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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r 31, 2014

〈我知道你的鄉愁了〉

 
  讓我們一起憂心某場球賽
  猜測對手的暗號與謀略
  有人冷眼旁觀
  有人度假在蔚藍的海岸
  有人低頭撒下魚網,撤除路障
  更多人繼續往前走
  讓心臟跳動以相同的節奏吧
  我正猜測著你的鄉愁

  讓我以鋼鐵寫雲的歷史
  命暴雨親吻柏油路
  擁抱生活而溝渠阻止我們
  葉脈生長仍無法豐盛森林吧
  像拘謹的盆栽
  發芽也要有齊整的動作
  悲傷的電影已寫定相同的結局
  我知道甚麼是你的鄉愁了

  有人站在海裡,也有人
  被困在俗濫對白的尾聲復尾聲
  像我們並肩的憂傷
  很輕,很淺,像願意相信你
  良善的謊言,以恐懼虛構恐懼
  我們倒敘
  像彼此毗鄰的祕密
  我就知道你的鄉愁了

  有人對湖心的影子甩出釣竿
  像找到某個失散的朋友
  我們站在眾人的平原
  像幼獸成年了,環視這所有時間
  只是有甚麼事這樣幽默呢
  我們圍坐痛哭
  有人笑了
  我知道你的鄉愁了





 

Mar 30, 2014

服貿與「相信我」之術

 
服貿爭議有個關鍵爭點在於,「台灣,你不要怕開放。不要怕自己沒有競爭力。」自然,在真空的自由市場當中我們可以很大聲地說,台灣很多產業是充滿能量與競爭力的,然而在中國市場裏頭,台灣是否真能像漩渦鳴人一樣,只要祭出「相信我」之術,九尾就能被說服、長門就會使用輪迴天生,世界即將得到真正的和平?

當然不會,因為漫畫還有宇智波斑,還有十尾,還有無盡的外掛,外掛,還有外掛。

我想到一個小故事。那是2012年,某家台灣廠商大張旗鼓宣稱在中國市場取得重大斬獲,獲得中國某國推生產製造流程標準的首家代理驗證權,可以在中國市場為海峽兩岸台商提供該認證的代理服務。將近兩年過去了,該公司的副董坐在我的對面,我們聊起那項驗證代理業務的推展進度。他揮揮手,說莫再提,那個東西,我們不玩了。

我說,為甚麼呢?

他笑了,回說,我們太天真了。

還以為自己技術領先,甚至比中國國家驗證單位還優,以為拿到代理權就可吃下龐大市場,但訂單就是進不來。一問之下,說是官方意見要求廠商等待中國國家驗證單位的技術跟上來,「這樣才能讓廠商在選擇驗證單位時,有可供比較的多方供應商作為評比,提供更多的選擇自由。」他說,等到中國驗證單位的技術就緒,已經過了一年,驗證價格殺到僅五成,台商怎麼接得到單?索性拍拍屁股,認賠,收手了。

他說,中國還會說,自由市場就是要有多方供應商提供服務呢。而那究竟是更自由,還是更不自由了?

作為一個經濟以貿易為主的海島國家,台灣自然是需要迎向自由市場的。

然而,若還沒摸清楚在「開放」表象下運作的潛規則--而那極有可能是與中國的經貿議題當中我們無法迴避的終極封印--開放與自由,當然也可能是裹著糖衣的毒藥。自然也擔心,台灣會不會因為過於謹慎而不斷喪失了機會,而閱讀日本漫畫多年(?),我也衷心想要相信「相信我」之術是沒有極限的,但在現實世界裡,善意行為人是否有其臨界的存在?我還沒有答案。




 

Mar 28, 2014

歷史沒有倘若

 
在3月19日,我隨著人群越過青島東路中山南路口,立法院門口是抗暴盾牌豎起的冷峻之牆。盾牌背後,鐵門隔絕了立院內外的人群。人們吶喊--決議無效,拯救民主;退回服貿,逐條審查。人群包圍警察,警察包圍立法院,而立法院的議場內,還有更多對代議政治失望的人民。

警察前夜幾度攻堅,人民守住了自己拿回的議場。包圍與反包圍,在我們的國家。

服貿協議抗爭,傳出已被封鎖的議場內種種情況。空調被關閉,廁所被警方佔領,空氣悶且熱,一夜三場攻堅,在在消耗著場內的體力。網路上傳出救急的需求,物資徹夜送達,氧氣瓶送進去了,飲水送進去了,醫護人員進去了。場外民眾輪番上台說話,就讀於輔大歷史系的大男孩拿起麥克風,雙手些微地顫抖著。

 3月18日晚間,反對執政黨強渡關山把兩岸服務貿易協議送立法院「存查」的人民,衝破立院駐警人牆,闖進國會殿堂的議場,宣布守夜三天三夜,打開漫長的戰線。電視台則反覆播送著那短暫的攻堅瞬間。一個專擅地毀棄了對服貿協議逐條審查共識的國家,幾乎不配再擁有民主之名--而沒有民主,又該如何守住台灣中國之間,那幾已消失的界線。 

我看著群賢樓前那20位警察的眼睛。試著猜測,那年輕的警察,他在想什麼。再回過頭來,看著封鎖點附近的學生或坐或站,他們的眼睛。年輕女孩拎著塑膠袋,問,有人要丟垃圾嗎,資源回收。警察兩個小時換了班,剛走上來那位,悄悄打個呵欠。 

青島東路鎮江街口,立法院矮籬上,學生魚貫翻牆躍進側門廣場。那區塊警力部署並不緊密。一位膚色黝黑的警察快走上前,望牆頭喊,同學危險,不要爬啊。牆上那人看警察欺近,也急了,鞋帶勾了欄杆險些跌落。警察又喊,別緊張,小心,注意安全哪,我沒有要怎樣,你下來用走的,用走的。 

是怎樣的國家政府,讓以禮相待的人們對彼此心生畏懼?是怎樣的國家,讓人民必須和警察站在對面。讓警察,站在人民的對面。 

巨大的國家是堵灰牆,立在下班趕來的人們面前。 

政府不聽我們的了。服貿不僅關乎我們的未來,服貿通過的方式,更決定了這是個怎樣的國家。立法院長,政務官與民意代表,再次呼籲事件應和平理性落幕。 然而,倘若和平抗爭有用,誰想上街,誰想流血?那些平時顢頇,護航協議時則頂有效率的立委沒有露面,當人民站在議場的中心,他們又在哪裡。 

對於服貿,我有一些贊成,或許更多的不贊成。而在一切對話尚未被打開,被聽見,被討論與說明之前,要求的不過是逐條審查此一對國計民生影響甚鉅的協議,卻連這希望都終於渺茫。這程序的不正義,人們想抵擋的東西那麼微小,可又如斯巨大。

守夜的人群,能撐多久。倘若再過一夜,此時此刻的人們會被國家逐一排除嗎?

歷史沒有倘若,但是未來有。

倘若我們想要改變自己的未來,就從今天的行動開始。 



《蘋果日報》
http://www.appledaily.com.tw/appledaily/article/headline/20140321/35714998/
 

Mar 18, 2014

死刑,餘如擬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

台灣街頭,因陳雲林來台期間國民黨政府浮濫擴張警察執法權限,白色恐怖的陰影再次鋪天蓋地襲來,人民不再坐以待斃,反而野草莓遍地開出蓬勃生命的野花。人民又再上了街,像揭開怎樣的十一月天幕,槭樹的黃葉將落未落,人心皆驚惶呵。那是十一月廿四日。一個青年女子,捧著疊影印機適才吐出的文件尚有餘溫,步出了國家檔案局,街頭是清冷的樣子。

她長相和黃溫恭像極了,有英挺的鼻,豐厚的上唇,她是在笑著嗎,抑或下一秒鐘就要流下眼淚。看不出她在想甚麼。

她是張旖容。黃溫恭的么女黃春蘭之女。

台北盆地冷澈的秋風,颳來讓人生冷。她隨意地翻著手中的檔案,《極樂殯儀館收斂執行死刑人犯報告表》死亡人姓名:黃溫恭;領屍人姓名:無;備考:本館代理。《國防部公文》受文者:總統;事由:為叛亂犯陳廷祥等業已執行死刑謹檢附執行照片及更正判決轉請核備;二、茲據該部……號呈以業將叛亂犯陳廷祥黃溫恭兩名於四十二年五月二十日綁赴刑場執行槍決檢呈執行照片暨更正判決請核備。三、謹將上項執行情形連同受刑人陳廷祥黃溫恭兩名生前死後照片各一張……

以及蔣介石批示公文,原判十五年徒刑的黃溫恭,死刑,餘如擬。

手中還有,還有的是血一般熾熱,黃溫恭的遺書影本。

來自她從未得見,不,連她的母親黃春蘭都未曾得見的黃溫恭絕筆。死者,生逢亂世離憂,死時無人收埋,背負叛亂汙名,悠悠數十年又無人祭弔,突然在死之厄運當中夾藏的遺書像一張無人知曉的牌被翻開了,突然便了解了,甚麼是世間悲劇之大成,甚麼又是白色恐怖最深的歎息。

張旖容非常激動。雖然知曉母親正在新光醫院照護癌症重病的外婆,她還是給母親捎了個電話。

試著壓抑自己內心的震動,她說,外公,其實有留下遺書。

有一封是給妳的。她說。

電話那頭,黃春蘭靜了半晌,說,妳把資料傳給我吧。張旖容在電話這頭,也聽得出母親話語的激切,顫抖的聲音,是一個超過五十年的祕密,被滿面的淚水給沖洗出來,像虛懸在峽谷一線的巨石,終會因為遲來的暴雨落入深邃的河谷。

一個不曾被看見的傷口被揭開了。

誰能想得到,那缺席空白超過五十年的父親,曾在生命的最後,留下與世界最後最深刻的聯結呢。他的外孫女,從國家檔案局手中,首次見到這些信件的複印本。夾雜在那四本公文、判決書、筆錄以及財產沒收清冊之間。

往事,就這樣被湮沒了半世紀。

關於馬場町,路竹,以及燕巢支部案的一切。

只是這些該如何來得及,當黃溫恭埋骨六張犁,他的遺志從未被完成,身後將大體捐獻給醫學生的願望毫無實現的機會。這些,又怎能只是關於一家一人一事,當靜止的時間開始運轉,該如何償還那已近風燭殘年的女人,直到失智依然困窘於年輕時期警察的騷擾,必須將身分證安放在口袋裡才能安心的驚懼。白色恐怖之後的那一切,是國民政府竊佔與剝奪的歷史,是台灣黑五類生命的阻礙與巨石,會有人說,你該想想自己是甚麼出身。竟有人那麼說。經歷過所有這些,又該如何冷靜下來擁抱一個曾那麼惡意的世界,該如何重新審視,家早已再不能圓的缺憾?

然而,張旖容手中的遺書僅是影本。

誰能接受--先人留下的家書僅是影本。

碰觸他最後的筆跡不可得,連臨紙涕泣,遙想那最終的絮絮滔滔,不捨與夢想,與願望,都不可得。國家剝奪了黃溫恭的生命,還不夠,尚且將他在人生最後一段走過的折磨與顛仆,終於落筆成文的那些血淚字句扣留五十六年。曾經,國家為了封鎖人民知的權利,全力拖延檔案法的制定,然而二十一世紀了,是國家的顢頇使然,抑或是消極作為的憊懶,黃家幾度去信檔案局要求返還遺書,國家仍說,無「法」返還。

彼時,國家檔案法在二零零二年方通過施行,關於遺書正本歸還家屬的細節,卻未曾被關照。

不被看見的死難者。

國家看不見他們最終仍如恆星般,向世界發散的光芒與溫度。國家總歸是不希望他們被看見的罷。諷刺的是,這個說著無「法」返還的國家,說著遺書在國家檔案局保存得很好,歡迎家屬隨時前來參觀……的國家啊,同時也是讓蔣介石凌駕於「法」之上的無法時期,用一支筆,八個字,便剝奪了人民性命的國家。

黃溫恭,死刑。餘如擬。






 

Mar 6, 2014

我愛永康街

 
從人聲鼎沸的鼎泰豐高記一頭探進永康街區,永康公園在城市裡頭開出口靜謐天井,濃蔭的老榕錯落。

近年來台北人都說慢活,說樂活,四五六米寬的街巷小弄,成為車流自然的屏障,行人悠忽轉過,兒童奔走歡笑,眾人飽食,犬貓皆得餵養,緩靜的空氣,是台北街區混雜使用的最好範例。人人都愛永康街之秀異,是它在住宅區中散布著多樣化的餐館商店等商業設施,交通的不特別便利,正好容許了街區以低度增幅的發展形式,讓各色精緻小店落腳,招徠有心來客,也供養了周遭的社區住戶,形成其獨自的商業與生活風格。

