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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pr 20, 2014

〈不過〉

 
  人群火般騷動
  一條深冬的毯子鋪開
  暖
  卻織滿了癌
  你不過闔起掌心
  怎麼就拿走了我的剎那

  我是崖邊的旅鼠嗎
  不過忘記了眨眼
  相知半輩子
  推擠的冰層嘈鬧向我
  封鎖文明
  封鎖了焰火

  不過是顆壞的種子
  落進我懷裡
  隨意餵養了兩人份的貧窮
  難以富足,難以快樂
  有時也誤會
  你我正高速地摩擦
  高溫
  不過冷

  也有些深夜
  你登陸在時間的背面
  留下露水
  留下光線
  在重複與幸福
  與再次重複,與幸福之間
  親手鑲上貓眼石的披肩
  不過有一個破口
  並不太疼

  不過是兩台電視
  在同一個房間
  用無人能聽見的音量爭吵
  生活裡尋常的把戲:
  不過是愛
  不過是陌生人




  --2013年終
  2014.04.20 自由時報副刊
  http://news.ltn.com.tw/news/supplement/paper/772210
 

Apr 14, 2014

〈守夜〉

 
  在忍冬樹突然的驟雨之下
  是要當草呢
  還是要當你的葉
  拒馬那邊荷槍的甚麼人
  他可能當一些別的吧好比說
  不是他的人正在墓碑上左右張望
  好比說
  女人塗女人的蔻丹
  男人睡在過去歲月的額頭上

  接近了五月
  還沒有倒下的圍牆
  一個男人夾著菸猥瑣地經過了
  而格紋褲的女人
  則舉起自己的標語
  她不知道
  楓樹突在五月紅了偏有可能
  也是可以成為別人院子裡有棵桃樹
  有些像你
  還在嘈雜裡啃著蘋果
  一顆蘋果還沒落下,不容許喧鬧

  再下去就有些悲哀了
  戀人們爭辯著
  下午是在夜晚之前,或者白晝之後
  而荷槍的甚麼人在今夜
  在丟棄各處的雨傘底下窺視
  一串低飛的
  螺旋槳的聲響

  是要當草呢
  還是我可以當你的葉
  在軍靴底下讀過的故事也模糊了
  後來的我們為此分心
  該怎麼了

  當男人塗女人的蔻丹
  當女人在床笫間小小的地震
  在菩提樹的下午
  我們歌唱咿啊咿啊
  且會在深夜咀嚼他的鬍髭咿啊咿啊
  在忍冬樹的驟雨咿啊咿啊
  這兒沒有誰的墓碑了
  又怎麼呢



 

Apr 10, 2014

關於大腸之後的一切

 
四月十日,太陽花撤出立法院議場。五百八十五個小時,春季的天候不願沉默,人民佔領立院議場,佔領青島東路和濟南路,佔領林森南路,同時,人民也敞開了身體,但不願意張開雙腿,怒罵幹你娘,幹你爸,幹你老師,讓雨水陽炎佔領我們,佔領我們的幹聲連連。

我們當然幹。雖然並不一定是彼此的太陽,但我們都可以當國家的大腸。

派對結束,總有些動物感傷。少年少女滑著手機,臉書直播撤場的實況,有人率先收起屁股下的巧拼,物資組再次理整水啊瓶罐啊食物啊紙箱啊,場內,標語撤下,睡袋捲起,場外的3G訊號從卡卡不通到腹瀉般暢通,民主夜市長達廿多天,解散在即,日常生活則還在前頭等著。

五百八十五個小時。像一場島嶼共同做過的夢。

或者夢遺。

人清醒了,腸卻彷彿沒清乾淨。柏油路上羞恥play廿四天,你可不可以幫政府導尿,幫我紅酒浣腸。然後,大家都在問,接下來,該怎麼辦。佔領是結束了,可啟蒙才剛要開始。物理的時間有其極限,但人民心靈的覺醒,則可能沒有。我們都習慣了別人來告訴我們,接下來,還能怎麼辦。你要張開,再張開一點。

我們都期待一個簡單的答案。比如說,你應該夾緊一點,痛一下,接下來就會爽了。麻煩你退出來一下好嗎,你再進來,我就要尖叫了。

那操之在我的,不正好就是我們自己嗎?

「一場運動始於理想的幻滅,也可能將終止於它自身的幻滅。」我們該記得,那廿多天當中所發生的一切,比如說政府的背離,夜市的人群尚未完全褪去白晝之外衣,政府已狐狸般展開了清算,那是否暗示著,下一場更盛大的抵抗或許還在前方。三月卅日,數十萬人化為黑色潮水淹沒了中央政府的辦公區,在台北路面上,勾勒出納斯卡大地的飛鳥圖形。如果人民只是憤怒,或許飛鳥無法翱翔,其中除了憤怒,當還交雜著更偉岸的甚麼,可能連我們自己都尚不明白。但我們必須弄明白。

廿多天的佔領,發起於一個政體踐踏它自身的方式,亦折射出一個國家的人民,如何看到自己的國家。倘若政府不聽我們的了,是不是,就正好親自站出來,告訴政府,我們期待它如何對待眾人的過去,現在,未來。

故事並不會在這一天畫下句點。

或許正好相反。我們都必須更認真地往內在的湖泊探索,當洪水來了,當洪水洩去,它在台北大湖的爛泥底下,還留下了一些甚麼。

即使我們不去想,未來它仍然是會一直來一直來的。

是以我們必須記得。必須準備。有一波戰鬥適才落幕,但下一輪的戰鬥則可能隨時開始。比如說,解嚴多久了,國家讓警察站在人民的對面,瘋狂而失控地毆打人民。我們必須記得,人民組織如何在極短時間裡建構起物流人流金流,那幾乎成為一個無政府自由市場的最佳隱喻,然而卻也是在那無政府的狀態當中,我們再次接受了秩序,權力,與菁英的魔咒召喚,而一度失去了繼續水下戰鬥所需,那口憋起的氣。我們必須記得,廿多天裡,我們活過,我們也死過。為了信念而活,為了信念的分歧而死。我們向自己的過去求和,向政府求愛,又多麼反諷地要去向一群狼請求,請求讓我們能夠再活一次。

我們記得,展開割闌尾行動的自己,從來不曾那麼接近,把政治權力從失能政府手中取回的機會。我們必須記得,有那麼多次,在青島東路的天際我們勉力睜開惺忪之眼,看見星辰升起。

有那麼多次。有那麼多天。

我們看見月亮升起。星辰落下,月亮落下。太陽升起,太陽落下,大腸升起,而我們希望自己身為大腸即便落下,不會脫肛。如果可以在軟Q的彈簧床上睡著,誰會想要在柏油路上打炮。我們得記得自己對於菁英與賤民的反思,也必須記得,自己曾如何在無意識間站到了菁英與高牆的一邊。我們要記得自己曾在那過程當中,如何快速而熱切地用知識將自己武裝起來,卻也有些瞬間,因憊懶而稍事鬆懈了對智識的索求。

無光的太陽,無明的大腸。太陽的血是黑色的。大腸的穴也是。

暫時停止在這裡也好。接下來會有更多的苦難和疼痛,再次挑戰我們對群眾良知與善念的信仰。

這是對既得利益的鬥爭。對謊言與霸凌的鬥爭。

立院可以撤出,高潮可以過去,但所有的故事永遠是在「之後」才開始,而台灣的政治--尚且稱不上是公民政治的政治--總是以為「之後」就結束了,就解散了,就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了,但這樣是不行的。我們還需要更多「一般民眾」的自我警醒,從今天才開始,帶著這五百多個小時的啟蒙,繼續行動。只因我們不再需要英雄,不再需要一個,或兩個神,只因有太多人在過去一個月內為了單純的憤怒而行動,後來更養成了自己對這塊土地更加深厚的愛。

我們要記得,也有那麼多的人,在過去一個月內,出自恐懼而對可能的改變,抱持了同樣深厚的反動。

讓我們當他們的太陽吧。讓每個人知道,自己身上也有同樣強悍的大腸。

四月十日,學生撤出立法院議場,關於大腸之後的一切才剛開始往下寫。接下來才是每一個人的事情了。

從今天才正要開始。



2014.April.11,想想論壇
 

Apr 3, 2014

我的價值觀都壞掉了

 
—訪羅毓嘉談《棄子圍城》
-文字.蘇盈如

「如果傷感比快樂更深,但願我一樣伴你行。
當抬頭迎面總有密雲,只要認得你再沒有遺憾」 —林夕〈最冷一天〉


羅毓嘉是同生弟弟般的年紀,說話沉穩而源源不絕,對資產階級的體會解決了我許多困惑,有著台北人熟悉的疏離感。證券投資似乎是一個與文學相互悖離的角色,結合起來卻是台面上許多創作者的臉孔。擔任財經雜誌記者三個年頭後,他坦承「右中帶左,價值觀都壞掉了」。

「時間」是散文集《棄子圍城》的脊柱,涵括「棄子」、「十夜」與「圍城」三個子題,「輯一:棄子」是重拾日記改寫的結果。羅說起兩年前,台北一直下雨的天氣,他想起跟差十歲的第一個男朋友,「經過了11年,意味著我現在已經超過了他當時的年紀。對方也在往前,只是在當下那時的他跟現在的我重合。」羅指出:書寫本身就是一種意義,一個字跟著一個字跑出來的時候,才能夠碰觸到自己真正的想法,無論是時間、感情、社會或生活。繼續聊起這些散著的經驗,「書寫是把他們留下的方式,想要把那些無法留下的東西留下來。」2007年開始寫散文,回溯起第一本散文集《樂園輿圖》,他試著解釋,「散文有點像樂高。樂高有很多小元件,我用自己的方式拼出來。大家都知道那是樂高、也知道那是台北,但那不是城市本身,而是我版本的城市。」

那棄子呢?他說因為感情失敗啊,才正色聊起棄子其實是下圍棋的戰術,隱喻先前戀愛的失敗是為了現在,「談戀愛不論成功或失敗,事情就不斷沖洗掉。去年開始整理這本書,跟我現在男朋友認識四年,把之前的故事重新整理,趁這個機會把過去做個了斷,也有那樣的意味在。」享受回頭看、翻找的過程,「記憶本身還是活在當下,每個人揹著它走到現在這個地方。拖出一個痕跡,袋子破了、有東西落了、或留下種子。」比起同志文學,他說自己更像在寫言情小說。「我是一個記者、男同志、詩人、酒鬼,這些脈絡都是有意義的。」面對歸屬於同志文學的提問,羅表示,「既然你這樣定義就這樣覺得吧。我只是在寫一件事情,就是我的愛情故事、想愛愛不到的故事。愛情故事對我自己而言的意義,不高於也不低於其他的事,華光社區、總統高峰會、經建會後的採訪文章,都是我關心的事,我不會把自己放在某一個特定脈絡裡面。對於定義,我抱持開放態度。我不介意別人貼標籤,但不會刻意去擁抱某個標籤。他們分類方便,那我就給你方便,我又不會痛。有人說我是娘娘腔,唔…...我是!比較討厭被稱七年級,會冷漠一點。」寫作這件事情本來就跟年紀沒關係,他認為。


「我不能愛你了,這個國家令我分心」—羅毓嘉 〈漂鳥〉



收錄、改寫發表在《天下雜誌》獨立評論的文章,「輯三:圍城」針對不公平對沉默大眾喊話。不否認當代感情的進行方式,其實是一種中產階級行為。跟異地男友的「下一個階段」,便面臨實際問題,例如是否要住在一起。對於關係現場,羅這麼想像:「感情本身就很階級,跟物質不必然有關。物質比較貧乏的人,在感情裡可能是一個剝削跟掠奪者。」自認是「理想主義的修正型」,指出解決不公平、資源獨佔的體系才是問題,而非憎恨既得利益者,「我不能說對這樣的狀態沒有疑問,但無虞的物質生活不一定通向某些人因為這樣的生活而受傷、被剝削、被掠奪,有人被剝削並不是因為有人過的幸福而被剝削,而是因為結構讓某些人的幸福建構在某些人的不幸之上。關心公平正義就不能喝好酒、吃大餐、用名牌,那把公平的可能看的太窄。我希望過某種好日子,希望為生活奮鬥、過的更好,但誰不想呢?因為我想過好日子,也願意理解無論大老闆、一般人或被剝削者想循著遊戲規則過好日子的感覺。」

