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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l 24, 2014

〈不要忘記我們曾經被喚醒〉

 
  我們已習於
  席地而坐,桅杆上太陽如煙升起
  親愛的越近了晚上,我的心事
  益發纏夾
  有人唱起戰鬥的旋律
  有人死守,有人吹嗩吶
  給自己送葬。你剛愎的手勢
  握緊在我們的掌心
  親愛的,不要忘記
  我們曾經被喚醒

  只有罌粟花流出血來

  啊久遠的春天在杜鵑的謝落裡
  還化甚麼妝
  去甚麼舞會呢
  親愛的,舊日脂粉搽在發燙的路面了
  你不要忘記
  我們曾經被喚醒

  兀鷹的盤旋之上還有

  兀鷹的盤旋
  親愛的,我再也抓不住別的東西
  除了你
  除了粉紅的童年
  曾誤信了廢墟上燃燒的語言
  在同個天井裡做不同的夢
  花轎裡端坐的神明
  祂眼眸已被流蘇遮蔽
  你不要忘記我們曾經被喚醒

  別拿權柄去敲甚麼沃土

  別拿眼皮上的鮮花去安撫甚麼亡靈
  決定不再去
  甚麼圍城,管他甚麼棄子
  甚麼太陽花生滿了休耕的農地
  親愛的別忘記自己
  別忘記你也曾經被喚醒

  明天是深冬還是仲夏

  十字路上,薄荷葉擰爛在醉的杯底
  親愛的--雖然有人嬉笑
  雖然深鎖了嬰孩的眼睛

  被摘取是花朵的憂鬱

  閉的門扉是憤怒的臉之原因
  親愛的
  我們已習於
  席地而坐,發燙的路面
  能有甚麼風景:
  鴿子在密林裡啼笑
  銀湯匙上女妖鎮夜歌唱了
  不要忘記
  都是我們曾經被喚醒



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643080
衛生紙+24:太陽花詩集
 

Jul 15, 2014

哆啦A夢與霸凌

 
今天看到新聞報導,教育與家長--包括高雄市教師職業工會、高雄市各級學校家長協會--團體,均認為日本卡通「哆啦A夢」劇情有助長校園霸凌之嫌,主張華視屬於公廣集團一份子,應該「自律先下架」,嚴選無霸凌情節的集別,再重新播放,以保護兒童身心健全發展。
 
我真的覺得莫名其妙,所謂老師、所謂家長的這些家父長團體根本就搞錯重點了。是的,目前電視台的卡通常有不宜兒童觀賞的暴力、霸凌情節,然而光是以「影響力大,孩子缺乏自己判斷的能力」來要求卡通下架,完全就是矯枉過正的行為。請這些老師與家長團體先看看我們的電視新聞都在播甚麼,而家長們吃飯時配電視新聞的比重又有多高,再來投訴哆啦A夢裏頭胖虎欺侮同學叫做「恐引發霸凌的負面影響」好嗎?
 
我們當然要矯治校園裡的一切霸凌行為。但那絕對不是光靠著禁絕一部卡通就可以達成的--《黑魔女》裡面,可惡的史提芬還剪下了Maleficent的翅膀咧,這是不是暴力?《冰雪奇緣》眾人對魔法阿姐的恐懼,是不是霸凌?把一部受歡迎的卡通當作霸凌出現的代罪羔羊,這個答案未免也太便宜太方便了吧。好,你說--「可是電影都是我們陪著孩子一起看啊。」所以囉,家長們老師們,先問問你們自己--究竟有沒有花足夠的時間陪孩子度過每一個電視時光,扮演你應該做的「導讀」角色,從電視卡通裏頭讓他們看出什麼,而甚麼又是他們不該做的。
 
還是說,你們本來就只是把電視卡通當成安親班,當成自己失職的安慰劑,然後孩子出錯了,你們就「開除」這個安親班老師。拜託世界上哪有這麼方便的事情啊。
 
拒絕霸凌的重點始終都在告訴孩子--這是一個異質化的世界。我們必須求同存異,尊重每一個個體與自己不同的差異,像是考試總考不贏他的王聰明(那些令人又愛又恨的永遠的第一名啊),像大雄的翻花繩技藝(這不是卡通裡不斷揭櫫的,他最與眾不同之處嗎),像小夫家裡有錢到讓人翻白眼(而我們都知道每個班上都有這樣的人),像胖虎的五音不全(他難道不是因為太過自卑而產生了暴力的行為嗎)。所有這些。當然都是卡通不會告訴孩子的,而霸凌的行為,往往都出於「因為她/他和我們不一樣」且又拒絕了解拒絕靠近的心情,不是嗎?
 
講白了,胖虎頂多只是欺侮同學而已。連霸凌都勾不上邊啊。
 
來設想一個可能引起霸凌的場景:有一天,王聰明跟班上同學說,靜香每天回家都一直洗澡,其實是因為覺得同學們很髒……一夕之間,靜香變得沒有朋友了。所有人都說,「賤人,妳才髒。」如果你是家長,你會怎麼做?
 
這可能才是我們,老師,家長們,在現實中無法迴避的問題好嗎?




 

Jul 3, 2014

〈七月一日〉

  時間便這麼過了。
  在完整的寓言裡我尋找你
  但我無法完整
  亦無法預言,無法同一隻水鳥
  飛入滂沱來找你
  島的支配與陸的思念裡我尋找你
  親愛的。是禁播的頻道
  掛在了喑啞的窗櫺
  我應尋找你
  豢養盜聽的毒蕈
 
  千百朵雨傘的呼告下我尋找你
  斲傷喉嚨在半山的扶梯
  鬱鬱的諾言撐不起第一個五十年
  親愛的。我理當尋找你
  煙一般的小腿
  從港與風中間渡了去
  但我尋你不著見不到你的足跡
  是馬在馬場跌了
  舞池裡踩斷了跟鞋,在終於
  七一的深夜門開了又關了
  如果門從未打開
  告訴我這也沒甚麼吧
  我應鎮夜守候
 
  哪怕不平靜的避風塘
  哪怕公園撤了椅子我仍要回來找你
  鎮日滂沱算不上甚麼噪音
  且我會回來找你
 
  紅色紫荊七月的噩運
  我的哀愁有些像你
  七一的深夜有些祕密隨水鳥抵港
  在噪音與干預裡我尋找你
  一本大書闔攏了北方的關卡
  兩十年前的海這麼沒了
  船揚起帆當帆給時間扯破
  時間便這麼過了
  哪座島嶼
  接替你的沉默




 

Jun 23, 2014

那個我認識的營運長

 
會考爭議繼續延燒。兒子就讀中正國中的劉媽媽難過表示,為了怕落榜,她幫孩子填成功高中,沒上建中,「自己虧欠兒子一輩子」。另一則網路轉貼文章當中,有個家長把男孩的柯博文模型往樓下丟,並接著對網友說,「我兒子是要拼建中的不是在這邊玩玩具。上附中很讓我們失望同時也對制度失望,我以後也不會讓他出現在跟這些東西有關的網站或留言,要讓他先準備特招別再浪費我們兩個老人的錢了。」
 
我彷彿聽到一個甚麼理當很年輕,對未來充滿憧憬的東西被「啪」地折斷的聲音。是靈魂,是希望,或者其他。
 
我對現行的升學制度--即使我極不喜歡「升」這個字所隱喻的,只要你好好讀書就可以往上爬可以階級流動你考上第一志願就可成為人中之龍鳳中之鳳的屁話--認識不深。我也不是在第一線教育現場服務的人,並不十分確知當前家長的焦慮究竟從何而來又能夠怎麼解決。但最近的新聞,那些滿溢出來的家長的恐慌與其反映的好學校等於好工作等於高薪(姑且不論這個等式是否真的成立而高中如何『好』又是個如何被荒謬地單一化為『考試結果』而不必論其因果的判準)的價值觀,讓我想到一個我認識的人,是他,讓我確知怪獸家長絕對不是今天才有。
 
他求學一路上都在好學校,建中,台大,在美國取得博士學位。他就業以來始終在跨國公司工作,現在則主理一間年營收超過千億的企業營運與策略的擘畫。他當然是個無論用怎樣的標準來看都足夠「成功」的人。
 
但他說。小時候,他的母親每天與人介紹她兒子多聰明、她女兒多漂亮,但當他拿個99分回去,他母親便打他。他說,我考的是第一名,但我媽不管我第一名,第二名,只要我考99分她就要打我。小學時,爸爸要我這樣介紹自己, 我是某某某,將來要進大同中學、建中、臺大,要留學拿博士。三十歲時,我拿了博士,有一天我問自己拿博士幹什麼--有何意義?他說,我做研發我開發出很多的專利。後來做行銷做業務,他三年內把區域分公司的營收做到翻三倍。
 
他說當自己在場的時候母親總對同事說,「我兒子很笨。」但當他不在場,她就說她的兒子有多聰明。
 
他說,「臺灣教育是個極端矛盾的教育。」
 
時常我見到他。他總是教訓著記者,你們不要目光這麼短淺,你們要看遠,要問有遠見的問題。在他隱然的傲慢底下我感覺他時常感覺自己不被關愛。我想到那個柯博文被扔到樓下的國三男孩,那個考上附中被爸媽說是「很失望」的男孩。我認識的那個營運長,每當他出席公開活動我感覺他期待每一個我們對他好奇。對他提問。可是我們沒有。他說,有時候他必須要想像自己很高,很大,才不會被人看扁,才能發揮無限的自己的能力。但我感覺他只是不感覺自己被愛。
 
我每次見到他,都很想在他的黃色笑話之後問他,你真的快樂嗎。
 
想起他的母親我又想起艾倫.迪波頓說,每一個追求名氣與聲望的人時常具備了共同的不被撫慰與在適當時刻被人所愛的缺憾。而要解決這個問題,最終必須要讓每一個人每一個童年每一條為人所選擇的道路每一間學校每一種職業,都為人所重,為人所尊,且我們每個人都能在彼此匱乏的時候,給予適切的愛。
 
回到最前面提到,那個「擔心小孩沒學校念而幫他填了成功高中,為此感覺虧欠小孩一輩子」的媽媽,確實說對一件事了:她虧欠自己的兒子一輩子,不是因為她幫他填了成功,而是她讓他認為--沒上建中你一輩子就完了。那些希望小孩擊敗每一個對手前進建中的父母啊,朋友說,「買個玩具餵個飯,小孩就得當超人給他們看。」啊,我真想問問他們:除了把小孩丟給學校,付錢讓小孩補習,逼迫他們從早上七點到晚上十點在衝刺班念書準備「特招」之外,他們對於教導自己的小孩究竟付出了甚麼。
 
像那個我所認識的營運長。和他那現在想已年邁的母親。
 
幸好他上了建中,台大,拿了美國的博士。幸好他進入跨國的企業成為了營運長但然後呢?但當年那些其他的和他競爭的男孩們呢?他們去哪裡了,他們的人生就毀壞了就一敗塗地了就成為垃圾與廢物了嗎事情不是這樣不該是這樣的。這樣的家長--會不會正好是「教育」無法令我們每個人都成為我們自己的根本理由?
 
