,這根本就是「國家」通訊社的失職。中央社這篇全文照錄,為政府政策施加脂粉的作為,完全無視於台灣近年來島內價值從經濟自由化轉向政治與民主自由化風向的轉變,而自甘於華爾街日報一篇鼓吹經濟自由化號角的宣傳者,我覺得很低級。這真的非常低級。
 
補個幹。






Aug 5, 2014

〈我沒有戰火的回答〉

 
  借我孩童的手指
  我要扣下明天的扳機
  在黎明的街角埋伏戰車的行伍
  當他們炸毀醫院夷平每一座麥田
  借我你的血管
  借我你父親的血液
  借我一道洪水衝破封鎖的邊界
  今天我不會是恐怖份子
 
  當無人的戰機從學校上空經過
  借我每一個母親的子宮
  讓我生出毒蛇
  今天我不是恐怖份子
  但請借我每個父親的頭顱與斷臂
  讓我在那裏放進更多的血液
  和另一個男人禱念的經文
  突襲他們的鬍髭
  在校園前佈放的雷區
 
  若我們無法摧毀他們的村莊
  就借我你的喉嚨喝乾他們的港口
  雖然我知道仇恨只能是仇恨的孩子
  借我兒童的眼睛
  讓我終於能夠看清楚
  在這裡
  並沒有一條地道通往毀滅
  但也沒有一條地道
  讓我們安然長大
 
  別叫我恐怖份子
  當他們炸毀城市與電廠
  城市是沒有黑夜的但也沒有白天
  借我路邊那男人的屍首
  在他的肚臍眼點起唯一的油燈
  可是他因飢餓而消瘦
  短暫的火焰
  無法為下一次祈禱祝福
 
  借我掌心寫下即將爆炸的地址
  當最後一枚飛彈
  射入我的眼睛
  我知道仇恨是仇恨的孩子
  報復是報復的嬰兒正在哭泣
  但別叫我恐怖份子
  借我你的愛
  借我你的原諒
  但你的心虛無,空洞
  響起了昨日母親哼唱的音樂
  在這裡我沒有戰火的回答




 

Aug 3, 2014

他突然對夏天感覺厭煩

 
仲夏午後,起風了。接著就是場亮通通的大雨。他走出去。發現大學口條通封起了,說是中午十二點到晚上十點要規劃公館變成徒步區。
 
雨不停下,雨下不停,柏油路面的渣滓不斷噴濺到他的小腿,他望東南方向走走看看,青蛙撞奶還是一樣的排隊店家,沒有甚麼不同的午後。街上行人三兩個,除了青蛙撞奶,還是冷清的樣子,只是打永福橋下來的車全給引導到另一條雙向而更為逼仄的巷子。
 
幹嘛呢。他想。雨的城市散發著土的氣息。他來到羅斯福路的一側,才見到原來校園書房的一頭也封街了,打新生南路來的機車騎士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催了油門繼續往羅斯福路往南的一頭繞遠路去了。他想了一下。雨一時是不會停的。仲夏的西北雨啊他認識這座城市已經很久,很久了。突然這串連永福橋和新生南路的街廓都被身穿螢光背心的警力給封鎖。封鎖。當然他想到的是島嶼南方另一座城市。他覺得荒謬。
 
其實這座商圈在他心裡已經死了。像羅斯福路稍微往西北面的師大一樣。已經。死了。但還有人在想著徒步區,這裡也沒甚麼特別,他只是住在這裡,但兩條幹道便這麼給切斷。他想,為何不乾脆每逢周末就把永福橋炸掉呢,他想雨等一下就會停了吧。他想。為何不把青蛙撞奶一整排建築,都給推倒了。如果推倒也是挺好的。再也不必有什麼商圈,什麼驕傲,什麼過高的房價。都不會有了。
 
也是挺好的。
 
為何這座城市需要這麼多的徒步區呢?他想。但這麼想也不對。那麼,該怎麼做才是對的?
 
他突然覺得對這夏天非常厭煩。




 

Jul 24, 2014

〈不要忘記我們曾經被喚醒〉

 
  我們已習於
  席地而坐,桅杆上太陽如煙升起
  親愛的越近了晚上,我的心事
  益發纏夾
  有人唱起戰鬥的旋律
  有人死守,有人吹嗩吶
  給自己送葬。你剛愎的手勢
  握緊在我們的掌心
  親愛的,不要忘記
  我們曾經被喚醒

  只有罌粟花流出血來

  啊久遠的春天在杜鵑的謝落裡
  還化甚麼妝
  去甚麼舞會呢
  親愛的,舊日脂粉搽在發燙的路面了
  你不要忘記
  我們曾經被喚醒

  兀鷹的盤旋之上還有

  兀鷹的盤旋
  親愛的,我再也抓不住別的東西
  除了你
  除了粉紅的童年
  曾誤信了廢墟上燃燒的語言
  在同個天井裡做不同的夢
  花轎裡端坐的神明
  祂眼眸已被流蘇遮蔽
  你不要忘記我們曾經被喚醒

  別拿權柄去敲甚麼沃土

  別拿眼皮上的鮮花去安撫甚麼亡靈
  決定不再去
  甚麼圍城,管他甚麼棄子
  甚麼太陽花生滿了休耕的農地
  親愛的別忘記自己
  別忘記你也曾經被喚醒

  明天是深冬還是仲夏

  十字路上,薄荷葉擰爛在醉的杯底
  親愛的--雖然有人嬉笑
  雖然深鎖了嬰孩的眼睛

  被摘取是花朵的憂鬱

  閉的門扉是憤怒的臉之原因
  親愛的
  我們已習於
  席地而坐,發燙的路面
  能有甚麼風景:
  鴿子在密林裡啼笑
  銀湯匙上女妖鎮夜歌唱了
  不要忘記
  都是我們曾經被喚醒



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643080
衛生紙+24:太陽花詩集
 

Jul 15, 2014

哆啦A夢與霸凌

 
今天看到新聞報導,教育與家長--包括高雄市教師職業工會、高雄市各級學校家長協會--團體,均認為日本卡通「哆啦A夢」劇情有助長校園霸凌之嫌,主張華視屬於公廣集團一份子,應該「自律先下架」,嚴選無霸凌情節的集別,再重新播放,以保護兒童身心健全發展。
 
我真的覺得莫名其妙,所謂老師、所謂家長的這些家父長團體根本就搞錯重點了。是的,目前電視台的卡通常有不宜兒童觀賞的暴力、霸凌情節,然而光是以「影響力大,孩子缺乏自己判斷的能力」來要求卡通下架,完全就是矯枉過正的行為。請這些老師與家長團體先看看我們的電視新聞都在播甚麼,而家長們吃飯時配電視新聞的比重又有多高,再來投訴哆啦A夢裏頭胖虎欺侮同學叫做「恐引發霸凌的負面影響」好嗎?
 