談及台北城,羅說:「都市讓我有安全感,有時候回外婆家,覺得那個村落大到你看不見,是沒有邊界的大。」同時認為同志空間的演變,在這十年的台北有很大變化。對他而言東京、香港等都市,與同志文化的有機互動不多,也就是台北的同志文化可以溶入既有的都會文化裡面。「東京東、西邊有主要同志區,就在一個BLOCK裡面、很密集,別人不會走進來,似乎同志只有在這裡才是同志。」


「他的溫度如何,他的激烈如何。」—羅毓嘉〈煞死的十八歲〉


文學寫作者是否必須憂國憂民或有點意義,最終我們還是聊起了詩。寫詩是本能性的,無法解釋或定義,但看到詩時能夠認出它來,羅說在高中詩社,「那時候在愛別人愛不到的狀態,就瘋狂寫。寫完放到老師桌上,打叉或可以。」他繼續聊到,寫詩沒什麼用,「無論是否有詩,生活都是一樣困難的,不會有什麼改變。只是多了暫時離地三公分的機會,如果我們每天都是貼著地板走,在某個詩意的瞬間,或許是讀詩、某個場景、對話,就能夠從生活裡面拉出來,可能很短暫,還是會回到地面,但是那個瞬間,能夠稍微跟令人痛苦的生活保持一點距離。」

愚民化的大師沙龍,將創作者偶像化,過於氾濫的課程、講座,正是都市空間操作文學的方式。羅坦言:「品味可以販賣,可以當成創造更大利潤的工具。這點我完全OK。在某些狀況下,詩或文學品味不高於或低於Hello Kitty,它就是商品。」他認為所有文學性的發生都在個人,活動不會讓參與者成為有氣質的人,它的價值應該是能讓人整理出自己文學的系譜,「一個人要能主動介入,文學是主動地介入記憶、創造、情感。所有人都可以寫詩,人必須有自覺的去做。詩意的瞬間一直都存在周遭,只是你要去發現。」表示對事情會保持不安全的距離,不會太抽離、也不會陷進去,「看事情永遠要離地三公分懸浮起來,不是貼著也不是在裡面,輕輕的靠著。除了談戀愛,談戀愛就是要整個人陷進去。」



http://pots.tw/node/12246
破報復刊797期.Thu, 2014-01-23 23:07
 

Apr 2, 2014

〈那人〉

 
  到底我知道,關於離開
  不過一床棉被在街頭輕縐
  風景沉而消瘦
  喧嘩如過季的幻覺
  荒原恍惚如芒花徒然抽長
  無雪的深冬
  那人拈花低笑
  像蜉蝣輕取了夏天

  有些時刻我想起--
  到底是知道寂寞而能回首
  抑或參透了飛翔
  而期望騎台古舊的單車
  在平坦的路上跌坐
  愛如一晝夜
  節氣循環
  而婉轉
  農田裡,那人
  捏碎了來年的麥芒

  恍然他還在窗裡垂釣
  看溪流裡金蛇亂舞
  不問國是,時政如火盛放
  在無蜜的初夏
  好收成總在壞收成以後

  到底我是知道的
  時代純淨便不免令人張望
  無非是初夏
  帶來了沉靜與患慮
  只是人間寒氣業已籠罩
  像小雪帶來大雪
  那人猶在身上
  留下傷口,婉拒自由

  動物們的裸體
  哀愁得不合時宜
  我望向太陽,一切安然無恙
  雨的氣味是老式漿過的棉被
  在街頭
  那人輕縱了夏天
  一隻黑燕飛過輕取了蜉蝣
  到底我知道的
  我並不知道





 

Mar 31, 2014

〈我知道你的鄉愁了〉

 
  讓我們一起憂心某場球賽
  猜測對手的暗號與謀略
  有人冷眼旁觀
  有人度假在蔚藍的海岸
  有人低頭撒下魚網,撤除路障
  更多人繼續往前走
  讓心臟跳動以相同的節奏吧
  我正猜測著你的鄉愁

  讓我以鋼鐵寫雲的歷史
  命暴雨親吻柏油路
  擁抱生活而溝渠阻止我們
  葉脈生長仍無法豐盛森林吧
  像拘謹的盆栽
  發芽也要有齊整的動作
  悲傷的電影已寫定相同的結局
  我知道甚麼是你的鄉愁了

  有人站在海裡,也有人
  被困在俗濫對白的尾聲復尾聲
  像我們並肩的憂傷
  很輕,很淺,像願意相信你
  良善的謊言,以恐懼虛構恐懼
  我們倒敘
  像彼此毗鄰的祕密
  我就知道你的鄉愁了

  有人對湖心的影子甩出釣竿
  像找到某個失散的朋友
  我們站在眾人的平原
  像幼獸成年了,環視這所有時間
  只是有甚麼事這樣幽默呢
  我們圍坐痛哭
  有人笑了
  我知道你的鄉愁了





 

Mar 30, 2014

服貿與「相信我」之術

 
服貿爭議有個關鍵爭點在於,「台灣,你不要怕開放。不要怕自己沒有競爭力。」自然,在真空的自由市場當中我們可以很大聲地說,台灣很多產業是充滿能量與競爭力的,然而在中國市場裏頭,台灣是否真能像漩渦鳴人一樣,只要祭出「相信我」之術,九尾就能被說服、長門就會使用輪迴天生,世界即將得到真正的和平?

當然不會,因為漫畫還有宇智波斑,還有十尾,還有無盡的外掛,外掛,還有外掛。

我想到一個小故事。那是2012年,某家台灣廠商大張旗鼓宣稱在中國市場取得重大斬獲,獲得中國某國推生產製造流程標準的首家代理驗證權,可以在中國市場為海峽兩岸台商提供該認證的代理服務。將近兩年過去了,該公司的副董坐在我的對面,我們聊起那項驗證代理業務的推展進度。他揮揮手,說莫再提,那個東西,我們不玩了。

我說,為甚麼呢?

他笑了,回說,我們太天真了。

還以為自己技術領先,甚至比中國國家驗證單位還優,以為拿到代理權就可吃下龐大市場,但訂單就是進不來。一問之下,說是官方意見要求廠商等待中國國家驗證單位的技術跟上來,「這樣才能讓廠商在選擇驗證單位時,有可供比較的多方供應商作為評比,提供更多的選擇自由。」他說,等到中國驗證單位的技術就緒,已經過了一年,驗證價格殺到僅五成,台商怎麼接得到單?索性拍拍屁股,認賠,收手了。

他說,中國還會說,自由市場就是要有多方供應商提供服務呢。而那究竟是更自由,還是更不自由了?

作為一個經濟以貿易為主的海島國家,台灣自然是需要迎向自由市場的。

然而,若還沒摸清楚在「開放」表象下運作的潛規則--而那極有可能是與中國的經貿議題當中我們無法迴避的終極封印--開放與自由,當然也可能是裹著糖衣的毒藥。自然也擔心,台灣會不會因為過於謹慎而不斷喪失了機會,而閱讀日本漫畫多年(?),我也衷心想要相信「相信我」之術是沒有極限的,但在現實世界裡,善意行為人是否有其臨界的存在?我還沒有答案。




 

Mar 28, 2014

歷史沒有倘若

 
在3月19日,我隨著人群越過青島東路中山南路口,立法院門口是抗暴盾牌豎起的冷峻之牆。盾牌背後,鐵門隔絕了立院內外的人群。人們吶喊--決議無效,拯救民主;退回服貿,逐條審查。人群包圍警察,警察包圍立法院,而立法院的議場內,還有更多對代議政治失望的人民。

警察前夜幾度攻堅,人民守住了自己拿回的議場。包圍與反包圍,在我們的國家。

服貿協議抗爭,傳出已被封鎖的議場內種種情況。空調被關閉,廁所被警方佔領,空氣悶且熱,一夜三場攻堅,在在消耗著場內的體力。網路上傳出救急的需求,物資徹夜送達,氧氣瓶送進去了,飲水送進去了,醫護人員進去了。場外民眾輪番上台說話,就讀於輔大歷史系的大男孩拿起麥克風,雙手些微地顫抖著。

 3月18日晚間,反對執政黨強渡關山把兩岸服務貿易協議送立法院「存查」的人民,衝破立院駐警人牆,闖進國會殿堂的議場,宣布守夜三天三夜,打開漫長的戰線。電視台則反覆播送著那短暫的攻堅瞬間。一個專擅地毀棄了對服貿協議逐條審查共識的國家,幾乎不配再擁有民主之名--而沒有民主,又該如何守住台灣中國之間,那幾已消失的界線。 

我看著群賢樓前那20位警察的眼睛。試著猜測,那年輕的警察,他在想什麼。再回過頭來,看著封鎖點附近的學生或坐或站,他們的眼睛。年輕女孩拎著塑膠袋,問,有人要丟垃圾嗎,資源回收。警察兩個小時換了班,剛走上來那位,悄悄打個呵欠。 

青島東路鎮江街口,立法院矮籬上,學生魚貫翻牆躍進側門廣場。那區塊警力部署並不緊密。一位膚色黝黑的警察快走上前,望牆頭喊,同學危險,不要爬啊。牆上那人看警察欺近,也急了,鞋帶勾了欄杆險些跌落。警察又喊,別緊張,小心,注意安全哪,我沒有要怎樣,你下來用走的,用走的。 

是怎樣的國家政府,讓以禮相待的人們對彼此心生畏懼?是怎樣的國家,讓人民必須和警察站在對面。讓警察,站在人民的對面。 

巨大的國家是堵灰牆,立在下班趕來的人們面前。 

政府不聽我們的了。服貿不僅關乎我們的未來,服貿通過的方式,更決定了這是個怎樣的國家。立法院長,政務官與民意代表,再次呼籲事件應和平理性落幕。 然而,倘若和平抗爭有用,誰想上街,誰想流血?那些平時顢頇,護航協議時則頂有效率的立委沒有露面,當人民站在議場的中心,他們又在哪裡。 

對於服貿,我有一些贊成,或許更多的不贊成。而在一切對話尚未被打開,被聽見,被討論與說明之前,要求的不過是逐條審查此一對國計民生影響甚鉅的協議,卻連這希望都終於渺茫。這程序的不正義,人們想抵擋的東西那麼微小,可又如斯巨大。

守夜的人群,能撐多久。倘若再過一夜,此時此刻的人們會被國家逐一排除嗎?

