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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Nov 26, 2013

棄子圍城新書出版

 
散文集《棄子圍城》⋯「我沒有名字,可能也不需要。只要黑暗將我們連結,我便為他在隆冬沈淪,在仲夏覆滅,直到最底,最底了。」

寫這本書,我回頭翻開自己愛得最困頓艱難的黑暗時代。有許多人離開,有一個人留下,生活很困難,愛何嘗不是。是我不放棄愛的純粹,而能在滿屋滿室的皺褶塵埃裏邊、理出我面對這傾斜世界的可能秩序⋯⋯

彷彿我仍是昨日的棄子,恍然今日已圍城。

於是有了這本書。

11月26日出版,預定於本週末之前送抵各大書店通路。希望你會喜歡它。

Nov 24, 2013

除了民法972,要修的還有

 
氣溫陡然涼了下來,路頭三兩人群,城市是平和的樣子。下班後我在城市裡頭四處走,幾扇公寓門扉相繼打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妻,收攏了領口上路了,而我也是。

遠處,一扇公寓大門鏘一聲彈開,出來兩個年長的男子。看動作,看體態,年紀該是過了六十吧,兩件運動品牌的外套,一紅,一藍,藍外套那個戴著漁夫帽,紅外套的則有頂鐵灰的毛帽,兩人呢喃說著甚麼話,並肩往巷子這頭過來。我往巷子那頭過去,看見紅外套那個,先是啷起了藍外套的手,搓著,又把藍外套的掌心捧上臉,作勢呼著熱氣。

我走近了,聽明了,紅外套說,天冷,就要你戴個手套,偏不聽。

藍外套的說,沒事沒事,別上去了。

聽得這話,我忍不住轉頭多看了一眼,也就一眼,紅外套原先緊握著藍外套的手,觸電也似彈了開,兩人原先繾綣纏綿的動作,突然便中止了。我看得非常明白。那兩個年長男人,各自後退了一步,恢復成都市裡無處不在的,兩個男人之間所必須維繫的禮貌的距離。那退後的一步之遙,足以讓美好的甚麼都短暫地斷裂。我同時便懂得了,他們兩個之間的距離,就是我們這個時代,這座城市,所能給予他們、讓他們感覺安全的,最大程度的容忍。

兩個男人的親近,同性別的愛。我以為,關於這一切我們已經非常努力了。但他們用時間去證成的答案,是這個世界還沒有準備好。

遠遠還沒。

於是我想起最近付委一讀的民法972修正案。還有爭吵得沸沸揚揚的,所有其他。

根據立委提案,民法972原條文「婚約應由男女當事人自行訂定」,改為「婚約應由不分性別、性傾向、性別認同之雙方當事人自行訂定」,並將性別截然二分的用語改為性別中立用語,男、女改為當事人,夫、妻改為配偶,父、母改為雙親;男女訂婚與結婚年齡拉高到一致,滿17歲可訂婚、滿18歲可結婚。

然而,儘管民法972修正案的最主要核心在於將婚姻主體自「男女當事人」改為「當事人」,但真正要改的,絕對不會只有那幾個字而已。需待更改的,還包括「我們這些大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以及如何把一個更能夠平等、包容看待世界的方式傳達給下一代的種種可能。那牽涉到的不只兩個人的結合,不只是接續而來的法權益,而是,當法律立定了同性伴侶乃至跨性別伴侶亦與異性戀配偶獲致同等權利的同時,我們能不能在看到一對同志配偶的時候,告訴我們的孩子,「像這樣的愛,並不輸給你的爸媽之間的愛,更不輸給爸媽給你的愛。」

嘗有反對同性婚姻者言,「小時偷摘瓜,大漢偷牽牛,」讓同性戀擁有(染指?)神聖的婚姻,接下來就是性解放、多匹、乃至人獸交的倡議了。

這邏輯非常奇怪。

就反對淫亂與性解放的立場來看,據此反對同性婚姻入法,恐怕是件頭被門夾到才會有的推論。

事實上,婚姻關係確保了同性戀者在婚姻當中必須恪守性忠貞的義務。如果想要淫亂的性生活,同性戀者是不需要靠著締結婚姻盟約彼此約束的,因此同性婚姻反而可以藉著法制的規訓來降低淫亂的可能。再者,反對淫亂與性解放的人,往往也舉著社會公義的大纛,高喊法制上的照護制度可以為更多人帶來保障(因此『要維護傳統婚姻家庭的價值』聽起來就,呃……),那麼進入婚姻關係的同性戀者不也可以因此得到更完整的法權益保障嗎?