我愛永康街。當然,誰不愛永康街。

只是新蘆中和線通車後,永康街區的週末已無寧日,人滿為患的狀況,信義線接連通車,則使情勢更加惡化,雪上加霜。捷運四通八達,讓永康街繼而須以整個台北──甚至還包含香港、中國、日本遊人吧──為腹地,其「風格」反而成為壓垮、扼殺對於人潮承受額度有限的街區的引爆點。

遊人與在地人潮對於風格的消費欲望與追尋不是錯事。

錯的是,在人潮爆炸性成長之下,嗅得商機的投資者,開始複製原先成功的商業模式,精緻餐館、各式冰店、手工皮件、電信公司、高級織染店等等具備較高收益與付租能力的商業,開始取代原本零星散落在永康街上的小吃店、銀樓。成功的商業模式向來就會引發它的「模仿者」前來,並進一步拉高地區租金,而此情況繼續演變,終點將是不再具有「特色」的齊一的街景,街區不再引人,而最終,商業模式的統一,則成為抹滅永康街原本自身「風格」的殺手。

城市空間的相互競爭,本來源於對於功利性使用的追逐。

是街區諸般有趣的面向,構築了它在商業上的成功,是多元化的使用讓街區有了引人的風景,長期的流變絕非少數一、兩種生意所能單獨達成。

可諷刺的是,隨著商業發展,種種用途中獲利能力較高的那些,已反過來對其他形式的商業活動產生壓制與排擠,並展開了商業上──攬客與租金承擔能力──的淘汰賽。在以零售與餐飲為主軸的街道空間中,由於土地供給有限,節節高升的地租將使得少數的用途勝出,可這種勝利無疑是缺乏意義的,只因它破壞了街區原有的多元樣貌,最終將導致街區不再有趣,不再引人。原本多采多姿的街景將漸趨單調,貧瘠,空白,甚至進一步通往街區的死亡。

事實上,台北已經有許多區域,處處散落著街區風景單一化所帶來的,噩運的遺跡。

比如天母商圈,原先以歐美文化為基底的發展模式帶來人潮,也帶來大型商城進駐,地租不斷上漲,帶有異國風味的小店便無以為繼,新光三越、SOGO百貨、連鎖影城接連落腳,卻讓商圈喪失了原有的特色,人們不再以天母為「有趣」之地,商圈無可避免地沒落。又比如,公館的新生南路、汀州路與溫州街廓,過去有不少消費低廉的小餐廳,一路供養著學生的夜歸與社團活動,可近幾年來,店租高颺,連鎖店越開越多,壓縮了「低附加價值」的餐館生存空間,僅剩為數不少的運動用品店還在兜售著空洞的活力。

就某個方向想,人潮其實是街區的養料,但過多的人潮則是街區的殺手。因過量人潮,往往加速了街區風景單一化的進程。

海那邊,資本主義之城香港又何嘗不是如此?

北角英皇道上,老字號的十三座牛雜,王記糖水,北角雞蛋仔,均因地租升爆而決定結束營運,真正粵港味道的小舖被地租排除了,不曉得甚麼時候開始,港島九龍銅鑼灣中環太古油尖旺,都是周而復始的購物中心連著購物中心連著購物中心,轉過了金碧輝煌的周生生,還有同樣金碧輝煌的周大福,那樣的香港,也不再有甚麼「港味」可言。

街區是這樣,它們總是生成了,繁榮了,又枯萎了。它們總是在金錢來去間,被人潮的錯落繪出命運的交叉點。

人人都愛永康街。固然人潮之「多」,金流的外溢,也為永康後巷──靠金華街一側、與金華街平行的巷弄──開出了一些新的小店生存的機會,可是複製成功模式,更是人之常情,是最快能夠通往成功的道路。

當街區的多元樣貌遭到侵蝕,一條街是否還能維持它原本令人著迷的風景?我對此並不感到樂觀。倘若未來,連永康街那間門口放了 S.H.E. Ella 大頭照的相館,也終於抵不住高額的租金引誘、而決定將一樓鋪面營生收掉轉為收租的時候──這事情我們已在公館的老二攝影館見過了──或許就將意味著永康街已轉趨單調,成為台北眾多可供複製的商業街區的其中之一。

那時候,或許也是可宣稱永康街活力已死的時刻了。




 

Mar 4, 2014

〈浮木〉

 
  飛鳥撲翅橫渡了晌午
  煙囪且吐息如群眾的謠言
  罅隙裡
  徒留誰的名字
  愛到最終,都像傘底沉默的雨
  斷絃能有別的音色嗎
  我們已愛得更加文明了
  或僅是如此以為

  寶石般閃爍的舌苔啊
  舔舐著戀人左傾的臉龐如何相依
  刮下昨夜的細胞
  誓言腫著
  痛著,青春痘一般
  傾斜的羅盤把你指引向我
  想擁有幸福
  並沒有甚麼難言

  十字架有它匆匆的行伍
  河流是悲憫的樣子
  該如何在風裡
  把荊棘編成他們的墓誌銘
  讓我明白,鴿的飛行追溯天空
  如我們彼此守候
  在時光以外的木屋

  生活像蠟油滴進眼睛
  是肚臍眼窺深如井
  一個人他總在那裡等候
  有個世界不允許我們相愛吧
  只是想要個家
  哪這麼難




 

Mar 3, 2014

咖啡前世

 
彷彿這城市裡的咖啡館沒有一間是不會消失的。只是,這許多許多人,離開咖啡館之後都去了哪裡?

接連聽到米倉、H*ours將在今年春天結束之際歇業的消息,我不免又想起,自己待過,總是喝差不多的飲料,並和朋友們彼此笑鬧怪罪著--都是你喝那不祥飲料把咖啡館喝倒了--的那些咖啡館。去咖啡館理由很簡單。甚至簡單到不需要理由。只是找個地方,一盞燈,一本書,牆上有幾張海報一些書櫃,攤開幾張紙一枝筆,便可以待下來的地方。蹺課也好飯後也好或甚至天氣晴爽不適合上班的午後,會有一對桌椅等著一包香菸,寫著,讀著,窩著,愛了喝醉了哭泣了擦乾眼淚了便成人了的那些地方。

少年的咖啡館之旅是從溫州街挪威森林開始的嗎?

遊牧民族般川航在城市廣袤海域的各色咖啡館,往北一些,泰順街的多鬆,睡不著,東區的花徑開。或許更早些,那潮州街米倉前身,窩身在差事劇團邊角的聶魯達,青春期都未曾過完的寂寞的十七歲,我在九月一場暴雨裡與男人並肩抵達的地方,是記得而又意圖遺忘的。那些咖啡館,有些過份安靜,有些清冷,有些溫暖得總有一杯熱美式或巧克力在等著,宣稱我們什麼都不特別就是特別親切,供租不起工作室的翻譯人設計人聊天人與窮學生每天來上班,工作中場休息還陪抽菸陪聊--的那些咖啡館,都逐一消失了。

彷彿沒有甚麼是不會變的,沒有戀愛不會結束,也沒有哪一本書,翻開了是讀不完的。

卻仍有一首詩,是我永遠也無法完成的。

我想起自己反覆造訪咖啡館的理由。是去與不去的決定,或者,沒有理由不去。比如說,簡潔的理由只是為了一隻貓,一隻狗,乃至疲憊的時候甚麼話也不想說,但知道會有些人在。會談論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繼續混那些彷彿永遠過不完的時間。會有一張桌子的觸感格外適合隔著三張紙的厚度,拿原子筆不斷寫。寫完一枝筆還有一枝。陪著一杯咖啡喝完再喝一杯,大安區的窩著還為一個人在菜單上新增了牛奶的選項。咖啡館老這樣總是這樣,他們往往安定地變化著,在朋友的耳語臉書和相約的電話間,讓人知道,啊,哪間咖啡店開了,而又是哪一間關了。

萬物齊漲的租賃街命運,改變了甚麼沒有改變甚麼。

奶泡細細綿綿,我們溫軟的人生都在這裡,咖啡館人生其實好簡單,有時燈下讀書,寫字,大聲談笑,飲過多的咖啡也不怕失眠,有時則喝酒,失戀時在吧台上安靜地流淚。

網路上傳來,啊,又有幾間咖啡館要歇業了。最後那些人,在四散之前,相互詢問接下來去哪裡。我們已成熟到足以了解,開始必然有結束,每個問題都能有個完滿的解答。城南街區晃晃悠悠,早已過完的青春期,與那間間享樂而憂鬱的咖啡館一齊拉下鐵門,打烊了。卻意外開得更加密集的咖啡店,會是城市的荼蘼花事嗎?最後那夜,會開啟了冰箱讓來人飲盡最後一瓶啤酒,而咖啡館的血緣,即將在那些客人來去之間繁衍著變異著,像巨大的靈魂不斷分化出去的各種變形,成為台北我城裡星辰散落的不同風景。有的店長開設了自己的店而曾經的客人也成為獨資的老闆,讓人在細節處認得它的前世,好比Mucho Mucho,Homey's,路上撿到一隻貓,慕勒,早秋,暗角,以及其他。

城市裡蔓延著租賃街的命運,沒有一間咖啡館是不會消失的。而這許多許多人,離開咖啡館之後都去了哪裡?

我想起那時村上春樹寫的:「世界上有什麼不會失去的東西嗎?我相信有,你也最好相信。」其實我們都非常清楚。非常清楚地了解著--或許吧,不久的以後,我們會在一張海報上,看見另一間咖啡館的前生,然後猜測著,當它死去了,我們還是能在哪裡,再次遇見它的來世。

一定是這樣的。




 

Mar 2, 2014

〈二月〉

 
  在二月之後的三月
  我參加了自己的葬禮
  所有認識不認識的人們
  都冒雨前來
  約好我會把右手放進口袋
  讓你能從眾人當中
  認出我來

  猶記得二月的港
  無風也無浪,告訴我
  如何才能抬起自己的棺木呢
  冒雨前來的人們沿街敲鑼
  並不知道
  暴雨不能停止子彈
  子彈卻能切開了暴雨

  那是三月--北風的港灣
  路燈幽獨而青冥
  不像花,也不像火
  猶忘記了,在陌生人的葬禮
  理應整妥袖章與領結
  卻來不及在每個紀念日
  繫緊灰褐的壽衣

  像船塢仍守著棄錨
  在往後的三月
  我參加了別人的葬禮,像子彈
  射入四月的瘋狂帶來沉默的五月
  別再前來我的住所
  二月大病未醒
  它並不習慣被人圍觀



 

Feb 25, 2014

〈礦坑〉

 
  是因為雨我需要鞋我需要
  安靜瘋狂好好梳洗
  需要水彩潑在藍色襯衫
  是因為我需要穿紅衣的女孩她
  對我說她需要祕密不被提起
  需要政治是政治的需要
  辯論是辯論的樣子有些人咳嗽
  或許他需要杯水不需要情理
  需要令他納悶

  紅衣的女孩她需要鞋我需要
  雨我需要窗口傾倒塑料
  是因為要緊緊抱在懷裡不肯放開
  需要一尾魚即刻被丟進鍋裡
  而幾片老薑正在炸開
  不需要黑暗田埂上有個男人
  生活不需要漩渦
  不要獨自沉沒
  要軟木塞填滿我的胸口
  不聽你哭泣的聲音

  我需要鞋我需要潛入雨水
  是因為需要捱過冬夜
  重回夜晚的世界像一樁額外的買賣
  而我必須承擔所有氣味比如說
  溫泉不需要硫磺以及不只是
  繼續往下的地方
  需要所有一齊走過的路
  終於都化作了腳底的水泡了
  我需不需要長大
  不需要假裝自己過得不壞

  需要找時間在島上走路
  突然被生活刺穿
  需要完全性地被充滿
  需要一件襯衫像雨需要鞋像我
  不需要政治不需要辯論
  需要滿口答應要生活令我
  只是這樣子需要著不需要的那些
  需要繼續潛入讓我們需要
  讓我們繼續往下
  是因為
  要一直聽見你




 

Feb 20, 2014

〈蜂鳥〉

 
  為甚麼春天得從雨季算起
  彷彿那些承諾
  都終於要落空了
  是誰讓我們必須在黑夜裡
  前往不曾盛開的花園
  為甚麼卵石是溪流的嬰孩
  而不是山的

  霧靄總讓我感覺赤裸
  啊敗德的心跳
  使我崇敬一個父親鎮日的勞作
  有時在他的田裡
  有時啄他銀色鎧甲的胸膛
  像遭棄置的蜂巢般漸次剝落

  能否就成為一天的你
  像擁抱一座起火的房屋
  謊言如你亂髮新剪
  是誰睡了個好的午覺
  又是誰吐氣成煙
  阻擋了春天

  如果寫一首壞詩
  能治癒自己
  為何竟日的雷雨之後
  沿途還留有乾涸的容器
  鳶尾花有它的分歧
  只不過是錯喊了別人的姓名
  只不過是誤入去年的花季





 