歷史沒有倘若,但是未來有。

倘若我們想要改變自己的未來,就從今天的行動開始。 



《蘋果日報》
http://www.appledaily.com.tw/appledaily/article/headline/20140321/35714998/
 

Mar 18, 2014

死刑,餘如擬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

台灣街頭,因陳雲林來台期間國民黨政府浮濫擴張警察執法權限,白色恐怖的陰影再次鋪天蓋地襲來,人民不再坐以待斃,反而野草莓遍地開出蓬勃生命的野花。人民又再上了街,像揭開怎樣的十一月天幕,槭樹的黃葉將落未落,人心皆驚惶呵。那是十一月廿四日。一個青年女子,捧著疊影印機適才吐出的文件尚有餘溫,步出了國家檔案局,街頭是清冷的樣子。

她長相和黃溫恭像極了,有英挺的鼻,豐厚的上唇,她是在笑著嗎,抑或下一秒鐘就要流下眼淚。看不出她在想甚麼。

她是張旖容。黃溫恭的么女黃春蘭之女。

台北盆地冷澈的秋風,颳來讓人生冷。她隨意地翻著手中的檔案,《極樂殯儀館收斂執行死刑人犯報告表》死亡人姓名:黃溫恭;領屍人姓名:無;備考:本館代理。《國防部公文》受文者:總統;事由:為叛亂犯陳廷祥等業已執行死刑謹檢附執行照片及更正判決轉請核備;二、茲據該部……號呈以業將叛亂犯陳廷祥黃溫恭兩名於四十二年五月二十日綁赴刑場執行槍決檢呈執行照片暨更正判決請核備。三、謹將上項執行情形連同受刑人陳廷祥黃溫恭兩名生前死後照片各一張……

以及蔣介石批示公文,原判十五年徒刑的黃溫恭,死刑,餘如擬。

手中還有,還有的是血一般熾熱,黃溫恭的遺書影本。

來自她從未得見,不,連她的母親黃春蘭都未曾得見的黃溫恭絕筆。死者,生逢亂世離憂,死時無人收埋,背負叛亂汙名,悠悠數十年又無人祭弔,突然在死之厄運當中夾藏的遺書像一張無人知曉的牌被翻開了,突然便了解了,甚麼是世間悲劇之大成,甚麼又是白色恐怖最深的歎息。

張旖容非常激動。雖然知曉母親正在新光醫院照護癌症重病的外婆,她還是給母親捎了個電話。

試著壓抑自己內心的震動,她說,外公,其實有留下遺書。

有一封是給妳的。她說。

電話那頭,黃春蘭靜了半晌,說,妳把資料傳給我吧。張旖容在電話這頭,也聽得出母親話語的激切,顫抖的聲音,是一個超過五十年的祕密,被滿面的淚水給沖洗出來,像虛懸在峽谷一線的巨石,終會因為遲來的暴雨落入深邃的河谷。

一個不曾被看見的傷口被揭開了。

誰能想得到,那缺席空白超過五十年的父親,曾在生命的最後,留下與世界最後最深刻的聯結呢。他的外孫女,從國家檔案局手中,首次見到這些信件的複印本。夾雜在那四本公文、判決書、筆錄以及財產沒收清冊之間。

往事,就這樣被湮沒了半世紀。

關於馬場町,路竹,以及燕巢支部案的一切。

只是這些該如何來得及,當黃溫恭埋骨六張犁,他的遺志從未被完成,身後將大體捐獻給醫學生的願望毫無實現的機會。這些,又怎能只是關於一家一人一事,當靜止的時間開始運轉,該如何償還那已近風燭殘年的女人,直到失智依然困窘於年輕時期警察的騷擾,必須將身分證安放在口袋裡才能安心的驚懼。白色恐怖之後的那一切,是國民政府竊佔與剝奪的歷史,是台灣黑五類生命的阻礙與巨石,會有人說,你該想想自己是甚麼出身。竟有人那麼說。經歷過所有這些,又該如何冷靜下來擁抱一個曾那麼惡意的世界,該如何重新審視,家早已再不能圓的缺憾?

然而,張旖容手中的遺書僅是影本。

誰能接受--先人留下的家書僅是影本。

碰觸他最後的筆跡不可得,連臨紙涕泣,遙想那最終的絮絮滔滔,不捨與夢想,與願望,都不可得。國家剝奪了黃溫恭的生命,還不夠,尚且將他在人生最後一段走過的折磨與顛仆,終於落筆成文的那些血淚字句扣留五十六年。曾經,國家為了封鎖人民知的權利,全力拖延檔案法的制定,然而二十一世紀了,是國家的顢頇使然,抑或是消極作為的憊懶,黃家幾度去信檔案局要求返還遺書,國家仍說,無「法」返還。

彼時,國家檔案法在二零零二年方通過施行,關於遺書正本歸還家屬的細節,卻未曾被關照。

不被看見的死難者。

國家看不見他們最終仍如恆星般,向世界發散的光芒與溫度。國家總歸是不希望他們被看見的罷。諷刺的是,這個說著無「法」返還的國家,說著遺書在國家檔案局保存得很好,歡迎家屬隨時前來參觀……的國家啊,同時也是讓蔣介石凌駕於「法」之上的無法時期,用一支筆,八個字,便剝奪了人民性命的國家。

黃溫恭,死刑。餘如擬。






 

Mar 6, 2014

我愛永康街

 
從人聲鼎沸的鼎泰豐高記一頭探進永康街區,永康公園在城市裡頭開出口靜謐天井,濃蔭的老榕錯落。

近年來台北人都說慢活,說樂活,四五六米寬的街巷小弄,成為車流自然的屏障,行人悠忽轉過,兒童奔走歡笑,眾人飽食,犬貓皆得餵養,緩靜的空氣,是台北街區混雜使用的最好範例。人人都愛永康街之秀異,是它在住宅區中散布著多樣化的餐館商店等商業設施,交通的不特別便利,正好容許了街區以低度增幅的發展形式,讓各色精緻小店落腳,招徠有心來客,也供養了周遭的社區住戶,形成其獨自的商業與生活風格。

我愛永康街。當然,誰不愛永康街。

只是新蘆中和線通車後,永康街區的週末已無寧日,人滿為患的狀況,信義線接連通車,則使情勢更加惡化,雪上加霜。捷運四通八達,讓永康街繼而須以整個台北──甚至還包含香港、中國、日本遊人吧──為腹地,其「風格」反而成為壓垮、扼殺對於人潮承受額度有限的街區的引爆點。

遊人與在地人潮對於風格的消費欲望與追尋不是錯事。

錯的是,在人潮爆炸性成長之下,嗅得商機的投資者,開始複製原先成功的商業模式,精緻餐館、各式冰店、手工皮件、電信公司、高級織染店等等具備較高收益與付租能力的商業,開始取代原本零星散落在永康街上的小吃店、銀樓。成功的商業模式向來就會引發它的「模仿者」前來,並進一步拉高地區租金,而此情況繼續演變,終點將是不再具有「特色」的齊一的街景,街區不再引人,而最終,商業模式的統一,則成為抹滅永康街原本自身「風格」的殺手。

城市空間的相互競爭,本來源於對於功利性使用的追逐。

是街區諸般有趣的面向,構築了它在商業上的成功,是多元化的使用讓街區有了引人的風景,長期的流變絕非少數一、兩種生意所能單獨達成。

可諷刺的是,隨著商業發展,種種用途中獲利能力較高的那些,已反過來對其他形式的商業活動產生壓制與排擠,並展開了商業上──攬客與租金承擔能力──的淘汰賽。在以零售與餐飲為主軸的街道空間中,由於土地供給有限,節節高升的地租將使得少數的用途勝出,可這種勝利無疑是缺乏意義的,只因它破壞了街區原有的多元樣貌,最終將導致街區不再有趣,不再引人。原本多采多姿的街景將漸趨單調,貧瘠,空白,甚至進一步通往街區的死亡。

事實上,台北已經有許多區域,處處散落著街區風景單一化所帶來的,噩運的遺跡。

比如天母商圈,原先以歐美文化為基底的發展模式帶來人潮,也帶來大型商城進駐,地租不斷上漲,帶有異國風味的小店便無以為繼,新光三越、SOGO百貨、連鎖影城接連落腳,卻讓商圈喪失了原有的特色,人們不再以天母為「有趣」之地,商圈無可避免地沒落。又比如,公館的新生南路、汀州路與溫州街廓,過去有不少消費低廉的小餐廳,一路供養著學生的夜歸與社團活動,可近幾年來,店租高颺,連鎖店越開越多,壓縮了「低附加價值」的餐館生存空間,僅剩為數不少的運動用品店還在兜售著空洞的活力。

就某個方向想,人潮其實是街區的養料,但過多的人潮則是街區的殺手。因過量人潮,往往加速了街區風景單一化的進程。

海那邊,資本主義之城香港又何嘗不是如此?

北角英皇道上,老字號的十三座牛雜,王記糖水,北角雞蛋仔,均因地租升爆而決定結束營運,真正粵港味道的小舖被地租排除了,不曉得甚麼時候開始,港島九龍銅鑼灣中環太古油尖旺,都是周而復始的購物中心連著購物中心連著購物中心,轉過了金碧輝煌的周生生,還有同樣金碧輝煌的周大福,那樣的香港,也不再有甚麼「港味」可言。

街區是這樣,它們總是生成了,繁榮了,又枯萎了。它們總是在金錢來去間,被人潮的錯落繪出命運的交叉點。

人人都愛永康街。固然人潮之「多」,金流的外溢,也為永康後巷──靠金華街一側、與金華街平行的巷弄──開出了一些新的小店生存的機會,可是複製成功模式,更是人之常情,是最快能夠通往成功的道路。

當街區的多元樣貌遭到侵蝕,一條街是否還能維持它原本令人著迷的風景?我對此並不感到樂觀。倘若未來,連永康街那間門口放了 S.H.E. Ella 大頭照的相館,也終於抵不住高額的租金引誘、而決定將一樓鋪面營生收掉轉為收租的時候──這事情我們已在公館的老二攝影館見過了──或許就將意味著永康街已轉趨單調,成為台北眾多可供複製的商業街區的其中之一。

那時候,或許也是可宣稱永康街活力已死的時刻了。




 

Mar 4, 2014

〈浮木〉

 
  飛鳥撲翅橫渡了晌午
  煙囪且吐息如群眾的謠言
  罅隙裡
  徒留誰的名字
  愛到最終,都像傘底沉默的雨
  斷絃能有別的音色嗎
  我們已愛得更加文明了
  或僅是如此以為

  寶石般閃爍的舌苔啊
  舔舐著戀人左傾的臉龐如何相依
  刮下昨夜的細胞
  誓言腫著
  痛著,青春痘一般
  傾斜的羅盤把你指引向我
  想擁有幸福
  並沒有甚麼難言

  十字架有它匆匆的行伍
  河流是悲憫的樣子
  該如何在風裡
  把荊棘編成他們的墓誌銘
  讓我明白,鴿的飛行追溯天空
  如我們彼此守候
  在時光以外的木屋

  生活像蠟油滴進眼睛
  是肚臍眼窺深如井
  一個人他總在那裡等候
  有個世界不允許我們相愛吧
  只是想要個家
  哪這麼難




 

Mar 3, 2014

咖啡前世

 
彷彿這城市裡的咖啡館沒有一間是不會消失的。只是,這許多許多人,離開咖啡館之後都去了哪裡?

接連聽到米倉、H*ours將在今年春天結束之際歇業的消息,我不免又想起,自己待過,總是喝差不多的飲料,並和朋友們彼此笑鬧怪罪著--都是你喝那不祥飲料把咖啡館喝倒了--的那些咖啡館。去咖啡館理由很簡單。甚至簡單到不需要理由。只是找個地方,一盞燈,一本書,牆上有幾張海報一些書櫃,攤開幾張紙一枝筆,便可以待下來的地方。蹺課也好飯後也好或甚至天氣晴爽不適合上班的午後,會有一對桌椅等著一包香菸,寫著,讀著,窩著,愛了喝醉了哭泣了擦乾眼淚了便成人了的那些地方。

少年的咖啡館之旅是從溫州街挪威森林開始的嗎?

遊牧民族般川航在城市廣袤海域的各色咖啡館,往北一些,泰順街的多鬆,睡不著,東區的花徑開。或許更早些,那潮州街米倉前身,窩身在差事劇團邊角的聶魯達,青春期都未曾過完的寂寞的十七歲,我在九月一場暴雨裡與男人並肩抵達的地方,是記得而又意圖遺忘的。那些咖啡館,有些過份安靜,有些清冷,有些溫暖得總有一杯熱美式或巧克力在等著,宣稱我們什麼都不特別就是特別親切,供租不起工作室的翻譯人設計人聊天人與窮學生每天來上班,工作中場休息還陪抽菸陪聊--的那些咖啡館,都逐一消失了。

彷彿沒有甚麼是不會變的,沒有戀愛不會結束,也沒有哪一本書,翻開了是讀不完的。

卻仍有一首詩,是我永遠也無法完成的。

我想起自己反覆造訪咖啡館的理由。是去與不去的決定,或者,沒有理由不去。比如說,簡潔的理由只是為了一隻貓,一隻狗,乃至疲憊的時候甚麼話也不想說,但知道會有些人在。會談論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繼續混那些彷彿永遠過不完的時間。會有一張桌子的觸感格外適合隔著三張紙的厚度,拿原子筆不斷寫。寫完一枝筆還有一枝。陪著一杯咖啡喝完再喝一杯,大安區的窩著還為一個人在菜單上新增了牛奶的選項。咖啡館老這樣總是這樣,他們往往安定地變化著,在朋友的耳語臉書和相約的電話間,讓人知道,啊,哪間咖啡店開了,而又是哪一間關了。

萬物齊漲的租賃街命運,改變了甚麼沒有改變甚麼。

奶泡細細綿綿,我們溫軟的人生都在這裡,咖啡館人生其實好簡單,有時燈下讀書,寫字,大聲談笑,飲過多的咖啡也不怕失眠,有時則喝酒,失戀時在吧台上安靜地流淚。

網路上傳來,啊,又有幾間咖啡館要歇業了。最後那些人,在四散之前,相互詢問接下來去哪裡。我們已成熟到足以了解,開始必然有結束,每個問題都能有個完滿的解答。城南街區晃晃悠悠,早已過完的青春期,與那間間享樂而憂鬱的咖啡館一齊拉下鐵門,打烊了。卻意外開得更加密集的咖啡店,會是城市的荼蘼花事嗎?最後那夜,會開啟了冰箱讓來人飲盡最後一瓶啤酒,而咖啡館的血緣,即將在那些客人來去之間繁衍著變異著,像巨大的靈魂不斷分化出去的各種變形,成為台北我城裡星辰散落的不同風景。有的店長開設了自己的店而曾經的客人也成為獨資的老闆,讓人在細節處認得它的前世,好比Mucho Mucho,Homey's,路上撿到一隻貓,慕勒,早秋,暗角,以及其他。

城市裡蔓延著租賃街的命運,沒有一間咖啡館是不會消失的。而這許多許多人,離開咖啡館之後都去了哪裡?