我想問問我所認識的那個營運長,這每一天,你快樂嗎。
 
或許三十年後,我更想問的是,那些現在正被制度與家長擠壓逼迫的男孩女孩們,現在的你好嗎。過去的你好嗎,你會為了曾把某個選擇權交給自己的爸媽後悔嗎,你是否曾有些時刻,也懷疑過,當自己攀往那天空的木屋,是不是曾經被別人做下了一個不那麼美好的決定。
 
當你回想起那個梅雨的初夏,以及其後的每一天。
 
你快樂嗎?






 

Jun 19, 2014

〈忘了睡著〉

 
  並不像他們說的那樣簡單:
  把鐵門關上
  就可以了
  怎麼不是我所記得
  讓葵花長出瓜子一樣自然呢
  若非棍棒揮擊
  蘋果仍會摔出傷痕嗎
  曾有個三月的夜晚
  我不記得
 
  譬如說在六月的黑夜
  有一個人
  他有支蠟燭
  躺在柏油路上
  等待軍靴像水漂從他身上點過
  是甚麼給無言的星空捻熄了
  或許沒有
  接下來誰會變成火炬呢
  像蠟油
  滴進
  你的眼睛
 
  尚未寫入歷史的過去
  有那樣的夜晚不斷發生
  即使拉鍊密合了
  有時也夾到你的雞雞
  那種痛
  我不知道
 
  瘟疫的夏天沒有島嶼倖免
  七月不像他們說的
  那麼簡單--
  貓會躍過盛開的紫荊花
  曾有那樣的夜晚
  醒著等待清晨
  等第一個吻
  誰突然把鐵門關上了
  我不記得




 

Jun 17, 2014

建中不會告訴你的事

 
因為跟官員與家長都一樣搞不懂十二年國教的實際執行細則,就來談談所謂「明星高中」的迷思好了。在台灣應該沒有比建中更明星的高中了吧--嗯,建國女中不算的話。而我畢業於這間充滿了天才,怪物,與考試機器的學校。
 
高中畢業以後,每年大學放榜就看到媒體跑去採訪建中與一女中的校長,然後校長也樂於在那邊高談今年我們又上了幾個台大醫科啊,幾個台大電機啊,台大法律啊怎樣怎樣,我都很不以為然。拜託。這個學校在收學生的時候,都已經把整個大台北最會考試--姑且不論是因為過於聰明而實在太會考試,還是真的很努力準備考試--的學生收在同一個籠子裡了,過了三年這些人「繼續很會考試」的比率會很低嗎?不會嘛。所以學校你是在沾什麼光。然後外面的家長也沉浸在「喔喔建中就是很多人上台大」的迷霧裡面,完全沒想到說高中與高中的升學率戰爭,根本就是一場不公平的比試了嘛。
 
建中「意圖使人很會考試」的事實幾乎不存在,究竟有什麼好驕傲的。
 
先來談談這些很會考試的學生好了。
 
事實上,那些原本在國中時代各校考試的佼佼者,到了建中赫然發現他媽的這個世界上竟然有超多比自己還要會考試的人,簡直嚇得屁滾尿流。我本人就是其一。當然班上同學有人就是孜孜不倦,但更有人,是天天打籃球看A片,然後考出來就是永遠的第一名,這時你才知道這世界上真的有「天才」的存在。有的人,則是上課都在睡覺,晚上去補習,把公式全都背起來就考得比你好,更是大有人在。還有些人,不僅很會考試,把他們頭腦掀開,裡面的駁雜知識堆起來簡直嚇死人,各種才藝更是不在話下。本來就都聰明人嘛。有什麼好說。
 
所以--念過建中的人都知道,建中的老師很明顯往兩種極端分布。第一種,他們知道傳統的教學方式無法滿足這些聰明學生的需求,所以總是推陳出新,不斷刺激學生提問,構建出教與學的火花。但第二種,則是「反正我亂教學生也可以考得很好」,每次上課就像錄音機一樣把課文念完,念滿50分鐘然後下課。
 
但這些認真的老師,和那些混到退休的老師,在其他的學校難道沒有嗎?都有嘛。那最後,建中學生在大學考試還是考得比別人好,能夠完全歸功於「這是一間很會教的學校」嗎?不能啊。
 
現在回頭去看看我的同學們,我認為建中帶給我的並不是「你將成為一個考上好大學的人」那件事情。而是在天才與怪物環伺的環境裡,你如何跳脫出「我要考得很好」的框架--因為幹你老師,你怎樣努力都不可能考贏某些人啊我肏--而努力成為一個「與眾不同的人」。那才是我在建中時代摸索,碰撞,頭破血流之後,所體悟到的最珍貴的道理。
 
有的同學就因為無論如何都考不贏別人而消沈了,但更多的,是自己感受到「因為這樣我更應該在其他領域努力讓別人看見我」,而後懂得耕耘,懂得珍惜自己的長處,懂得,每天要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但這難道不該是「教育」體制應該要傳達給學生的真正的核心所在嗎?諷刺的是,這些事,正好就是「以考上好大學為唯一目標」的「這個」教育制度、和家長期望的共謀,所不會告訴你的。
 
甚至「建中」本身也不會告訴你。
 
這才是現在的升學爭議裡頭最大最大的盲點。




 

Jun 16, 2014

如果你記得

 
台北世貿中心左近,來去的人總是行色匆匆。步伐快,還可以更快,一雙雙皮鞋高跟的足跡,即使揚起塵埃,也會很快在下個紅綠燈切換瞬間,給車流,或給自己衣角捲起的風給撫平了。

路過的人總是搓著掌心,只不過一個紅綠燈的等候,踮著腳尖,緊盯燈號讀秒。四十秒,三十五秒,二十五秒。

卻是那突兀的兩人的組合,突然會攫獲了眼睛。

是女人推著張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初老男人,男人咿啊咿啊地叨念著什麼,像嘴裡含著未及吞嚥的口水,那女人,她側著臉,伸出右手輕撫男人光禿的腦勺,男人頭頂心細白的初毛,在春陽下熠熠折射著青白的光芒。她的右手溫軟地包覆了男人腦勺,掌心暖著一顆心,而其實此刻氣溫已經上升,還有甚麼會讓人感覺冷。

女人說,你要常出門走走啊,這樣就可以記起更多事情。

她說,常出來,看看這個世界,你一定可以記得的。你看,這條是信義路,信義路你記得嗎?一直延伸過去到很遠的地方,真的好熱鬧呢。斜對面就是鴻禧花園大廈啊,再那邊是一零一,你看,你看。一零一好高噢。你看。

你記得嗎?那是台北一零一。

男人口中發出了甚麼嚶嚶囁嚅著,些微抗拒著的聲響,沒有說話。

接下來便綠燈了。

女人推著一張輪椅,緩步過了路口。這日世貿展覽館未有展會,大門深深閉鎖,裏頭像是有一個黑洞,所有時間經過,也都突然靜止。

女人說,你記得嗎,這裡,世貿中心。我們一起來過這裡看展覽唷。那年,我們來看食品展,你記得嗎。食品展,有很多的小吃啊,鳳梨酥,擔仔麵,牛肉麵,你最喜歡吃的牛肉麵呢,那年,有好多好多的牛肉麵店都來這裡展覽了,你是不是記得,你那時候一個下午就吃了三碗麵呢,我說,你會不會吃太多啦,你跟我說,不會不會,牛肉麵,是你最喜歡吃的東西。

她話語輕盈,字字句句拋進了春日的季風,手始終撫摸著男人的光頭。

溫柔能比時間長,卻比遺忘短暫。

那一直聽著的男人,或許也是畢竟沒能聽見沒能記得的男人,終於出聲,反問了,牛肉麵?

我,喜歡,牛,肉,還是麵?

那女人輕嘆了口氣,說,你要常出門走走,就可以記起更多事情。如果你記得就好了。如果你能夠快快好起來。一口氣,嘆得很輕,很短,很快也被捲進旁人快步通過的步伐裡邊,甚麼也留不下。這時,女人的語氣又變得堅定,她說,來,站起來。

站起來走一走,走走你會好得更快。

男人抵抗的口吻,卻像是個小孩了他說,不,不要嗄。不要啦……

女人突提高了音調她說,站起來。你不自己走路怎麼會好呢,你甚麼都忘了,你不可以連走路都忘了,不可以。不可以這樣。

他者急促的步伐還在超前,卻回過頭去不忍看了一眼。那男人,那嬰孩般反抗的男人終究站起身來,顫巍巍的身影,彷彿下一秒鐘就要被大樓底的陣風給吹散了,他沉沉跨出一步,跨出兩步。

在極快板的生活裡邊,初春的陽光已那樣熾烈。初春的風,還隱隱刮著料峭的寒意。

他跨出第三步,影子太過清楚,但不曉得他能否記得。



(2014.June.16.自由時報副刊)
http://news.ltn.com.tw/news/supplement/paper/787840
 

Jun 15, 2014

政府它將自己圍困

 
上週末,我踱步經過總統府前頭。凱達格蘭大道一面,是從卡車後廂拉出腸子般帶刺的蛇籠,蓋住了總統府整個陣面,荷槍的憲兵站在那後頭。還不夠。蛇籠後頭,地面伸出整排金屬的逆釘,還有自地底升起的金屬墩子,牽著鐵鍊,一層又一層。把總統府和整個台北市分開來,像島中有島,困囚著民主的禁孌。煞有介事的樣子,那畫面森嚴得非常滑稽。越是莊嚴肅穆,就越讓人想笑。
 
--他們在害怕甚麼?
 