Feb 19, 2014

馮光遠出了甚麼櫃

 
馮光遠宣告,要參選台北市長了。他說,「我,馮光遠,今天出櫃」。我好奇,我讀遍馮光遠簡短扼要的參選文告,讀他談自己父親任三重市民代表的從政經歷,讀他談自己幾經繞路,終於決定承接父親衣缽,再讀到他以居住權為主軸的競選政見。我十分好奇,他說他出櫃了,我想從那文告當中找到關於他出櫃的細節,讀到文告最後一行。然後呢,然後沒了。

馮光遠參選台北市長這事,各界揣測有之,傳論有之。醞釀年餘,他在上週的報刊專欄最後一期文章裏頭,以「那件事」代稱參選,算是不打自招了,而他宣告參選了,他說,這是出櫃。

我納悶,馮光遠究竟是出了什麼櫃。

「出櫃」一詞源於英文的Coming out of the closet,意味著同性戀、雙性戀、跨性別人士等背負汙名(Stigma)的性傾向或性別認同被發現、或認為已不必隱藏時的自我揭露;相對於「出櫃」,同志若不願意表達、不願坦承自身性向,則稱之為「躲在衣櫥 (Closeted)」。寫《喜宴》劇本的馮光遠,對於出櫃這詞兒自然並不陌生。他自命同志平權運動的領頭羊,擔任過2011年台灣同志大遊行的彩虹大使,可這一切與他參選台北市長究竟有何關聯。他出了什麼櫃。

櫃子不是別的,正是同志的羞恥之櫃。是櫥櫃裡的骷髏(Skeleton in closet),是不可外揚的家醜,是同志曾經羞於啟齒的自身之痛。是說,與不說之間,那種種盤算與壓抑,是認知到世界不夠友善而選擇隱藏,或者,準備好要迎頭痛擊這樣的不友善,所以出櫃。

我在2007年的日記裏頭這麼寫著:「甚至我一度懷疑自己做錯了,如果我可以守住這個秘密,如果我忍住不說,這一切是否就不會發生了……爸媽永遠的潛台詞,似乎是,『兒子你可以是同性戀,但能不能,不要讓別人知道?』老媽,一個燦爛美好的同性戀兒子,和質樸純真的異性戀兒子,妳比較想要哪一個呢?其實我知道答案的,可是,我真的真的沒辦法給妳比較想要的那個。」

而馮光遠宣告參選台北市長,馮光遠張貼了部落格文告,馮光遠開了記者會,祭出居住平權的大纛,馮光遠多麼風光。

這使得他的「出櫃」顯得多麼不倫不類。

我看不出一個準政治人物擁有怎樣的羞恥──他曾因想要競選的傾向而遭全班同學排擠嗎?他擔憂自己會因承認「想選台北市長」而被打入人氣的黑牢嗎?政治人物是否曾經害怕被發現自己想從政的念頭,他可曾夜不成眠,只因想要對父母、對社會、對記者說出那句沉重無比的「是的,我好想選台北市長」嗎?他可曾有過這樣的擔憂:自己深愛著、且也深愛著自己的父母,會僅僅只是因為自己宣布參選台北市長,就斷絕彼此的關係嗎?

又是否,他經歷過諸多同志即使已在出櫃很久很久以後,仍輾轉反側的同一句話「你們已經接受我了嗎?」的焦灼之縈繞不去?

國寶級白目馮光遠,他宣告參選台北市長之前曾被關在怎樣的櫃子裡?

我不明白。這如何是他的「密櫃」。

甚至在一篇文章裡頭,馮光遠要求一度被他稱為「玻璃小孬孬」的馬英九出櫃。他揶揄馬英九與金溥聰的「特別性關係」,然後反手對被激怒的同志說「同性戀污名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如果同志(或從事同志平權的人)自己不把同性戀當作空氣一樣,不過是件尋常的事,那麼,當有些人提及與同志有關之事,心裡將永遠會有那麼一個疙瘩。正是因為我心中坦蕩蕩,我才有這樣子的寫作」。

馮光遠的坦蕩蕩,不為了別的,正因為他的「不是(同志)」。他不明白,出櫃或不出櫃,這是個有關黑暗的問題。

馮光遠的坦蕩蕩,正好說明了他從頭到尾沒有在櫃子裡邊。他的「可以把同性戀當作空氣一樣、不過是件尋常的事」,說明了他不僅欠乏對同志議題的論述深度,也缺少對同志生命經驗深刻的理解,與切身的同情;也更說明了,他的揶揄、他的輕鬆,他的「出櫃」之牛頭不對馬嘴──是因為僅僅是借用了保密期的「黑暗」、襯托宣告參選的「光亮」的馮光遠──壓根就無櫃可出。

馮光遠宣佈自己要參選台北市長,必須擔憂受到什麼迫害嗎?

他可能不知道,美式足球員Michael Sam成為NFL第一個出櫃運動員後,旋即收到死亡恐嚇,而密蘇里州的大學生們必須組成一堵人牆、保護他不受激進教徒的抗議騷擾;他可能不知道,加拿大演員Ellen Page 即使是在人權組織的演講當中突然出櫃,她說「Please keep changing the world for people like me (請繼續為了像我這樣曾掩藏自己的人,改變這個世界).」言談間仍難掩緊張與顫抖,只為她不願意再說謊。

這些,馮光遠可能都不知道。是以他不知道,「出櫃」從不是一個亮麗標語,不是今天化好妝換妥了衣服找好了記者,就可以這麼光鮮閃亮地「走出來」了。只因,出櫃與否所能迎來的光明與黑暗,都是同志要拿自己的生命去雕刻、去拚搏的人生,不是馮光遠的。

他只不過是要選個市長而已。天啊,他只不過是。

有那麼多同志還沒準備好,有那麼多的同志仍須面對年節期間甚麼時候結婚的詰問,還有同志面對上司的揶揄,說「怎麼不結婚,該不會是GAY吧,我部門裡沒有GAY的哦」,這些都是同志切身的處境,日日年年尚未被改變的難題,而不是一句「同性戀污名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就可以舉重若輕地消解了。就可以風姿綽約嫵媚婀娜地出櫃了。不是這樣的。

更何況,馮光遠不時藉著金溥聰、馬英九兩個政治人物為題,一再暗示政治與同性戀裙帶關係的可憎與不潔;如此操作之所以有效,正好反向地證成了「同性戀污名化的時代」仍存,而這樣避重就輕、說自己「出櫃了」的馮光遠,反覆消費同志用語,甚至污名化同志形象的馮光遠,正是不斷複製、強化此一連結的人。

這些自以為造就了、玩弄了性別意識翻轉空間的語言,實際上卻是昧於社會現實、不斷加深性別偏見矛盾的語言。

不得不說是最為可惡。

說明白了──性或性別的平權進程,從來不能、也不該說「因為我們平權了,所以任何人都可以用別人的詞彙與性事編造笑話與揶揄」;更不該倒果為因,說「為了追求平權,所以我們該不畏懼任何性笑話。」這樣的說法太過便宜了。性與性別之所以是政治的,正因其可為了差異的存有而受到操作,而鬥爭,而衍生與複製出權力的不平等,因此我們要敏感地看出其中的權力環節。我們要警醒,在說話時謹慎地選擇,避免偶然或蓄意地落入了壓迫的一方,還回過頭來甩人一巴掌說,「會感覺受傷與冒犯是因為你們不夠進步與坦然。」這是絕對錯誤的。

但,馮光遠為了參選台北市長還是「出櫃」了。迄今我不曉得他出了什麼櫃。

或許啊,或許吧,就是那「自命同志平權運動領頭羊」但實際上只不過是個「性別麻瓜」的衣櫃吧。

於是我彷彿有些懂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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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誤與說明:

經過查證,指涉馬英九為「玻璃小孬孬」一詞並非出自馮光遠之筆,而是出現於對馮光遠文章的回應中。在此為文中錯誤引用,向馮光遠致歉。然而就本文中的論理推導而言,我所要強調的是,馮光遠面對「馬英九性向」時所採取的「幽默」、甚至「奚落」的語言策略與舉證方式,正好引發了網友回覆諸如「玻璃小孬孬」、「江宜樺的娘樣最得寵於當今玻璃馬」等對於不同性向呈現攻擊性的回應,我仍不認為這是有助於同志平權、甚至金溥聰適任性公共討論的方式,反而可能更進一步加深了偏見、撕裂、與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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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17, 2014

文創硬道理:先有文,再談創

 
 近年來,這蕞爾小島上四處烽火、遍地開花的文創夯到不行。只要掛上文創之名,搭配好的品牌故事,彷彿都能點石成金。然而,並非每個創意都能成為產業,更並非所有創意,都適合成為產業。

 文創產業固然創業維艱,在於文化本來是無法定價的產品。

 而台灣社會對於文學、戲劇、舞蹈、音樂等傳統的文化體系又多限於小眾,在文創的大纛之下,各方好漢跨界(Crossover)有之、合作有之,然而在商品化與立即可見具體報酬的魔力吸引之下,不少「文創」商品背後炒短線的思維昭然若揭。文創的體裁變成僅是設計的變形、甚至是抄襲海外設計的商品;而具備台灣精神的真正文創,更可能吸引後進者一窩蜂跟進,儼然已將「文創」變成一句髒話。

 先有文(化),再談創(意),這才是文創的硬道理。文創不只是設計的實踐,而必須更牽涉到一個社會如何自己的過去源流追尋出獨特的氣味,並以現代的精神找出適當的商品形式,將其發揚光大。說起來簡單,但事實何嘗如此。正因文化廣納百川包含一時一地群眾的生活習慣風俗民情與信仰,無法定價,在發問「我們能有什麼創意」之前,該有的問題,其實是非常哲學的:我是誰,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在解答這些問題之前,任何妄稱「文化創意」的產品,都將只是一張又一張看似五顏六色,但其實蒼白的面孔。

 舉例而言,近年來,中國旅遊團絡繹不絕前往慈湖參觀兩蔣陵寢,「兩蔣」相關商品也跟著熱賣。商機所及之下,文化部轄下的中正紀念堂,在2013年3月底推出「台灣設計蔣」活動,也打出文創商品設計的訴求,活動宗旨訴求「夫妻恩愛、家庭和樂」,造成文史界的喧然大波--要知道,當代台灣的二二八傷痕尚且未曾平復,蔣中正統治期間多少人因白色恐怖妻離子散,令該設計獎宗旨顯得格外諷刺,終於在文化部出面指示下緊急喊停。這是只求「創」而無「文」所能鬧出的最大笑話。

 你是誰,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這是歷史的,是文化的,更牽涉到我們的創意能夠多麼與眾不同。

 台灣人創意向來源源不絕,「微熱山丘」從本土出發征服了上海,征服新加坡,征服東京。珍珠奶茶儼然成為全球華人共同的飲料,霹靂布袋戲更是閩南語世界重要的語言。只是,文創並非便宜行事,產業更不是一時三刻就能養成,官方施政卻向來要求立竿見影,看不見的文化被放到可見的硬體之後,光是花錢蓋場館、斥資舉辦大型展演甚至煙火秀,造就了更多的一窩蜂,這是徒有文創之名、卻缺乏打造與發展文創產業的「長期耕耘」正確心態,再多的投資與建設都只能文化人徒呼負負。

 再舉一個例子。台灣文創施政,講究老空間活化,比如說我們有了台北剝皮寮、有了台北華山,南部則有高雄的駁二,表面上成果斐然。然而,在松山菸廠園區的重整案,找來的卻是日本建築師伊東豊雄設計「文創園區」新大樓,一方面再次請誠品集團跨刀,也有人問的是,台灣沒建築人才了嗎?除了誠品,沒有別人有資金與想法了嗎?背後的問題可能是--硬體除了商場形式,我們是否想不出更有「創意」的、與老建築共生的方式了?

 另一廂,口頭上喊著與老建築共生,基隆市政府仍決議要把具有八十年歷史的港西碼頭二號與三號倉庫拆除,拆除後釋出的空地,預計將改建成港務大樓、商旅客運專用區。自然每座城市每個國家都需要發展,但不論大小國度,都努力在拆除之前不斷自問:是否能有辦法,在保存舊建築的同時,創造新的?拆,自然是便宜的,經濟的,更有快速的發展效益,然而,如果每次都選擇一條簡單的路去走,懶得思考另一條可能不那麼輕鬆的路--文化如何文化,創意,又該如何創意?