還是說,一對相知相守的戀人,只因性別相同,就不配擁有在稅制、保險、繼承等等層面與異性戀配偶同等的權益呢?

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我國的民法972修正案很大部分是參考法國的同性婚姻制度。而法國歐蘭德政府的法務部長Christiane Taubira,在今年一月該國同性婚姻法案一讀時說,「它與異性戀的婚姻有相同的條件:年齡雙方合意;相同的禁止與限制:不得亂倫、重婚;相同的義務:協助、忠誠。是的,必須互相扶持、對彼此忠誠、尊重。我們要開放的是現行民法典中所規範的婚姻,而不是打了折的婚姻,也不是所謂調整後的民事結合,也不是詭計,更不是惡作劇。」是的,這波修法,本來就是把同性戀也應該享有的基本權利,還給原本不被法律照顧到的人。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異性戀配偶的家庭仍然是原本的家庭,同性婚姻的法制化不僅絲毫無損於異性戀的家庭價值,反而我們正是要靠著立法的建制,肯定多元家庭的存在也具有同樣的善美與價值,肩負相同的權利,與義務。

Christiane Taubira又接著說,「婚姻曾經是財產的制度,只是為了財產、遺產、家族譜系的結合而設。婚姻也曾經是支配的體制,丈夫與父親對於妻子與子女有絕對的權威。婚姻曾是具有排他性的體制,在民事婚姻設立前,非天主教徒與部分職業的人士是無法結婚的,亦即許多公民遭到了排除。這項曾具有排他性的婚姻,從今將納入同性伴侶,而成為普世的制度。」

說穿了,無論是同性婚姻,多人家屬,抑或伴侶制度,最重要的是「提供當事人在法益上的保障,乃至規範彼此的相對義務。」那些以「開放同性婚姻將造成道德滑坡與雪崩」為由反對同性婚姻的人,我想說的是,事實上這根本不是一個道德問題,而是法律上每個人都應該有自由選擇的權力。反對者訴諸道德,只是暴露了我國公民對於「民事關係法權益」的不了解而已。

即便道德的滑坡(或者說,滑坡的謬誤)確實存在,我更想說的是,正常的世界並非純淨無染的,而是它必然充斥著一定程度的美善,以及一定程度的醜惡。如同有生就有死,有病疾有痊癒,有異性戀與同性戀,以及更多你可能不曾想過的,各種性取向的人們。會有人從善,也會有人為惡。異性戀的世界並不比同性戀更美好,它一樣充斥著情殺,群交,用藥助興,與愛滋病。這些不盡美好的部份,從來都沒有因為婚姻制度的存在而被解決了。

而我們應該做的,難道是遮起眼睛不去看嗎?

或者,我們更應該讓孩子們知道,這些都確實存在著,接納這個世界的正反合流,並且用完整的愛去包容一切?

上回我在街上看到一個情景,那是週末,而週末總是闔家出遊的時間。

午後一場雷雨,在城市裡留下坑坑窪窪的積水。

那大概六、七歲年紀的金髮小男孩迎面而來,走路也不安份,一雙涼鞋淨是往水窪裡踩下,眼看水花濺起,他便咯咯笑出清脆的聲音。牽著男孩右手的,那魁梧的白種男人忍不住喝止,偏偏牽了男孩左手的,一個亞裔的中年男子,口唇間說了些甚麼,那白種男人聽了,嚴峻表情倒是很快鬆懈了下來。眼看男孩又要往面前的水窪踩將下去,兩個男人嘿地一聲,默契十足把男孩提了個老大騰空,從水窪上頭飛躍而過。

男孩這下笑得更響了。

我們要教給孩子的,究竟是「這樣的家庭不正常,」還是「像這樣的愛,並不輸給你的爸媽之間的愛,更不輸給爸媽給你的愛。」呢?如果可以,告訴我,甚麼才是你們心中的「愛」。是的,民法972修正案,它不僅關乎於法務制度上的平等與自由,要隨之修正的,還包括了我們面對愛、傳遞愛的方式。

現在就是推動同性婚姻平權的時刻。





 

Nov 12, 2013

〈漂鳥〉

 
  在泥濘裡推不會前進的車
  在無法靠近的牆邊偶遇
  文明點亮了我們
  但暗巷依然是暗巷
  像昨日有沉默的回音
  像一道密令它迂迴而憂鬱
  我不能愛你了
  這個國家令我分心