是怎樣的政府用盡氣力資源,擔憂人民對己不利。比如說,一輛可能衝撞總統府的卡車,又比如說一群衝進立院議場的學生。比如說,幾十萬人幾十萬朵太陽花的圍城,讓政府受驚,卻不曾想過,這些憤怒的衝擊其實也是受驚的人民:國家不聽我們的了,該怎麼辦。前幾天,國台辦大聲嚷嚷,「台灣的未來要由台灣同胞在內的全中國人民共同決定,」我們還嘲笑,中國連最形式主義的「民主」都稱不上,還談什麼共同決定。但這頭,就算我們有了形式上的民主,卻又怎麼樣呢。
 
一個無法反映民意的民主體制,又怎樣呢。聽聞有人說,未來有大規模抗爭應該由國防部成立指揮中心,讓軍人進駐、指揮調度。由人民賦權的政府,以警棍毆打示威的群眾,接下來,是把槍口轉向下一場尚未發生的抗爭。
 
政府把自己深深鎖起。立法院這端,民意代表,也把自己深深鎖起。
 
然後他們又要表決服貿協議和自由雞雞示範區了。
 
如此不願傾聽人民聲音的政府啊--更遑論做出任何回應與嘗試溝通--層層疊疊地把自己圍在拒馬蛇籠裡邊,像極了那些中世紀的領主。這會令他們感覺安全嗎?除了「作賊心虛」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解釋。




 

Jun 10, 2014

上層月台的愛

 
捷運站裡,那中年警察杵在矮籬站內的一側,漫不經心看著下班時間人潮來去。
 
他容貌並不起眼,年約四五十吧,制服底下的身材即便用最寬鬆的標準來看也算不上精實。矮籬另一側,有個中年女人燙了大蜷的髮式,染燙多次的髮質看來有些乾澀,是身子傾了向那警員,細細密密講著甚麼。兩人講話的時候,警員偶側了身,彷彿要耳朵靠得近些,聽聽妳講甚麼呢——卻是執勤的時刻,身子又突然彈遠。
 
女的臉上帶著些曖昧的空氣,想來是說著體己話吧?男的,則像是意識到自己一身警察制服象徵甚麼也似,收攏了鬆散的姿勢,趕著把雙手,表情,笑容,都給攏回自己背後。那假意嚴肅的姿態自是惹人發笑的,女的這時已有大半身子探進了矮籬站內的一側,說著甚麼,逗著甚麼,還伸出手指,大庭廣眾之間逕自胳肢去那警察的上臂。
 
男的閃也不是,不閃也不是。一臉尷尬,又笑。
 
女人眼見逗鬧得逞,一頭棕金捲髮毫不遮掩地抖晃出整個地底的笑意。那真是愛了。下層月台上,列車即將進站,風吹起女的頭髮,往男的臉上搔啊搔,摩啊摩。一座城市的安全從不在有多少警察守護,而是那太平盛世的場景,能看得人都痴了。





 

Jun 4, 2014

64 + 25th = 89

 
第一次接觸六四,是某期「小牛頓」月刊最後面的一篇小說。大抵是為了淡化對六四的影射,故事用時光旅行的科幻架構為底,其中一個片段,雖不明說是哪個事件,故事進行到主人翁在熱切吶喊的學生群中,看著前方的學生即將被坦克車輾過的瞬間,在驚懼的尖叫與暗紅色塗佈整個頁面的插畫背景裡,便跳躍到下一個時空間。(迄今我還是想不通,給兒童看的讀物上怎麼會出現如此黑暗的小說。)
 
長大以後,知道了六四。零星的影像,比如說坦克人(The Tank Man)隻身站在坦克車列隊前方的決絕身影,總是提醒我,不時想起兒童時代讀到的那則故事。關鍵字出現的學生、抗議、坦克車,明顯是影射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那天,天安門廣場上發生的慘劇。(迄今我還是想不通,駕駛坦克的人,如何能夠堅定一如坦克人,讓金屬巨獸輾軋過手無寸鐵的學生。)
 
又更後來--台灣發生的那些事情,我也漸漸清楚,逐步明白。好比二二八,好比白色恐怖,陳文成,鄭南榕。那些。是知道就不會忘記了,但仍不免擔憂自己會忘記了的那些,所以必須提醒自己,不要忘,不能忘。某熊今天說,「無論政府多麼致力於不讓人民知道被掩蓋的真相,發生過的事情,就是發生了。」(迄今我還是想不通,為何有人能夠理直氣壯地說,六四沒死人。)
 
是真正長大了才更知道,本來我想不通的事情就有那麼多。執行死刑的士兵,把槍口對準人民的國家,還有幾年下來,我能夠付出一丁點心力去關心的事。太過光怪陸離,想不通。但知道,就不會忘。今天是六月四日。一九八九年的天安門廣場,中國曾有機會成為一個與現在截然不同的國家。
 
而它,不僅不願承認天安門事件,它甚至封鎖了「今天」。但不能封鎖我們談論它,不能阻止我們記得它。我們要記得,是因為今天中國仍是一個那樣的國家。始終沒有改變。
 
六月四日,天安門廣場還在那裏。
 
只是二十五年了,歷史仍然在天安門廣場缺席著。




 

May 31, 2014

時間還長

 
晚餐的韓國菜還是有些太過鹹辣了。他說,要吃甜品嗎?又逕自說,隔壁街有家很好的義大利冰淇淋。他吃Chocolate Heaven,我則要了兩球,一球荔枝,一球是White Velvet。冰淇淋很快開始在他掌心的甜筒上融化。
 
才遞給他張面紙,他甩了甩手,說不用啦,我有呢。
 
兩個人舔著冰淇淋,一路從蘇豪山坡上走下來。香港一週來,天氣十分襖熱,光站在路邊也能聞到整座港從哪兒腐壞的,仲夏的氣味。他說,真的受不了,我說,是啊,都還沒六月。走在路邊,我想到甚麼,從口袋掏出早上買什物找贖的幾塊港幣銅板,喏地一下塞進他掌心說,給你。他笑罵,他媽的,你這幾天吃晚飯都沒付錢呢。我也笑,說,你來台北換我請你吃飯。
 
他說,七月吧。我說怎麼,見我見膩啦。
 
他說,荷包要休息一下。肚子也是。順手把銅板扔進口袋,他藍色襯衫底下腆著個肚腩,轉眼,兩個人一座城,已踱過威靈頓街口,順手把吃完的甜筒紙巾唰地丟進垃圾桶。
 
在香港一個禮拜,活動地區少得,最西不過西環,再是上環,蘇豪,中環,最東,則只到金鐘。在寫字樓與寫字樓之間走動,再加上快速跳躍的金融指數,港島熱得像整座城都蒸起了點心坊的莽亂蒸氣。先是見了誰,又跟哪家喝了咖啡。再趕赴下一個場所,和對方談話,打幾通電話又寫妥幾則稿子。一日復一日。忙亂兼帶些手足無措的上班時光,突然便明白了,早先他要我別到香港上班的理由。
 
那時他說,到香港工作,你肯定沒時間力氣,寫你自己那些沒人看的鬼。
 
我沒法反對的。這幾天,我無法說上自己喜歡不喜歡香港,在這座唯物之城旅行,和工作,是全然不同的氣味。我運轉得越來越快。越快,越慌。但又節制,穩定。像我們。他說,我就一直來台北看你好了。我說,七月要去哪裡旅行,東京好呢,九月要去歐洲嗎。他嘖了一下,說,時間還長呢。
 
時間還長得很呢。
 
以為週末是過得夠快了,卻沒想到,在港島上班的一個禮拜,也是很快過完。
 
下得機場快線香港站最下層,看板上顯示著,列車一分鐘後將開出。我說,好啦。他說,好啦。我伸出手,非常用力地捏了捏他的掌心,說,我走了。他說,走吧。他站在驗票閘外,遠遠向我揮了揮手。我知道的,兩人的右腕上是三月時我給兩人買定的一對皮手環,左腕上,則是另一對他帶來台北的NIXON手錶。一紫,一黑。我也揮,做出嘴形跟他說,下次見呵。
 
炎熱的七月很快就到了。七月正在前頭等著我們。
 
未來時間還很長的。






 

May 20, 2014

〈比如說,像是晚餐〉

 
一定會有人也提到晚餐的。你想。重要的小事,隨手拈來三五種,記憶發著玉石般的光芒,像記憶深處,每個禮拜你去唱片行確認誰出了新專輯,或守候一部每個人都看的電視劇,立即在買下新唱片或電視廣告的空檔,撥電話給死黨分享那極小極小的喜悅。或許是,你在課本邊緣的出血天地邊上,密密麻麻抄寫著心儀之人的姓名,恍惚度過每個午後的,那些事情。
 
記憶如此瑣碎,溫潤,你巴不得每樣都挑揀出來像分辨鑽石真假的珠寶商,仔細確認,是否每筆記憶都經得起檢視。
 
可晚餐太過經典。一切都沒得與它比拚。
 
老歌所以經典,就是因為不死。年歲漸大,你不再逛唱片行,甚至也少看電視。過去的死黨如今不知道去了哪裡,某天你知道過去暗戀的男孩現在過得不好,他們的電話可能換了,可能沒有,你還記得對方家中答錄機的俏皮語氣,但無所謂,你只是不再撥出同一支電話號碼。
 
你不再和以前一樣。但你還是吃晚餐。每一天。
 
有些日子你甚至會吃兩頓晚餐。
 
時常,晚上七點多,或許更晚些的時刻,你只是把臉浸在一碗湯裡,看麵湯裡的油沫聚合又分開,拿筷子戳著油泡,破壞它們的表面張力,把滷蛋的蛋黃攪碎了弄濁一碗大骨湯但不去喝它。或許。你就著快餐的免洗餐盤,撿拾著顆顆青豆,玉米,胡蘿蔔丁,你總在下班之後散落一地,必須把自己的碎片仔細拼起,儘管不知道是否有些靈魂,給你遺落在哪個快步走過的街角,在自助餐店的自助湯鍋底下,永遠撈不起的蛋花紫菜。你撈了又撈,老只有蔥花。
 
只有大骨那無肉的梗概,撈起來,嘆口氣,又放了回去,像人生,像你自己。
 
只有自己一個人。美國名廚Julia Child說,「每天至少要有一次,和好朋友聚在一起,吃些好吃的東西。那是人類生活的真諦:享受人生。」
 
每天至少一次,太過奢侈,豪靡。
 
世界的真相是你下班時往往不多也不少,自己一個,晚餐時間,想起早上在辦公室同事們抱怨近來市區抗議人潮眾多,下午則窩在洗手間裡看臉書上傳來學弟妹們在抗爭現場面紅耳赤的照片,你何嘗不想拯救世界,但對著一碗麵,一只炸雞腿,飯粒偶自湯匙邊緣滑落,黏在你的襯衫下襬,每天晚餐時間你卻連自己都無法拯救。
 
當然不可能的。點餐時你總想有什麼可以總結這一天。但不可能。非常偶爾的時候你甚至吃麥當勞。想起那年的台北車站館前路麥當勞,你們倆甫在佳佳唱片購得了限量版的日盤唱片,大冒險一瞬間,走到櫃檯前說,請給我牛肉麵和小黃瓜。他嘩的一聲爆出大笑,拉你的手快步跑開,你對他說,你這壞人,心想,壞人總是長命百歲。這時你還是一個人,吃完了牛肉麵,還要把小菜盤底的蒜頭丁搜刮乾淨。
 
那真是非常重要的一件小事。
 
一定會有人也提到晚餐的。你非常確定。



-博客來OKAPI 
http://okapi.books.com.tw/index.php/p3/p3_detail/sn/2918
 

May 16, 2014

On Vietnam

 
電視上,報紙上,台商都說自己無辜受累。導火線是中、越矛盾,真正骨子裡爭的是勞資絕對不平等的戰爭。哪個不是為了越南更低廉的勞動力才來這裡的。外交部還在想要印貼紙保台商,就是沒看清楚問題本質。本質就是,台商請陸幹管理越南工廠,苛刻的勞動條件早就已經引起不滿,中越海權之爭只不過是點起火來如此而已。
 
在平陽的工業區,只要不是中國的工廠,台灣,日本,新加坡,美國,德國,都好。每間都掛上自己國家國旗,好像急著說「嘿,我們跟中國不一樣,我們跟妳們是朋友,別討厭我們」但真的不一樣嘛?或說,越南的經濟情勢是國際資本一手造成,對管理者的仇恨可能有國籍,但資本的剝削可是沒有國籍的。
 
近年愈來愈多台資工廠裁員,或提供更苛刻的勞動條件,勞資雙方積怨,才是這次騷亂擴大的主因。老實說華人老闆,不敢說是全部但很大一部分是,對員工很苛刻。對東南亞勞工那種「他們就是比我們低階嘛」的歧視心態更藏不住。

你說人家排華之前,可能要先看看自己到底把對方當什麼來看,才有比較的基準。
 
「無辜」受災?
 