 而就算我們有了硬體,然後呢?我們何曾如韓國人斥資2億元製作歷史劇,以無比考究的態度製作出《大長今》。或許我們也有2億元的預算,結果卻是《夢想家》。

 這真是諷刺極了。

 文創啊文創,多少罪惡假汝之名以行。

 台灣人做事情格外喜愛嫁接海外點子,比如說拆掉了中正紀念堂後頭的華光社區,然後說要設立台北華爾街,或者台北六本木。郭台銘則提出台北秋葉原。接著,高雄那頭,有了所謂高雄凡爾賽。彰化也來一個溪洲費茲洛。貓熊圓仔眾人皆知,台灣黑熊無人聞問。黃色小鴨旋風期間,花蓮來一隻紅面薑母鴨,大夥兒都叫好。但是,彷彿我們並不知道自己是誰,台北人跨年有煙火,有演唱,所以每個城市都要有。

 彷彿我們不曾思考,自己要的究竟是什麼。先有文(化),再談創(意),這才是文創的硬道理。

 談文創之前還是那幾個問題。

 --台灣啊,你是誰,你從哪裡來,又要往哪裡去呢?





 

Feb 7, 2014

關於過年你想說的是

 
今年過年假期比較短,僅六天。你也沒甚麼期待你知道,農曆新年張燈結綵的年代已經過去。

除夕那天,傳統上,理當,當然你說的是「理當」──該有家族幾房叔伯齊聚,桌頂有火鍋一盞雞魚豬鴨,發糕甜湯,春聯爆竹。兒童四處走跳,大人大聲喝斥道,小心燙!或許吃完了年夜飯,最大的那孩子會拎著一袋水鴛鴦也罷,沖天炮蝴蝶炮也罷,往巷口奔去,大人則跟在後頭喊,小心哪。但蛇年末尾之日,鋪滿了整座冬天的寒流竟也有虎頭蛇尾的味道,全臺灣都是晴爽的氣候,無雨無霧,甚至連北方那沒落的港都,向來瀰漫的輕淺的霉味也並不明顯。

你早已長大了開始工作成為一個徹底的大人了,記憶深處那歡鑼喜鼓的假期何時也已不復存在。

甚麼時候開始農曆年,你期待的就只是假期,期待能從每天上班就等下班,每個禮拜一就等禮拜五,每個月就等發薪水的日常生活當中,找到些喘息的片刻罅隙。然而生活就是事與願違,你從一個常軌離開,回到老家,發現自己又被拋進另一組常軌因為他們總是問。

年假接近尾聲,全臺灣四處傳來災情。

所謂災情云云當然不只是哪個風景區崩潰大塞車,不只是睡醒了的午餐過後你又坐在電視前面整整四個小時,他們不斷切新的水果變出新的糖果核桃瓜子,有多少罪孽的熱量等待你上多久的健身房去贖別人的罪。

災情是,你不斷從社群網路上接收到求救的訊息,關於那些孽子逆女不得不和滿腔期待的家父長們對坐一桌,接收一個個問題並設想最合宜的回答,然後爭執,然後沈默。即使已經最卓然出眾的那些人,誰不想每年都許下願望當一個完美的晚輩,但有時候你就是不能。

就是不能。

台南那邊,朋友說才回家不到兩小時就和母親爭吵。臺北這頭,在外地工作的學妹則說老父老母破紀錄地二十分鐘已讓人無法忍受。還有朋友則說,爸爸說,不結婚他沒甚麼意見但不准搞甚麼同性戀,你聽著你想像那冷峻的語氣。

然後,全臺灣響起倒數的聲響,甚麼時候結婚、買房、論文寫甚麼、隔壁王伯伯小孩現在一個月賺多少你又賺多少那些暗流在話語底下尖銳的問題便讓人想,甚麼時候可以回臺北。

還有三天,還有兩天。還有一天。

過年期間,陌生的人們用最熟悉的方式彼此比較,傷害,摩擦,一場內在鬥爭的民族誌演練。

你實在很願意記起過去種種單純的情景,但那些,早就都已經沒有了。而你知道,那並不只是因為單純地「長大」而已。並不記得甚麼時候開始,「過年」讓你緊張讓你壓力。

是因為搬到了台北,再不需要一趟深夜的列車或高速公路的征途嗎,是因為,家族裡叔伯情感因為某些細小的糾紛而離散,從此妯娌小姑不再需要在偌大廚房裡忙進忙出了嗎。或許,或許你所不記得的那些時刻,慢慢讓「過年」變成僅是把不熟的人硬湊在一起吃幾頓飯,讓平時在臺灣南北四散的人們,拿彼此迥異的價值觀相互磨練。結婚如何,拿不拿那個博士學位又如何。關於未及完成的論文,總是無法坐定辦公室的個性如何,選了一條看似顛沛的路,又如何。然後他們都有自己的評論但偏偏你的人生他們參與最少,意見卻最多因為他們是你的家人。

或許家庭才是最大無法逃開的網羅,那些叔伯姑嬸姨舅公婆,罩下來他們的善意有時包藏著尖銳的惡念。

你也想說服自己,大家只是想在這短暫的相遇時刻,用自認為最好的方式向彼此釋出最大的善意表達各自的關心。但畢竟有些人在城市久了有些人則守住了鄉野一方農地有的人呢則長年漂泊在不同的國家早已無法用最短的時間磨合彼此迥異的生活模式,也想對長輩說,唉呀年代不一樣了,但說出來像是連自己也無法說服的一個理由那樣,你想早已不一樣的是你們,他們總是記得誰誰誰小時候最乖了,總設想乖小孩就應該順著他們的想像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可你早就不是了,如果可以誰不想笑容可掬完成家人的每個願望但你真的不是小仙女。

最讓你猶豫的是,明知有些問題只是隨口被提出來,但對於扯謊回答這事,竟然還是令你遲疑。你一點都不喜歡大過年的就說謊啊但你還是說了。

短短幾天又怎麼能說清幾年下來你做的每一個決定於是有時你選擇沈默。然後沈默讓你們像陌生人垛起高牆,於是你想為什麼要跟一桌陌生人吃飯呢你還不如出去玩,於是,於是。四處傳來大家要回臺北的訊息了或許這樣也不錯。

也不錯。

這年便這麼草草過完了,不長不短的假期,像一本書讀到一半,胡亂地用昨天買了兩杯咖啡的發票做下短短的戳記。接下來又是日常生活了,你想說的是,或許明天生活就會恢復常軌了吧大家可能都這麼想的……。



〈關於過年你想說的是〉。獨立評論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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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5, 2014

〈我不適宜〉

 
  有些人適宜鐵軌
  有些人
  像她
  則適宜鐵軌般緩慢地生鏽

  有些人適宜
  突然回頭
  觸摸自己出發的地方
  有些人則適宜
  讓風帆的方向
  安著不曾迷途的航線

  有些人適宜
  面對晨曦
  伸出他們的手腕
  抓住無法抓住的光線

  適宜在轉角的雜貨店前
  拋出各種說詞像顆球不斷跳動
  有些人
  適宜安靜的胡桃鉗
  但不適宜
  一對弗烈達卡蘿眉毛的女生

  有些人
  像她
  像靜巷裡獨自發動的摩托車
  衝進落地窗
  上頭滿是別人的名字
  適宜每個她從未到過的地方

  適宜和死去的人說話
  門則始終關著
  有些人適宜眼淚
  適宜疼痛
  適宜松木枝穿過掌心
  適宜海洋的海洋
  城市的城市
  憂鬱如金砂般洩落

  有些人適宜我們在這裡相愛
  是正確的
  但不會是我
  我不適宜



 

Years on Facebook

 





 

Jan 29, 2014

年關斷捨離

 
年關近了,總是得開始陸續整理房間,幾個櫥櫃的東西,放在上頭的沾了粉塵,裏頭的,則泰半夾帶了時間,記憶,種種。

四處散落這些那些,像瓶底的乳液以為它給密實地封著卻仍乾了,過去的所謂整理不過是排列了,表面齊整了,便又整箱推回床底下,關上櫃子門,這樣年復一年。箱子還是箱子,信簡還是信簡,書架與地圖,染塵的擦乾淨了,隔年還是撲灰的樣子。今年我再次把三兩雜物拖出來,狠下心不再逐一細看,沒打算明年再見的那些,半是灑脫半是揮別,將它們全掃進大袋子,扔了。

也知道,面對舊物自己老是太過纏夾。

有些小東西沒那麼重。好比大學時學弟妹送的紀念品,那拗折成我英文姓字的簡易鋼絲相框,或幾疊小時密密藏藏的機票戲票電影票存根,纍著,疊著,這時看來,不論是感熱紙或雷射印表,色澤也早已褪去,舖白的紙張像曾走過的路盯視過的螢幕,時間自是平等的把戲,也不知怎麼一念間想把票根留下以為自能留住時間,天真的自己讓人失笑又愕然。

有些表面上很輕,底下,壓著的時序之類,歲月之類,葉脈般攀生我的記憶四處,彷彿春夏秋冬芽了綠了,黃了又枯了,卻令人不敢回望。

好比曾喜歡的人的結婚喜帖,後來聽說他和她兩人生日共同的巧合,在那相片裡笑著,兼是洋溢,兼是刺痛著我的不曾擁有;好比,那年深冬憂鬱症的診斷書,診間的光線彷彿還在而醫生的身形寬厚像一座山,一個父親,怕是看了,會把我拉回那幾年最黑暗疑懼的時光。

該記得的,本來不會忘記。

藏在身體深處或某處曾存在的牌招也會提醒,城市都是存放記憶的膠囊。年關在前,佈新可能尚待努力,但仍有除舊之必要,捨得之必要。

也無須斗室積累書蠹蛀蝕來逐一提醒。便都丟了吧。

該斷當斷,當捨,該離。

可丟東西何其容易,理理整整,不易清除的則是那些曾相信曾倚仗的價值,一夕間終於必須接受它已毀壞細碎成另一種相反之物,或者其他--那又豈是拖著幾大袋雜物往地下垃圾場前進,那短短路程便能捨離的?

好比,年前那週五的《中國時報》報頭,一封署名「台商蔡衍明」的公開信填了滿版,不辯自明地坐實了日前社會對於商人前進媒體的疑慮。自然,報紙頭版不是不能廣告,為了政治目的買下聯席報紙頭版做全版廣告的例子也並非沒有,但報紙歸報紙,廣告歸廣告,此一單純的交易行為又如何等同於報老闆將自家報紙當成隔空喊話的公佈欄,直截把新聞平台當作了放話的工具?更透底的意圖,則無疑是想要澄清、甚至扭轉近日的新聞風向。啊,難怪,富人們總是意欲買下媒體,讓自己政治經濟的貫串版圖更具影響力。

那頭版,怎麼不讓人掩卷嘆息,偏偏對中國時報,我又是格外有些情感。

楊澤先生還在的人間副刊正是我第一個舞台,將我的文學帶給更多人,再是眾多令我敬重的新聞工作者,一路來演繹著關乎於甚麼是新聞,而甚麼又是報紙該為當為,更重要的,是記者的典範與風骨,並不因蔡衍明入主而變。是以當時文化界醞釀著對中國時報的反制與抗衡,我雖挺身反對媒體巨獸,但並未就停止在時報發表文章具結立場。

有些緣分很長,幾年的時間,說來卻也不短,有些時候會讓人回頭想,總是該結,該清,該了的時刻。

楊澤先生已經退休,何榮幸、高有智這些師長輩的記者們陸續離開中國時報,今年農曆年前不久,維菁學姐也揮別待了七八年的文化三版;人們相繼離開,一份報紙,自然也漸漸不再是我所掛念的原先的模樣,終於到了告別的時候嗎,我並不確定。不意間,從書架上取下一落舊紙張,剪報之類,檔案之類,我原想別再逐一翻閱它們了,但新年在前的種種就是用來打破與拒絕遵循。

其中兩張報紙,前後是2007年與2010年的中時人間副刊,同以〈租賃街〉為題的短詩一首,散文一篇,共同的主題鋪張開來想說的不過幾句話:「租賃街上,你所目擊的一切都有保存期限,或者即使不相信還是會到來的那一切。」再怎麼不願接受,青春期畢竟已確實地過完,關於某些人,某些事,以及留存在我這兒尚能憑弔的小小物件,還有甚麼理由非得留下不可呢。


邊整理房間,邊思及蔡衍明那封公開信,或許已是時候,讓我有個自己的決定。

年前清掃整理畢竟所圖的也不多,不就是個人事清淨。

往常清掃總令我噴嚏,令我過敏,像那些渣滓塵埃搔癢了氣管裡的絨毛還未鎮定。但今年,我做出幾個決定,掃清了那些積累的灰塵,飛灰飄起又落下,我並未有甚麼淚水與鼻涕。

彷彿灑掃清潔了,我便不會再為記憶過敏了。

新年快樂。










 