我們當然要矯治校園裡的一切霸凌行為。但那絕對不是光靠著禁絕一部卡通就可以達成的--《黑魔女》裡面,可惡的史提芬還剪下了Maleficent的翅膀咧,這是不是暴力?《冰雪奇緣》眾人對魔法阿姐的恐懼,是不是霸凌?把一部受歡迎的卡通當作霸凌出現的代罪羔羊,這個答案未免也太便宜太方便了吧。好,你說--「可是電影都是我們陪著孩子一起看啊。」所以囉,家長們老師們,先問問你們自己--究竟有沒有花足夠的時間陪孩子度過每一個電視時光,扮演你應該做的「導讀」角色,從電視卡通裏頭讓他們看出什麼,而甚麼又是他們不該做的。
 
還是說,你們本來就只是把電視卡通當成安親班,當成自己失職的安慰劑,然後孩子出錯了,你們就「開除」這個安親班老師。拜託世界上哪有這麼方便的事情啊。
 
拒絕霸凌的重點始終都在告訴孩子--這是一個異質化的世界。我們必須求同存異,尊重每一個個體與自己不同的差異,像是考試總考不贏他的王聰明(那些令人又愛又恨的永遠的第一名啊),像大雄的翻花繩技藝(這不是卡通裡不斷揭櫫的,他最與眾不同之處嗎),像小夫家裡有錢到讓人翻白眼(而我們都知道每個班上都有這樣的人),像胖虎的五音不全(他難道不是因為太過自卑而產生了暴力的行為嗎)。所有這些。當然都是卡通不會告訴孩子的,而霸凌的行為,往往都出於「因為她/他和我們不一樣」且又拒絕了解拒絕靠近的心情,不是嗎?
 
講白了,胖虎頂多只是欺侮同學而已。連霸凌都勾不上邊啊。
 
來設想一個可能引起霸凌的場景:有一天,王聰明跟班上同學說,靜香每天回家都一直洗澡,其實是因為覺得同學們很髒……一夕之間,靜香變得沒有朋友了。所有人都說,「賤人,妳才髒。」如果你是家長,你會怎麼做?
 
這可能才是我們,老師,家長們,在現實中無法迴避的問題好嗎?




 

Jul 3, 2014

〈七月一日〉

  時間便這麼過了。
  在完整的寓言裡我尋找你
  但我無法完整
  亦無法預言,無法同一隻水鳥
  飛入滂沱來找你
  島的支配與陸的思念裡我尋找你
  親愛的。是禁播的頻道
  掛在了喑啞的窗櫺
  我應尋找你
  豢養盜聽的毒蕈
 
  千百朵雨傘的呼告下我尋找你
  斲傷喉嚨在半山的扶梯
  鬱鬱的諾言撐不起第一個五十年
  親愛的。我理當尋找你
  煙一般的小腿
  從港與風中間渡了去
  但我尋你不著見不到你的足跡
  是馬在馬場跌了
  舞池裡踩斷了跟鞋,在終於
  七一的深夜門開了又關了
  如果門從未打開
  告訴我這也沒甚麼吧
  我應鎮夜守候
 
  哪怕不平靜的避風塘
  哪怕公園撤了椅子我仍要回來找你
  鎮日滂沱算不上甚麼噪音
  且我會回來找你
 
  紅色紫荊七月的噩運
  我的哀愁有些像你
  七一的深夜有些祕密隨水鳥抵港
  在噪音與干預裡我尋找你
  一本大書闔攏了北方的關卡
  兩十年前的海這麼沒了
  船揚起帆當帆給時間扯破
  時間便這麼過了
  哪座島嶼
  接替你的沉默




 

Jun 23, 2014

那個我認識的營運長

 
會考爭議繼續延燒。兒子就讀中正國中的劉媽媽難過表示,為了怕落榜,她幫孩子填成功高中,沒上建中,「自己虧欠兒子一輩子」。另一則網路轉貼文章當中,有個家長把男孩的柯博文模型往樓下丟,並接著對網友說,「我兒子是要拼建中的不是在這邊玩玩具。上附中很讓我們失望同時也對制度失望,我以後也不會讓他出現在跟這些東西有關的網站或留言,要讓他先準備特招別再浪費我們兩個老人的錢了。」
 
我彷彿聽到一個甚麼理當很年輕,對未來充滿憧憬的東西被「啪」地折斷的聲音。是靈魂,是希望,或者其他。
 
我對現行的升學制度--即使我極不喜歡「升」這個字所隱喻的,只要你好好讀書就可以往上爬可以階級流動你考上第一志願就可成為人中之龍鳳中之鳳的屁話--認識不深。我也不是在第一線教育現場服務的人,並不十分確知當前家長的焦慮究竟從何而來又能夠怎麼解決。但最近的新聞,那些滿溢出來的家長的恐慌與其反映的好學校等於好工作等於高薪(姑且不論這個等式是否真的成立而高中如何『好』又是個如何被荒謬地單一化為『考試結果』而不必論其因果的判準)的價值觀,讓我想到一個我認識的人,是他,讓我確知怪獸家長絕對不是今天才有。
 
他求學一路上都在好學校,建中,台大,在美國取得博士學位。他就業以來始終在跨國公司工作,現在則主理一間年營收超過千億的企業營運與策略的擘畫。他當然是個無論用怎樣的標準來看都足夠「成功」的人。
 
但他說。小時候,他的母親每天與人介紹她兒子多聰明、她女兒多漂亮,但當他拿個99分回去,他母親便打他。他說,我考的是第一名,但我媽不管我第一名,第二名,只要我考99分她就要打我。小學時,爸爸要我這樣介紹自己, 我是某某某,將來要進大同中學、建中、臺大,要留學拿博士。三十歲時,我拿了博士,有一天我問自己拿博士幹什麼--有何意義?他說,我做研發我開發出很多的專利。後來做行銷做業務,他三年內把區域分公司的營收做到翻三倍。
 
他說當自己在場的時候母親總對同事說,「我兒子很笨。」但當他不在場,她就說她的兒子有多聰明。
 
他說,「臺灣教育是個極端矛盾的教育。」
 
時常我見到他。他總是教訓著記者,你們不要目光這麼短淺,你們要看遠,要問有遠見的問題。在他隱然的傲慢底下我感覺他時常感覺自己不被關愛。我想到那個柯博文被扔到樓下的國三男孩,那個考上附中被爸媽說是「很失望」的男孩。我認識的那個營運長,每當他出席公開活動我感覺他期待每一個我們對他好奇。對他提問。可是我們沒有。他說,有時候他必須要想像自己很高,很大,才不會被人看扁,才能發揮無限的自己的能力。但我感覺他只是不感覺自己被愛。
 