不敢說全部,但有些可能是無良的果報。


 

Apr 20, 2014

〈不過〉

 
  人群火般騷動
  一條深冬的毯子鋪開
  暖
  卻織滿了癌
  你不過闔起掌心
  怎麼就拿走了我的剎那

  我是崖邊的旅鼠嗎
  不過忘記了眨眼
  相知半輩子
  推擠的冰層嘈鬧向我
  封鎖文明
  封鎖了焰火

  不過是顆壞的種子
  落進我懷裡
  隨意餵養了兩人份的貧窮
  難以富足,難以快樂
  有時也誤會
  你我正高速地摩擦
  高溫
  不過冷

  也有些深夜
  你登陸在時間的背面
  留下露水
  留下光線
  在重複與幸福
  與再次重複,與幸福之間
  親手鑲上貓眼石的披肩
  不過有一個破口
  並不太疼

  不過是兩台電視
  在同一個房間
  用無人能聽見的音量爭吵
  生活裡尋常的把戲:
  不過是愛
  不過是陌生人




  --2013年終
  2014.04.20 自由時報副刊
  http://news.ltn.com.tw/news/supplement/paper/772210
 

Apr 14, 2014

〈守夜〉

 
  在忍冬樹突然的驟雨之下
  是要當草呢
  還是要當你的葉
  拒馬那邊荷槍的甚麼人
  他可能當一些別的吧好比說
  不是他的人正在墓碑上左右張望
  好比說
  女人塗女人的蔻丹
  男人睡在過去歲月的額頭上

  接近了五月
  還沒有倒下的圍牆
  一個男人夾著菸猥瑣地經過了
  而格紋褲的女人
  則舉起自己的標語
  她不知道
  楓樹突在五月紅了偏有可能
  也是可以成為別人院子裡有棵桃樹
  有些像你
  還在嘈雜裡啃著蘋果
  一顆蘋果還沒落下,不容許喧鬧

  再下去就有些悲哀了
  戀人們爭辯著
  下午是在夜晚之前,或者白晝之後
  而荷槍的甚麼人在今夜
  在丟棄各處的雨傘底下窺視
  一串低飛的
  螺旋槳的聲響

  是要當草呢
  還是我可以當你的葉
  在軍靴底下讀過的故事也模糊了
  後來的我們為此分心
  該怎麼了

  當男人塗女人的蔻丹
  當女人在床笫間小小的地震
  在菩提樹的下午
  我們歌唱咿啊咿啊
  且會在深夜咀嚼他的鬍髭咿啊咿啊
  在忍冬樹的驟雨咿啊咿啊
  這兒沒有誰的墓碑了
  又怎麼呢



 

Apr 10, 2014

關於大腸之後的一切

 
四月十日,太陽花撤出立法院議場。五百八十五個小時,春季的天候不願沉默,人民佔領立院議場,佔領青島東路和濟南路,佔領林森南路,同時,人民也敞開了身體,但不願意張開雙腿,怒罵幹你娘,幹你爸,幹你老師,讓雨水陽炎佔領我們,佔領我們的幹聲連連。

我們當然幹。雖然並不一定是彼此的太陽,但我們都可以當國家的大腸。

派對結束,總有些動物感傷。少年少女滑著手機,臉書直播撤場的實況,有人率先收起屁股下的巧拼,物資組再次理整水啊瓶罐啊食物啊紙箱啊,場內,標語撤下,睡袋捲起,場外的3G訊號從卡卡不通到腹瀉般暢通,民主夜市長達廿多天,解散在即,日常生活則還在前頭等著。

五百八十五個小時。像一場島嶼共同做過的夢。

或者夢遺。

人清醒了,腸卻彷彿沒清乾淨。柏油路上羞恥play廿四天,你可不可以幫政府導尿,幫我紅酒浣腸。然後,大家都在問,接下來,該怎麼辦。佔領是結束了,可啟蒙才剛要開始。物理的時間有其極限,但人民心靈的覺醒,則可能沒有。我們都習慣了別人來告訴我們,接下來,還能怎麼辦。你要張開,再張開一點。

我們都期待一個簡單的答案。比如說,你應該夾緊一點,痛一下,接下來就會爽了。麻煩你退出來一下好嗎,你再進來,我就要尖叫了。

那操之在我的,不正好就是我們自己嗎?

「一場運動始於理想的幻滅,也可能將終止於它自身的幻滅。」我們該記得,那廿多天當中所發生的一切,比如說政府的背離,夜市的人群尚未完全褪去白晝之外衣,政府已狐狸般展開了清算,那是否暗示著,下一場更盛大的抵抗或許還在前方。三月卅日,數十萬人化為黑色潮水淹沒了中央政府的辦公區,在台北路面上,勾勒出納斯卡大地的飛鳥圖形。如果人民只是憤怒,或許飛鳥無法翱翔,其中除了憤怒,當還交雜著更偉岸的甚麼,可能連我們自己都尚不明白。但我們必須弄明白。

廿多天的佔領,發起於一個政體踐踏它自身的方式,亦折射出一個國家的人民,如何看到自己的國家。倘若政府不聽我們的了,是不是,就正好親自站出來,告訴政府,我們期待它如何對待眾人的過去,現在,未來。

故事並不會在這一天畫下句點。

或許正好相反。我們都必須更認真地往內在的湖泊探索,當洪水來了,當洪水洩去,它在台北大湖的爛泥底下,還留下了一些甚麼。

即使我們不去想,未來它仍然是會一直來一直來的。

是以我們必須記得。必須準備。有一波戰鬥適才落幕,但下一輪的戰鬥則可能隨時開始。比如說,解嚴多久了,國家讓警察站在人民的對面,瘋狂而失控地毆打人民。我們必須記得,人民組織如何在極短時間裡建構起物流人流金流,那幾乎成為一個無政府自由市場的最佳隱喻,然而卻也是在那無政府的狀態當中,我們再次接受了秩序,權力,與菁英的魔咒召喚,而一度失去了繼續水下戰鬥所需,那口憋起的氣。我們必須記得,廿多天裡,我們活過,我們也死過。為了信念而活,為了信念的分歧而死。我們向自己的過去求和,向政府求愛,又多麼反諷地要去向一群狼請求,請求讓我們能夠再活一次。

我們記得,展開割闌尾行動的自己,從來不曾那麼接近,把政治權力從失能政府手中取回的機會。我們必須記得,有那麼多次,在青島東路的天際我們勉力睜開惺忪之眼,看見星辰升起。

有那麼多次。有那麼多天。

我們看見月亮升起。星辰落下,月亮落下。太陽升起,太陽落下,大腸升起,而我們希望自己身為大腸即便落下,不會脫肛。如果可以在軟Q的彈簧床上睡著,誰會想要在柏油路上打炮。我們得記得自己對於菁英與賤民的反思,也必須記得,自己曾如何在無意識間站到了菁英與高牆的一邊。我們要記得自己曾在那過程當中,如何快速而熱切地用知識將自己武裝起來,卻也有些瞬間,因憊懶而稍事鬆懈了對智識的索求。

無光的太陽,無明的大腸。太陽的血是黑色的。大腸的穴也是。

暫時停止在這裡也好。接下來會有更多的苦難和疼痛,再次挑戰我們對群眾良知與善念的信仰。

這是對既得利益的鬥爭。對謊言與霸凌的鬥爭。

立院可以撤出,高潮可以過去,但所有的故事永遠是在「之後」才開始,而台灣的政治--尚且稱不上是公民政治的政治--總是以為「之後」就結束了,就解散了,就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了,但這樣是不行的。我們還需要更多「一般民眾」的自我警醒,從今天才開始,帶著這五百多個小時的啟蒙,繼續行動。只因我們不再需要英雄,不再需要一個,或兩個神,只因有太多人在過去一個月內為了單純的憤怒而行動,後來更養成了自己對這塊土地更加深厚的愛。

我們要記得,也有那麼多的人,在過去一個月內,出自恐懼而對可能的改變,抱持了同樣深厚的反動。

讓我們當他們的太陽吧。讓每個人知道,自己身上也有同樣強悍的大腸。

四月十日,學生撤出立法院議場,關於大腸之後的一切才剛開始往下寫。接下來才是每一個人的事情了。

從今天才正要開始。



2014.April.11,想想論壇
 

Apr 3, 2014

我的價值觀都壞掉了

 
—訪羅毓嘉談《棄子圍城》
-文字.蘇盈如

「如果傷感比快樂更深,但願我一樣伴你行。
當抬頭迎面總有密雲,只要認得你再沒有遺憾」 —林夕〈最冷一天〉


羅毓嘉是同生弟弟般的年紀,說話沉穩而源源不絕,對資產階級的體會解決了我許多困惑,有著台北人熟悉的疏離感。證券投資似乎是一個與文學相互悖離的角色,結合起來卻是台面上許多創作者的臉孔。擔任財經雜誌記者三個年頭後,他坦承「右中帶左,價值觀都壞掉了」。

「時間」是散文集《棄子圍城》的脊柱,涵括「棄子」、「十夜」與「圍城」三個子題,「輯一:棄子」是重拾日記改寫的結果。羅說起兩年前,台北一直下雨的天氣,他想起跟差十歲的第一個男朋友,「經過了11年,意味著我現在已經超過了他當時的年紀。對方也在往前,只是在當下那時的他跟現在的我重合。」羅指出:書寫本身就是一種意義,一個字跟著一個字跑出來的時候,才能夠碰觸到自己真正的想法,無論是時間、感情、社會或生活。繼續聊起這些散著的經驗,「書寫是把他們留下的方式,想要把那些無法留下的東西留下來。」2007年開始寫散文,回溯起第一本散文集《樂園輿圖》,他試著解釋,「散文有點像樂高。樂高有很多小元件,我用自己的方式拼出來。大家都知道那是樂高、也知道那是台北,但那不是城市本身,而是我版本的城市。」

那棄子呢?他說因為感情失敗啊,才正色聊起棄子其實是下圍棋的戰術,隱喻先前戀愛的失敗是為了現在,「談戀愛不論成功或失敗,事情就不斷沖洗掉。去年開始整理這本書,跟我現在男朋友認識四年,把之前的故事重新整理,趁這個機會把過去做個了斷,也有那樣的意味在。」享受回頭看、翻找的過程,「記憶本身還是活在當下,每個人揹著它走到現在這個地方。拖出一個痕跡,袋子破了、有東西落了、或留下種子。」比起同志文學,他說自己更像在寫言情小說。「我是一個記者、男同志、詩人、酒鬼,這些脈絡都是有意義的。」面對歸屬於同志文學的提問,羅表示,「既然你這樣定義就這樣覺得吧。我只是在寫一件事情,就是我的愛情故事、想愛愛不到的故事。愛情故事對我自己而言的意義,不高於也不低於其他的事,華光社區、總統高峰會、經建會後的採訪文章,都是我關心的事,我不會把自己放在某一個特定脈絡裡面。對於定義,我抱持開放態度。我不介意別人貼標籤,但不會刻意去擁抱某個標籤。他們分類方便,那我就給你方便,我又不會痛。有人說我是娘娘腔,唔…...我是!比較討厭被稱七年級,會冷漠一點。」寫作這件事情本來就跟年紀沒關係,他認為。