我想起那時村上春樹寫的:「世界上有什麼不會失去的東西嗎?我相信有,你也最好相信。」其實我們都非常清楚。非常清楚地了解著--或許吧,不久的以後,我們會在一張海報上,看見另一間咖啡館的前生,然後猜測著,當它死去了,我們還是能在哪裡,再次遇見它的來世。

一定是這樣的。




 

Mar 2, 2014

〈二月〉

 
  在二月之後的三月
  我參加了自己的葬禮
  所有認識不認識的人們
  都冒雨前來
  約好我會把右手放進口袋
  讓你能從眾人當中
  認出我來

  猶記得二月的港
  無風也無浪,告訴我
  如何才能抬起自己的棺木呢
  冒雨前來的人們沿街敲鑼
  並不知道
  暴雨不能停止子彈
  子彈卻能切開了暴雨

  那是三月--北風的港灣
  路燈幽獨而青冥
  不像花,也不像火
  猶忘記了,在陌生人的葬禮
  理應整妥袖章與領結
  卻來不及在每個紀念日
  繫緊灰褐的壽衣

  像船塢仍守著棄錨
  在往後的三月
  我參加了別人的葬禮,像子彈
  射入四月的瘋狂帶來沉默的五月
  別再前來我的住所
  二月大病未醒
  它並不習慣被人圍觀



 

Feb 25, 2014

〈礦坑〉

 
  是因為雨我需要鞋我需要
  安靜瘋狂好好梳洗
  需要水彩潑在藍色襯衫
  是因為我需要穿紅衣的女孩她
  對我說她需要祕密不被提起
  需要政治是政治的需要
  辯論是辯論的樣子有些人咳嗽
  或許他需要杯水不需要情理
  需要令他納悶

  紅衣的女孩她需要鞋我需要
  雨我需要窗口傾倒塑料
  是因為要緊緊抱在懷裡不肯放開
  需要一尾魚即刻被丟進鍋裡
  而幾片老薑正在炸開
  不需要黑暗田埂上有個男人
  生活不需要漩渦
  不要獨自沉沒
  要軟木塞填滿我的胸口
  不聽你哭泣的聲音

  我需要鞋我需要潛入雨水
  是因為需要捱過冬夜
  重回夜晚的世界像一樁額外的買賣
  而我必須承擔所有氣味比如說
  溫泉不需要硫磺以及不只是
  繼續往下的地方
  需要所有一齊走過的路
  終於都化作了腳底的水泡了
  我需不需要長大
  不需要假裝自己過得不壞

  需要找時間在島上走路
  突然被生活刺穿
  需要完全性地被充滿
  需要一件襯衫像雨需要鞋像我
  不需要政治不需要辯論
  需要滿口答應要生活令我
  只是這樣子需要著不需要的那些
  需要繼續潛入讓我們需要
  讓我們繼續往下
  是因為
  要一直聽見你




 

Feb 20, 2014

〈蜂鳥〉

 
  為甚麼春天得從雨季算起
  彷彿那些承諾
  都終於要落空了
  是誰讓我們必須在黑夜裡
  前往不曾盛開的花園
  為甚麼卵石是溪流的嬰孩
  而不是山的

  霧靄總讓我感覺赤裸
  啊敗德的心跳
  使我崇敬一個父親鎮日的勞作
  有時在他的田裡
  有時啄他銀色鎧甲的胸膛
  像遭棄置的蜂巢般漸次剝落

  能否就成為一天的你
  像擁抱一座起火的房屋
  謊言如你亂髮新剪
  是誰睡了個好的午覺
  又是誰吐氣成煙
  阻擋了春天

  如果寫一首壞詩
  能治癒自己
  為何竟日的雷雨之後
  沿途還留有乾涸的容器
  鳶尾花有它的分歧
  只不過是錯喊了別人的姓名
  只不過是誤入去年的花季





 

Feb 19, 2014

馮光遠出了甚麼櫃

 
馮光遠宣告,要參選台北市長了。他說,「我,馮光遠,今天出櫃」。我好奇,我讀遍馮光遠簡短扼要的參選文告,讀他談自己父親任三重市民代表的從政經歷,讀他談自己幾經繞路,終於決定承接父親衣缽,再讀到他以居住權為主軸的競選政見。我十分好奇,他說他出櫃了,我想從那文告當中找到關於他出櫃的細節,讀到文告最後一行。然後呢,然後沒了。

馮光遠參選台北市長這事,各界揣測有之,傳論有之。醞釀年餘,他在上週的報刊專欄最後一期文章裏頭,以「那件事」代稱參選,算是不打自招了,而他宣告參選了,他說,這是出櫃。

我納悶,馮光遠究竟是出了什麼櫃。

「出櫃」一詞源於英文的Coming out of the closet,意味著同性戀、雙性戀、跨性別人士等背負汙名(Stigma)的性傾向或性別認同被發現、或認為已不必隱藏時的自我揭露;相對於「出櫃」,同志若不願意表達、不願坦承自身性向,則稱之為「躲在衣櫥 (Closeted)」。寫《喜宴》劇本的馮光遠,對於出櫃這詞兒自然並不陌生。他自命同志平權運動的領頭羊,擔任過2011年台灣同志大遊行的彩虹大使,可這一切與他參選台北市長究竟有何關聯。他出了什麼櫃。

櫃子不是別的,正是同志的羞恥之櫃。是櫥櫃裡的骷髏(Skeleton in closet),是不可外揚的家醜,是同志曾經羞於啟齒的自身之痛。是說,與不說之間,那種種盤算與壓抑,是認知到世界不夠友善而選擇隱藏,或者,準備好要迎頭痛擊這樣的不友善,所以出櫃。

我在2007年的日記裏頭這麼寫著:「甚至我一度懷疑自己做錯了,如果我可以守住這個秘密,如果我忍住不說,這一切是否就不會發生了……爸媽永遠的潛台詞,似乎是,『兒子你可以是同性戀,但能不能,不要讓別人知道?』老媽,一個燦爛美好的同性戀兒子,和質樸純真的異性戀兒子,妳比較想要哪一個呢?其實我知道答案的,可是,我真的真的沒辦法給妳比較想要的那個。」

而馮光遠宣告參選台北市長,馮光遠張貼了部落格文告,馮光遠開了記者會,祭出居住平權的大纛,馮光遠多麼風光。

這使得他的「出櫃」顯得多麼不倫不類。

我看不出一個準政治人物擁有怎樣的羞恥──他曾因想要競選的傾向而遭全班同學排擠嗎?他擔憂自己會因承認「想選台北市長」而被打入人氣的黑牢嗎?政治人物是否曾經害怕被發現自己想從政的念頭,他可曾夜不成眠,只因想要對父母、對社會、對記者說出那句沉重無比的「是的,我好想選台北市長」嗎?他可曾有過這樣的擔憂:自己深愛著、且也深愛著自己的父母,會僅僅只是因為自己宣布參選台北市長,就斷絕彼此的關係嗎?

又是否,他經歷過諸多同志即使已在出櫃很久很久以後,仍輾轉反側的同一句話「你們已經接受我了嗎?」的焦灼之縈繞不去?

國寶級白目馮光遠,他宣告參選台北市長之前曾被關在怎樣的櫃子裡?

我不明白。這如何是他的「密櫃」。

甚至在一篇文章裡頭,馮光遠要求一度被他稱為「玻璃小孬孬」的馬英九出櫃。他揶揄馬英九與金溥聰的「特別性關係」,然後反手對被激怒的同志說「同性戀污名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如果同志(或從事同志平權的人)自己不把同性戀當作空氣一樣,不過是件尋常的事,那麼,當有些人提及與同志有關之事,心裡將永遠會有那麼一個疙瘩。正是因為我心中坦蕩蕩,我才有這樣子的寫作」。

馮光遠的坦蕩蕩,不為了別的,正因為他的「不是(同志)」。他不明白,出櫃或不出櫃,這是個有關黑暗的問題。

馮光遠的坦蕩蕩,正好說明了他從頭到尾沒有在櫃子裡邊。他的「可以把同性戀當作空氣一樣、不過是件尋常的事」,說明了他不僅欠乏對同志議題的論述深度,也缺少對同志生命經驗深刻的理解,與切身的同情;也更說明了,他的揶揄、他的輕鬆,他的「出櫃」之牛頭不對馬嘴──是因為僅僅是借用了保密期的「黑暗」、襯托宣告參選的「光亮」的馮光遠──壓根就無櫃可出。

馮光遠宣佈自己要參選台北市長,必須擔憂受到什麼迫害嗎?

他可能不知道,美式足球員Michael Sam成為NFL第一個出櫃運動員後,旋即收到死亡恐嚇,而密蘇里州的大學生們必須組成一堵人牆、保護他不受激進教徒的抗議騷擾;他可能不知道,加拿大演員Ellen Page 即使是在人權組織的演講當中突然出櫃,她說「Please keep changing the world for people like me (請繼續為了像我這樣曾掩藏自己的人,改變這個世界).」言談間仍難掩緊張與顫抖,只為她不願意再說謊。

這些,馮光遠可能都不知道。是以他不知道,「出櫃」從不是一個亮麗標語,不是今天化好妝換妥了衣服找好了記者,就可以這麼光鮮閃亮地「走出來」了。只因,出櫃與否所能迎來的光明與黑暗,都是同志要拿自己的生命去雕刻、去拚搏的人生,不是馮光遠的。

他只不過是要選個市長而已。天啊,他只不過是。

有那麼多同志還沒準備好,有那麼多的同志仍須面對年節期間甚麼時候結婚的詰問,還有同志面對上司的揶揄,說「怎麼不結婚,該不會是GAY吧,我部門裡沒有GAY的哦」,這些都是同志切身的處境,日日年年尚未被改變的難題,而不是一句「同性戀污名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就可以舉重若輕地消解了。就可以風姿綽約嫵媚婀娜地出櫃了。不是這樣的。

更何況,馮光遠不時藉著金溥聰、馬英九兩個政治人物為題,一再暗示政治與同性戀裙帶關係的可憎與不潔;如此操作之所以有效,正好反向地證成了「同性戀污名化的時代」仍存,而這樣避重就輕、說自己「出櫃了」的馮光遠,反覆消費同志用語,甚至污名化同志形象的馮光遠,正是不斷複製、強化此一連結的人。

這些自以為造就了、玩弄了性別意識翻轉空間的語言,實際上卻是昧於社會現實、不斷加深性別偏見矛盾的語言。

不得不說是最為可惡。

說明白了──性或性別的平權進程,從來不能、也不該說「因為我們平權了,所以任何人都可以用別人的詞彙與性事編造笑話與揶揄」;更不該倒果為因,說「為了追求平權,所以我們該不畏懼任何性笑話。」這樣的說法太過便宜了。性與性別之所以是政治的,正因其可為了差異的存有而受到操作,而鬥爭,而衍生與複製出權力的不平等,因此我們要敏感地看出其中的權力環節。我們要警醒,在說話時謹慎地選擇,避免偶然或蓄意地落入了壓迫的一方,還回過頭來甩人一巴掌說,「會感覺受傷與冒犯是因為你們不夠進步與坦然。」這是絕對錯誤的。