  空襲警報正不斷延長
  我嘗試變換姿勢,保護自己
  當列車駛過我的胸口
  半坍的鐵橋猶是防線虛設
  有人神色自若踩過彼此
  我不能再跨出去了
  這個地方
  無法令我安全

  在雨中撐開未曾抵達的傘
  等溝渠漂來新鮮的果實
  無人的公園
  怎麼椅背尚有餘溫
  日常已將災厄操練為積習
  是我說過太多
  冗贅的問候

  是明天提前路過了我們
  還是遠方正傳來默禱的呼吸
  你還在讀報,議論,等待
  煎蛋的邊緣微微捲起
  愛如此真實
  我不能再愛你了
  這個國家令我分心




-刊載於《衛生紙》詩刊+21:藝術無關政治
 

Nov 8, 2013

難怪只能去看黃色小鴨

 
2013年剩下兩個月了。辦公室,茶水間裡面,除了飄起剛沖泡妥適的咖啡香,綠茶香,更不時飄起類似對話,內容不外是,「你今年還剩幾天?」對話的另一方,則可能答道,其實今年也沒幾天,三折四扣,想想也不過去了一趟墾丁,或許再加上趟日本吧,寥寥八九十天的特休假,很快沒了。

這當口呢,問的當然是今年的特休假,你還幾天可請。轉眼元旦過去,對話換了個樣子,年初就彼此問著,你今年有幾天?

還三天吧。打算怎麼用?

累了一年很想好好放個長假,偏偏年底忙,又沒甚麼公眾假期,連不到長週末,左思右想乾脆便請了假在家補眠。嘩的一聲說,睡覺,好奢華。也只能回個苦笑,呵呵一聲說,能怎麼樣呢?

另一邊傳回來調侃的語氣,說這倒是,隔壁部門那個新人,大學剛畢業,還沒假呢。

是啊,能怎麼樣呢。輕聲一歎,還是回座位繼續為公司打拼了。

時序接近年底,去化當年特休假儼然成為全民運動,多數公司規定不准把特休假帶過年,也有的公司基於和諧勞資關係,准許將今年未休畢的假期帶至隔年,但需在三月底前請畢。有的公司,則希望勞工每年將特休用完,規定帶過年的特休假需折半計算。打開求職網站,不少公司寫明了,每年休假天數照勞基法規定,也就是僅給予最低標準的帶薪假期,頭一年,門都沒有,第二到三年,七日。第四到五年,十日。連續工作滿六到九年,給假十四日,接著每一年多給假一日,最高至一年卅日。

都說,不覺得台灣假期忒少了,若以勞動基準法規定觀之,每年法定休假日約112日,佔全年365日的三成時間,看起來多,卻其實很少。

一個朋友從香港轉去新加坡工作,雖在職位上高升了,她卻一唱三歎也,唉,一年特休假剩下十八天,年過不到一半,卻已用掉十二天,接下來的日子當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吹鬍子瞪眼睛問她,十八天都已經很多,要不妳原本在香港到底有幾天?不想她眼睛瞪得比我更大,說,我在香港頭一年工作就有十八天,工作這幾年增到廿三天,變成十八天你要我怎麼辦?

更別說,香港一年公眾假期天數總固定了是十七天,農曆節日當中,除夕中秋端午還各多得幾小時的早歸假(early leave)。即使在新加坡,一年公眾假期也得十二天,年休假的選擇兼顧了新加坡社會以華人、基督徒、印度教、回教幾大宗人口民族組成的重大節日,一年到頭,算起來兩個月得放一次公眾假期。

海那邊的東京證券市場,怎麼又時常跳出「適逢某某假期,東證休市一日,」一查,方知道了日本每年法定公眾假期為十五天,分別落在一、七、九、十月(成年禮、海洋之日、敬老節、體育節)月,另外,每年八月中旬一般公司行號還有5連休的盂蘭盆節假期,算是鼓勵人民閤家出遊,亦間接激勵日本國內旅遊風氣頗盛,國境四處,林立的是各式特色旅店吃食,溫泉,楓林,櫻樹,轉念一想,正是得有了假期,也才好有閑情逸致慢下來逐一去拜訪。