我每次見到他,都很想在他的黃色笑話之後問他,你真的快樂嗎。
 
想起他的母親我又想起艾倫.迪波頓說,每一個追求名氣與聲望的人時常具備了共同的不被撫慰與在適當時刻被人所愛的缺憾。而要解決這個問題,最終必須要讓每一個人每一個童年每一條為人所選擇的道路每一間學校每一種職業,都為人所重,為人所尊,且我們每個人都能在彼此匱乏的時候,給予適切的愛。
 
回到最前面提到,那個「擔心小孩沒學校念而幫他填了成功高中,為此感覺虧欠小孩一輩子」的媽媽,確實說對一件事了:她虧欠自己的兒子一輩子,不是因為她幫他填了成功,而是她讓他認為--沒上建中你一輩子就完了。那些希望小孩擊敗每一個對手前進建中的父母啊,朋友說,「買個玩具餵個飯,小孩就得當超人給他們看。」啊,我真想問問他們:除了把小孩丟給學校,付錢讓小孩補習,逼迫他們從早上七點到晚上十點在衝刺班念書準備「特招」之外,他們對於教導自己的小孩究竟付出了甚麼。
 
像那個我所認識的營運長。和他那現在想已年邁的母親。
 
幸好他上了建中,台大,拿了美國的博士。幸好他進入跨國的企業成為了營運長但然後呢?但當年那些其他的和他競爭的男孩們呢?他們去哪裡了,他們的人生就毀壞了就一敗塗地了就成為垃圾與廢物了嗎事情不是這樣不該是這樣的。這樣的家長--會不會正好是「教育」無法令我們每個人都成為我們自己的根本理由?
 
我想問問我所認識的那個營運長,這每一天,你快樂嗎。
 
或許三十年後,我更想問的是,那些現在正被制度與家長擠壓逼迫的男孩女孩們,現在的你好嗎。過去的你好嗎,你會為了曾把某個選擇權交給自己的爸媽後悔嗎,你是否曾有些時刻,也懷疑過,當自己攀往那天空的木屋,是不是曾經被別人做下了一個不那麼美好的決定。
 
當你回想起那個梅雨的初夏,以及其後的每一天。
 
你快樂嗎?






 

Jun 19, 2014

〈忘了睡著〉

 
  並不像他們說的那樣簡單:
  把鐵門關上
  就可以了
  怎麼不是我所記得
  讓葵花長出瓜子一樣自然呢
  若非棍棒揮擊
  蘋果仍會摔出傷痕嗎
  曾有個三月的夜晚
  我不記得
 
  譬如說在六月的黑夜
  有一個人
  他有支蠟燭
  躺在柏油路上
  等待軍靴像水漂從他身上點過
  是甚麼給無言的星空捻熄了
  或許沒有
  接下來誰會變成火炬呢
  像蠟油
  滴進
  你的眼睛
 
  尚未寫入歷史的過去
  有那樣的夜晚不斷發生
  即使拉鍊密合了
  有時也夾到你的雞雞
  那種痛
  我不知道
 
  瘟疫的夏天沒有島嶼倖免
  七月不像他們說的
  那麼簡單--
  貓會躍過盛開的紫荊花
  曾有那樣的夜晚
  醒著等待清晨
  等第一個吻
  誰突然把鐵門關上了
  我不記得




 

Jun 17, 2014

建中不會告訴你的事

 
因為跟官員與家長都一樣搞不懂十二年國教的實際執行細則,就來談談所謂「明星高中」的迷思好了。在台灣應該沒有比建中更明星的高中了吧--嗯,建國女中不算的話。而我畢業於這間充滿了天才,怪物,與考試機器的學校。
 
高中畢業以後,每年大學放榜就看到媒體跑去採訪建中與一女中的校長,然後校長也樂於在那邊高談今年我們又上了幾個台大醫科啊,幾個台大電機啊,台大法律啊怎樣怎樣,我都很不以為然。拜託。這個學校在收學生的時候,都已經把整個大台北最會考試--姑且不論是因為過於聰明而實在太會考試,還是真的很努力準備考試--的學生收在同一個籠子裡了,過了三年這些人「繼續很會考試」的比率會很低嗎?不會嘛。所以學校你是在沾什麼光。然後外面的家長也沉浸在「喔喔建中就是很多人上台大」的迷霧裡面,完全沒想到說高中與高中的升學率戰爭,根本就是一場不公平的比試了嘛。
 
建中「意圖使人很會考試」的事實幾乎不存在,究竟有什麼好驕傲的。
 
先來談談這些很會考試的學生好了。
 
事實上,那些原本在國中時代各校考試的佼佼者,到了建中赫然發現他媽的這個世界上竟然有超多比自己還要會考試的人,簡直嚇得屁滾尿流。我本人就是其一。當然班上同學有人就是孜孜不倦,但更有人,是天天打籃球看A片,然後考出來就是永遠的第一名,這時你才知道這世界上真的有「天才」的存在。有的人,則是上課都在睡覺,晚上去補習,把公式全都背起來就考得比你好,更是大有人在。還有些人,不僅很會考試,把他們頭腦掀開,裡面的駁雜知識堆起來簡直嚇死人,各種才藝更是不在話下。本來就都聰明人嘛。有什麼好說。
 
所以--念過建中的人都知道,建中的老師很明顯往兩種極端分布。第一種,他們知道傳統的教學方式無法滿足這些聰明學生的需求,所以總是推陳出新,不斷刺激學生提問,構建出教與學的火花。但第二種,則是「反正我亂教學生也可以考得很好」,每次上課就像錄音機一樣把課文念完,念滿50分鐘然後下課。
 
但這些認真的老師,和那些混到退休的老師,在其他的學校難道沒有嗎?都有嘛。那最後,建中學生在大學考試還是考得比別人好,能夠完全歸功於「這是一間很會教的學校」嗎?不能啊。
 
現在回頭去看看我的同學們,我認為建中帶給我的並不是「你將成為一個考上好大學的人」那件事情。而是在天才與怪物環伺的環境裡,你如何跳脫出「我要考得很好」的框架--因為幹你老師,你怎樣努力都不可能考贏某些人啊我肏--而努力成為一個「與眾不同的人」。那才是我在建中時代摸索,碰撞,頭破血流之後,所體悟到的最珍貴的道理。
 
有的同學就因為無論如何都考不贏別人而消沈了,但更多的,是自己感受到「因為這樣我更應該在其他領域努力讓別人看見我」,而後懂得耕耘,懂得珍惜自己的長處,懂得,每天要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但這難道不該是「教育」體制應該要傳達給學生的真正的核心所在嗎?諷刺的是,這些事,正好就是「以考上好大學為唯一目標」的「這個」教育制度、和家長期望的共謀,所不會告訴你的。
 