「我不能愛你了,這個國家令我分心」—羅毓嘉 〈漂鳥〉



收錄、改寫發表在《天下雜誌》獨立評論的文章,「輯三:圍城」針對不公平對沉默大眾喊話。不否認當代感情的進行方式,其實是一種中產階級行為。跟異地男友的「下一個階段」,便面臨實際問題,例如是否要住在一起。對於關係現場,羅這麼想像:「感情本身就很階級,跟物質不必然有關。物質比較貧乏的人,在感情裡可能是一個剝削跟掠奪者。」自認是「理想主義的修正型」,指出解決不公平、資源獨佔的體系才是問題,而非憎恨既得利益者,「我不能說對這樣的狀態沒有疑問,但無虞的物質生活不一定通向某些人因為這樣的生活而受傷、被剝削、被掠奪,有人被剝削並不是因為有人過的幸福而被剝削,而是因為結構讓某些人的幸福建構在某些人的不幸之上。關心公平正義就不能喝好酒、吃大餐、用名牌,那把公平的可能看的太窄。我希望過某種好日子,希望為生活奮鬥、過的更好,但誰不想呢?因為我想過好日子,也願意理解無論大老闆、一般人或被剝削者想循著遊戲規則過好日子的感覺。」

談及台北城,羅說:「都市讓我有安全感,有時候回外婆家,覺得那個村落大到你看不見,是沒有邊界的大。」同時認為同志空間的演變,在這十年的台北有很大變化。對他而言東京、香港等都市,與同志文化的有機互動不多,也就是台北的同志文化可以溶入既有的都會文化裡面。「東京東、西邊有主要同志區,就在一個BLOCK裡面、很密集,別人不會走進來,似乎同志只有在這裡才是同志。」


「他的溫度如何,他的激烈如何。」—羅毓嘉〈煞死的十八歲〉


文學寫作者是否必須憂國憂民或有點意義,最終我們還是聊起了詩。寫詩是本能性的,無法解釋或定義,但看到詩時能夠認出它來,羅說在高中詩社,「那時候在愛別人愛不到的狀態,就瘋狂寫。寫完放到老師桌上,打叉或可以。」他繼續聊到,寫詩沒什麼用,「無論是否有詩,生活都是一樣困難的,不會有什麼改變。只是多了暫時離地三公分的機會,如果我們每天都是貼著地板走,在某個詩意的瞬間,或許是讀詩、某個場景、對話,就能夠從生活裡面拉出來,可能很短暫,還是會回到地面,但是那個瞬間,能夠稍微跟令人痛苦的生活保持一點距離。」

愚民化的大師沙龍,將創作者偶像化,過於氾濫的課程、講座,正是都市空間操作文學的方式。羅坦言:「品味可以販賣,可以當成創造更大利潤的工具。這點我完全OK。在某些狀況下,詩或文學品味不高於或低於Hello Kitty,它就是商品。」他認為所有文學性的發生都在個人,活動不會讓參與者成為有氣質的人,它的價值應該是能讓人整理出自己文學的系譜,「一個人要能主動介入,文學是主動地介入記憶、創造、情感。所有人都可以寫詩,人必須有自覺的去做。詩意的瞬間一直都存在周遭,只是你要去發現。」表示對事情會保持不安全的距離,不會太抽離、也不會陷進去,「看事情永遠要離地三公分懸浮起來,不是貼著也不是在裡面,輕輕的靠著。除了談戀愛,談戀愛就是要整個人陷進去。」



http://pots.tw/node/12246
破報復刊797期.Thu, 2014-01-23 23:07
 

Apr 2, 2014

〈那人〉

 
  到底我知道,關於離開
  不過一床棉被在街頭輕縐
  風景沉而消瘦
  喧嘩如過季的幻覺
  荒原恍惚如芒花徒然抽長
  無雪的深冬
  那人拈花低笑
  像蜉蝣輕取了夏天

  有些時刻我想起--
  到底是知道寂寞而能回首
  抑或參透了飛翔
  而期望騎台古舊的單車
  在平坦的路上跌坐
  愛如一晝夜
  節氣循環
  而婉轉
  農田裡,那人
  捏碎了來年的麥芒

  恍然他還在窗裡垂釣
  看溪流裡金蛇亂舞
  不問國是,時政如火盛放
  在無蜜的初夏
  好收成總在壞收成以後

  到底我是知道的
  時代純淨便不免令人張望
  無非是初夏
  帶來了沉靜與患慮
  只是人間寒氣業已籠罩
  像小雪帶來大雪
  那人猶在身上
  留下傷口,婉拒自由

  動物們的裸體
  哀愁得不合時宜
  我望向太陽,一切安然無恙
  雨的氣味是老式漿過的棉被
  在街頭
  那人輕縱了夏天
  一隻黑燕飛過輕取了蜉蝣
  到底我知道的
  我並不知道





 

Mar 31, 2014

〈我知道你的鄉愁了〉

 
  讓我們一起憂心某場球賽
  猜測對手的暗號與謀略
  有人冷眼旁觀
  有人度假在蔚藍的海岸
  有人低頭撒下魚網,撤除路障
  更多人繼續往前走
  讓心臟跳動以相同的節奏吧
  我正猜測著你的鄉愁

  讓我以鋼鐵寫雲的歷史
  命暴雨親吻柏油路
  擁抱生活而溝渠阻止我們
  葉脈生長仍無法豐盛森林吧
  像拘謹的盆栽
  發芽也要有齊整的動作
  悲傷的電影已寫定相同的結局
  我知道甚麼是你的鄉愁了

  有人站在海裡,也有人
  被困在俗濫對白的尾聲復尾聲
  像我們並肩的憂傷
  很輕,很淺,像願意相信你
  良善的謊言,以恐懼虛構恐懼
  我們倒敘
  像彼此毗鄰的祕密
  我就知道你的鄉愁了

  有人對湖心的影子甩出釣竿
  像找到某個失散的朋友
  我們站在眾人的平原
  像幼獸成年了,環視這所有時間
  只是有甚麼事這樣幽默呢
  我們圍坐痛哭
  有人笑了
  我知道你的鄉愁了





 

Mar 30, 2014

服貿與「相信我」之術

 
服貿爭議有個關鍵爭點在於,「台灣,你不要怕開放。不要怕自己沒有競爭力。」自然,在真空的自由市場當中我們可以很大聲地說,台灣很多產業是充滿能量與競爭力的,然而在中國市場裏頭,台灣是否真能像漩渦鳴人一樣,只要祭出「相信我」之術,九尾就能被說服、長門就會使用輪迴天生,世界即將得到真正的和平?

當然不會,因為漫畫還有宇智波斑,還有十尾,還有無盡的外掛,外掛,還有外掛。

我想到一個小故事。那是2012年,某家台灣廠商大張旗鼓宣稱在中國市場取得重大斬獲,獲得中國某國推生產製造流程標準的首家代理驗證權,可以在中國市場為海峽兩岸台商提供該認證的代理服務。將近兩年過去了,該公司的副董坐在我的對面,我們聊起那項驗證代理業務的推展進度。他揮揮手,說莫再提,那個東西,我們不玩了。

我說,為甚麼呢?

他笑了,回說,我們太天真了。

還以為自己技術領先,甚至比中國國家驗證單位還優,以為拿到代理權就可吃下龐大市場,但訂單就是進不來。一問之下,說是官方意見要求廠商等待中國國家驗證單位的技術跟上來,「這樣才能讓廠商在選擇驗證單位時,有可供比較的多方供應商作為評比,提供更多的選擇自由。」他說,等到中國驗證單位的技術就緒,已經過了一年,驗證價格殺到僅五成,台商怎麼接得到單?索性拍拍屁股,認賠,收手了。

他說,中國還會說,自由市場就是要有多方供應商提供服務呢。而那究竟是更自由,還是更不自由了?

作為一個經濟以貿易為主的海島國家,台灣自然是需要迎向自由市場的。

然而,若還沒摸清楚在「開放」表象下運作的潛規則--而那極有可能是與中國的經貿議題當中我們無法迴避的終極封印--開放與自由,當然也可能是裹著糖衣的毒藥。自然也擔心,台灣會不會因為過於謹慎而不斷喪失了機會,而閱讀日本漫畫多年(?),我也衷心想要相信「相信我」之術是沒有極限的,但在現實世界裡,善意行為人是否有其臨界的存在?我還沒有答案。




 

Mar 28, 2014

歷史沒有倘若

 
在3月19日,我隨著人群越過青島東路中山南路口,立法院門口是抗暴盾牌豎起的冷峻之牆。盾牌背後,鐵門隔絕了立院內外的人群。人們吶喊--決議無效,拯救民主;退回服貿,逐條審查。人群包圍警察,警察包圍立法院,而立法院的議場內,還有更多對代議政治失望的人民。

警察前夜幾度攻堅,人民守住了自己拿回的議場。包圍與反包圍,在我們的國家。

服貿協議抗爭,傳出已被封鎖的議場內種種情況。空調被關閉,廁所被警方佔領,空氣悶且熱,一夜三場攻堅,在在消耗著場內的體力。網路上傳出救急的需求,物資徹夜送達,氧氣瓶送進去了,飲水送進去了,醫護人員進去了。場外民眾輪番上台說話,就讀於輔大歷史系的大男孩拿起麥克風,雙手些微地顫抖著。

 3月18日晚間,反對執政黨強渡關山把兩岸服務貿易協議送立法院「存查」的人民,衝破立院駐警人牆,闖進國會殿堂的議場,宣布守夜三天三夜,打開漫長的戰線。電視台則反覆播送著那短暫的攻堅瞬間。一個專擅地毀棄了對服貿協議逐條審查共識的國家,幾乎不配再擁有民主之名--而沒有民主,又該如何守住台灣中國之間,那幾已消失的界線。 

我看著群賢樓前那20位警察的眼睛。試著猜測,那年輕的警察,他在想什麼。再回過頭來,看著封鎖點附近的學生或坐或站,他們的眼睛。年輕女孩拎著塑膠袋,問,有人要丟垃圾嗎,資源回收。警察兩個小時換了班,剛走上來那位,悄悄打個呵欠。 

青島東路鎮江街口,立法院矮籬上,學生魚貫翻牆躍進側門廣場。那區塊警力部署並不緊密。一位膚色黝黑的警察快走上前,望牆頭喊,同學危險,不要爬啊。牆上那人看警察欺近,也急了,鞋帶勾了欄杆險些跌落。警察又喊,別緊張,小心,注意安全哪,我沒有要怎樣,你下來用走的,用走的。 

是怎樣的國家政府,讓以禮相待的人們對彼此心生畏懼?是怎樣的國家,讓人民必須和警察站在對面。讓警察,站在人民的對面。 

巨大的國家是堵灰牆,立在下班趕來的人們面前。 

政府不聽我們的了。服貿不僅關乎我們的未來,服貿通過的方式,更決定了這是個怎樣的國家。立法院長,政務官與民意代表,再次呼籲事件應和平理性落幕。 然而,倘若和平抗爭有用,誰想上街,誰想流血?那些平時顢頇,護航協議時則頂有效率的立委沒有露面,當人民站在議場的中心,他們又在哪裡。 

對於服貿,我有一些贊成,或許更多的不贊成。而在一切對話尚未被打開,被聽見,被討論與說明之前,要求的不過是逐條審查此一對國計民生影響甚鉅的協議,卻連這希望都終於渺茫。這程序的不正義,人們想抵擋的東西那麼微小,可又如斯巨大。

守夜的人群,能撐多久。倘若再過一夜,此時此刻的人們會被國家逐一排除嗎?