反觀台灣勞工,每年十一、了不起十二天的公眾假期,再加上屈指可數的特休假,合併計算每週六日,一整年下來,休假天數也不過約莫120日。

多嗎?其實少得可憐。

給假多寡確實是一門藝術。資方念茲在茲,把每個勞工都認為是公司的負債,苛扣假期,更有的公司主張自己是特殊勞資關係而不適用一般法定基準,每年總有幾個特定假期「需由雇主和勞方共同吸收,」東折西扣,一年七八天的特休假幾個半天幾個半天折下去,剩五天。可窮則變,變則通,有些取巧的勞工,看準了每年七日以內病假不扣薪,有時早上起床,感覺天候不佳,沈沈的心情不願離開被窩,宣稱「得了一種勉強上班就會死的病,」登進請假系統裡頭去大筆一揮,請病假好了。還可洋洋得意宣稱,每年都必定要把支薪病假請完了,強調這是勞動者應有的權益,再補上一句,誰叫公司一年只給七天假,摳門得很。

資方再怎麼精打細算,也算不過勞工爭取己身權益的利己動機,七天特休加上七天病假,一整年還是十四天不在崗位。況且臨時起意的病假,可沒能事先安排工作進度,供應商或客戶一通電話進來,說找某某,兩手一攤,他請病假去了。工作停擺。可另一廂呢,週四週五早排好特休了的那人,週一到週三飛也似地把工作進度跑完,還兼發了幾封電子信息給配合廠商,指派代班人,接下來幾天嬉皮笑臉放假去,又再神采奕奕收假上班,說是充電完畢,可以繼續努力。

對雇主而言,給員工多幾天假期,在於能夠讓員工自每日的慣習當中解放出來,把工作崗位上的力氣放到最大──雇主總以為自己把給假算得很精,卻其實是把每人每天的勞動力給予了錯誤的等值,忽視人的工作效率更牽涉到身心的平衡。這種上個世紀的代工廠的管理思維,讓我們精於時間的管理,卻忽略了如何提昇每人的產值;只對開工時數錙銖必較,卻無能善用無能發揮員工在辦公室裡頭的每分每秒都把思考的聲音開到最大,或許也正說明了為何台灣經過三十年,還是無法擺脫代工的命運。

嘗有人言,放假的意義並不總是在於必須做些什麼,而是能夠選擇,那些日子可以不做什麼。

將人類自規律的勞動中解放出來,才是推升創造力的根源。

時序接近年底,上班族們開始去化每年的特休假。有次,在採訪的間隙和一個航空公司老闆閒談,聊到台灣民航主管機關嚷嚷著要發展航空業,他側著頭說,當然航權航線是個問題,但或許更該思考的是要怎麼鼓勵國人多出國旅行。他像在自言自語,我則一句話接了上去,因為台灣人假期太少,沒有假你出個甚麼國啊,還說要發展航空業豈不是滿口的空話,難怪華航、長榮航加起來營收沒一家新加坡航空多,更沒一家香港國泰航空多。

我原只是想說個笑,那老闆卻一拍腦袋說,是了,你突破盲點了。

而那時,我沒說出口的是,難怪在黃色小鴨靠泊香港維多利亞港之後,台灣的黃色小鴨熱潮要在北中南遍地烽火。多少台灣人沒假沒錢沒去過香港,荷蘭有霍夫曼,台灣唯有捧著大把銀子引進黃色小鴨。我們一窩蜂去高雄,桃園賞黃色小鴨。接下來我們還要去基隆。

我們沒有足額的假期。難怪我們只能去看黃色小鴨。



 

Nov 7, 2013

為社會關係加入新的意涵

 
為一個詞彙加入新的意涵、擴大它的內容,乃至增添新的社會實踐方式,並不會導致那個詞彙原有意義的崩壞。

女人投票並擁有參政權,並不會使得男人失去他們的投票權,也不會讓男人無法參政。解放黑奴,不會讓白人失去他們原本擁有的農田與莊園。是的,讓同性結婚,從來就與敗壞異性婚姻制度的神聖無涉;而讓人們擁有基於自主意志組成家庭的自由,更不可能撼動家庭作為人類社會基本單位,它給予人們心理上支持、情感的依歸,乃至休息的場所,那最為根本的功能。

相反地,讓女人同樣擁有投票與參政權,可以在男性宰制的政治社群當中,注入另一種性別的思考方式,讓政治活動有機會更完整地照護到全人類。解放黑人,並且承認黑人與白人在智識與社經地位的不平等乃是來自社會文化的箝制,這讓我們重新省思每一個人的同等價值,從此肯認每一個人都應該有同樣的機會,能夠為人類社會做出各自的貢獻。