甚至「建中」本身也不會告訴你。
 
這才是現在的升學爭議裡頭最大最大的盲點。




 

Jun 16, 2014

如果你記得

 
台北世貿中心左近,來去的人總是行色匆匆。步伐快,還可以更快,一雙雙皮鞋高跟的足跡,即使揚起塵埃,也會很快在下個紅綠燈切換瞬間,給車流,或給自己衣角捲起的風給撫平了。

路過的人總是搓著掌心,只不過一個紅綠燈的等候,踮著腳尖,緊盯燈號讀秒。四十秒,三十五秒,二十五秒。

卻是那突兀的兩人的組合,突然會攫獲了眼睛。

是女人推著張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初老男人,男人咿啊咿啊地叨念著什麼,像嘴裡含著未及吞嚥的口水,那女人,她側著臉,伸出右手輕撫男人光禿的腦勺,男人頭頂心細白的初毛,在春陽下熠熠折射著青白的光芒。她的右手溫軟地包覆了男人腦勺,掌心暖著一顆心,而其實此刻氣溫已經上升,還有甚麼會讓人感覺冷。

女人說,你要常出門走走啊,這樣就可以記起更多事情。

她說,常出來,看看這個世界,你一定可以記得的。你看,這條是信義路,信義路你記得嗎?一直延伸過去到很遠的地方,真的好熱鬧呢。斜對面就是鴻禧花園大廈啊,再那邊是一零一,你看,你看。一零一好高噢。你看。

你記得嗎?那是台北一零一。

男人口中發出了甚麼嚶嚶囁嚅著,些微抗拒著的聲響,沒有說話。

接下來便綠燈了。

女人推著一張輪椅,緩步過了路口。這日世貿展覽館未有展會,大門深深閉鎖,裏頭像是有一個黑洞,所有時間經過,也都突然靜止。

女人說,你記得嗎,這裡,世貿中心。我們一起來過這裡看展覽唷。那年,我們來看食品展,你記得嗎。食品展,有很多的小吃啊,鳳梨酥,擔仔麵,牛肉麵,你最喜歡吃的牛肉麵呢,那年,有好多好多的牛肉麵店都來這裡展覽了,你是不是記得,你那時候一個下午就吃了三碗麵呢,我說,你會不會吃太多啦,你跟我說,不會不會,牛肉麵,是你最喜歡吃的東西。

她話語輕盈,字字句句拋進了春日的季風,手始終撫摸著男人的光頭。

溫柔能比時間長,卻比遺忘短暫。

那一直聽著的男人,或許也是畢竟沒能聽見沒能記得的男人,終於出聲,反問了,牛肉麵?

我,喜歡,牛,肉,還是麵?

那女人輕嘆了口氣,說,你要常出門走走,就可以記起更多事情。如果你記得就好了。如果你能夠快快好起來。一口氣,嘆得很輕,很短,很快也被捲進旁人快步通過的步伐裡邊,甚麼也留不下。這時,女人的語氣又變得堅定,她說,來,站起來。

站起來走一走,走走你會好得更快。

男人抵抗的口吻,卻像是個小孩了他說,不,不要嗄。不要啦……

女人突提高了音調她說,站起來。你不自己走路怎麼會好呢,你甚麼都忘了,你不可以連走路都忘了,不可以。不可以這樣。

他者急促的步伐還在超前,卻回過頭去不忍看了一眼。那男人,那嬰孩般反抗的男人終究站起身來,顫巍巍的身影,彷彿下一秒鐘就要被大樓底的陣風給吹散了,他沉沉跨出一步,跨出兩步。

在極快板的生活裡邊,初春的陽光已那樣熾烈。初春的風,還隱隱刮著料峭的寒意。

他跨出第三步,影子太過清楚,但不曉得他能否記得。



(2014.June.16.自由時報副刊)
http://news.ltn.com.tw/news/supplement/paper/787840
 

Jun 15, 2014

政府它將自己圍困

 
上週末,我踱步經過總統府前頭。凱達格蘭大道一面,是從卡車後廂拉出腸子般帶刺的蛇籠,蓋住了總統府整個陣面,荷槍的憲兵站在那後頭。還不夠。蛇籠後頭,地面伸出整排金屬的逆釘,還有自地底升起的金屬墩子,牽著鐵鍊,一層又一層。把總統府和整個台北市分開來,像島中有島,困囚著民主的禁孌。煞有介事的樣子,那畫面森嚴得非常滑稽。越是莊嚴肅穆,就越讓人想笑。
 
--他們在害怕甚麼?
 
是怎樣的政府用盡氣力資源,擔憂人民對己不利。比如說,一輛可能衝撞總統府的卡車,又比如說一群衝進立院議場的學生。比如說,幾十萬人幾十萬朵太陽花的圍城,讓政府受驚,卻不曾想過,這些憤怒的衝擊其實也是受驚的人民:國家不聽我們的了,該怎麼辦。前幾天,國台辦大聲嚷嚷,「台灣的未來要由台灣同胞在內的全中國人民共同決定,」我們還嘲笑,中國連最形式主義的「民主」都稱不上,還談什麼共同決定。但這頭,就算我們有了形式上的民主,卻又怎麼樣呢。
 
一個無法反映民意的民主體制,又怎樣呢。聽聞有人說,未來有大規模抗爭應該由國防部成立指揮中心,讓軍人進駐、指揮調度。由人民賦權的政府,以警棍毆打示威的群眾,接下來,是把槍口轉向下一場尚未發生的抗爭。
 
政府把自己深深鎖起。立法院這端,民意代表,也把自己深深鎖起。
 
然後他們又要表決服貿協議和自由雞雞示範區了。
 
如此不願傾聽人民聲音的政府啊--更遑論做出任何回應與嘗試溝通--層層疊疊地把自己圍在拒馬蛇籠裡邊,像極了那些中世紀的領主。這會令他們感覺安全嗎?除了「作賊心虛」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解釋。




 

Jun 10, 2014

上層月台的愛

 
捷運站裡,那中年警察杵在矮籬站內的一側,漫不經心看著下班時間人潮來去。
 
他容貌並不起眼,年約四五十吧,制服底下的身材即便用最寬鬆的標準來看也算不上精實。矮籬另一側,有個中年女人燙了大蜷的髮式,染燙多次的髮質看來有些乾澀,是身子傾了向那警員,細細密密講著甚麼。兩人講話的時候,警員偶側了身,彷彿要耳朵靠得近些,聽聽妳講甚麼呢——卻是執勤的時刻,身子又突然彈遠。
 