Jan 26, 2014

然後,他們都結婚了

 
可是我們還沒。

農曆年前夕,農民曆上幾個好日子頭顱排著頭顱,像趕著把整座城市掀起來也似,喜氣洋洋的紅色炸彈滿天飛,每個婚宴廣場接完一攤又是一攤。午市也好,晚市也罷,新人們笑臉盈盈踏下禮車,進場了,換過幾套禮服,送客了──也或許是,或許是死黨三五群的接力,又再踏上另一場私人的筵席,鬧洞房去也。

不想承認的是,或許是年歲到了,身邊朋友們像水餃下鍋那樣接二連三便跳進婚姻。比如說,高中學弟和他相守超過十年的女友結婚了,比如說大學那幾套班對,在臉書上廣發邀請,說是請老同學們一起來見證我們大喜的時刻,兼是當同學會吧。更有的,赴美求學的小學同學,在加州的某高爾夫俱樂部辦了場夢幻派對一般的婚禮,接下來就要回台灣補場喜宴。

時候到了,老朋友們該有的禮數祝福不會少,該在喜宴酒酣耳熱間上台吐槽,講出新郎倌過去都是把襪子塞在課桌抽屜裡、甚或新娘某次喝醉大種身邊友人草莓的糗事,肯定也不會缺。

年紀到了,一切顯得如此自然。他們都結婚了。

這樣挺好的。怎樣,都好。

卻還是有些人的婚禮,我們未曾知曉,亦不被通知,彷彿他們並不需要我們的祝福那樣,他們的婚禮靜靜地發生在世界的某處。也或許,必須靠著共同的友朋在下一次婚宴聚首時說溜嘴的消息,我們才知道,啊,那個某某,竟然也結婚了。也想問,為何不告訴我呢為何不容許我們知悉,為何不同意我們的臉書交友邀請你是在閃躲著甚麼逃避著甚麼呢,是因為,是因為從前那個深藏的某某,並不像是會結婚的那種人嗎,是嗎。

當我們談及那個某某。

他們有著不同的每一張臉。或許是彼時班上的少年同志,或許是自己高一時不可遏抑傾心的男孩,或許吻過,也或許不。或許是,甚麼都承諾過了甚麼也做過了,或許是那個每次到他班上,同學們會笑鬧著說,某某可能跟他親密的愛人同志在廁所擁吻吧,的那個人,然後在錯誤的某一天,他會說,我想我並不是,或許滴下眼淚也或許不,的那些人,他們也結婚了。

時間過去讓有些事情顯得如此理所當然。但也有些事情,是時間,讓它當中最為荒謬的甚麼變得更加明顯而突兀。

比如說,總有些人假裝自己不是。

或我慶幸他們可以選擇,選擇走不是的那條路。比如說。

那時我高一,時間的巨流裡瀰漫著錯誤的時光,傾斜的告解。男孩和男孩掛在籃球場邊的四樓欄杆相互傾訴。他說,我想念你。四層樓以下,少年們飛快地運著籃球,旋身投籃,進。進。然後我們同聲滴下眼淚。

那裡有著沉默的猶豫,彷彿他說了甚麼我沒聽明白。我說,甚麼。

他說,可我是長孫,不能跟你交往的。

我還沒弄清楚,這樣的事情是可以抉擇可以往安全的一端走去的嗎,我所不明白的是,關於愛,是否有一種愛能被世界所捏塑,是否有一條路,已經註定,註定好要安穩的比如說他會在二十八歲那年結婚,二十九歲有他的第一個寶寶。他是長孫,我又何嘗不是,但他選擇的那條路是我所不能走去的,僅因我只願意對自己誠實,那路面的顛簸他不曾走過,是否因為他不夠勇敢。

還沒能弄清楚這些,太過年輕的我們便行遠了。分在不同樓層的不同班級。再是同一間大學,走上不同學院的不同海拔。人之成長,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我決定不再循著他的編目往下寫。我開始遇見其他的他們。他。他。他他。我們終於變得對青春的自己陌生。也對他陌生。

在錯誤的一天我曾在我們朋友的婚禮上見到他。

他已註定要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見到他跟那個年輕的女人。他們彼此牽引的步伐。在錯誤的一天我進入了廣大的世界。他和她也是。在他婚禮之後的很久很久以後,是錯誤的一天我終於有勇氣在他的臉書上按了讚,還不夠,我留言,寶寶和他爸好像。那裡有猶豫的沉默。當音樂結束,我看著他的過去都是那時我們錯身而過的未來,我曾是一個戀愛中的男孩後來當我成為一個戀愛中的男人,我會想起他,那時他所選擇的我的是,與他的不是。

我們並不去探尋他是否愛她。不去問,對她,對我們,是否公平。

其實也都不中用了。

只是回想起來,是個怎樣的世界,讓彼時的少年同志轉過身去,讓他們感覺,或許步入異性的婚姻會令自己比較安全。又是怎樣一條我們不曾也不能夠選擇的道路,承諾了比較平靜無風的海面,使他們可以勉強自己往那裏走去。像他們當時堅定而隱忍的下唇,說出,「我想我並不是……」而這句話安在令我們地裂天崩的愛戀之後,卻又是如何地諷刺。

而比如說,也有人想結婚卻不被允許的現在,必須要等到甚麼時候,這個世界才能令每一個少年同志,都感覺安全?必須要到甚麼時候,我們的社會才能夠容許每個人以自己的方式得到幸福。比如說,能不能再少一例,一例就好,讓這世界上的每個人都能夠更忠於自己的感情,分開是因為不愛了,而不是因為這條路不被允許。

然後,很久很久的以後,他們都結婚了。可是我們還沒。

又會是甚麼時候輪到我們?




獨立評論。天下
 

Jan 22, 2014

喜鵲記

 
台灣其實多喜鵲,而少烏鴉。

講技術趨勢的記者會總是讓我非常疲憊,和廠商聊聊市場,產品,技術,其實都不上心,城市非常光亮,風卻惻惻地吹,像極了幾個市況的祕密交換了也不必真的說完。很快我便從君悅飯店裡邊退了出來。深冬午後,陽光非常閒散,轉到市府路,那墩著的花崗石椅上,一隻鳥,黑色的披羽,白的側腹,尾羽和鳥身約莫等長。

是喜鵲。

那鳥側頭看我,陽光打那鳥背後的大南方透過來,暈開來,散射開來,我也看牠。我們中間有些塵埃有些渣滓暗浮著,我走近些,那鳥揪了一下尾羽,我以為牠就要對我嘎叫了,可是牠沒有。

想再走近些,想問牠,你能給我帶來甚麼好事呢?比如說,總是無法延續的快樂,又或者是太過短暫的喜悅。牛郎織女的傳說已是夏日的誦傳了,可這是深冬,我們都一齊在忍耐著甚麼,告訴自己,冷,但只要不下雨,就好。我們總這麼想,就好。就好了。每天早上爬出被窩,只要還不遲,只要再過兩天就是拜五,就好。

我想起那些年,在研究所的日子,台大後門左近的樹林裡也不知棲息了多少喜鵲。

就著那五樓以上的天台,夕陽晨昏裡邊,巡弋的鳥影鵲鳴。

台灣其實真多喜鵲。牠們總是在。

有次,在新聞所的樓梯間撞見一叢完整的鳥羽,黑裡夾白,拼起來恰是喜鵲的體格,朋友說該是給野貓捕了去,且去光了毛,食了。但那安靜的死亡的場景裡邊,卻無血無肉無骨。隻貓怎能這樣俐落?我狐疑,過了幾天,那些齊整的羽毛還在,又再過幾天,便給人清去。那喜鵲終究是死了,但很安靜,清潔,純粹。像生活讓我們衝撞著無邊的房間生活是沒有兇手的命案現場我們在那裡逐一給它傷害。

是以我想問牠。想問牠那些其實我也不知有沒有答案的問題。

再走近些,那喜鵲一振翅,撲向半空的樹頭,降落前已先收攏了翅膀,翼尖騰一下,那鳥如張紙剪成的形狀,便這麼衡穩地落在樹梢。

又低下頭來看著我。那鳥的眼睛,很黑,且深,不是流星也非龍眼核,只是一對眼睛。銳利。清冷。而鎮日對著電腦螢幕逼視的我,眼已花了,視線已分岔了,看著牠我不喜不憂彷彿我們已經過很多的時間但牠不過是從地面上了椅子又上了樹頭。車從我旁邊過去,車,從牠底下過去。

我想,那喜鵲接下來應該會對著空無的空氣與霾害嘎叫兩聲吧。

印象中,喜鵲的叫聲並不討喜。和同科的烏鴉一樣,粗粗礪礪的,逼著張破鑼嗓子,邊飛邊叫,嘎嘎又嗄嗄,乾得像我的生活,澀的部分,則是這忍冬的天氣。也如同一般的大型鳥,牠們的飛行路線往往十分穩當,畫出一條並不存在的路線,降落在我們無法預期的甚麼地方。

曾聽人講過個笑話,是關於十二星座怎麼讓鸚鵡叫。有人等,有人學,有人逗,有人殺了鳥自己叫,而我呢,其實我並不記得自己的星座是怎麼等鳥叫的。我又向來憎恨鸚鵡的邪氣,這午後我偏想聽那喜鵲叫。抬臉來,那鵲還在,市府路的天際,反而來了隻烏鴉斜斜地飛過去,嘎著嗓子叫了幾聲,嗄,嗄,嗄。我低低暗笑,對自己

台北其實多喜鵲,而少烏鴉。

我又在樹下等了一會兒,但那喜鵲拍拍翅膀,飛了,始終並沒有叫。

這才驚覺,為生活啞口的人原來是我。





 

Jan 14, 2014

〈關於分開〉

 
  那時,你是這麼說的--
  在一些字義彼此相依的詞彙之間
  任意加入些分隔與空白
  比如說
  讓海從此無關於岸
  阻絕那河,那堤
  煙飄在囪的上方,馬跑在鞍的前面
  令花只能開在園的外頭,然而
  「分開」分開這個詞是沒有用的
  與其問是甚麼分開了我們
  不如說從此之後剩下了
  你,和我。是嗎

  那之後,總有些話是無效的
  比如說:
  你如何分開森和林
  只因它們總能夠獨自地成立了
  又怎麼能令冬蟲不成為夏草
  如何簡單地分開思與念
  分開污染和泥土
  令一條深埋地底不為人知的管線
  分開於我們這美善的世界
  無論沼或澤
  都讓我們陷落
  親愛的--也許有些空白永不能成立
  比如說,當我現在又說了一次
  「我們」

  是甚麼過去了,又是甚麼
  終於能夠留存下來了比如說
  你不能分開的雨
  和傘
  和一條街
  和燈和我的影子,只剩下獨自一人
  肉體在玫瑰的窗上
  靈魂漂在靜止的溝渠

  彷彿你是這麼說的--
  讓我們分開
  分開某些抽象的與具體的
  相關與不相關比如說
  記和憶,情與慾,盔甲,擁抱
  面具與謊言
  有我和我的宇宙。醉和它的經緯
  酒瓶又如何是酩酊的?