為一個老舊的詞彙加入新的意涵、擴大它的內容,事實上將能夠為我們帶來更寬闊的思考空間,並回頭思索,長此以來我們究竟給這些詞彙設下了甚麼限制、又因此錯過了甚麼。

一個朋友,和他的丈夫在美國結婚了,他們即將要借用代理孕母的肚子,孕育兩個新生命,一個孩子將來自他,另一個孩子,則將來自他的他。另一個朋友,和她的雙胞胎妹妹早就決定要彼此相伴一生,不婚,不生,不離,不棄,她們兩人的世界從子宮裡邊已經開始相互陪伴,接下來的人生,必然也是。麥可.康寧漢的《末世之家》,也早已為我們描繪了三人同行的家庭形式,能夠為被世界遺棄的人們心中,發揮何等巨大的支持能量。

而這些,都有可能;但在這個國家,這些,都不可能。

我所不明白的是,近日以來滿坑滿谷反對多元成家的聲音,明顯都是沒看過法案內容就大放厥詞。這簡直糟糕透頂了。無論同性婚姻、或者多元成家的法益基礎均需建立雙方合意的前提之下,它既不會拆散任何家庭,更不會危及異性戀現有的婚姻制度。曾經,在那父權滿盈的時代,婚姻是長期的賣淫(而守貞,則是確保這則『交易』的『價值』了),但在當代社會,它更肯定了兩個人選擇的自由,並且擔負法律上彼此相依的權力與義務;而伴侶,無論源於愛侶、性侶、友侶、神鵰俠侶,它所締結的家庭,又何嘗不是人們得以彼此支持往下走的根本單位?

這些新的立法,是試圖多發揮一些想像力,去為一個詞彙加入新的意涵、擴大它的內容,給予它更多面相的解釋。更重要的是,為詞彙與制度增添新的社會實踐方式,並且讓更多人能夠據此選擇他們所想要的道路。

多一點想像力好嗎?或者,把中文學好好嗎?今天在網路上看到某鼻子墊得半天高的可能也沒紅過就已過氣的女星說,「為何就是要統稱伴侶?就是這兩個字搞死人!」也就是這句話,顯示出這個女人是完全沒有法律素養,也沒有社會常識的豬女。再說,有些藝人說,「我絕對支持同性婚姻,但我反對多元成家,因為……」我只想說,去你的,甚麼時候同性婚姻變得這麼受歡迎了,少在那邊把同性婚姻當成你政治正確的擋箭牌。

就是這些缺乏獨立思考能力的人,聽了別人的話就來阻擋封鎖妨礙別人可能的幸福,你們到底憑什麼。




 

Nov 6, 2013

踉蹌生活

 
在新竹高鐵站,月台邊,甫結束鎮日的工作問了幾個無謂的問題,並得到敷衍的答案,我要回台北去了。從台北,到新竹,僅需31分鐘。高鐵的速度把我們從此地帶往彼方,省卻的時間並未使我得到更多自由,31分鐘,或許可以多寫一則稿子,又或許是多打兩通電話的時間。沒有人是自由的。31分鐘,夠我在車上打開電腦,再寫一則稿子。

遠方的丘陵不見鷺鷥,月台邊的警示燈亮,低下頭我看得見一雙鞋沾了整天的濕氣看不見自己。

新竹的北上月台,對正了西方,天氣若是好的若這是夏日我能看見整片火一般的天空,正把風城吞落下去。往往在新竹結束一日工作,乘著計程車回到高鐵站,攀上幾層樓高的月台看到那樣的夕陽我會得到寬慰,能對自己說「接下來就是休息的時間,」像一個或許並不存在的神,說,禮拜天,也是安息日。我是說,天氣若是好的而這天並不。並不。

沒有夕陽,因此也沒有常規能告訴自己一天即將結束。一天就不感覺它正在結束。沒有寬慰也沒有語言。沒有人,沒有我。誰都不在這裡。

同事傳了訊息來,說台北正飄起雨。又問,這時候了你還在新竹?