女的臉上帶著些曖昧的空氣,想來是說著體己話吧?男的,則像是意識到自己一身警察制服象徵甚麼也似,收攏了鬆散的姿勢,趕著把雙手,表情,笑容,都給攏回自己背後。那假意嚴肅的姿態自是惹人發笑的,女的這時已有大半身子探進了矮籬站內的一側,說著甚麼,逗著甚麼,還伸出手指,大庭廣眾之間逕自胳肢去那警察的上臂。
 
男的閃也不是,不閃也不是。一臉尷尬,又笑。
 
女人眼見逗鬧得逞,一頭棕金捲髮毫不遮掩地抖晃出整個地底的笑意。那真是愛了。下層月台上,列車即將進站,風吹起女的頭髮,往男的臉上搔啊搔,摩啊摩。一座城市的安全從不在有多少警察守護,而是那太平盛世的場景,能看得人都痴了。





 

Jun 4, 2014

64 + 25th = 89

 
第一次接觸六四,是某期「小牛頓」月刊最後面的一篇小說。大抵是為了淡化對六四的影射,故事用時光旅行的科幻架構為底,其中一個片段,雖不明說是哪個事件,故事進行到主人翁在熱切吶喊的學生群中,看著前方的學生即將被坦克車輾過的瞬間,在驚懼的尖叫與暗紅色塗佈整個頁面的插畫背景裡,便跳躍到下一個時空間。(迄今我還是想不通,給兒童看的讀物上怎麼會出現如此黑暗的小說。)
 
長大以後,知道了六四。零星的影像,比如說坦克人(The Tank Man)隻身站在坦克車列隊前方的決絕身影,總是提醒我,不時想起兒童時代讀到的那則故事。關鍵字出現的學生、抗議、坦克車,明顯是影射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那天,天安門廣場上發生的慘劇。(迄今我還是想不通,駕駛坦克的人,如何能夠堅定一如坦克人,讓金屬巨獸輾軋過手無寸鐵的學生。)
 
又更後來--台灣發生的那些事情,我也漸漸清楚,逐步明白。好比二二八,好比白色恐怖,陳文成,鄭南榕。那些。是知道就不會忘記了,但仍不免擔憂自己會忘記了的那些,所以必須提醒自己,不要忘,不能忘。某熊今天說,「無論政府多麼致力於不讓人民知道被掩蓋的真相,發生過的事情,就是發生了。」(迄今我還是想不通,為何有人能夠理直氣壯地說,六四沒死人。)
 
是真正長大了才更知道,本來我想不通的事情就有那麼多。執行死刑的士兵,把槍口對準人民的國家,還有幾年下來,我能夠付出一丁點心力去關心的事。太過光怪陸離,想不通。但知道,就不會忘。今天是六月四日。一九八九年的天安門廣場,中國曾有機會成為一個與現在截然不同的國家。
 
而它,不僅不願承認天安門事件,它甚至封鎖了「今天」。但不能封鎖我們談論它,不能阻止我們記得它。我們要記得,是因為今天中國仍是一個那樣的國家。始終沒有改變。
 
六月四日,天安門廣場還在那裏。
 
只是二十五年了,歷史仍然在天安門廣場缺席著。




 

May 31, 2014

時間還長

 
晚餐的韓國菜還是有些太過鹹辣了。他說,要吃甜品嗎?又逕自說,隔壁街有家很好的義大利冰淇淋。他吃Chocolate Heaven,我則要了兩球,一球荔枝,一球是White Velvet。冰淇淋很快開始在他掌心的甜筒上融化。
 
才遞給他張面紙,他甩了甩手,說不用啦,我有呢。
 
兩個人舔著冰淇淋,一路從蘇豪山坡上走下來。香港一週來,天氣十分襖熱,光站在路邊也能聞到整座港從哪兒腐壞的,仲夏的氣味。他說,真的受不了,我說,是啊,都還沒六月。走在路邊,我想到甚麼,從口袋掏出早上買什物找贖的幾塊港幣銅板,喏地一下塞進他掌心說,給你。他笑罵,他媽的,你這幾天吃晚飯都沒付錢呢。我也笑,說,你來台北換我請你吃飯。
 
他說,七月吧。我說怎麼,見我見膩啦。
 
他說,荷包要休息一下。肚子也是。順手把銅板扔進口袋,他藍色襯衫底下腆著個肚腩,轉眼,兩個人一座城,已踱過威靈頓街口,順手把吃完的甜筒紙巾唰地丟進垃圾桶。
 
在香港一個禮拜,活動地區少得,最西不過西環,再是上環,蘇豪,中環,最東,則只到金鐘。在寫字樓與寫字樓之間走動,再加上快速跳躍的金融指數,港島熱得像整座城都蒸起了點心坊的莽亂蒸氣。先是見了誰,又跟哪家喝了咖啡。再趕赴下一個場所,和對方談話,打幾通電話又寫妥幾則稿子。一日復一日。忙亂兼帶些手足無措的上班時光,突然便明白了,早先他要我別到香港上班的理由。
 
那時他說,到香港工作,你肯定沒時間力氣,寫你自己那些沒人看的鬼。
 
我沒法反對的。這幾天,我無法說上自己喜歡不喜歡香港,在這座唯物之城旅行,和工作,是全然不同的氣味。我運轉得越來越快。越快,越慌。但又節制,穩定。像我們。他說,我就一直來台北看你好了。我說,七月要去哪裡旅行,東京好呢,九月要去歐洲嗎。他嘖了一下,說,時間還長呢。
 
時間還長得很呢。
 
以為週末是過得夠快了,卻沒想到,在港島上班的一個禮拜,也是很快過完。
 
下得機場快線香港站最下層,看板上顯示著,列車一分鐘後將開出。我說,好啦。他說,好啦。我伸出手,非常用力地捏了捏他的掌心,說,我走了。他說,走吧。他站在驗票閘外,遠遠向我揮了揮手。我知道的,兩人的右腕上是三月時我給兩人買定的一對皮手環,左腕上,則是另一對他帶來台北的NIXON手錶。一紫,一黑。我也揮,做出嘴形跟他說,下次見呵。
 
炎熱的七月很快就到了。七月正在前頭等著我們。
 
未來時間還很長的。






 

May 20, 2014

〈比如說,像是晚餐〉

 
一定會有人也提到晚餐的。你想。重要的小事,隨手拈來三五種,記憶發著玉石般的光芒,像記憶深處,每個禮拜你去唱片行確認誰出了新專輯,或守候一部每個人都看的電視劇,立即在買下新唱片或電視廣告的空檔,撥電話給死黨分享那極小極小的喜悅。或許是,你在課本邊緣的出血天地邊上,密密麻麻抄寫著心儀之人的姓名,恍惚度過每個午後的,那些事情。
 