  記起你最後那句話
  我仍想分開「分開」這個詞彙
  還原那天之前--
  讓雀與躍能相互關連
  喜和樂仍住在同一個房間
  讓我還岸於海
  築堤予河
  晨曦再次聚合了……是曾經的
  肩和肩,膝與膝,掌心,和指紋
  我有句話要說:
  分開之後的那一切
  都已獲得了新生與安頓




 

Jan 13, 2014

小確幸與不生氣

 
近年來,台灣瀰漫著集體性的失敗感。

產業外移導致了經濟上的挫敗,金權體系造就了空有民主政治卻無法改變任何事情的集體的無力。公民運動雖有萌芽之勢,更大的無奈恐怕是來自於政府對於敷衍塞責,萬般推托的更多伎倆。

萬物皆漲唯獨薪水不漲,讓窮忙一整年恐怕也買不起都會區一坪房屋的上班族不知為何而戰。而理當對於未來最有想像能力,如海綿般吸納一切又吐出的學生族群,則必須在企業高分貝抱怨「教育體系無法提供產業所需人才」的穢氣中,處理自己所學究竟為何的集體迷失。

是這種失敗感,在台灣社會的每一個角落充填了「小確幸」生長的養分。

買不起房子,至少我們還買得起漲價後的高鐵車票,到高雄去看黃色小鴨。至少我們還有桃園,還有基隆──我們甚至還嘲笑基隆,嘲笑它作為「台灣最不幸福城市」的無力與卑微,彷彿我們真的過得比他們都好了。買不起車,至少我們還招得起一輛晨間的計程車,在早上六點抵達木柵動物園看圓仔露臉。

被上司苛責了,專案退回了,開完會的鳥氣未曾散去,讓我們再團購一次最熱門的礦鹽蘇打餅。

滿肚子的火氣就用竹鹽牙膏刷洗吧,那是我們僅有的小確幸。

即使窮忙,但至少我們還有三個小時的時間,去排隊買幾只甜死人的Krispy Kreme,拍照上傳臉書吧──並等待幾個讚,或許是「好好哦居然買到了」的回應。至少,至少在這個冷澈的冬季,幾間便利商店都賣起了霜淇淋,號稱不用出國也可吃到原汁原味日本輸入的牛奶製品,那麼,我們也就不再計較為何每年特休假少得可憐,怎麼還要被苛扣的剝削。

然而,真正重要的問題,恐怕並非我們為何感到確幸,而是我們為何不再對那些狗屁倒灶的結構與問題生氣。

小確幸正是台灣社會集體失落的最佳解藥。可它也只是麻藥。是不知為何而來小確幸讓我們忘卻了,生活給了一大沱屎還要我們苦手吞下它的每一天每一夜。小確幸是時效短暫的麻藥,當我們清醒過來,便像藥癮者般尋求著另一次短暫的快樂,我們可以拿最新的手機或DSLR或類單眼,拍下生活中任意的快樂的瞬間。卻更順理成章地忘記了,我們所背負的所有那些不快樂,其實可能並非是我們生來就必須承擔的,他者為惡的後果。

台灣社會把集體的失敗感,寄託於集體的小確幸。我們以為集體的狂歡會是集體的解答,然而信義計畫區的新年煙火何曾能夠洗去我們的不幸,又一邊罵,怎麼台北101的煙火總是千篇一律。但新年到了,人潮照樣聚集,新年過了,新聞媒體繼續聚焦謝金燕今年又創造了甚麼新哏,鎖定了多少無聊的眼睛。

其實我們深知自己的不幸,因為我們總是罵。

我們罵趙藤雄是炒地皮的奸商,我們罵徐旭東和他的遠通電收。我們罵台電罵中油,在上班時間看馬克的部落格罵自己的老闆罵別人的老闆都是那穿納粹外衣的吸血鬼。我們何其不爽又何其快樂。罵完了世界繼續運轉,在那我們還能夠繼續團購的世界裡,世界沒有任何改變只因我們並不真正生氣。

但我們何曾罵對了人,又何曾問對了問題?我們為了總統在防災會報時瞌睡而取笑他,給他蓋上一個又一個「笨蛋定讞」的徽章,然後我們相視而笑。彷彿自己揭穿了怎樣的祕密。好比我們拿鴻海組裝的iPhone 5s給彼此照相,歌頌郭台銘和他的鴻海帝國,卻忘記了我們跟鴻海富士康深圳龍華廠與鄭州廠的工人一樣,有為重啟勞資條件談判而罷工的權力。但世界何曾因為這樣微小渺茫的憤怒或快樂而變化,只因我們在網路上追逐著各種獵奇的新聞,確信自己並非島嶼上最不幸的人,忘記了,我們能夠對那些原先堅信的正確的事情表達立場。

只要我們還買得起iPhone 5s甚至5c,我們還能夠簡單地讓快樂閃耀在土豪金的手機背殼,那彷彿對我們就不會是個問題。

然而事實是否真是如此?

無論從心理或者社會層面,小確幸都是一種確切的調劑。小確幸並沒有錯。錯的是誤把小確幸當成生活的全部,而自動放棄了憤怒的能力。小確幸甚至擾動了我們判定「幸福」的標準,只要看到圓仔我們就快樂了,只要看到黃小鴨我們就愉悅了。看到黃小鴨破掉了──我們就高潮了。但那是真正的幸福嗎那是真正的快樂嗎?我們確實浸溺在集體的失敗感當中,但把失敗當成必然而尋求著每一次與下一次的麻醉,集體的失敗,很快將帶領我們走進集體的盲目。

而是的,群眾的盲目與不生氣,正好是「成功者」所希冀看到的。

我們的盲目,我們的不生氣,不正意味著我們縱容政治人物隻手遮天,不正意味著,即使資方持續剝削勞動條件我們也裝做看不見,不正意味著──我們的小確幸,與不生氣導向之處,不偏不倚──就是我們集體的不幸嗎?

我們當然可以確幸。可以苦笑。可以罵,也可以不罵。但更重要的,毋寧是對於自身的不幸乃至他人的不幸有更多面對與揭穿的勇氣,可以小確幸,但不能不生氣。生活確實是如此苦悶,但唯有戒除小確幸那不可長久的麻醉劑,正面迎擊社會生活的苦與痛,台灣才有機會從集體的挫敗當中,真正地癒合。


〈小確幸與不生氣〉


Jan 8, 2014

2014-Jan-08

 
與新年相較,我更偏愛生日。我偏愛在這個並不特別的日子,偏愛忙碌,偏愛每一筆祝詞與賀禱。偏愛今天我又做了甚麼錯誤的決定,偏愛被生活擠壓被工作傷害,一年過去我又成為了什麼樣子,比如說,寫一本書,主持一個專欄,背負一些新的東西。比如說,愛一個人,揮別其他的過去,一年的時間它在我身上造成許多變化我偏愛它們。

過去一年我的28歲它這麼來了又這麼去了,忙碌以致哭泣,混亂以致尖叫的那些深夜,我還是寫。讓傷口長出刀鋒,讓一次又一次關於公理與正義的論辯形成理解與說服的可能。我們的國家還是鬼島鬼城而今天午後,鬼的街道下起了鬼雨,有幾個人和我同一天生日,有人跟我說,他一直不曾忘記這一天而我已不再為他落淚。

壽星能夠多許幾個願望嗎?我並不確知。如果願望能夠簡單地實現,如果夢想能夠不斷被完成,去年我所許下的,那希望「島國社會能少一些令我憤怒的雷聲」的願望,終究是落空了。但我們還在,在那不斷新生與毀壞與崩落與重新站起的循環當中,是的,我們還在。而我慶幸這一年來,有更多人加入了行伍,一起面對那我們可能畢竟無能為力的東西。

2013年過去28歲過去。不令人喜悅的2013並不能保證2014能夠令我們都滿意但是的我們還在這裡。讓我們造就改變,身體健康,天天開心,世界和平,身世靜好。我偏愛平靜的生活,我偏愛書寫。但更偏愛一個免除歧視的國度,自由在哪邊呢?柵欄前面,還是柵欄後面?我偏愛我們持續改變並尋求那動態的平衡,甚於靜止的湖水。

祝福自己生日快樂,祝福我們。與我們的國家。



 

Jan 4, 2014

三個女子的早晨

 
七點十九分,鬧鐘響起,唱的歌是同一首,每個早晨的旋律,她翻個身,按掉了鬧鐘。七點二十一分,鬧鐘換了一首歌,再次掀起嘈鬧的空氣,城市依舊安靜,她半爬起,她知道,再不起身,便要遲了。牆是灰的天空,天空有冰藍的顏色,一天是一天,一個早晨,是每一個早晨。她偏愛奇數的時間。

七點三十分,她刷牙。洗臉。戴上隱形眼鏡。冰箱裡有半瓶牛奶,生菜番茄與土司,起司片。她還在睡,她還在睡。

她們上回見面,在深冬的夜晚,人群如一張密織的毛毯,鋪滿城市的每一條街,馬路如血管般輸送著人群,每條巷弄都是微血管,將人群塞進每個能夠見到摩天大樓的縫隙。人潮中心的場所,有許多人在業已封閉的管制的馬路上躺下,合照,並發出尖銳的笑聲。她們並不那麼做。她們只是準備好了,相約飽食,幾道菜,有蛋,有魚,有肉,幾瓶酒,吃完了,逆流而走,節慶的前夕。

二十二點二十九分,她們在路邊坐下,對街有服飾店的牌招,招徠著二十四小時的人群。她打了一個呵欠,她說,怎麼回事,她說這天起得有些太早,九點半就起床了。她笑。

她也笑。

她們上回見面那個晚上。二十三點五十一分,整座城市沸騰起來,空氣中的音樂突然放大,時間碼錶般流過,三分鐘,兩分鐘,一分鐘。二十三點五十九分,全城爆出璀璨的焰火,她們相視,舉起酒瓶,舉起菸,相互道賀,不知是為了甚麼而慶賀,為了一天的結束或者是,一年之初,一年之始,零點一分。幾個人跳過那條線,一座城市,踩過一條線,一切有什麼不同,或者沒有。她說,又是新的一年,接下來的都是生活。時間如逝,光陰如水銀滴落在每個人的中間,她將菸蒂收進隨身的小包,她飲畢了酒瓶中的最後一滴酒,零點十五分,她們說,走吧。

走進她們的中間那每一個相左的肩膀,在同一座城市,三個人三個朋友,零點四十三分,終於脫離人群,新年這麼開始了。她又打了一個呵欠。她也是。路邊的花台,有馬櫻丹,有雜草。有一棵樹,深夜的巷弄裡,一個男人正隨地便溺。更多人將瓶罐隨意放在垃圾桶的左近,她們走過。並且互道晚安。

七點三十二分,每一個屬於如此夜晚的之後的早晨,其實都是相同的早晨,一天是每一天,一個早晨,也都是每一個早晨。

她還在睡。她也在睡。

七點四十五分,她出門。她搭上捷運的時候門牙與犬齒間卡著土司軟膩的麵團。她舔了舔牙齒,吞嚥口水,不確定自己吞下了甚麼,車廂內流動的空氣,像時間,不像時間確實能夠帶走的論辯,笑聲,和雨水。這天是沒有雨的,八點十三分,她走進辦公室,確認美國股市的走勢,翻看報紙,確認每一則頭條,和應該做大卻被做小的新聞,她還沒有喝今天的第一杯咖啡。投資人躊躇,美股互有漲跌。她也是。

並不知道如何開始的這天,八點三十九分,她還在睡。她也是。她翻開自己的通訊錄想要確認一個細節,拿起電話,然後放下,太早了,她想,她並不知道自己是城市裡比較早起的那種人,或者比較晚的。晴空蓋著某種輕薄的煙霧,已經看不見金星的天空裡,太陽傾斜著,標誌出冬季的方位,八點四十七分,同事同她說,還是醒不過來的早晨,島嶼南方一則污水的新聞,高高拿起,輕輕放下,捉小放大,世界正以怎樣的道理持續運作。

九點零七分,她翻了個身。九點零九分,她些微地睜開了眼睛,只有極少數的早晨她會在這時間醒過來,而這是眾多的,其中之一的早晨,她還在睡。

九點十一分,她想,可以了。她對自己說。總是缺乏勇氣的她開始撥打今天的第一通電話在接通之前必須稍微清了清喉嚨。她在電話這頭假裝非常清醒有禮的樣子,她說,早安。

對方說,早安。

九點十七分,她掛掉電話,並沒能從那些搪塞的語言當中揪出充分的線頭。

九點十八分,她再次拿起電話。

她的手機響起,是鬧鐘,而非一通她不會接起的電話。她按掉它。

她並不明白自己何以會設定了九點二十七分的鬧鐘,好比,她偏愛那些奇數的時間,而非偶數。分鐘像是一個個寓言,每一分鐘都更接近終點一些,像奇數,突出於生活的軌道,偶數則令她們更加陷落。她把右手塞進枕頭底下,想再多睡一會兒。前夜的惡夢則讓她覺得,已經沒辦法了。她不確定,九點三十三分,她爬起來,她還在睡。她打開一個空白檔案展開這天的工作,用三通電話開始一個早晨讓她覺得,已經可以。

有些貧瘠的生活,有些豐沛。有些,則讓有些人感覺困惑。

九點四十一分,她刷牙。洗臉。扭開收音機,預熱麵包爐,煮一壺水,接下來的選擇是,今天早晨要的是咖啡,或者紅茶。果醬或奶油。她們多麼像彼此,她打一個呵欠她說,僅有極少數的早晨她會在這個時間醒過來,而她並不是。

早晨的音樂,從何處來,往何處去。辦公室裡如火燒起的打字的聲響,抑或是巷弄裡的犬吠聲,九點四十七分,她打開送件系統,複製文件,並且貼上。她選擇報告書的代碼,點選產業,一隻蒼蠅不知何時來到辦公室,停在她的螢幕左上方,她揮去它,揮之不去的又是一場昨夜的夢魘。她夢見甚麼呢,她不確定。她在餐包上塗抹果醬,切開柳丁,開始吃早餐。她的早餐早已吃完,牙縫間的麵包屑也都已經洗去,螢幕發著煢白的光線,她眨一眨眼。