但,馮光遠為了參選台北市長還是「出櫃」了。迄今我不曉得他出了什麼櫃。

或許啊,或許吧,就是那「自命同志平權運動領頭羊」但實際上只不過是個「性別麻瓜」的衣櫃吧。

於是我彷彿有些懂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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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誤與說明:

經過查證,指涉馬英九為「玻璃小孬孬」一詞並非出自馮光遠之筆,而是出現於對馮光遠文章的回應中。在此為文中錯誤引用,向馮光遠致歉。然而就本文中的論理推導而言,我所要強調的是,馮光遠面對「馬英九性向」時所採取的「幽默」、甚至「奚落」的語言策略與舉證方式,正好引發了網友回覆諸如「玻璃小孬孬」、「江宜樺的娘樣最得寵於當今玻璃馬」等對於不同性向呈現攻擊性的回應,我仍不認為這是有助於同志平權、甚至金溥聰適任性公共討論的方式,反而可能更進一步加深了偏見、撕裂、與矛盾。

http://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40/article/1021



Feb 17, 2014

文創硬道理:先有文,再談創

 
 近年來,這蕞爾小島上四處烽火、遍地開花的文創夯到不行。只要掛上文創之名,搭配好的品牌故事,彷彿都能點石成金。然而,並非每個創意都能成為產業,更並非所有創意,都適合成為產業。

 文創產業固然創業維艱,在於文化本來是無法定價的產品。

 而台灣社會對於文學、戲劇、舞蹈、音樂等傳統的文化體系又多限於小眾,在文創的大纛之下,各方好漢跨界(Crossover)有之、合作有之,然而在商品化與立即可見具體報酬的魔力吸引之下,不少「文創」商品背後炒短線的思維昭然若揭。文創的體裁變成僅是設計的變形、甚至是抄襲海外設計的商品;而具備台灣精神的真正文創,更可能吸引後進者一窩蜂跟進,儼然已將「文創」變成一句髒話。

 先有文(化),再談創(意),這才是文創的硬道理。文創不只是設計的實踐,而必須更牽涉到一個社會如何自己的過去源流追尋出獨特的氣味,並以現代的精神找出適當的商品形式,將其發揚光大。說起來簡單,但事實何嘗如此。正因文化廣納百川包含一時一地群眾的生活習慣風俗民情與信仰,無法定價,在發問「我們能有什麼創意」之前,該有的問題,其實是非常哲學的:我是誰,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在解答這些問題之前,任何妄稱「文化創意」的產品,都將只是一張又一張看似五顏六色,但其實蒼白的面孔。

 舉例而言,近年來,中國旅遊團絡繹不絕前往慈湖參觀兩蔣陵寢,「兩蔣」相關商品也跟著熱賣。商機所及之下,文化部轄下的中正紀念堂,在2013年3月底推出「台灣設計蔣」活動,也打出文創商品設計的訴求,活動宗旨訴求「夫妻恩愛、家庭和樂」,造成文史界的喧然大波--要知道,當代台灣的二二八傷痕尚且未曾平復,蔣中正統治期間多少人因白色恐怖妻離子散,令該設計獎宗旨顯得格外諷刺,終於在文化部出面指示下緊急喊停。這是只求「創」而無「文」所能鬧出的最大笑話。

 你是誰,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這是歷史的,是文化的,更牽涉到我們的創意能夠多麼與眾不同。

 台灣人創意向來源源不絕,「微熱山丘」從本土出發征服了上海,征服新加坡,征服東京。珍珠奶茶儼然成為全球華人共同的飲料,霹靂布袋戲更是閩南語世界重要的語言。只是,文創並非便宜行事,產業更不是一時三刻就能養成,官方施政卻向來要求立竿見影,看不見的文化被放到可見的硬體之後,光是花錢蓋場館、斥資舉辦大型展演甚至煙火秀,造就了更多的一窩蜂,這是徒有文創之名、卻缺乏打造與發展文創產業的「長期耕耘」正確心態,再多的投資與建設都只能文化人徒呼負負。

 再舉一個例子。台灣文創施政,講究老空間活化,比如說我們有了台北剝皮寮、有了台北華山,南部則有高雄的駁二,表面上成果斐然。然而,在松山菸廠園區的重整案,找來的卻是日本建築師伊東豊雄設計「文創園區」新大樓,一方面再次請誠品集團跨刀,也有人問的是,台灣沒建築人才了嗎?除了誠品,沒有別人有資金與想法了嗎?背後的問題可能是--硬體除了商場形式,我們是否想不出更有「創意」的、與老建築共生的方式了?

 另一廂,口頭上喊著與老建築共生,基隆市政府仍決議要把具有八十年歷史的港西碼頭二號與三號倉庫拆除,拆除後釋出的空地,預計將改建成港務大樓、商旅客運專用區。自然每座城市每個國家都需要發展,但不論大小國度,都努力在拆除之前不斷自問:是否能有辦法,在保存舊建築的同時,創造新的?拆,自然是便宜的,經濟的,更有快速的發展效益,然而,如果每次都選擇一條簡單的路去走,懶得思考另一條可能不那麼輕鬆的路--文化如何文化,創意,又該如何創意?

 而就算我們有了硬體,然後呢?我們何曾如韓國人斥資2億元製作歷史劇,以無比考究的態度製作出《大長今》。或許我們也有2億元的預算,結果卻是《夢想家》。

 這真是諷刺極了。

 文創啊文創,多少罪惡假汝之名以行。

 台灣人做事情格外喜愛嫁接海外點子,比如說拆掉了中正紀念堂後頭的華光社區,然後說要設立台北華爾街,或者台北六本木。郭台銘則提出台北秋葉原。接著,高雄那頭,有了所謂高雄凡爾賽。彰化也來一個溪洲費茲洛。貓熊圓仔眾人皆知,台灣黑熊無人聞問。黃色小鴨旋風期間,花蓮來一隻紅面薑母鴨,大夥兒都叫好。但是,彷彿我們並不知道自己是誰,台北人跨年有煙火,有演唱,所以每個城市都要有。

 彷彿我們不曾思考,自己要的究竟是什麼。先有文(化),再談創(意),這才是文創的硬道理。

 談文創之前還是那幾個問題。

 --台灣啊,你是誰,你從哪裡來,又要往哪裡去呢?





 

Feb 7, 2014

關於過年你想說的是

 
今年過年假期比較短,僅六天。你也沒甚麼期待你知道,農曆新年張燈結綵的年代已經過去。

除夕那天,傳統上,理當,當然你說的是「理當」──該有家族幾房叔伯齊聚,桌頂有火鍋一盞雞魚豬鴨,發糕甜湯,春聯爆竹。兒童四處走跳,大人大聲喝斥道,小心燙!或許吃完了年夜飯,最大的那孩子會拎著一袋水鴛鴦也罷,沖天炮蝴蝶炮也罷,往巷口奔去,大人則跟在後頭喊,小心哪。但蛇年末尾之日,鋪滿了整座冬天的寒流竟也有虎頭蛇尾的味道,全臺灣都是晴爽的氣候,無雨無霧,甚至連北方那沒落的港都,向來瀰漫的輕淺的霉味也並不明顯。

你早已長大了開始工作成為一個徹底的大人了,記憶深處那歡鑼喜鼓的假期何時也已不復存在。

甚麼時候開始農曆年,你期待的就只是假期,期待能從每天上班就等下班,每個禮拜一就等禮拜五,每個月就等發薪水的日常生活當中,找到些喘息的片刻罅隙。然而生活就是事與願違,你從一個常軌離開,回到老家,發現自己又被拋進另一組常軌因為他們總是問。

年假接近尾聲,全臺灣四處傳來災情。

所謂災情云云當然不只是哪個風景區崩潰大塞車,不只是睡醒了的午餐過後你又坐在電視前面整整四個小時,他們不斷切新的水果變出新的糖果核桃瓜子,有多少罪孽的熱量等待你上多久的健身房去贖別人的罪。

災情是,你不斷從社群網路上接收到求救的訊息,關於那些孽子逆女不得不和滿腔期待的家父長們對坐一桌,接收一個個問題並設想最合宜的回答,然後爭執,然後沈默。即使已經最卓然出眾的那些人,誰不想每年都許下願望當一個完美的晚輩,但有時候你就是不能。

就是不能。

台南那邊,朋友說才回家不到兩小時就和母親爭吵。臺北這頭,在外地工作的學妹則說老父老母破紀錄地二十分鐘已讓人無法忍受。還有朋友則說,爸爸說,不結婚他沒甚麼意見但不准搞甚麼同性戀,你聽著你想像那冷峻的語氣。

然後,全臺灣響起倒數的聲響,甚麼時候結婚、買房、論文寫甚麼、隔壁王伯伯小孩現在一個月賺多少你又賺多少那些暗流在話語底下尖銳的問題便讓人想,甚麼時候可以回臺北。

還有三天,還有兩天。還有一天。

過年期間,陌生的人們用最熟悉的方式彼此比較,傷害,摩擦,一場內在鬥爭的民族誌演練。

你實在很願意記起過去種種單純的情景,但那些,早就都已經沒有了。而你知道,那並不只是因為單純地「長大」而已。並不記得甚麼時候開始,「過年」讓你緊張讓你壓力。

是因為搬到了台北,再不需要一趟深夜的列車或高速公路的征途嗎,是因為,家族裡叔伯情感因為某些細小的糾紛而離散,從此妯娌小姑不再需要在偌大廚房裡忙進忙出了嗎。或許,或許你所不記得的那些時刻,慢慢讓「過年」變成僅是把不熟的人硬湊在一起吃幾頓飯,讓平時在臺灣南北四散的人們,拿彼此迥異的價值觀相互磨練。結婚如何,拿不拿那個博士學位又如何。關於未及完成的論文,總是無法坐定辦公室的個性如何,選了一條看似顛沛的路,又如何。然後他們都有自己的評論但偏偏你的人生他們參與最少,意見卻最多因為他們是你的家人。

或許家庭才是最大無法逃開的網羅,那些叔伯姑嬸姨舅公婆,罩下來他們的善意有時包藏著尖銳的惡念。

你也想說服自己,大家只是想在這短暫的相遇時刻,用自認為最好的方式向彼此釋出最大的善意表達各自的關心。但畢竟有些人在城市久了有些人則守住了鄉野一方農地有的人呢則長年漂泊在不同的國家早已無法用最短的時間磨合彼此迥異的生活模式,也想對長輩說,唉呀年代不一樣了,但說出來像是連自己也無法說服的一個理由那樣,你想早已不一樣的是你們,他們總是記得誰誰誰小時候最乖了,總設想乖小孩就應該順著他們的想像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可你早就不是了,如果可以誰不想笑容可掬完成家人的每個願望但你真的不是小仙女。

最讓你猶豫的是,明知有些問題只是隨口被提出來,但對於扯謊回答這事,竟然還是令你遲疑。你一點都不喜歡大過年的就說謊啊但你還是說了。

短短幾天又怎麼能說清幾年下來你做的每一個決定於是有時你選擇沈默。然後沈默讓你們像陌生人垛起高牆,於是你想為什麼要跟一桌陌生人吃飯呢你還不如出去玩,於是,於是。四處傳來大家要回臺北的訊息了或許這樣也不錯。

也不錯。

這年便這麼草草過完了,不長不短的假期,像一本書讀到一半,胡亂地用昨天買了兩杯咖啡的發票做下短短的戳記。接下來又是日常生活了,你想說的是,或許明天生活就會恢復常軌了吧大家可能都這麼想的……。



〈關於過年你想說的是〉。獨立評論在天下

http://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40/article/974





 