記憶如此瑣碎,溫潤,你巴不得每樣都挑揀出來像分辨鑽石真假的珠寶商,仔細確認,是否每筆記憶都經得起檢視。
 
可晚餐太過經典。一切都沒得與它比拚。
 
老歌所以經典,就是因為不死。年歲漸大,你不再逛唱片行,甚至也少看電視。過去的死黨如今不知道去了哪裡,某天你知道過去暗戀的男孩現在過得不好,他們的電話可能換了,可能沒有,你還記得對方家中答錄機的俏皮語氣,但無所謂,你只是不再撥出同一支電話號碼。
 
你不再和以前一樣。但你還是吃晚餐。每一天。
 
有些日子你甚至會吃兩頓晚餐。
 
時常,晚上七點多,或許更晚些的時刻,你只是把臉浸在一碗湯裡,看麵湯裡的油沫聚合又分開,拿筷子戳著油泡,破壞它們的表面張力,把滷蛋的蛋黃攪碎了弄濁一碗大骨湯但不去喝它。或許。你就著快餐的免洗餐盤,撿拾著顆顆青豆,玉米,胡蘿蔔丁,你總在下班之後散落一地,必須把自己的碎片仔細拼起,儘管不知道是否有些靈魂,給你遺落在哪個快步走過的街角,在自助餐店的自助湯鍋底下,永遠撈不起的蛋花紫菜。你撈了又撈,老只有蔥花。
 
只有大骨那無肉的梗概,撈起來,嘆口氣,又放了回去,像人生,像你自己。
 
只有自己一個人。美國名廚Julia Child說,「每天至少要有一次,和好朋友聚在一起,吃些好吃的東西。那是人類生活的真諦:享受人生。」
 
每天至少一次,太過奢侈,豪靡。
 
世界的真相是你下班時往往不多也不少,自己一個,晚餐時間,想起早上在辦公室同事們抱怨近來市區抗議人潮眾多,下午則窩在洗手間裡看臉書上傳來學弟妹們在抗爭現場面紅耳赤的照片,你何嘗不想拯救世界,但對著一碗麵,一只炸雞腿,飯粒偶自湯匙邊緣滑落,黏在你的襯衫下襬,每天晚餐時間你卻連自己都無法拯救。
 
當然不可能的。點餐時你總想有什麼可以總結這一天。但不可能。非常偶爾的時候你甚至吃麥當勞。想起那年的台北車站館前路麥當勞,你們倆甫在佳佳唱片購得了限量版的日盤唱片,大冒險一瞬間,走到櫃檯前說,請給我牛肉麵和小黃瓜。他嘩的一聲爆出大笑,拉你的手快步跑開,你對他說,你這壞人,心想,壞人總是長命百歲。這時你還是一個人,吃完了牛肉麵,還要把小菜盤底的蒜頭丁搜刮乾淨。
 
那真是非常重要的一件小事。
 
一定會有人也提到晚餐的。你非常確定。



-博客來OKAPI 
http://okapi.books.com.tw/index.php/p3/p3_detail/sn/2918
 

May 16, 2014

On Vietnam

 
電視上,報紙上,台商都說自己無辜受累。導火線是中、越矛盾,真正骨子裡爭的是勞資絕對不平等的戰爭。哪個不是為了越南更低廉的勞動力才來這裡的。外交部還在想要印貼紙保台商,就是沒看清楚問題本質。本質就是,台商請陸幹管理越南工廠,苛刻的勞動條件早就已經引起不滿,中越海權之爭只不過是點起火來如此而已。
 
在平陽的工業區,只要不是中國的工廠,台灣,日本,新加坡,美國,德國,都好。每間都掛上自己國家國旗,好像急著說「嘿,我們跟中國不一樣,我們跟妳們是朋友,別討厭我們」但真的不一樣嘛?或說,越南的經濟情勢是國際資本一手造成,對管理者的仇恨可能有國籍,但資本的剝削可是沒有國籍的。
 
近年愈來愈多台資工廠裁員,或提供更苛刻的勞動條件,勞資雙方積怨,才是這次騷亂擴大的主因。老實說華人老闆,不敢說是全部但很大一部分是,對員工很苛刻。對東南亞勞工那種「他們就是比我們低階嘛」的歧視心態更藏不住。

你說人家排華之前,可能要先看看自己到底把對方當什麼來看,才有比較的基準。
 
「無辜」受災?
 
不敢說全部,但有些可能是無良的果報。


 

Apr 20, 2014

〈不過〉

 
  人群火般騷動
  一條深冬的毯子鋪開
  暖
  卻織滿了癌
  你不過闔起掌心
  怎麼就拿走了我的剎那

  我是崖邊的旅鼠嗎
  不過忘記了眨眼
  相知半輩子
  推擠的冰層嘈鬧向我
  封鎖文明
  封鎖了焰火

  不過是顆壞的種子
  落進我懷裡
  隨意餵養了兩人份的貧窮
  難以富足,難以快樂
  有時也誤會
  你我正高速地摩擦
  高溫
  不過冷

  也有些深夜
  你登陸在時間的背面
  留下露水
  留下光線
  在重複與幸福
  與再次重複,與幸福之間
  親手鑲上貓眼石的披肩
  不過有一個破口
  並不太疼

  不過是兩台電視
  在同一個房間
  用無人能聽見的音量爭吵
  生活裡尋常的把戲:
  不過是愛
  不過是陌生人




  --2013年終
  2014.04.20 自由時報副刊
  http://news.ltn.com.tw/news/supplement/paper/772210
 

Apr 14, 2014

〈守夜〉

 
  在忍冬樹突然的驟雨之下
  是要當草呢
  還是要當你的葉
  拒馬那邊荷槍的甚麼人
  他可能當一些別的吧好比說
  不是他的人正在墓碑上左右張望
  好比說
  女人塗女人的蔻丹
  男人睡在過去歲月的額頭上

  接近了五月
  還沒有倒下的圍牆
  一個男人夾著菸猥瑣地經過了
  而格紋褲的女人
  則舉起自己的標語
  她不知道
  楓樹突在五月紅了偏有可能
  也是可以成為別人院子裡有棵桃樹
  有些像你
  還在嘈雜裡啃著蘋果
  一顆蘋果還沒落下,不容許喧鬧

  再下去就有些悲哀了
  戀人們爭辯著
  下午是在夜晚之前,或者白晝之後
  而荷槍的甚麼人在今夜
  在丟棄各處的雨傘底下窺視
  一串低飛的
  螺旋槳的聲響

  是要當草呢
  還是我可以當你的葉
  在軍靴底下讀過的故事也模糊了
  後來的我們為此分心
  該怎麼了

  當男人塗女人的蔻丹
  當女人在床笫間小小的地震
  在菩提樹的下午
  我們歌唱咿啊咿啊
  且會在深夜咀嚼他的鬍髭咿啊咿啊
  在忍冬樹的驟雨咿啊咿啊
  這兒沒有誰的墓碑了
  又怎麼呢