九點五十九分,她還在睡。陽光終於攀過她的窗台,灑過窗前的帷幕。她剝開柳丁的果肉與果皮,手指蘸上了了橘皮油的香氣。

她又再打了一通電話。電話並未接通。

她嘗試另外一個號碼她想若再沒能接通她即將需要一杯咖啡。她繼續吃著早餐。

十點零三分,她翻了個身。

美股咳嗽於是今日的早盤股市震盪走低。並不需要其他的理由,她說,電話那頭,那人敷衍著的聲音她都聽出。也都很好,十點十四分,她決定練一練琴彈那些少碰的曲子慶賀九點半起床的某一個少數的早晨,而那是值得慶賀的事情嗎,她感到有些快樂,多出來的時間,無需借貸,也無須挪移,她已經吃完她的早餐。

她又再掛上了電話。決定去沖泡一杯咖啡。在那之前,她還想再多說一些甚麼,但電話已經掛斷。話筒裡嗡嗚著低頻的聲響。她還在睡。

她已經吃完她的早餐她往琴房走。

十點三十五分,她們終於都醒過來了。生活沒有奇蹟,可能也不需要,冬日的太陽無非是暖和的,空氣的包覆卻更帶有些許的涼意。她再伸了一個懶腰,尚未確定,是否該跨出床鋪與被窩的包圍。她已收緊領口,翻開琴蓋,想著,冬天適合怎樣的音樂,如何的練習。她端著咖啡回到辦公桌上,拉開抽屜,那裡有一瓶舒潤眼藥水,望向大樓外頭晴藍的天空,心想,要怎麼打下一通電話,又該對這樣的天氣多說些甚麼。

十點三十六分,她們都醒著。

十點三十七分冬日的太陽,在城市南方的天空,仍然繼續往大南方攀升。

這樣的生活,像這樣的早晨,她們還沒能決定這會是怎樣的,新的一年。她們上回見面,在深冬的夜晚,而冬季的白晝,乾淨,涼冷,帶著生活的渣滓。她們在每個早晨如同每一個早晨,在每一天的開始之處,航向每一年的結束。



 

Dec 29, 2013

他還是像個奇蹟

機場快綫的告示牌打著,下一班開往機場的列車即將開出。他說,要跑嗎?我說,不急吧,還有些時間。他說,即將開出大概都還要幾分鐘。我說,是。拉了拉他的手,空闊穿堂裡甚麼風吹,我想像整座城市向內閉攏都是我,都是他。

是霾害的香港,是北方的空氣帶來髒污的消息。

啊,我們還是好端端的。

聖誕節已經過完,而新年尚未到來的間中一個週末,香港霧濛濛的天空已搭起迎接2014的陣仗。他說,感覺這兩天吃得有些太多。我說,多走些路消化一下。我們便從銅鑼灣一路走回中環。途中在灣仔停下,又吃。我說,好久沒走到這裡,他說,我都是。

然後他拉了拉我的手,指著快綫的告示牌,問,不跑嗎?他問得我猶豫,問得我遲疑,我說,好吧,跑了。往門閘走去,偏又回頭見他還站在那裡,我扯著嘴對他笑,他笑罵,你跑啦。

總是捨不得的情人的週末總要終結,我喊,一月見呢。

他也喊,新年快樂呵。

於是2013便這麼過完了。我跳上機場快綫列車,回望去,他還在閘門那兒。我揮揮手。他也揮。覓得位置坐下了,再往窗外看去,我知道他還是會在那裡的。我又對他揮手。他也揮。纏綿而踟躕,矮矮的身形像個巨人把我的心填滿了,怎麼可能。

幾年了,他還是那麼像是個奇蹟。

明年見呵。新年快樂。希望你每一天都開心,一直、一直—




 

Dec 22, 2013

〈萬年青〉

 
  在一場雨突然延長的日子
  我感覺自己曾那麼年輕
  能不能摺起皺紋像摺起了風衣
  氣溫隱藏了鎖骨
  十二月,傘遮住了眼睛
  曾有人像我一樣愛著
  像喉嚨裡的魚刺
  每天等待一支鑷子
  將我輕輕拔起

  有甚麼荊棘
  像十二月讓我疼痛
  這麼來了
  又清淺地過完了
  像樹蔭底下的麻雀開始步行
  像鴿迷失於冬季第一場雪
  都是你讓我迷惑
  那時路邊突然瀰漫的
  火之光晴,灌溉的憂鬱
  把金屬排入一條憤怒的溝渠
  十二月有甚麼
  令我伸手試圖抓取

  天空如何是薔薇的顏色
  開完了又謝落了
  我穿著補丁
  有著無法收攏的領口
  感覺雨季正在墜落像你的城國
  你的黃昏
  慾望一座長滿嘴唇的森林
  醒著的人說話
  彷彿流星落入廢墟
  十二月沒人喚醒
  繼續沉眠的已不需要耳朵

  我們輕輕擁抱彼此
  且問,是甚麼使我完整了
  雨的日子還在延長吧
  是否有個人像我
  渴望十二月安靜如大理石桌
  不毀不壞
  不老,亦不年輕
  能讓所有往事的洩漏
  都獲得裝盛





 

Dec 18, 2013

勞工的斯德哥爾摩症候

 
日月光高雄K7廠、甚至K5廠與K11廠會否在陳述期截止後遭到停工處分,市場依然霧裡看花。然而今日衍生出的案外案,卻是日月光員工之間傳遞一封「要求還原真相」的內部信函,強調排污事件有九成乃是「被檢調、媒體與公部門描繪出來的虛構報導」,若因此虛構情境使得高雄廠遭停工處分,將讓員工工作權遭剝奪、甚至導致勞資「雙輸」的窘境……

日月光全盤否認蓄意排放污染廢水,然而環保主管機關與檢調立場強硬高分貝喊話,部分跡證直指日月光有暗管繞流排放事實,日月光高雄廠的排污醜聞,在董事長張虔生親自出面說明後似未落幕。

姑且不論日月光排污事件真相究竟如何,我認為今天日月光內部的員工連鎖信,再次透露的是我國勞動者對於己身的權益自覺仍有很大改善空間的事實。這甚至與日月光事件本身無關。而是長期以來,台灣勞動者無論是面對業主惡意關廠倒閉、抑或業主因違反相關法規遭停工處分過程中,往往不能、也不知道該如何捍衛自身的工作權;而我國勞動法規對關廠停工過程中,與勞動權益相關規範的缺誤,更是把業主所犯的錯誤,懲罰到了勞動者頭上。

一旦關廠,一旦停工,表面上是對於業主與資方的懲罰,但更廣大的勞動者則可能面對無薪假、甚至失業的立即性風險。

這類關廠停工裁罰規範的空缺,能不把勞動者往業主的一方推去嗎?勞動者能不「自私」地為了保全飯碗,成為業主實行苦肉計的棋子;能不像那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所描繪的,為綁匪求情的肉票嗎?

是的,對違規廠商施以停工處分,確實是符合「公義」的一種作為,終止對環境持續危害的有效處分,然而如何將此一處分效益縮限在實際具有決策權、亦即實際做出對環境有害行為的資方與其關係人,並且防堵資方將此一懲罰性的停工損失「轉嫁」到勞動者身上,這點我國的現行法規似乎尚無能為力。日月光今日員工之間傳遞的信件有一句話說的很對。它說,「我們需要更多的力量,將真相傳送出去,讓員工有信心,讓所有關心我們的客戶,好友,家人,都知道事件的真相。」

但我認為,勞動者啊,我們更應該思考的是,任何停工處分的「可能」,都是上位決策者的錯誤,任何「事實的真相」應該被撥開,被揭穿,但「爭取不停工」絕對不是勞動者所應該考量的唯一焦點。勞動者應該做的,是聯合起來要求政府,規範資方在停工期間要求廠商應給付足額薪水給員工,這樣才能當做有效懲罰(營收減損、成本不變),用以終止一切不肖業者以成本考量而從事那些偷雞摸狗的事情,在此同時,還能保全了員工權益不受損害。

或許,或許如同那封連鎖信寫的,這些受到社會輿論關注的大案子,媒體上的訊息只有一成是真的。而更可惡的,可能是利用勞動者「害怕失去工作」的恐懼,遂行掩蓋真相的那隻手。

那麼,第一線的勞動者啊,除了擔憂自己的飯碗之外,我們能夠從你們口中得到「那九成的真相」嗎?

我但願如此。

許久許久以來,台灣電子業時常遭受超時工作、違例加班的指控。環保問題,更是冰山一角。

而在任何的違規案件當中,停工可能絕非「雙贏」的解答,但「爭取不停工」則更可能是勞動法規與環境的「雙輸」。那又豈是勞動者所樂見的?是的,勞動者要團結起來。但不要只是為了自己眼前的勞動,而是為了更遠大的,所有勞動者的勞動權益。而是為了,身而為一個人,一個台灣人,不要讓任何有心的資方剝削了勞動力,利用了環境,剝削了,我們所一直不忍不能離開的台灣。





 

Dec 16, 2013

〈這是一座吃人的島嶼〉

 
鬼正狂歡,而神明業已覆滅。這是一座吃人的島嶼,它當然是。

此刻正值島國的後鎖國時期,都過幾年了,電視報紙上哇啦啦的總統,他臉都老到垮了那曾慢跑的身形已跑出鮪魚肚A字奶還在談前朝遺毒,巴不得全面開放,幾年來,小三通,大三通,雙腿都打開但只讓特定人進來。說是開放,其實是部分開放,像色情DVD封面女優乳頭打的星星,全裸不露點,全見無碼有套,隔靴搔癢都能算是政績了,你深深地不快樂。

二十一世紀過到第13年,你們二十世紀少年都已長大成人。

二十世紀少年有的上班了,有的待業。有的自食其力開了咖啡館在商業區背後的羊腸小巷,有的再念了第二第三個碩士,有的呢,兼作手工小玩意兒在咖啡館跟創意市集兜賣。更多的,則在商業大樓裡上班上網上Facebook,上得爽快,上得憤怒。

臉書的一張張牆上,每個人都對事情有看法。這間麵店真的很好吃喔再附上一張照片擠眉弄眼的Asian Pose,茫女瞎妹齊來按讚,在熱門景點一定要跳躍,彷彿離地就忘卻這一切令人煩憂的瑣事。啊,經歷最封閉的時代,封印揭破了,但典範也隨之崩毀。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意思就是誰也不服誰。抗議要有禮貌,警察幫建商拆你家,有人抗議,有人叫好。臥軌抗議要先發放傳單道歉,真臥軌了,月台上還有人喊開車,全部壓死。

人人意見相左,但沒有真正的左派,島國唯一共同語言還是黃色笑話,千萬不要Google兩女一杯。

經過這些年你長大了。

可長大,僅意味著你懂得了人生活到這個歲數,其中必然有些時間已被報廢。

意味著,所有寫過的「我的志願」都爛成泥才終於坦承自己不過是個笑話。那時你寫,我想當太空人,當總統,當工程師。但現在--太空人?北韓都試射火箭了你還在用龜速3G通訊,總統的歷史定位就是無知無力兼無能,醜著張臉像模範生跺腳抱怨「你們為什麼不挺我」;而工程師呢,則不過是你高中同學們在科學園區裡賣著新鮮的肝,到職時的學士頭銜掛工程師,碩士學位則官拜資深工程師--因為那些肝,念研究所時顏色就已經深了,是謂資深。

於是你埋頭上班。上班在開放式辦公室裡的OA隔間裡,回email也回Whatsapp,在臉書上罵街兼按讚,加入新的好友也封鎖舊的。這世道,油電雙漲萬物皆漲了就是薪水不漲,反而甚麼都說微,微電影微整形微積分微薄的薪水阻礙了你去阿姆斯特丹,從老闆手中接下新的任務點頭說是是是,那會有加薪機會嗎那句,老闆保證沒聽到。

既然退化性關節炎要吃維骨力,那薪水不漲,就微努力吧。

平民百姓真饑苦,新鬼煩冤舊鬼哭。賴活著,在桌上滴水,很快有黑蟻群聚,啜吸著無糖份無營養的水漬,活著。鬼張揚了黑色的旗幟,在立院高堂裡表決核電廠的追加預算,人心與錢坑,還真不曉得哪個比較像黑洞。

從辦公大樓的窗外望出去,鋪天蓋地的盆地裡無處不是違建的天棚。建商在電視裡哭爸哭母兼哭么,說台北房價還不夠高,要向香港新加坡看齊,可沒人看新加坡引進專業勞動力與投資移民的政策,也沒人看香港的自由經濟不光是解除投資限制,而是提供金流與貸款,讓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他們偏不,他們就看房價,你算了算,努力整年大概可以買一坪,住遠一點則可能有兩坪,無殼蝸牛你為什麼不生氣。