Feb 5, 2014

〈我不適宜〉

 
  有些人適宜鐵軌
  有些人
  像她
  則適宜鐵軌般緩慢地生鏽

  有些人適宜
  突然回頭
  觸摸自己出發的地方
  有些人則適宜
  讓風帆的方向
  安著不曾迷途的航線

  有些人適宜
  面對晨曦
  伸出他們的手腕
  抓住無法抓住的光線

  適宜在轉角的雜貨店前
  拋出各種說詞像顆球不斷跳動
  有些人
  適宜安靜的胡桃鉗
  但不適宜
  一對弗烈達卡蘿眉毛的女生

  有些人
  像她
  像靜巷裡獨自發動的摩托車
  衝進落地窗
  上頭滿是別人的名字
  適宜每個她從未到過的地方

  適宜和死去的人說話
  門則始終關著
  有些人適宜眼淚
  適宜疼痛
  適宜松木枝穿過掌心
  適宜海洋的海洋
  城市的城市
  憂鬱如金砂般洩落

  有些人適宜我們在這裡相愛
  是正確的
  但不會是我
  我不適宜



 

Years on Facebook

 





 

Jan 29, 2014

年關斷捨離

 
年關近了,總是得開始陸續整理房間,幾個櫥櫃的東西,放在上頭的沾了粉塵,裏頭的,則泰半夾帶了時間,記憶,種種。

四處散落這些那些,像瓶底的乳液以為它給密實地封著卻仍乾了,過去的所謂整理不過是排列了,表面齊整了,便又整箱推回床底下,關上櫃子門,這樣年復一年。箱子還是箱子,信簡還是信簡,書架與地圖,染塵的擦乾淨了,隔年還是撲灰的樣子。今年我再次把三兩雜物拖出來,狠下心不再逐一細看,沒打算明年再見的那些,半是灑脫半是揮別,將它們全掃進大袋子,扔了。

也知道,面對舊物自己老是太過纏夾。

有些小東西沒那麼重。好比大學時學弟妹送的紀念品,那拗折成我英文姓字的簡易鋼絲相框,或幾疊小時密密藏藏的機票戲票電影票存根,纍著,疊著,這時看來,不論是感熱紙或雷射印表,色澤也早已褪去,舖白的紙張像曾走過的路盯視過的螢幕,時間自是平等的把戲,也不知怎麼一念間想把票根留下以為自能留住時間,天真的自己讓人失笑又愕然。

有些表面上很輕,底下,壓著的時序之類,歲月之類,葉脈般攀生我的記憶四處,彷彿春夏秋冬芽了綠了,黃了又枯了,卻令人不敢回望。

好比曾喜歡的人的結婚喜帖,後來聽說他和她兩人生日共同的巧合,在那相片裡笑著,兼是洋溢,兼是刺痛著我的不曾擁有;好比,那年深冬憂鬱症的診斷書,診間的光線彷彿還在而醫生的身形寬厚像一座山,一個父親,怕是看了,會把我拉回那幾年最黑暗疑懼的時光。

該記得的,本來不會忘記。

藏在身體深處或某處曾存在的牌招也會提醒,城市都是存放記憶的膠囊。年關在前,佈新可能尚待努力,但仍有除舊之必要,捨得之必要。

也無須斗室積累書蠹蛀蝕來逐一提醒。便都丟了吧。

該斷當斷,當捨,該離。

可丟東西何其容易,理理整整,不易清除的則是那些曾相信曾倚仗的價值,一夕間終於必須接受它已毀壞細碎成另一種相反之物,或者其他--那又豈是拖著幾大袋雜物往地下垃圾場前進,那短短路程便能捨離的?

好比,年前那週五的《中國時報》報頭,一封署名「台商蔡衍明」的公開信填了滿版,不辯自明地坐實了日前社會對於商人前進媒體的疑慮。自然,報紙頭版不是不能廣告,為了政治目的買下聯席報紙頭版做全版廣告的例子也並非沒有,但報紙歸報紙,廣告歸廣告,此一單純的交易行為又如何等同於報老闆將自家報紙當成隔空喊話的公佈欄,直截把新聞平台當作了放話的工具?更透底的意圖,則無疑是想要澄清、甚至扭轉近日的新聞風向。啊,難怪,富人們總是意欲買下媒體,讓自己政治經濟的貫串版圖更具影響力。

那頭版,怎麼不讓人掩卷嘆息,偏偏對中國時報,我又是格外有些情感。

楊澤先生還在的人間副刊正是我第一個舞台,將我的文學帶給更多人,再是眾多令我敬重的新聞工作者,一路來演繹著關乎於甚麼是新聞,而甚麼又是報紙該為當為,更重要的,是記者的典範與風骨,並不因蔡衍明入主而變。是以當時文化界醞釀著對中國時報的反制與抗衡,我雖挺身反對媒體巨獸,但並未就停止在時報發表文章具結立場。

有些緣分很長,幾年的時間,說來卻也不短,有些時候會讓人回頭想,總是該結,該清,該了的時刻。

楊澤先生已經退休,何榮幸、高有智這些師長輩的記者們陸續離開中國時報,今年農曆年前不久,維菁學姐也揮別待了七八年的文化三版;人們相繼離開,一份報紙,自然也漸漸不再是我所掛念的原先的模樣,終於到了告別的時候嗎,我並不確定。不意間,從書架上取下一落舊紙張,剪報之類,檔案之類,我原想別再逐一翻閱它們了,但新年在前的種種就是用來打破與拒絕遵循。

其中兩張報紙,前後是2007年與2010年的中時人間副刊,同以〈租賃街〉為題的短詩一首,散文一篇,共同的主題鋪張開來想說的不過幾句話:「租賃街上,你所目擊的一切都有保存期限,或者即使不相信還是會到來的那一切。」再怎麼不願接受,青春期畢竟已確實地過完,關於某些人,某些事,以及留存在我這兒尚能憑弔的小小物件,還有甚麼理由非得留下不可呢。


邊整理房間,邊思及蔡衍明那封公開信,或許已是時候,讓我有個自己的決定。

年前清掃整理畢竟所圖的也不多,不就是個人事清淨。

往常清掃總令我噴嚏,令我過敏,像那些渣滓塵埃搔癢了氣管裡的絨毛還未鎮定。但今年,我做出幾個決定,掃清了那些積累的灰塵,飛灰飄起又落下,我並未有甚麼淚水與鼻涕。

彷彿灑掃清潔了,我便不會再為記憶過敏了。

新年快樂。










 

Jan 26, 2014

然後,他們都結婚了

 
可是我們還沒。

農曆年前夕,農民曆上幾個好日子頭顱排著頭顱,像趕著把整座城市掀起來也似,喜氣洋洋的紅色炸彈滿天飛,每個婚宴廣場接完一攤又是一攤。午市也好,晚市也罷,新人們笑臉盈盈踏下禮車,進場了,換過幾套禮服,送客了──也或許是,或許是死黨三五群的接力,又再踏上另一場私人的筵席,鬧洞房去也。

不想承認的是,或許是年歲到了,身邊朋友們像水餃下鍋那樣接二連三便跳進婚姻。比如說,高中學弟和他相守超過十年的女友結婚了,比如說大學那幾套班對,在臉書上廣發邀請,說是請老同學們一起來見證我們大喜的時刻,兼是當同學會吧。更有的,赴美求學的小學同學,在加州的某高爾夫俱樂部辦了場夢幻派對一般的婚禮,接下來就要回台灣補場喜宴。

時候到了,老朋友們該有的禮數祝福不會少,該在喜宴酒酣耳熱間上台吐槽,講出新郎倌過去都是把襪子塞在課桌抽屜裡、甚或新娘某次喝醉大種身邊友人草莓的糗事,肯定也不會缺。

年紀到了,一切顯得如此自然。他們都結婚了。

這樣挺好的。怎樣,都好。

卻還是有些人的婚禮,我們未曾知曉,亦不被通知,彷彿他們並不需要我們的祝福那樣,他們的婚禮靜靜地發生在世界的某處。也或許,必須靠著共同的友朋在下一次婚宴聚首時說溜嘴的消息,我們才知道,啊,那個某某,竟然也結婚了。也想問,為何不告訴我呢為何不容許我們知悉,為何不同意我們的臉書交友邀請你是在閃躲著甚麼逃避著甚麼呢,是因為,是因為從前那個深藏的某某,並不像是會結婚的那種人嗎,是嗎。

當我們談及那個某某。

他們有著不同的每一張臉。或許是彼時班上的少年同志,或許是自己高一時不可遏抑傾心的男孩,或許吻過,也或許不。或許是,甚麼都承諾過了甚麼也做過了,或許是那個每次到他班上,同學們會笑鬧著說,某某可能跟他親密的愛人同志在廁所擁吻吧,的那個人,然後在錯誤的某一天,他會說,我想我並不是,或許滴下眼淚也或許不,的那些人,他們也結婚了。

時間過去讓有些事情顯得如此理所當然。但也有些事情,是時間,讓它當中最為荒謬的甚麼變得更加明顯而突兀。

比如說,總有些人假裝自己不是。

或我慶幸他們可以選擇,選擇走不是的那條路。比如說。

那時我高一,時間的巨流裡瀰漫著錯誤的時光,傾斜的告解。男孩和男孩掛在籃球場邊的四樓欄杆相互傾訴。他說,我想念你。四層樓以下,少年們飛快地運著籃球,旋身投籃,進。進。然後我們同聲滴下眼淚。

那裡有著沉默的猶豫,彷彿他說了甚麼我沒聽明白。我說,甚麼。

他說,可我是長孫,不能跟你交往的。

我還沒弄清楚,這樣的事情是可以抉擇可以往安全的一端走去的嗎,我所不明白的是,關於愛,是否有一種愛能被世界所捏塑,是否有一條路,已經註定,註定好要安穩的比如說他會在二十八歲那年結婚,二十九歲有他的第一個寶寶。他是長孫,我又何嘗不是,但他選擇的那條路是我所不能走去的,僅因我只願意對自己誠實,那路面的顛簸他不曾走過,是否因為他不夠勇敢。

還沒能弄清楚這些,太過年輕的我們便行遠了。分在不同樓層的不同班級。再是同一間大學,走上不同學院的不同海拔。人之成長,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我決定不再循著他的編目往下寫。我開始遇見其他的他們。他。他。他他。我們終於變得對青春的自己陌生。也對他陌生。

在錯誤的一天我曾在我們朋友的婚禮上見到他。

他已註定要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見到他跟那個年輕的女人。他們彼此牽引的步伐。在錯誤的一天我進入了廣大的世界。他和她也是。在他婚禮之後的很久很久以後,是錯誤的一天我終於有勇氣在他的臉書上按了讚,還不夠,我留言,寶寶和他爸好像。那裡有猶豫的沉默。當音樂結束,我看著他的過去都是那時我們錯身而過的未來,我曾是一個戀愛中的男孩後來當我成為一個戀愛中的男人,我會想起他,那時他所選擇的我的是,與他的不是。

我們並不去探尋他是否愛她。不去問,對她,對我們,是否公平。

其實也都不中用了。

只是回想起來,是個怎樣的世界,讓彼時的少年同志轉過身去,讓他們感覺,或許步入異性的婚姻會令自己比較安全。又是怎樣一條我們不曾也不能夠選擇的道路,承諾了比較平靜無風的海面,使他們可以勉強自己往那裏走去。像他們當時堅定而隱忍的下唇,說出,「我想我並不是……」而這句話安在令我們地裂天崩的愛戀之後,卻又是如何地諷刺。

而比如說,也有人想結婚卻不被允許的現在,必須要等到甚麼時候,這個世界才能令每一個少年同志,都感覺安全?必須要到甚麼時候,我們的社會才能夠容許每個人以自己的方式得到幸福。比如說,能不能再少一例,一例就好,讓這世界上的每個人都能夠更忠於自己的感情,分開是因為不愛了,而不是因為這條路不被允許。

然後,很久很久的以後,他們都結婚了。可是我們還沒。

又會是甚麼時候輪到我們?