 

Apr 10, 2014

關於大腸之後的一切

 
四月十日,太陽花撤出立法院議場。五百八十五個小時,春季的天候不願沉默,人民佔領立院議場,佔領青島東路和濟南路,佔領林森南路,同時,人民也敞開了身體,但不願意張開雙腿,怒罵幹你娘,幹你爸,幹你老師,讓雨水陽炎佔領我們,佔領我們的幹聲連連。

我們當然幹。雖然並不一定是彼此的太陽,但我們都可以當國家的大腸。

派對結束,總有些動物感傷。少年少女滑著手機,臉書直播撤場的實況,有人率先收起屁股下的巧拼,物資組再次理整水啊瓶罐啊食物啊紙箱啊,場內,標語撤下,睡袋捲起,場外的3G訊號從卡卡不通到腹瀉般暢通,民主夜市長達廿多天,解散在即,日常生活則還在前頭等著。

五百八十五個小時。像一場島嶼共同做過的夢。

或者夢遺。

人清醒了,腸卻彷彿沒清乾淨。柏油路上羞恥play廿四天,你可不可以幫政府導尿,幫我紅酒浣腸。然後,大家都在問,接下來,該怎麼辦。佔領是結束了,可啟蒙才剛要開始。物理的時間有其極限,但人民心靈的覺醒,則可能沒有。我們都習慣了別人來告訴我們,接下來,還能怎麼辦。你要張開,再張開一點。

我們都期待一個簡單的答案。比如說,你應該夾緊一點,痛一下,接下來就會爽了。麻煩你退出來一下好嗎,你再進來,我就要尖叫了。

那操之在我的,不正好就是我們自己嗎?

「一場運動始於理想的幻滅,也可能將終止於它自身的幻滅。」我們該記得,那廿多天當中所發生的一切,比如說政府的背離,夜市的人群尚未完全褪去白晝之外衣,政府已狐狸般展開了清算,那是否暗示著,下一場更盛大的抵抗或許還在前方。三月卅日,數十萬人化為黑色潮水淹沒了中央政府的辦公區,在台北路面上,勾勒出納斯卡大地的飛鳥圖形。如果人民只是憤怒,或許飛鳥無法翱翔,其中除了憤怒,當還交雜著更偉岸的甚麼,可能連我們自己都尚不明白。但我們必須弄明白。

廿多天的佔領,發起於一個政體踐踏它自身的方式,亦折射出一個國家的人民,如何看到自己的國家。倘若政府不聽我們的了,是不是,就正好親自站出來,告訴政府,我們期待它如何對待眾人的過去,現在,未來。

故事並不會在這一天畫下句點。

或許正好相反。我們都必須更認真地往內在的湖泊探索,當洪水來了,當洪水洩去,它在台北大湖的爛泥底下,還留下了一些甚麼。

即使我們不去想,未來它仍然是會一直來一直來的。

是以我們必須記得。必須準備。有一波戰鬥適才落幕,但下一輪的戰鬥則可能隨時開始。比如說,解嚴多久了,國家讓警察站在人民的對面,瘋狂而失控地毆打人民。我們必須記得,人民組織如何在極短時間裡建構起物流人流金流,那幾乎成為一個無政府自由市場的最佳隱喻,然而卻也是在那無政府的狀態當中,我們再次接受了秩序,權力,與菁英的魔咒召喚,而一度失去了繼續水下戰鬥所需,那口憋起的氣。我們必須記得,廿多天裡,我們活過,我們也死過。為了信念而活,為了信念的分歧而死。我們向自己的過去求和,向政府求愛,又多麼反諷地要去向一群狼請求,請求讓我們能夠再活一次。

我們記得,展開割闌尾行動的自己,從來不曾那麼接近,把政治權力從失能政府手中取回的機會。我們必須記得,有那麼多次,在青島東路的天際我們勉力睜開惺忪之眼,看見星辰升起。

有那麼多次。有那麼多天。

我們看見月亮升起。星辰落下,月亮落下。太陽升起,太陽落下,大腸升起,而我們希望自己身為大腸即便落下,不會脫肛。如果可以在軟Q的彈簧床上睡著,誰會想要在柏油路上打炮。我們得記得自己對於菁英與賤民的反思,也必須記得,自己曾如何在無意識間站到了菁英與高牆的一邊。我們要記得自己曾在那過程當中,如何快速而熱切地用知識將自己武裝起來,卻也有些瞬間,因憊懶而稍事鬆懈了對智識的索求。

無光的太陽,無明的大腸。太陽的血是黑色的。大腸的穴也是。

暫時停止在這裡也好。接下來會有更多的苦難和疼痛,再次挑戰我們對群眾良知與善念的信仰。

這是對既得利益的鬥爭。對謊言與霸凌的鬥爭。

立院可以撤出,高潮可以過去,但所有的故事永遠是在「之後」才開始,而台灣的政治--尚且稱不上是公民政治的政治--總是以為「之後」就結束了,就解散了,就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了,但這樣是不行的。我們還需要更多「一般民眾」的自我警醒,從今天才開始,帶著這五百多個小時的啟蒙,繼續行動。只因我們不再需要英雄,不再需要一個,或兩個神,只因有太多人在過去一個月內為了單純的憤怒而行動,後來更養成了自己對這塊土地更加深厚的愛。

我們要記得,也有那麼多的人,在過去一個月內,出自恐懼而對可能的改變,抱持了同樣深厚的反動。

讓我們當他們的太陽吧。讓每個人知道,自己身上也有同樣強悍的大腸。

四月十日,學生撤出立法院議場,關於大腸之後的一切才剛開始往下寫。接下來才是每一個人的事情了。

從今天才正要開始。



2014.April.11,想想論壇
 

Apr 3, 2014

我的價值觀都壞掉了

 
—訪羅毓嘉談《棄子圍城》
-文字.蘇盈如

「如果傷感比快樂更深,但願我一樣伴你行。
當抬頭迎面總有密雲,只要認得你再沒有遺憾」 —林夕〈最冷一天〉


羅毓嘉是同生弟弟般的年紀,說話沉穩而源源不絕,對資產階級的體會解決了我許多困惑,有著台北人熟悉的疏離感。證券投資似乎是一個與文學相互悖離的角色,結合起來卻是台面上許多創作者的臉孔。擔任財經雜誌記者三個年頭後,他坦承「右中帶左,價值觀都壞掉了」。