歷史沒有倘若,但是未來有。

倘若我們想要改變自己的未來,就從今天的行動開始。 



《蘋果日報》
http://www.appledaily.com.tw/appledaily/article/headline/20140321/35714998/
 

Mar 18, 2014

死刑,餘如擬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

台灣街頭,因陳雲林來台期間國民黨政府浮濫擴張警察執法權限,白色恐怖的陰影再次鋪天蓋地襲來,人民不再坐以待斃,反而野草莓遍地開出蓬勃生命的野花。人民又再上了街,像揭開怎樣的十一月天幕,槭樹的黃葉將落未落,人心皆驚惶呵。那是十一月廿四日。一個青年女子,捧著疊影印機適才吐出的文件尚有餘溫,步出了國家檔案局,街頭是清冷的樣子。

她長相和黃溫恭像極了,有英挺的鼻,豐厚的上唇,她是在笑著嗎,抑或下一秒鐘就要流下眼淚。看不出她在想甚麼。

她是張旖容。黃溫恭的么女黃春蘭之女。

台北盆地冷澈的秋風,颳來讓人生冷。她隨意地翻著手中的檔案,《極樂殯儀館收斂執行死刑人犯報告表》死亡人姓名:黃溫恭;領屍人姓名:無;備考:本館代理。《國防部公文》受文者:總統;事由:為叛亂犯陳廷祥等業已執行死刑謹檢附執行照片及更正判決轉請核備;二、茲據該部……號呈以業將叛亂犯陳廷祥黃溫恭兩名於四十二年五月二十日綁赴刑場執行槍決檢呈執行照片暨更正判決請核備。三、謹將上項執行情形連同受刑人陳廷祥黃溫恭兩名生前死後照片各一張……

以及蔣介石批示公文,原判十五年徒刑的黃溫恭,死刑,餘如擬。

手中還有,還有的是血一般熾熱,黃溫恭的遺書影本。

來自她從未得見,不,連她的母親黃春蘭都未曾得見的黃溫恭絕筆。死者,生逢亂世離憂,死時無人收埋,背負叛亂汙名,悠悠數十年又無人祭弔,突然在死之厄運當中夾藏的遺書像一張無人知曉的牌被翻開了,突然便了解了,甚麼是世間悲劇之大成,甚麼又是白色恐怖最深的歎息。

張旖容非常激動。雖然知曉母親正在新光醫院照護癌症重病的外婆,她還是給母親捎了個電話。

試著壓抑自己內心的震動,她說,外公,其實有留下遺書。

有一封是給妳的。她說。

電話那頭,黃春蘭靜了半晌,說,妳把資料傳給我吧。張旖容在電話這頭,也聽得出母親話語的激切,顫抖的聲音,是一個超過五十年的祕密,被滿面的淚水給沖洗出來,像虛懸在峽谷一線的巨石,終會因為遲來的暴雨落入深邃的河谷。

一個不曾被看見的傷口被揭開了。

誰能想得到,那缺席空白超過五十年的父親,曾在生命的最後,留下與世界最後最深刻的聯結呢。他的外孫女,從國家檔案局手中,首次見到這些信件的複印本。夾雜在那四本公文、判決書、筆錄以及財產沒收清冊之間。

往事,就這樣被湮沒了半世紀。

關於馬場町,路竹,以及燕巢支部案的一切。

只是這些該如何來得及,當黃溫恭埋骨六張犁,他的遺志從未被完成,身後將大體捐獻給醫學生的願望毫無實現的機會。這些,又怎能只是關於一家一人一事,當靜止的時間開始運轉,該如何償還那已近風燭殘年的女人,直到失智依然困窘於年輕時期警察的騷擾,必須將身分證安放在口袋裡才能安心的驚懼。白色恐怖之後的那一切,是國民政府竊佔與剝奪的歷史,是台灣黑五類生命的阻礙與巨石,會有人說,你該想想自己是甚麼出身。竟有人那麼說。經歷過所有這些,又該如何冷靜下來擁抱一個曾那麼惡意的世界,該如何重新審視,家早已再不能圓的缺憾?

然而,張旖容手中的遺書僅是影本。

誰能接受--先人留下的家書僅是影本。

碰觸他最後的筆跡不可得,連臨紙涕泣,遙想那最終的絮絮滔滔,不捨與夢想,與願望,都不可得。國家剝奪了黃溫恭的生命,還不夠,尚且將他在人生最後一段走過的折磨與顛仆,終於落筆成文的那些血淚字句扣留五十六年。曾經,國家為了封鎖人民知的權利,全力拖延檔案法的制定,然而二十一世紀了,是國家的顢頇使然,抑或是消極作為的憊懶,黃家幾度去信檔案局要求返還遺書,國家仍說,無「法」返還。

彼時,國家檔案法在二零零二年方通過施行,關於遺書正本歸還家屬的細節,卻未曾被關照。

不被看見的死難者。

國家看不見他們最終仍如恆星般,向世界發散的光芒與溫度。國家總歸是不希望他們被看見的罷。諷刺的是,這個說著無「法」返還的國家,說著遺書在國家檔案局保存得很好,歡迎家屬隨時前來參觀……的國家啊,同時也是讓蔣介石凌駕於「法」之上的無法時期,用一支筆,八個字,便剝奪了人民性命的國家。

黃溫恭,死刑。餘如擬。






 

Mar 6, 2014

我愛永康街

 
從人聲鼎沸的鼎泰豐高記一頭探進永康街區,永康公園在城市裡頭開出口靜謐天井,濃蔭的老榕錯落。

近年來台北人都說慢活,說樂活,四五六米寬的街巷小弄,成為車流自然的屏障,行人悠忽轉過,兒童奔走歡笑,眾人飽食,犬貓皆得餵養,緩靜的空氣,是台北街區混雜使用的最好範例。人人都愛永康街之秀異,是它在住宅區中散布著多樣化的餐館商店等商業設施,交通的不特別便利,正好容許了街區以低度增幅的發展形式,讓各色精緻小店落腳,招徠有心來客,也供養了周遭的社區住戶,形成其獨自的商業與生活風格。

我愛永康街。當然,誰不愛永康街。

只是新蘆中和線通車後,永康街區的週末已無寧日,人滿為患的狀況,信義線接連通車,則使情勢更加惡化,雪上加霜。捷運四通八達,讓永康街繼而須以整個台北──甚至還包含香港、中國、日本遊人吧──為腹地,其「風格」反而成為壓垮、扼殺對於人潮承受額度有限的街區的引爆點。

遊人與在地人潮對於風格的消費欲望與追尋不是錯事。

錯的是,在人潮爆炸性成長之下,嗅得商機的投資者,開始複製原先成功的商業模式,精緻餐館、各式冰店、手工皮件、電信公司、高級織染店等等具備較高收益與付租能力的商業,開始取代原本零星散落在永康街上的小吃店、銀樓。成功的商業模式向來就會引發它的「模仿者」前來,並進一步拉高地區租金,而此情況繼續演變,終點將是不再具有「特色」的齊一的街景,街區不再引人,而最終,商業模式的統一,則成為抹滅永康街原本自身「風格」的殺手。

城市空間的相互競爭,本來源於對於功利性使用的追逐。

是街區諸般有趣的面向,構築了它在商業上的成功,是多元化的使用讓街區有了引人的風景,長期的流變絕非少數一、兩種生意所能單獨達成。

可諷刺的是,隨著商業發展,種種用途中獲利能力較高的那些,已反過來對其他形式的商業活動產生壓制與排擠,並展開了商業上──攬客與租金承擔能力──的淘汰賽。在以零售與餐飲為主軸的街道空間中,由於土地供給有限,節節高升的地租將使得少數的用途勝出,可這種勝利無疑是缺乏意義的,只因它破壞了街區原有的多元樣貌,最終將導致街區不再有趣,不再引人。原本多采多姿的街景將漸趨單調,貧瘠,空白,甚至進一步通往街區的死亡。

事實上,台北已經有許多區域,處處散落著街區風景單一化所帶來的,噩運的遺跡。

比如天母商圈,原先以歐美文化為基底的發展模式帶來人潮,也帶來大型商城進駐,地租不斷上漲,帶有異國風味的小店便無以為繼,新光三越、SOGO百貨、連鎖影城接連落腳,卻讓商圈喪失了原有的特色,人們不再以天母為「有趣」之地,商圈無可避免地沒落。又比如,公館的新生南路、汀州路與溫州街廓,過去有不少消費低廉的小餐廳,一路供養著學生的夜歸與社團活動,可近幾年來,店租高颺,連鎖店越開越多,壓縮了「低附加價值」的餐館生存空間,僅剩為數不少的運動用品店還在兜售著空洞的活力。

就某個方向想,人潮其實是街區的養料,但過多的人潮則是街區的殺手。因過量人潮,往往加速了街區風景單一化的進程。

海那邊,資本主義之城香港又何嘗不是如此?

北角英皇道上,老字號的十三座牛雜,王記糖水,北角雞蛋仔,均因地租升爆而決定結束營運,真正粵港味道的小舖被地租排除了,不曉得甚麼時候開始,港島九龍銅鑼灣中環太古油尖旺,都是周而復始的購物中心連著購物中心連著購物中心,轉過了金碧輝煌的周生生,還有同樣金碧輝煌的周大福,那樣的香港,也不再有甚麼「港味」可言。

街區是這樣,它們總是生成了,繁榮了,又枯萎了。它們總是在金錢來去間,被人潮的錯落繪出命運的交叉點。

人人都愛永康街。固然人潮之「多」,金流的外溢,也為永康後巷──靠金華街一側、與金華街平行的巷弄──開出了一些新的小店生存的機會,可是複製成功模式,更是人之常情,是最快能夠通往成功的道路。

當街區的多元樣貌遭到侵蝕,一條街是否還能維持它原本令人著迷的風景?我對此並不感到樂觀。倘若未來,連永康街那間門口放了 S.H.E. Ella 大頭照的相館,也終於抵不住高額的租金引誘、而決定將一樓鋪面營生收掉轉為收租的時候──這事情我們已在公館的老二攝影館見過了──或許就將意味著永康街已轉趨單調,成為台北眾多可供複製的商業街區的其中之一。

那時候,或許也是可宣稱永康街活力已死的時刻了。




 

Mar 4, 2014

〈浮木〉

 
  飛鳥撲翅橫渡了晌午
  煙囪且吐息如群眾的謠言
  罅隙裡
  徒留誰的名字
  愛到最終,都像傘底沉默的雨
  斷絃能有別的音色嗎
  我們已愛得更加文明了
  或僅是如此以為

  寶石般閃爍的舌苔啊
  舔舐著戀人左傾的臉龐如何相依
  刮下昨夜的細胞
  誓言腫著
  痛著,青春痘一般
  傾斜的羅盤把你指引向我
  想擁有幸福
  並沒有甚麼難言

  十字架有它匆匆的行伍
  河流是悲憫的樣子
  該如何在風裡
  把荊棘編成他們的墓誌銘
  讓我明白,鴿的飛行追溯天空
  如我們彼此守候
  在時光以外的木屋

  生活像蠟油滴進眼睛
  是肚臍眼窺深如井
  一個人他總在那裡等候
  有個世界不允許我們相愛吧
  只是想要個家
  哪這麼難




 

Mar 3, 2014

咖啡前世

 
彷彿這城市裡的咖啡館沒有一間是不會消失的。只是,這許多許多人,離開咖啡館之後都去了哪裡?