獨立評論。天下
 

Jan 22, 2014

喜鵲記

 
台灣其實多喜鵲,而少烏鴉。

講技術趨勢的記者會總是讓我非常疲憊,和廠商聊聊市場,產品,技術,其實都不上心,城市非常光亮,風卻惻惻地吹,像極了幾個市況的祕密交換了也不必真的說完。很快我便從君悅飯店裡邊退了出來。深冬午後,陽光非常閒散,轉到市府路,那墩著的花崗石椅上,一隻鳥,黑色的披羽,白的側腹,尾羽和鳥身約莫等長。

是喜鵲。

那鳥側頭看我,陽光打那鳥背後的大南方透過來,暈開來,散射開來,我也看牠。我們中間有些塵埃有些渣滓暗浮著,我走近些,那鳥揪了一下尾羽,我以為牠就要對我嘎叫了,可是牠沒有。

想再走近些,想問牠,你能給我帶來甚麼好事呢?比如說,總是無法延續的快樂,又或者是太過短暫的喜悅。牛郎織女的傳說已是夏日的誦傳了,可這是深冬,我們都一齊在忍耐著甚麼,告訴自己,冷,但只要不下雨,就好。我們總這麼想,就好。就好了。每天早上爬出被窩,只要還不遲,只要再過兩天就是拜五,就好。

我想起那些年,在研究所的日子,台大後門左近的樹林裡也不知棲息了多少喜鵲。

就著那五樓以上的天台,夕陽晨昏裡邊,巡弋的鳥影鵲鳴。

台灣其實真多喜鵲。牠們總是在。

有次,在新聞所的樓梯間撞見一叢完整的鳥羽,黑裡夾白,拼起來恰是喜鵲的體格,朋友說該是給野貓捕了去,且去光了毛,食了。但那安靜的死亡的場景裡邊,卻無血無肉無骨。隻貓怎能這樣俐落?我狐疑,過了幾天,那些齊整的羽毛還在,又再過幾天,便給人清去。那喜鵲終究是死了,但很安靜,清潔,純粹。像生活讓我們衝撞著無邊的房間生活是沒有兇手的命案現場我們在那裡逐一給它傷害。

是以我想問牠。想問牠那些其實我也不知有沒有答案的問題。

再走近些,那喜鵲一振翅,撲向半空的樹頭,降落前已先收攏了翅膀,翼尖騰一下,那鳥如張紙剪成的形狀,便這麼衡穩地落在樹梢。

又低下頭來看著我。那鳥的眼睛,很黑,且深,不是流星也非龍眼核,只是一對眼睛。銳利。清冷。而鎮日對著電腦螢幕逼視的我,眼已花了,視線已分岔了,看著牠我不喜不憂彷彿我們已經過很多的時間但牠不過是從地面上了椅子又上了樹頭。車從我旁邊過去,車,從牠底下過去。

我想,那喜鵲接下來應該會對著空無的空氣與霾害嘎叫兩聲吧。

印象中,喜鵲的叫聲並不討喜。和同科的烏鴉一樣,粗粗礪礪的,逼著張破鑼嗓子,邊飛邊叫,嘎嘎又嗄嗄,乾得像我的生活,澀的部分,則是這忍冬的天氣。也如同一般的大型鳥,牠們的飛行路線往往十分穩當,畫出一條並不存在的路線,降落在我們無法預期的甚麼地方。

曾聽人講過個笑話,是關於十二星座怎麼讓鸚鵡叫。有人等,有人學,有人逗,有人殺了鳥自己叫,而我呢,其實我並不記得自己的星座是怎麼等鳥叫的。我又向來憎恨鸚鵡的邪氣,這午後我偏想聽那喜鵲叫。抬臉來,那鵲還在,市府路的天際,反而來了隻烏鴉斜斜地飛過去,嘎著嗓子叫了幾聲,嗄,嗄,嗄。我低低暗笑,對自己

台北其實多喜鵲,而少烏鴉。

我又在樹下等了一會兒,但那喜鵲拍拍翅膀,飛了,始終並沒有叫。

這才驚覺,為生活啞口的人原來是我。





 

Jan 14, 2014

〈關於分開〉

 
  那時,你是這麼說的--
  在一些字義彼此相依的詞彙之間
  任意加入些分隔與空白
  比如說
  讓海從此無關於岸
  阻絕那河,那堤
  煙飄在囪的上方,馬跑在鞍的前面
  令花只能開在園的外頭,然而
  「分開」分開這個詞是沒有用的
  與其問是甚麼分開了我們
  不如說從此之後剩下了
  你,和我。是嗎

  那之後,總有些話是無效的
  比如說:
  你如何分開森和林
  只因它們總能夠獨自地成立了
  又怎麼能令冬蟲不成為夏草
  如何簡單地分開思與念
  分開污染和泥土
  令一條深埋地底不為人知的管線
  分開於我們這美善的世界
  無論沼或澤
  都讓我們陷落
  親愛的--也許有些空白永不能成立
  比如說,當我現在又說了一次
  「我們」

  是甚麼過去了,又是甚麼
  終於能夠留存下來了比如說
  你不能分開的雨
  和傘
  和一條街
  和燈和我的影子,只剩下獨自一人
  肉體在玫瑰的窗上
  靈魂漂在靜止的溝渠

  彷彿你是這麼說的--
  讓我們分開
  分開某些抽象的與具體的
  相關與不相關比如說
  記和憶,情與慾,盔甲,擁抱
  面具與謊言
  有我和我的宇宙。醉和它的經緯
  酒瓶又如何是酩酊的?

  記起你最後那句話
  我仍想分開「分開」這個詞彙
  還原那天之前--
  讓雀與躍能相互關連
  喜和樂仍住在同一個房間
  讓我還岸於海
  築堤予河
  晨曦再次聚合了……是曾經的
  肩和肩,膝與膝,掌心,和指紋
  我有句話要說:
  分開之後的那一切
  都已獲得了新生與安頓




 

Jan 13, 2014

小確幸與不生氣

 
近年來,台灣瀰漫著集體性的失敗感。

產業外移導致了經濟上的挫敗,金權體系造就了空有民主政治卻無法改變任何事情的集體的無力。公民運動雖有萌芽之勢,更大的無奈恐怕是來自於政府對於敷衍塞責,萬般推托的更多伎倆。

萬物皆漲唯獨薪水不漲,讓窮忙一整年恐怕也買不起都會區一坪房屋的上班族不知為何而戰。而理當對於未來最有想像能力,如海綿般吸納一切又吐出的學生族群,則必須在企業高分貝抱怨「教育體系無法提供產業所需人才」的穢氣中,處理自己所學究竟為何的集體迷失。

是這種失敗感,在台灣社會的每一個角落充填了「小確幸」生長的養分。

買不起房子,至少我們還買得起漲價後的高鐵車票,到高雄去看黃色小鴨。至少我們還有桃園,還有基隆──我們甚至還嘲笑基隆,嘲笑它作為「台灣最不幸福城市」的無力與卑微,彷彿我們真的過得比他們都好了。買不起車,至少我們還招得起一輛晨間的計程車,在早上六點抵達木柵動物園看圓仔露臉。

被上司苛責了,專案退回了,開完會的鳥氣未曾散去,讓我們再團購一次最熱門的礦鹽蘇打餅。

滿肚子的火氣就用竹鹽牙膏刷洗吧,那是我們僅有的小確幸。

即使窮忙,但至少我們還有三個小時的時間,去排隊買幾只甜死人的Krispy Kreme,拍照上傳臉書吧──並等待幾個讚,或許是「好好哦居然買到了」的回應。至少,至少在這個冷澈的冬季,幾間便利商店都賣起了霜淇淋,號稱不用出國也可吃到原汁原味日本輸入的牛奶製品,那麼,我們也就不再計較為何每年特休假少得可憐,怎麼還要被苛扣的剝削。

然而,真正重要的問題,恐怕並非我們為何感到確幸,而是我們為何不再對那些狗屁倒灶的結構與問題生氣。

小確幸正是台灣社會集體失落的最佳解藥。可它也只是麻藥。是不知為何而來小確幸讓我們忘卻了,生活給了一大沱屎還要我們苦手吞下它的每一天每一夜。小確幸是時效短暫的麻藥,當我們清醒過來,便像藥癮者般尋求著另一次短暫的快樂,我們可以拿最新的手機或DSLR或類單眼,拍下生活中任意的快樂的瞬間。卻更順理成章地忘記了,我們所背負的所有那些不快樂,其實可能並非是我們生來就必須承擔的,他者為惡的後果。

台灣社會把集體的失敗感,寄託於集體的小確幸。我們以為集體的狂歡會是集體的解答,然而信義計畫區的新年煙火何曾能夠洗去我們的不幸,又一邊罵,怎麼台北101的煙火總是千篇一律。但新年到了,人潮照樣聚集,新年過了,新聞媒體繼續聚焦謝金燕今年又創造了甚麼新哏,鎖定了多少無聊的眼睛。

其實我們深知自己的不幸,因為我們總是罵。

我們罵趙藤雄是炒地皮的奸商,我們罵徐旭東和他的遠通電收。我們罵台電罵中油,在上班時間看馬克的部落格罵自己的老闆罵別人的老闆都是那穿納粹外衣的吸血鬼。我們何其不爽又何其快樂。罵完了世界繼續運轉,在那我們還能夠繼續團購的世界裡,世界沒有任何改變只因我們並不真正生氣。

但我們何曾罵對了人,又何曾問對了問題?我們為了總統在防災會報時瞌睡而取笑他,給他蓋上一個又一個「笨蛋定讞」的徽章,然後我們相視而笑。彷彿自己揭穿了怎樣的祕密。好比我們拿鴻海組裝的iPhone 5s給彼此照相,歌頌郭台銘和他的鴻海帝國,卻忘記了我們跟鴻海富士康深圳龍華廠與鄭州廠的工人一樣,有為重啟勞資條件談判而罷工的權力。但世界何曾因為這樣微小渺茫的憤怒或快樂而變化,只因我們在網路上追逐著各種獵奇的新聞,確信自己並非島嶼上最不幸的人,忘記了,我們能夠對那些原先堅信的正確的事情表達立場。

只要我們還買得起iPhone 5s甚至5c,我們還能夠簡單地讓快樂閃耀在土豪金的手機背殼,那彷彿對我們就不會是個問題。

然而事實是否真是如此?

無論從心理或者社會層面,小確幸都是一種確切的調劑。小確幸並沒有錯。錯的是誤把小確幸當成生活的全部,而自動放棄了憤怒的能力。小確幸甚至擾動了我們判定「幸福」的標準,只要看到圓仔我們就快樂了,只要看到黃小鴨我們就愉悅了。看到黃小鴨破掉了──我們就高潮了。但那是真正的幸福嗎那是真正的快樂嗎?我們確實浸溺在集體的失敗感當中,但把失敗當成必然而尋求著每一次與下一次的麻醉,集體的失敗,很快將帶領我們走進集體的盲目。

而是的,群眾的盲目與不生氣,正好是「成功者」所希冀看到的。

我們的盲目,我們的不生氣,不正意味著我們縱容政治人物隻手遮天,不正意味著,即使資方持續剝削勞動條件我們也裝做看不見,不正意味著──我們的小確幸,與不生氣導向之處,不偏不倚──就是我們集體的不幸嗎?