這是你們二十世紀少年成長的生活結構,這是一座吃人的島嶼。

它吃掉你吃掉你和身周的聯繫。

你努力被說是草莓,你不願努力也被說草莓。怎麼做都是草莓,還不如去85度C買蛋糕裡有很多草莓。甚至你難以再為甚麼而易感,而哭泣,每天醒來你抓了髮蠟上班,彷彿你習慣了但該是可習慣的事情嗎?你感覺被閹割,勝於感覺被異化。

很久以前你就不看電視了,電視充滿謊言,吃掉你的夢,嚼一嚼,再吐出更多的謊言。但你不能不出門,風吹雨落,開了傘,傘吹開花,路平專案後路還是不平,公車駛過激起水窪裡的泥巴,你罵幹,雞巴,新買的鞋耶。你憤怒,回家上求職網站,看到起跳22K的薪資,冷天氣又讓你想吃麻辣鍋,可現在號稱頂級但一點都不的麻辣鍋都已要價五六百,你還是沒去過阿姆斯特丹。

雜遝意見裡,每個人都喊破喉嚨,像在求救。但破喉嚨是不會來救你的。世界是否就如此而已了?太陽升起,太陽落下,月亮升起,月亮落下,帶動了潮汐時間如實運轉,然而在一切都被遺落的人間,你瞠眼目盲,看著整座島嶼的陷落,只能搓著手,甚麼都做不到。

在這樣一座島嶼上,你們活著,希望能得到快樂,一顆熾熱如熔岩的心落入魁偉的冰棚,無法分辨那空洞的疼,是灼傷了還是凍出了黑紫的傷痕。

那天,一個非常平凡普通的上班日,下了班你去看電影。電影裡有段故事是這樣,船難的少年飄泊多日,意外碰到座違背常識水草豐美的浮島。少年飲水,少年吃食,看狐獴群聚終日,卻在夜幕低垂時逃竄往高處窩身,那時少年Pi在樹頂繁花盛放裡挖出一顆牙齒。少年Pi突醒悟這島嶼是會吃人的,划著水,離開了那島,於是他活了。

電影結束,你拿下3D眼鏡,感覺眼睛痠疼,眨了眨,信義區還是信義區,LED燈飾風華變幻,疲累的視線裡,商業大樓群彷彿歪斜地往你身上靠過來,像一顆顆巨碩的牙,把車陣人群都吞沒了。

啊,太平洋的某處,有一座吃人的島嶼。可不是嗎,婆娑之洋,美麗之島。一座島餵養你的先人,島民經濟發達,歌舞昇平,入了夜的島嶼是逆反過來將人四肢百骸盡皆吞噬,而今你知道了,那島嶼的名字其實就叫台灣。你想起自己曾諷刺過抗爭的人群,當你長大你認為抗議的時光畢竟無效都將再次地報廢,但此刻是磚瓦令你擁擠,你才知道自己對此一無所知:後來,最常想起的,往往就是那些還能為自己多做一點甚麼的時光,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可是來不及了。鬼正狂歡,神明覆滅,這裡有一座吃人的島嶼。

它的名字叫台灣。







【2013/03/29 聯合報/副刊
【收錄於作者散文集《棄子圍城》.圍城篇
 

Dec 14, 2013

〈從青春鳥園開始〉

 
青春鳥在不同年代破殼而出,披上新生的羽絨,飛落公園那澄黃的光線。一本青春鳥集照片翻頁再翻頁,相片的顏色與記憶同聲隨時光褪去,城市男同志一代復一代,群聚復離散,相濡以沫,而後相忘於江湖。

制服少年,美麗少年,有人施展羽翼遠颺了,回頭望,那黑暗的王國在背後越縮越小,成為記憶中小小的黑點。有人則攏了風雨中騷亂的翅膀,停下,理整了飛羽卻再不離開。博物館前頭那白色石柱迴廊,是兩小無猜的場景,倒也是狩獵者與獵物竄逃的地帶。花名十二金釵很好,七仙女也罷,來到這裡,誰都是彼此的阿青,吳敏,老鼠,笑得特別芙蓉出水也似那人,則當然是大家的小玉。

那時我十六歲,新公園已不是新公園,而是二八年華的二二八。


 *


和平紀念碑陽具般直入空闊的天際,五月天的阿信唱,「脫下長日的假面,奔向夢幻的疆界,南瓜馬車的午夜,換上童話的玻璃鞋……」制服少年翻開書包,同其他學校的鶯鶯燕燕交換色情光碟和雜誌,不時爆出尖銳的大笑。不像小說讀到--警察會揮舞警棍前來,並讓眾家姊妹花容失色大喊,趕快教訓我--的新公園,怎麼讀怎麼看,都不像。

可荷花池還是荷花池,危顫顫地走過小橋時,前頭那人突然回頭,勾起了眼神如光如電,誰又想起了龍子阿鳳像一場城市裡不存在的暴雨。無語無愛,無傷無逝,蹺一堂補習班來到花架下,那往常為人暱稱為妹子亭的所在,旁若無人地尖聲調笑,或在迴聲舞台上高喊著平時無法言說的,那一個個校園裡令人衝動令人心悸的姓名。有時只是寂寞,只是不多不少的寂寞,會促使我們往公園後方的黑暗行軍,在公廁裡褪下彼此的褲頭,體液交換或未曾交換,又澆熄了多少暗夜裡煢螢的星火。

我們都說,自己不過是「混」二二八。

混的意思是,根長在別的地方,只是來透透氣,不一定對這地方有甚麼特別情感,混過一個又一個夜晚,嚼著哪個學校的誰又和誰分手了的舌根子,妹子亭總是傳遞著那些青春的消息,在少年們的王國裡鶯啾燕笑。說穿了,是那兒總有人,像一家手工餅店牌招打的「此燈亮有餅」,公園點燈的夜裡必然有幾個人在那裡,讓我們去混二二八。即使沒有楊教頭,沒有南瓜馬車和老鼠,只有自台北各地聚首的寂寞的靈魂,瞳黑深深,如鬼火般閃爍。

久了,還是發現有人總是杵在同一棵樹下。還是發現,有人總是閃爍著眼神,公廁裡常年的玫瑰還是那幾個。

誰都以為自己是青春鳥,渴盼的卻是安樂鄉。

一本小說怎能把公園裡的人都寫完了,如雷如震落將下來的隱喻,豈止描繪了七○、八○年代台北新公園的眾生,毋寧更定義了接下來二十年同志去「公司」上班時,我們共同的基調。最淫蕩衝動的年紀,遇上一個衣冠楚楚談吐得宜的中年人,卻怎麼竟想起阿青和俞浩未及開展的碰觸。有時覺得自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有時,則想起兒童遊樂器材區,那一張張好過,卻已無法辨明的臉孔。也曾在心底撞著一堵灰牆想說服自己,不是孽子,亦非逆女,可繞不開書裡的每一個姓名,感覺自己對世界有所虧欠,四十歲的,說起來是不能傷心,也傷不起,二十歲,或者更年輕些的,漂著,飄著,心還不定。太過情緒化的年紀過了,安靜地微笑且撕碎了誰遞來的紙張,刪除手機裡露骨的簡訊,少年不再回去二二八。


 *


同志遊行超過十年,孽子彷彿不再是孽子,我們仍然上了街頭,這回爭的是婚姻平權,誰能想到呢。

小說沒寫沒預料到的,是城市裡風起雲湧的同志運動,竟能用時間一點一點解散了黑暗王國的疆界,拆解了男同志對世界背負的原罪,無孽之孽。城市空間的系譜繼續更迭,從新公園到安樂鄉,從二十世紀末尾的二二八到芳情女子俱樂部,二十一世紀伊始,西門紅樓再次成為城市男同志的地標,消費文化的快速發展讓各色酒吧在東區插旗,當代的老鼠和吳敏穿A&F如披戰袍,著TOOT和AUSSIEBUM內褲如當代騎士的鎖子甲,小玉則可能風風火火高談闊論,康熙來了。

終於每個人都有智慧型手機了,終於每個人都能循著螢幕上那幽微的光線,如螢火蟲在蒼茫的人海當中發光且憑著GPS系統,得以定位彼此。

但定位容易,相遇,卻又何其困難。

幾年前,二二八公園北側的圍牆拆除了。從館前路一側進去,有人說公園於是更加寬闊而大氣,我走回花架下,在那兒坐了一會兒,卻只覺得像是城中之城頓失了障蔽,像整座公園亮著,裸著,那確實已不是我十六歲那年的風景。公園裡,遲歸的男女們快速通過,吞沒在捷運站晃亮的入口,我習慣性地打開智慧型手機,交友軟體上顯示著周圍男同志的距離,百來公尺,不到一公里的,有數十人。

青春鳥在不同年代破殼而出,披上新生的羽絨,飛落公園那澄黃的光線。

或許,這世代的青春鳥已不再需要新公園,「去公司上班嗎?」的問候,更已成為白髮宮女話當年的談資。但這座公園依然時常令我想起。這座公園定義了黑夜最深邃的所在,它從各個角度與不同的故事當中,定義了青春之所以為青春,安樂之所以安樂,那不同的理由。啊,孽子們的聚首與步行從一座公園包藏的慾望,寂寞,與羞恥開始--不是為了更深的黑暗,而是在台灣,同志文化發展數十年,前方,或許就在不遠的前方,會是我們所想要的白晝。


 *


這一切,可能都是從一座公園開始。





INK文學生活誌十二月號.〈我讀孽子〉系列
 

Dec 13, 2013

日月光之有錢真好?

 
這幾天追日月光的新聞讓我有種感覺,一間營收兩千億的公司,可以這麼不管環境保護,只要賺錢就好。這提醒了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很糟。某些電視節目非常愛宣揚拜金,追求有錢富裕而不用管其他事情。也因此,為了發展會讓許多人認為為了追求經濟成長,其他可以暫且不與理會;我覺得那種節目、甚至雜誌非常糟糕,好像只要有錢其他事情都可以不用管,有錢講話就可以大聲,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

雖然事實上在台灣是如此,但這樣真的很悲哀大家都不覺得嗎?

日月光廢水排放醜聞的另一面,是見到投資銀行的嘴臉可以多可惡。

讀到兩篇外資報告,一篇來自瑞銀(UBS),另一篇則是美銀美林(BoAML),兩篇不約而同認為,日月光排污事件已被「政治化」,政府可能受迫於輿論而必須對日月光做出進一步的處置。我只想說,你他媽的是什麼意思,環境與灌溉水源的保護本是大事,然而在外資眼中,相關抗爭似乎僅是媒體持續追蹤、報導所引發的必然,這是什麼道理。

確實啦,日月光高雄K7廠酸液排放事件已先遭罰60萬元罰鍰,風波尚未平息、停工與否仍在未定之天,K5、K11廠又爆出違規設置廢水槽,遭環保主管機關質疑日月光根本是有計劃地規避環保稽查,長期偷排廢水。

相關醜聞爆出後,更引發在地農民群集抗議,要求日月光負起應有責任。

讓我們來看看瑞銀怎麼說。它說,近期高雄當地進行的抗議活動、乃至國內輿論激憤的情況,可能為政府處置手腕帶來變數,更說日月光事件演變已越見複雜,主因「媒體的持續追蹤、報導,輿論已讓排污的環保事件『政治化』(It becomes a political issue)」,為了回應輿情,政府可能受迫於輿論而必須對日月光做出進一步的處置。這太奇怪了。要求他們負責不對嗎?要求他們說明不對嗎?封測大廠犯錯在先,疑似遮掩在後,沒能充分面對外界質疑與重重的疑點,引發群情激憤,然後外資再來指指點點,我覺得很無恥。

然後,美銀美林則說,高雄作為台灣工業重鎮,「污染本就十分嚴重(Kaohsiung is known to be heavily polluted)」,日月光若遭停工重罰、或須負擔後勁溪清污所衍生出的相關成本與損失,後續肩負的相關責任「可能超出它所造成的直接損害」。

這種話能聽嗎!反正已經髒了,你們就別再怪日月光了吧。是這樣嗎?這話能聽嗎!是的這當然是政治因為這關乎我們的土地空氣和水。這當然是政治的。說穿了,外資所代表的國際資本,以及在股市上呼風喚雨的能力,不正是驅動不肖廠商推動「成本精省」的最大動力。說穿了,國際資本前進待開發經濟體,掠奪當地資源與人力,把污染和充斥毒素的土地與河流留下,然後再去尋找下一個標的。然後外資說,人民的抗爭可能讓日月光遭受他們不應得的懲罰。

然後他們竟然好意思這樣說。

是的,今天K7廠被抓到果然埋有暗管了。

最好就是這些抗爭與關注,讓政府硬起來處置犯錯的廠商。最好,就是大家都能睜大眼睛,讓所有心存僥倖的廠商都無所遁形--最好讓外資知道,我們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願意為了經濟發展犧牲環保犧牲未來犧牲我們的土地與水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