接連聽到米倉、H*ours將在今年春天結束之際歇業的消息,我不免又想起,自己待過,總是喝差不多的飲料,並和朋友們彼此笑鬧怪罪著--都是你喝那不祥飲料把咖啡館喝倒了--的那些咖啡館。去咖啡館理由很簡單。甚至簡單到不需要理由。只是找個地方,一盞燈,一本書,牆上有幾張海報一些書櫃,攤開幾張紙一枝筆,便可以待下來的地方。蹺課也好飯後也好或甚至天氣晴爽不適合上班的午後,會有一對桌椅等著一包香菸,寫著,讀著,窩著,愛了喝醉了哭泣了擦乾眼淚了便成人了的那些地方。

少年的咖啡館之旅是從溫州街挪威森林開始的嗎?

遊牧民族般川航在城市廣袤海域的各色咖啡館,往北一些,泰順街的多鬆,睡不著,東區的花徑開。或許更早些,那潮州街米倉前身,窩身在差事劇團邊角的聶魯達,青春期都未曾過完的寂寞的十七歲,我在九月一場暴雨裡與男人並肩抵達的地方,是記得而又意圖遺忘的。那些咖啡館,有些過份安靜,有些清冷,有些溫暖得總有一杯熱美式或巧克力在等著,宣稱我們什麼都不特別就是特別親切,供租不起工作室的翻譯人設計人聊天人與窮學生每天來上班,工作中場休息還陪抽菸陪聊--的那些咖啡館,都逐一消失了。

彷彿沒有甚麼是不會變的,沒有戀愛不會結束,也沒有哪一本書,翻開了是讀不完的。

卻仍有一首詩,是我永遠也無法完成的。

我想起自己反覆造訪咖啡館的理由。是去與不去的決定,或者,沒有理由不去。比如說,簡潔的理由只是為了一隻貓,一隻狗,乃至疲憊的時候甚麼話也不想說,但知道會有些人在。會談論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繼續混那些彷彿永遠過不完的時間。會有一張桌子的觸感格外適合隔著三張紙的厚度,拿原子筆不斷寫。寫完一枝筆還有一枝。陪著一杯咖啡喝完再喝一杯,大安區的窩著還為一個人在菜單上新增了牛奶的選項。咖啡館老這樣總是這樣,他們往往安定地變化著,在朋友的耳語臉書和相約的電話間,讓人知道,啊,哪間咖啡店開了,而又是哪一間關了。

萬物齊漲的租賃街命運,改變了甚麼沒有改變甚麼。

奶泡細細綿綿,我們溫軟的人生都在這裡,咖啡館人生其實好簡單,有時燈下讀書,寫字,大聲談笑,飲過多的咖啡也不怕失眠,有時則喝酒,失戀時在吧台上安靜地流淚。

網路上傳來,啊,又有幾間咖啡館要歇業了。最後那些人,在四散之前,相互詢問接下來去哪裡。我們已成熟到足以了解,開始必然有結束,每個問題都能有個完滿的解答。城南街區晃晃悠悠,早已過完的青春期,與那間間享樂而憂鬱的咖啡館一齊拉下鐵門,打烊了。卻意外開得更加密集的咖啡店,會是城市的荼蘼花事嗎?最後那夜,會開啟了冰箱讓來人飲盡最後一瓶啤酒,而咖啡館的血緣,即將在那些客人來去之間繁衍著變異著,像巨大的靈魂不斷分化出去的各種變形,成為台北我城裡星辰散落的不同風景。有的店長開設了自己的店而曾經的客人也成為獨資的老闆,讓人在細節處認得它的前世,好比Mucho Mucho,Homey's,路上撿到一隻貓,慕勒,早秋,暗角,以及其他。

城市裡蔓延著租賃街的命運,沒有一間咖啡館是不會消失的。而這許多許多人,離開咖啡館之後都去了哪裡?

我想起那時村上春樹寫的:「世界上有什麼不會失去的東西嗎?我相信有,你也最好相信。」其實我們都非常清楚。非常清楚地了解著--或許吧,不久的以後,我們會在一張海報上,看見另一間咖啡館的前生,然後猜測著,當它死去了,我們還是能在哪裡,再次遇見它的來世。

一定是這樣的。




 

Mar 2, 2014

〈二月〉

 
  在二月之後的三月
  我參加了自己的葬禮
  所有認識不認識的人們
  都冒雨前來
  約好我會把右手放進口袋
  讓你能從眾人當中
  認出我來

  猶記得二月的港
  無風也無浪,告訴我
  如何才能抬起自己的棺木呢
  冒雨前來的人們沿街敲鑼
  並不知道
  暴雨不能停止子彈
  子彈卻能切開了暴雨

  那是三月--北風的港灣
  路燈幽獨而青冥
  不像花,也不像火
  猶忘記了,在陌生人的葬禮
  理應整妥袖章與領結
  卻來不及在每個紀念日
  繫緊灰褐的壽衣

  像船塢仍守著棄錨
  在往後的三月
  我參加了別人的葬禮,像子彈
  射入四月的瘋狂帶來沉默的五月
  別再前來我的住所
  二月大病未醒
  它並不習慣被人圍觀



 

Feb 25, 2014

〈礦坑〉

 
  是因為雨我需要鞋我需要
  安靜瘋狂好好梳洗
  需要水彩潑在藍色襯衫
  是因為我需要穿紅衣的女孩她
  對我說她需要祕密不被提起
  需要政治是政治的需要
  辯論是辯論的樣子有些人咳嗽
  或許他需要杯水不需要情理
  需要令他納悶

  紅衣的女孩她需要鞋我需要
  雨我需要窗口傾倒塑料
  是因為要緊緊抱在懷裡不肯放開
  需要一尾魚即刻被丟進鍋裡
  而幾片老薑正在炸開
  不需要黑暗田埂上有個男人
  生活不需要漩渦
  不要獨自沉沒
  要軟木塞填滿我的胸口
  不聽你哭泣的聲音

  我需要鞋我需要潛入雨水
  是因為需要捱過冬夜
  重回夜晚的世界像一樁額外的買賣
  而我必須承擔所有氣味比如說
  溫泉不需要硫磺以及不只是
  繼續往下的地方
  需要所有一齊走過的路
  終於都化作了腳底的水泡了
  我需不需要長大
  不需要假裝自己過得不壞

  需要找時間在島上走路
  突然被生活刺穿
  需要完全性地被充滿
  需要一件襯衫像雨需要鞋像我
  不需要政治不需要辯論
  需要滿口答應要生活令我
  只是這樣子需要著不需要的那些
  需要繼續潛入讓我們需要
  讓我們繼續往下
  是因為
  要一直聽見你




 

Feb 20, 2014

〈蜂鳥〉

 
  為甚麼春天得從雨季算起
  彷彿那些承諾
  都終於要落空了
  是誰讓我們必須在黑夜裡
  前往不曾盛開的花園
  為甚麼卵石是溪流的嬰孩
  而不是山的

  霧靄總讓我感覺赤裸
  啊敗德的心跳
  使我崇敬一個父親鎮日的勞作
  有時在他的田裡
  有時啄他銀色鎧甲的胸膛
  像遭棄置的蜂巢般漸次剝落

  能否就成為一天的你
  像擁抱一座起火的房屋
  謊言如你亂髮新剪
  是誰睡了個好的午覺
  又是誰吐氣成煙
  阻擋了春天

  如果寫一首壞詩
  能治癒自己
  為何竟日的雷雨之後
  沿途還留有乾涸的容器
  鳶尾花有它的分歧
  只不過是錯喊了別人的姓名
  只不過是誤入去年的花季





 

Feb 19, 2014

馮光遠出了甚麼櫃

 
馮光遠宣告,要參選台北市長了。他說,「我,馮光遠,今天出櫃」。我好奇,我讀遍馮光遠簡短扼要的參選文告,讀他談自己父親任三重市民代表的從政經歷,讀他談自己幾經繞路,終於決定承接父親衣缽,再讀到他以居住權為主軸的競選政見。我十分好奇,他說他出櫃了,我想從那文告當中找到關於他出櫃的細節,讀到文告最後一行。然後呢,然後沒了。

馮光遠參選台北市長這事,各界揣測有之,傳論有之。醞釀年餘,他在上週的報刊專欄最後一期文章裏頭,以「那件事」代稱參選,算是不打自招了,而他宣告參選了,他說,這是出櫃。

我納悶,馮光遠究竟是出了什麼櫃。

「出櫃」一詞源於英文的Coming out of the closet,意味著同性戀、雙性戀、跨性別人士等背負汙名(Stigma)的性傾向或性別認同被發現、或認為已不必隱藏時的自我揭露;相對於「出櫃」,同志若不願意表達、不願坦承自身性向,則稱之為「躲在衣櫥 (Closeted)」。寫《喜宴》劇本的馮光遠,對於出櫃這詞兒自然並不陌生。他自命同志平權運動的領頭羊,擔任過2011年台灣同志大遊行的彩虹大使,可這一切與他參選台北市長究竟有何關聯。他出了什麼櫃。

櫃子不是別的,正是同志的羞恥之櫃。是櫥櫃裡的骷髏(Skeleton in closet),是不可外揚的家醜,是同志曾經羞於啟齒的自身之痛。是說,與不說之間,那種種盤算與壓抑,是認知到世界不夠友善而選擇隱藏,或者,準備好要迎頭痛擊這樣的不友善,所以出櫃。

我在2007年的日記裏頭這麼寫著:「甚至我一度懷疑自己做錯了,如果我可以守住這個秘密,如果我忍住不說,這一切是否就不會發生了……爸媽永遠的潛台詞,似乎是,『兒子你可以是同性戀,但能不能,不要讓別人知道?』老媽,一個燦爛美好的同性戀兒子,和質樸純真的異性戀兒子,妳比較想要哪一個呢?其實我知道答案的,可是,我真的真的沒辦法給妳比較想要的那個。」

而馮光遠宣告參選台北市長,馮光遠張貼了部落格文告,馮光遠開了記者會,祭出居住平權的大纛,馮光遠多麼風光。

這使得他的「出櫃」顯得多麼不倫不類。

我看不出一個準政治人物擁有怎樣的羞恥──他曾因想要競選的傾向而遭全班同學排擠嗎?他擔憂自己會因承認「想選台北市長」而被打入人氣的黑牢嗎?政治人物是否曾經害怕被發現自己想從政的念頭,他可曾夜不成眠,只因想要對父母、對社會、對記者說出那句沉重無比的「是的,我好想選台北市長」嗎?他可曾有過這樣的擔憂:自己深愛著、且也深愛著自己的父母,會僅僅只是因為自己宣布參選台北市長,就斷絕彼此的關係嗎?