我們當然可以確幸。可以苦笑。可以罵,也可以不罵。但更重要的,毋寧是對於自身的不幸乃至他人的不幸有更多面對與揭穿的勇氣,可以小確幸,但不能不生氣。生活確實是如此苦悶,但唯有戒除小確幸那不可長久的麻醉劑,正面迎擊社會生活的苦與痛,台灣才有機會從集體的挫敗當中,真正地癒合。


〈小確幸與不生氣〉


Jan 8, 2014

2014-Jan-08

 
與新年相較,我更偏愛生日。我偏愛在這個並不特別的日子,偏愛忙碌,偏愛每一筆祝詞與賀禱。偏愛今天我又做了甚麼錯誤的決定,偏愛被生活擠壓被工作傷害,一年過去我又成為了什麼樣子,比如說,寫一本書,主持一個專欄,背負一些新的東西。比如說,愛一個人,揮別其他的過去,一年的時間它在我身上造成許多變化我偏愛它們。

過去一年我的28歲它這麼來了又這麼去了,忙碌以致哭泣,混亂以致尖叫的那些深夜,我還是寫。讓傷口長出刀鋒,讓一次又一次關於公理與正義的論辯形成理解與說服的可能。我們的國家還是鬼島鬼城而今天午後,鬼的街道下起了鬼雨,有幾個人和我同一天生日,有人跟我說,他一直不曾忘記這一天而我已不再為他落淚。

壽星能夠多許幾個願望嗎?我並不確知。如果願望能夠簡單地實現,如果夢想能夠不斷被完成,去年我所許下的,那希望「島國社會能少一些令我憤怒的雷聲」的願望,終究是落空了。但我們還在,在那不斷新生與毀壞與崩落與重新站起的循環當中,是的,我們還在。而我慶幸這一年來,有更多人加入了行伍,一起面對那我們可能畢竟無能為力的東西。

2013年過去28歲過去。不令人喜悅的2013並不能保證2014能夠令我們都滿意但是的我們還在這裡。讓我們造就改變,身體健康,天天開心,世界和平,身世靜好。我偏愛平靜的生活,我偏愛書寫。但更偏愛一個免除歧視的國度,自由在哪邊呢?柵欄前面,還是柵欄後面?我偏愛我們持續改變並尋求那動態的平衡,甚於靜止的湖水。

祝福自己生日快樂,祝福我們。與我們的國家。



 

Jan 4, 2014

三個女子的早晨

 
七點十九分,鬧鐘響起,唱的歌是同一首,每個早晨的旋律,她翻個身,按掉了鬧鐘。七點二十一分,鬧鐘換了一首歌,再次掀起嘈鬧的空氣,城市依舊安靜,她半爬起,她知道,再不起身,便要遲了。牆是灰的天空,天空有冰藍的顏色,一天是一天,一個早晨,是每一個早晨。她偏愛奇數的時間。

七點三十分,她刷牙。洗臉。戴上隱形眼鏡。冰箱裡有半瓶牛奶,生菜番茄與土司,起司片。她還在睡,她還在睡。

她們上回見面,在深冬的夜晚,人群如一張密織的毛毯,鋪滿城市的每一條街,馬路如血管般輸送著人群,每條巷弄都是微血管,將人群塞進每個能夠見到摩天大樓的縫隙。人潮中心的場所,有許多人在業已封閉的管制的馬路上躺下,合照,並發出尖銳的笑聲。她們並不那麼做。她們只是準備好了,相約飽食,幾道菜,有蛋,有魚,有肉,幾瓶酒,吃完了,逆流而走,節慶的前夕。

二十二點二十九分,她們在路邊坐下,對街有服飾店的牌招,招徠著二十四小時的人群。她打了一個呵欠,她說,怎麼回事,她說這天起得有些太早,九點半就起床了。她笑。

她也笑。

她們上回見面那個晚上。二十三點五十一分,整座城市沸騰起來,空氣中的音樂突然放大,時間碼錶般流過,三分鐘,兩分鐘,一分鐘。二十三點五十九分,全城爆出璀璨的焰火,她們相視,舉起酒瓶,舉起菸,相互道賀,不知是為了甚麼而慶賀,為了一天的結束或者是,一年之初,一年之始,零點一分。幾個人跳過那條線,一座城市,踩過一條線,一切有什麼不同,或者沒有。她說,又是新的一年,接下來的都是生活。時間如逝,光陰如水銀滴落在每個人的中間,她將菸蒂收進隨身的小包,她飲畢了酒瓶中的最後一滴酒,零點十五分,她們說,走吧。

走進她們的中間那每一個相左的肩膀,在同一座城市,三個人三個朋友,零點四十三分,終於脫離人群,新年這麼開始了。她又打了一個呵欠。她也是。路邊的花台,有馬櫻丹,有雜草。有一棵樹,深夜的巷弄裡,一個男人正隨地便溺。更多人將瓶罐隨意放在垃圾桶的左近,她們走過。並且互道晚安。

七點三十二分,每一個屬於如此夜晚的之後的早晨,其實都是相同的早晨,一天是每一天,一個早晨,也都是每一個早晨。

她還在睡。她也在睡。

七點四十五分,她出門。她搭上捷運的時候門牙與犬齒間卡著土司軟膩的麵團。她舔了舔牙齒,吞嚥口水,不確定自己吞下了甚麼,車廂內流動的空氣,像時間,不像時間確實能夠帶走的論辯,笑聲,和雨水。這天是沒有雨的,八點十三分,她走進辦公室,確認美國股市的走勢,翻看報紙,確認每一則頭條,和應該做大卻被做小的新聞,她還沒有喝今天的第一杯咖啡。投資人躊躇,美股互有漲跌。她也是。

並不知道如何開始的這天,八點三十九分,她還在睡。她也是。她翻開自己的通訊錄想要確認一個細節,拿起電話,然後放下,太早了,她想,她並不知道自己是城市裡比較早起的那種人,或者比較晚的。晴空蓋著某種輕薄的煙霧,已經看不見金星的天空裡,太陽傾斜著,標誌出冬季的方位,八點四十七分,同事同她說,還是醒不過來的早晨,島嶼南方一則污水的新聞,高高拿起,輕輕放下,捉小放大,世界正以怎樣的道理持續運作。

九點零七分,她翻了個身。九點零九分,她些微地睜開了眼睛,只有極少數的早晨她會在這時間醒過來,而這是眾多的,其中之一的早晨,她還在睡。

九點十一分,她想,可以了。她對自己說。總是缺乏勇氣的她開始撥打今天的第一通電話在接通之前必須稍微清了清喉嚨。她在電話這頭假裝非常清醒有禮的樣子,她說,早安。

對方說,早安。

九點十七分,她掛掉電話,並沒能從那些搪塞的語言當中揪出充分的線頭。

九點十八分,她再次拿起電話。

她的手機響起,是鬧鐘,而非一通她不會接起的電話。她按掉它。

她並不明白自己何以會設定了九點二十七分的鬧鐘,好比,她偏愛那些奇數的時間,而非偶數。分鐘像是一個個寓言,每一分鐘都更接近終點一些,像奇數,突出於生活的軌道,偶數則令她們更加陷落。她把右手塞進枕頭底下,想再多睡一會兒。前夜的惡夢則讓她覺得,已經沒辦法了。她不確定,九點三十三分,她爬起來,她還在睡。她打開一個空白檔案展開這天的工作,用三通電話開始一個早晨讓她覺得,已經可以。

有些貧瘠的生活,有些豐沛。有些,則讓有些人感覺困惑。

九點四十一分,她刷牙。洗臉。扭開收音機,預熱麵包爐,煮一壺水,接下來的選擇是,今天早晨要的是咖啡,或者紅茶。果醬或奶油。她們多麼像彼此,她打一個呵欠她說,僅有極少數的早晨她會在這個時間醒過來,而她並不是。

早晨的音樂,從何處來,往何處去。辦公室裡如火燒起的打字的聲響,抑或是巷弄裡的犬吠聲,九點四十七分,她打開送件系統,複製文件,並且貼上。她選擇報告書的代碼,點選產業,一隻蒼蠅不知何時來到辦公室,停在她的螢幕左上方,她揮去它,揮之不去的又是一場昨夜的夢魘。她夢見甚麼呢,她不確定。她在餐包上塗抹果醬,切開柳丁,開始吃早餐。她的早餐早已吃完,牙縫間的麵包屑也都已經洗去,螢幕發著煢白的光線,她眨一眨眼。

九點五十九分,她還在睡。陽光終於攀過她的窗台,灑過窗前的帷幕。她剝開柳丁的果肉與果皮,手指蘸上了了橘皮油的香氣。

她又再打了一通電話。電話並未接通。

她嘗試另外一個號碼她想若再沒能接通她即將需要一杯咖啡。她繼續吃著早餐。

十點零三分,她翻了個身。

美股咳嗽於是今日的早盤股市震盪走低。並不需要其他的理由,她說,電話那頭,那人敷衍著的聲音她都聽出。也都很好,十點十四分,她決定練一練琴彈那些少碰的曲子慶賀九點半起床的某一個少數的早晨,而那是值得慶賀的事情嗎,她感到有些快樂,多出來的時間,無需借貸,也無須挪移,她已經吃完她的早餐。

她又再掛上了電話。決定去沖泡一杯咖啡。在那之前,她還想再多說一些甚麼,但電話已經掛斷。話筒裡嗡嗚著低頻的聲響。她還在睡。

她已經吃完她的早餐她往琴房走。

十點三十五分,她們終於都醒過來了。生活沒有奇蹟,可能也不需要,冬日的太陽無非是暖和的,空氣的包覆卻更帶有些許的涼意。她再伸了一個懶腰,尚未確定,是否該跨出床鋪與被窩的包圍。她已收緊領口,翻開琴蓋,想著,冬天適合怎樣的音樂,如何的練習。她端著咖啡回到辦公桌上,拉開抽屜,那裡有一瓶舒潤眼藥水,望向大樓外頭晴藍的天空,心想,要怎麼打下一通電話,又該對這樣的天氣多說些甚麼。

十點三十六分,她們都醒著。

十點三十七分冬日的太陽,在城市南方的天空,仍然繼續往大南方攀升。

這樣的生活,像這樣的早晨,她們還沒能決定這會是怎樣的,新的一年。她們上回見面,在深冬的夜晚,而冬季的白晝,乾淨,涼冷,帶著生活的渣滓。她們在每個早晨如同每一個早晨,在每一天的開始之處,航向每一年的結束。



 

Dec 29, 2013

他還是像個奇蹟

機場快綫的告示牌打著,下一班開往機場的列車即將開出。他說,要跑嗎?我說,不急吧,還有些時間。他說,即將開出大概都還要幾分鐘。我說,是。拉了拉他的手,空闊穿堂裡甚麼風吹,我想像整座城市向內閉攏都是我,都是他。

是霾害的香港,是北方的空氣帶來髒污的消息。

啊,我們還是好端端的。

聖誕節已經過完,而新年尚未到來的間中一個週末,香港霧濛濛的天空已搭起迎接2014的陣仗。他說,感覺這兩天吃得有些太多。我說,多走些路消化一下。我們便從銅鑼灣一路走回中環。途中在灣仔停下,又吃。我說,好久沒走到這裡,他說,我都是。

然後他拉了拉我的手,指著快綫的告示牌,問,不跑嗎?他問得我猶豫,問得我遲疑,我說,好吧,跑了。往門閘走去,偏又回頭見他還站在那裡,我扯著嘴對他笑,他笑罵,你跑啦。

總是捨不得的情人的週末總要終結,我喊,一月見呢。

他也喊,新年快樂呵。

於是2013便這麼過完了。我跳上機場快綫列車,回望去,他還在閘門那兒。我揮揮手。他也揮。覓得位置坐下了,再往窗外看去,我知道他還是會在那裡的。我又對他揮手。他也揮。纏綿而踟躕,矮矮的身形像個巨人把我的心填滿了,怎麼可能。

幾年了,他還是那麼像是個奇蹟。

明年見呵。新年快樂。希望你每一天都開心,一直、一直—




 

Dec 22, 2013

〈萬年青〉

 
  在一場雨突然延長的日子
  我感覺自己曾那麼年輕
  能不能摺起皺紋像摺起了風衣
  氣溫隱藏了鎖骨
  十二月,傘遮住了眼睛
  曾有人像我一樣愛著
  像喉嚨裡的魚刺
  每天等待一支鑷子
  將我輕輕拔起

  有甚麼荊棘
  像十二月讓我疼痛
  這麼來了
  又清淺地過完了
  像樹蔭底下的麻雀開始步行
  像鴿迷失於冬季第一場雪
  都是你讓我迷惑
  那時路邊突然瀰漫的
  火之光晴,灌溉的憂鬱
  把金屬排入一條憤怒的溝渠
  十二月有甚麼
  令我伸手試圖抓取

  天空如何是薔薇的顏色
  開完了又謝落了
  我穿著補丁
  有著無法收攏的領口
  感覺雨季正在墜落像你的城國
  你的黃昏
  慾望一座長滿嘴唇的森林
  醒著的人說話
  彷彿流星落入廢墟
  十二月沒人喚醒
  繼續沉眠的已不需要耳朵

  我們輕輕擁抱彼此
  且問,是甚麼使我完整了
  雨的日子還在延長吧
  是否有個人像我
  渴望十二月安靜如大理石桌
  不毀不壞
  不老,亦不年輕
  能讓所有往事的洩漏
  都獲得裝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