「時間」是散文集《棄子圍城》的脊柱,涵括「棄子」、「十夜」與「圍城」三個子題,「輯一:棄子」是重拾日記改寫的結果。羅說起兩年前,台北一直下雨的天氣,他想起跟差十歲的第一個男朋友,「經過了11年,意味著我現在已經超過了他當時的年紀。對方也在往前,只是在當下那時的他跟現在的我重合。」羅指出:書寫本身就是一種意義,一個字跟著一個字跑出來的時候,才能夠碰觸到自己真正的想法,無論是時間、感情、社會或生活。繼續聊起這些散著的經驗,「書寫是把他們留下的方式,想要把那些無法留下的東西留下來。」2007年開始寫散文,回溯起第一本散文集《樂園輿圖》,他試著解釋,「散文有點像樂高。樂高有很多小元件,我用自己的方式拼出來。大家都知道那是樂高、也知道那是台北,但那不是城市本身,而是我版本的城市。」

那棄子呢?他說因為感情失敗啊,才正色聊起棄子其實是下圍棋的戰術,隱喻先前戀愛的失敗是為了現在,「談戀愛不論成功或失敗,事情就不斷沖洗掉。去年開始整理這本書,跟我現在男朋友認識四年,把之前的故事重新整理,趁這個機會把過去做個了斷,也有那樣的意味在。」享受回頭看、翻找的過程,「記憶本身還是活在當下,每個人揹著它走到現在這個地方。拖出一個痕跡,袋子破了、有東西落了、或留下種子。」比起同志文學,他說自己更像在寫言情小說。「我是一個記者、男同志、詩人、酒鬼,這些脈絡都是有意義的。」面對歸屬於同志文學的提問,羅表示,「既然你這樣定義就這樣覺得吧。我只是在寫一件事情,就是我的愛情故事、想愛愛不到的故事。愛情故事對我自己而言的意義,不高於也不低於其他的事,華光社區、總統高峰會、經建會後的採訪文章,都是我關心的事,我不會把自己放在某一個特定脈絡裡面。對於定義,我抱持開放態度。我不介意別人貼標籤,但不會刻意去擁抱某個標籤。他們分類方便,那我就給你方便,我又不會痛。有人說我是娘娘腔,唔…...我是!比較討厭被稱七年級,會冷漠一點。」寫作這件事情本來就跟年紀沒關係,他認為。


「我不能愛你了,這個國家令我分心」—羅毓嘉 〈漂鳥〉



收錄、改寫發表在《天下雜誌》獨立評論的文章,「輯三:圍城」針對不公平對沉默大眾喊話。不否認當代感情的進行方式,其實是一種中產階級行為。跟異地男友的「下一個階段」,便面臨實際問題,例如是否要住在一起。對於關係現場,羅這麼想像:「感情本身就很階級,跟物質不必然有關。物質比較貧乏的人,在感情裡可能是一個剝削跟掠奪者。」自認是「理想主義的修正型」,指出解決不公平、資源獨佔的體系才是問題,而非憎恨既得利益者,「我不能說對這樣的狀態沒有疑問,但無虞的物質生活不一定通向某些人因為這樣的生活而受傷、被剝削、被掠奪,有人被剝削並不是因為有人過的幸福而被剝削,而是因為結構讓某些人的幸福建構在某些人的不幸之上。關心公平正義就不能喝好酒、吃大餐、用名牌,那把公平的可能看的太窄。我希望過某種好日子,希望為生活奮鬥、過的更好,但誰不想呢?因為我想過好日子,也願意理解無論大老闆、一般人或被剝削者想循著遊戲規則過好日子的感覺。」

談及台北城,羅說:「都市讓我有安全感,有時候回外婆家,覺得那個村落大到你看不見,是沒有邊界的大。」同時認為同志空間的演變,在這十年的台北有很大變化。對他而言東京、香港等都市,與同志文化的有機互動不多,也就是台北的同志文化可以溶入既有的都會文化裡面。「東京東、西邊有主要同志區,就在一個BLOCK裡面、很密集,別人不會走進來,似乎同志只有在這裡才是同志。」


「他的溫度如何,他的激烈如何。」—羅毓嘉〈煞死的十八歲〉


文學寫作者是否必須憂國憂民或有點意義,最終我們還是聊起了詩。寫詩是本能性的,無法解釋或定義,但看到詩時能夠認出它來,羅說在高中詩社,「那時候在愛別人愛不到的狀態,就瘋狂寫。寫完放到老師桌上,打叉或可以。」他繼續聊到,寫詩沒什麼用,「無論是否有詩,生活都是一樣困難的,不會有什麼改變。只是多了暫時離地三公分的機會,如果我們每天都是貼著地板走,在某個詩意的瞬間,或許是讀詩、某個場景、對話,就能夠從生活裡面拉出來,可能很短暫,還是會回到地面,但是那個瞬間,能夠稍微跟令人痛苦的生活保持一點距離。」

愚民化的大師沙龍,將創作者偶像化,過於氾濫的課程、講座,正是都市空間操作文學的方式。羅坦言:「品味可以販賣,可以當成創造更大利潤的工具。這點我完全OK。在某些狀況下,詩或文學品味不高於或低於Hello Kitty,它就是商品。」他認為所有文學性的發生都在個人,活動不會讓參與者成為有氣質的人,它的價值應該是能讓人整理出自己文學的系譜,「一個人要能主動介入,文學是主動地介入記憶、創造、情感。所有人都可以寫詩,人必須有自覺的去做。詩意的瞬間一直都存在周遭,只是你要去發現。」表示對事情會保持不安全的距離,不會太抽離、也不會陷進去,「看事情永遠要離地三公分懸浮起來,不是貼著也不是在裡面,輕輕的靠著。除了談戀愛,談戀愛就是要整個人陷進去。」



http://pots.tw/node/12246
破報復刊797期.Thu, 2014-01-23 23:07
 

Apr 2, 2014

〈那人〉

 
  到底我知道,關於離開
  不過一床棉被在街頭輕縐
  風景沉而消瘦
  喧嘩如過季的幻覺
  荒原恍惚如芒花徒然抽長
  無雪的深冬
  那人拈花低笑
  像蜉蝣輕取了夏天

  有些時刻我想起--
  到底是知道寂寞而能回首
  抑或參透了飛翔
  而期望騎台古舊的單車
  在平坦的路上跌坐
  愛如一晝夜
  節氣循環
  而婉轉
  農田裡,那人
  捏碎了來年的麥芒

  恍然他還在窗裡垂釣
  看溪流裡金蛇亂舞
  不問國是,時政如火盛放
  在無蜜的初夏
  好收成總在壞收成以後

  到底我是知道的
  時代純淨便不免令人張望
  無非是初夏
  帶來了沉靜與患慮
  只是人間寒氣業已籠罩
  像小雪帶來大雪
  那人猶在身上
  留下傷口,婉拒自由

  動物們的裸體
  哀愁得不合時宜
  我望向太陽,一切安然無恙
  雨的氣味是老式漿過的棉被
  在街頭
  那人輕縱了夏天
  一隻黑燕飛過輕取了蜉蝣
  到底我知道的
  我並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