又是否,他經歷過諸多同志即使已在出櫃很久很久以後,仍輾轉反側的同一句話「你們已經接受我了嗎?」的焦灼之縈繞不去?

國寶級白目馮光遠,他宣告參選台北市長之前曾被關在怎樣的櫃子裡?

我不明白。這如何是他的「密櫃」。

甚至在一篇文章裡頭,馮光遠要求一度被他稱為「玻璃小孬孬」的馬英九出櫃。他揶揄馬英九與金溥聰的「特別性關係」,然後反手對被激怒的同志說「同性戀污名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如果同志(或從事同志平權的人)自己不把同性戀當作空氣一樣,不過是件尋常的事,那麼,當有些人提及與同志有關之事,心裡將永遠會有那麼一個疙瘩。正是因為我心中坦蕩蕩,我才有這樣子的寫作」。

馮光遠的坦蕩蕩,不為了別的,正因為他的「不是(同志)」。他不明白,出櫃或不出櫃,這是個有關黑暗的問題。

馮光遠的坦蕩蕩,正好說明了他從頭到尾沒有在櫃子裡邊。他的「可以把同性戀當作空氣一樣、不過是件尋常的事」,說明了他不僅欠乏對同志議題的論述深度,也缺少對同志生命經驗深刻的理解,與切身的同情;也更說明了,他的揶揄、他的輕鬆,他的「出櫃」之牛頭不對馬嘴──是因為僅僅是借用了保密期的「黑暗」、襯托宣告參選的「光亮」的馮光遠──壓根就無櫃可出。

馮光遠宣佈自己要參選台北市長,必須擔憂受到什麼迫害嗎?

他可能不知道,美式足球員Michael Sam成為NFL第一個出櫃運動員後,旋即收到死亡恐嚇,而密蘇里州的大學生們必須組成一堵人牆、保護他不受激進教徒的抗議騷擾;他可能不知道,加拿大演員Ellen Page 即使是在人權組織的演講當中突然出櫃,她說「Please keep changing the world for people like me (請繼續為了像我這樣曾掩藏自己的人,改變這個世界).」言談間仍難掩緊張與顫抖,只為她不願意再說謊。

這些,馮光遠可能都不知道。是以他不知道,「出櫃」從不是一個亮麗標語,不是今天化好妝換妥了衣服找好了記者,就可以這麼光鮮閃亮地「走出來」了。只因,出櫃與否所能迎來的光明與黑暗,都是同志要拿自己的生命去雕刻、去拚搏的人生,不是馮光遠的。

他只不過是要選個市長而已。天啊,他只不過是。

有那麼多同志還沒準備好,有那麼多的同志仍須面對年節期間甚麼時候結婚的詰問,還有同志面對上司的揶揄,說「怎麼不結婚,該不會是GAY吧,我部門裡沒有GAY的哦」,這些都是同志切身的處境,日日年年尚未被改變的難題,而不是一句「同性戀污名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就可以舉重若輕地消解了。就可以風姿綽約嫵媚婀娜地出櫃了。不是這樣的。

更何況,馮光遠不時藉著金溥聰、馬英九兩個政治人物為題,一再暗示政治與同性戀裙帶關係的可憎與不潔;如此操作之所以有效,正好反向地證成了「同性戀污名化的時代」仍存,而這樣避重就輕、說自己「出櫃了」的馮光遠,反覆消費同志用語,甚至污名化同志形象的馮光遠,正是不斷複製、強化此一連結的人。

這些自以為造就了、玩弄了性別意識翻轉空間的語言,實際上卻是昧於社會現實、不斷加深性別偏見矛盾的語言。

不得不說是最為可惡。

說明白了──性或性別的平權進程,從來不能、也不該說「因為我們平權了,所以任何人都可以用別人的詞彙與性事編造笑話與揶揄」;更不該倒果為因,說「為了追求平權,所以我們該不畏懼任何性笑話。」這樣的說法太過便宜了。性與性別之所以是政治的,正因其可為了差異的存有而受到操作,而鬥爭,而衍生與複製出權力的不平等,因此我們要敏感地看出其中的權力環節。我們要警醒,在說話時謹慎地選擇,避免偶然或蓄意地落入了壓迫的一方,還回過頭來甩人一巴掌說,「會感覺受傷與冒犯是因為你們不夠進步與坦然。」這是絕對錯誤的。

但,馮光遠為了參選台北市長還是「出櫃」了。迄今我不曉得他出了什麼櫃。

或許啊,或許吧,就是那「自命同志平權運動領頭羊」但實際上只不過是個「性別麻瓜」的衣櫃吧。

於是我彷彿有些懂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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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誤與說明:

經過查證,指涉馬英九為「玻璃小孬孬」一詞並非出自馮光遠之筆,而是出現於對馮光遠文章的回應中。在此為文中錯誤引用,向馮光遠致歉。然而就本文中的論理推導而言,我所要強調的是,馮光遠面對「馬英九性向」時所採取的「幽默」、甚至「奚落」的語言策略與舉證方式,正好引發了網友回覆諸如「玻璃小孬孬」、「江宜樺的娘樣最得寵於當今玻璃馬」等對於不同性向呈現攻擊性的回應,我仍不認為這是有助於同志平權、甚至金溥聰適任性公共討論的方式,反而可能更進一步加深了偏見、撕裂、與矛盾。

http://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40/article/1021



Feb 17, 2014

文創硬道理:先有文,再談創

 
 近年來,這蕞爾小島上四處烽火、遍地開花的文創夯到不行。只要掛上文創之名,搭配好的品牌故事,彷彿都能點石成金。然而,並非每個創意都能成為產業,更並非所有創意,都適合成為產業。

 文創產業固然創業維艱,在於文化本來是無法定價的產品。

 而台灣社會對於文學、戲劇、舞蹈、音樂等傳統的文化體系又多限於小眾,在文創的大纛之下,各方好漢跨界(Crossover)有之、合作有之,然而在商品化與立即可見具體報酬的魔力吸引之下,不少「文創」商品背後炒短線的思維昭然若揭。文創的體裁變成僅是設計的變形、甚至是抄襲海外設計的商品;而具備台灣精神的真正文創,更可能吸引後進者一窩蜂跟進,儼然已將「文創」變成一句髒話。

 先有文(化),再談創(意),這才是文創的硬道理。文創不只是設計的實踐,而必須更牽涉到一個社會如何自己的過去源流追尋出獨特的氣味,並以現代的精神找出適當的商品形式,將其發揚光大。說起來簡單,但事實何嘗如此。正因文化廣納百川包含一時一地群眾的生活習慣風俗民情與信仰,無法定價,在發問「我們能有什麼創意」之前,該有的問題,其實是非常哲學的:我是誰,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在解答這些問題之前,任何妄稱「文化創意」的產品,都將只是一張又一張看似五顏六色,但其實蒼白的面孔。

 舉例而言,近年來,中國旅遊團絡繹不絕前往慈湖參觀兩蔣陵寢,「兩蔣」相關商品也跟著熱賣。商機所及之下,文化部轄下的中正紀念堂,在2013年3月底推出「台灣設計蔣」活動,也打出文創商品設計的訴求,活動宗旨訴求「夫妻恩愛、家庭和樂」,造成文史界的喧然大波--要知道,當代台灣的二二八傷痕尚且未曾平復,蔣中正統治期間多少人因白色恐怖妻離子散,令該設計獎宗旨顯得格外諷刺,終於在文化部出面指示下緊急喊停。這是只求「創」而無「文」所能鬧出的最大笑話。

 你是誰,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這是歷史的,是文化的,更牽涉到我們的創意能夠多麼與眾不同。

 台灣人創意向來源源不絕,「微熱山丘」從本土出發征服了上海,征服新加坡,征服東京。珍珠奶茶儼然成為全球華人共同的飲料,霹靂布袋戲更是閩南語世界重要的語言。只是,文創並非便宜行事,產業更不是一時三刻就能養成,官方施政卻向來要求立竿見影,看不見的文化被放到可見的硬體之後,光是花錢蓋場館、斥資舉辦大型展演甚至煙火秀,造就了更多的一窩蜂,這是徒有文創之名、卻缺乏打造與發展文創產業的「長期耕耘」正確心態,再多的投資與建設都只能文化人徒呼負負。

 再舉一個例子。台灣文創施政,講究老空間活化,比如說我們有了台北剝皮寮、有了台北華山,南部則有高雄的駁二,表面上成果斐然。然而,在松山菸廠園區的重整案,找來的卻是日本建築師伊東豊雄設計「文創園區」新大樓,一方面再次請誠品集團跨刀,也有人問的是,台灣沒建築人才了嗎?除了誠品,沒有別人有資金與想法了嗎?背後的問題可能是--硬體除了商場形式,我們是否想不出更有「創意」的、與老建築共生的方式了?

 另一廂,口頭上喊著與老建築共生,基隆市政府仍決議要把具有八十年歷史的港西碼頭二號與三號倉庫拆除,拆除後釋出的空地,預計將改建成港務大樓、商旅客運專用區。自然每座城市每個國家都需要發展,但不論大小國度,都努力在拆除之前不斷自問:是否能有辦法,在保存舊建築的同時,創造新的?拆,自然是便宜的,經濟的,更有快速的發展效益,然而,如果每次都選擇一條簡單的路去走,懶得思考另一條可能不那麼輕鬆的路--文化如何文化,創意,又該如何創意?

 而就算我們有了硬體,然後呢?我們何曾如韓國人斥資2億元製作歷史劇,以無比考究的態度製作出《大長今》。或許我們也有2億元的預算,結果卻是《夢想家》。

 這真是諷刺極了。

 文創啊文創,多少罪惡假汝之名以行。

 台灣人做事情格外喜愛嫁接海外點子,比如說拆掉了中正紀念堂後頭的華光社區,然後說要設立台北華爾街,或者台北六本木。郭台銘則提出台北秋葉原。接著,高雄那頭,有了所謂高雄凡爾賽。彰化也來一個溪洲費茲洛。貓熊圓仔眾人皆知,台灣黑熊無人聞問。黃色小鴨旋風期間,花蓮來一隻紅面薑母鴨,大夥兒都叫好。但是,彷彿我們並不知道自己是誰,台北人跨年有煙火,有演唱,所以每個城市都要有。

 彷彿我們不曾思考,自己要的究竟是什麼。先有文(化),再談創(意),這才是文創的硬道理。

 談文創之前還是那幾個問題。

 --台灣啊,你是誰,你從哪裡來,又要往哪裡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