我內心一沉,回說是啊我還在這兒但我真的已經很累很累了。始終明白沒有一條道路可以讓每個人都得到幸福,也就是說,不管我做得再怎麼好,也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但我還是做。但為什麼,有時想想,只是想當個負責任的好人,不想讓別人失望,試圖讓每個人都能滿意,都對我微笑,為什麼竟然是這麼辛苦的一件事。

我的生活是甚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上班三年多了。我總想起小時候,父親對我說,你答應了別人的事情,要做好要負責任,不要留給人幫你擦屁股。父親說,你會漸漸長大,別人看你都是從你的表現,再側面打探你的名聲。我說好,放心,別人交辦的事情我都沒問題的。

我不想抱怨但我還是抱怨了。我又不是在抱怨。我鞠躬盡瘁,卑躬屈膝,面帶微笑,咬牙寫稿。我面目猙獰我甚至久沒寫詩了。我對世界貢獻有限,但儘量完成每一件事項。近日工作小組上又人力欠乏,兩個人扛四個人工,和同事傳著彼此勉勵的話,可每句話翻譯成大白話卻無非是同一個意思,「我好累。」也沒人聽。我尖叫。咆哮。在一場未及到來的雨。在新竹,在台北,在清晨在黃昏。

想對父親說,我不會造成任何人困擾的我這麼負責任。我不是一個令你蒙羞的兒子。但我沒有說出來。

車來了便這麼來了。風吹起,我拿下眼鏡揉了揉眼睛。車票上的座位是7車2E,靠窗的座位。這樣很好,可以一路看著窗外回到台北投入憂鬱的風色和陰黝的雨。於是我上車,我找到靠窗的座位並向坐靠走道的男子說,不好意思借過。他的腳縮了一縮,我說謝謝。聲音小得近乎聽不見。我坐下。這時另一個男子走過來他說,「先生不好意思,3E是我的座位,」抬頭一看才發現這當真是3E是我錯數了排數。

我起身我滿面抱歉對他說,對不起,我的座位是2E。是我看擰了我真的已經非常非常疲憊。

再次同坐靠走道的男子說了不好意思,以及謝謝。我非常有禮貌。盡量表達非常有禮貌的樣子。我款起隨身物事跨出座位,卻也是那時,走道邊的甚麼東西像生活狠狠地伸出它的腳來狠狠將我絆倒了。當我踉蹌跌坐,手邊的公事包,手機,與錢包,與我上車前匆忙買下的三明治和牛奶都散落一地,是這生活令我狼狽,我沒有抬頭看他們的臉,終於坐在走道中央忍不住哭了起來。




 

Oct 30, 2013

〈沙漏〉

 
  該如何讓樹回到森林
  讓冰雹嚮往天空而不是
  擊落雀鳥的歌唱
  把最好的演技獻給海洋
  溝渠還有溝渠它溫婉的夢
  是甚麼流動著讓我越來越沉默
  如果有扇窗
  能通往昨日的黃昏

  在牆被推倒之前
  皺紋刻在每張年輕的臉上
  是如何心被一道道拒馬抵禦了
  如何在窪地乾涸之前
  拿掉電線它吱聲的噪音
  如果我的背上有疤
  讀起來像沉重的十字
  能否有一條河
  讓濁水逆流

  斑斕的天空
  自另一座天空落下
  影子彷彿是高燒的身體
  穿上不曾丟出的破鞋

  能不能讓銅綠的土地生出芽蟲
  又能否扭轉鐵道的去向
  被允許唱走調的歌曲
  街角那人的演說越講越長
  我的國家啊
  如果還有時間
  讓我們重來一次





 

Oct 21, 2013

那天,男孩戴上他的假髮

 
男孩「霍」地一聲拉開衣櫃門,視線跳過每件素面襯衫,直條紋襯衫,跳過POLO衫和T恤,更遑論那些摺疊妥當的領帶,領結,牛仔褲和西裝褲。層層疊疊,他把衣物往床上扔,只因這不是上班的日子,亦非如往常戴上面具的時刻。他不穿這些。他的衣櫃深處,有一道通往納尼亞(Narnia)秘境的隧道,在那裡,他有幾件蕾絲短裙,黑色網襪,化妝盒,貼滿晶瑩亮片的小可愛,一雙桃紅色高跟鞋……

過去,他總是把這些藏得很深很深。過去這些傢俬,一雙垂墜的耳環,一條披覆頭頂的絲巾,從不真正屬於他。

只是他總在父母外出的夜晚,潛入母親的衣櫃,將自己幼弱的身軀放進母親的長裙,假扮成水手服美少女戰士或者戰神雅典娜,以及那句通關秘語:我要代替月亮來懲罰你。時間過去,男孩成長得更加倜儻拔萃,但他依舊思念那個不同於日常的自己。這天,男孩在穿衣鏡前妝妥了容顏,確認眼角的眼線拉出飛簷,確認豔紅的唇膏已勾勒豐滿的雙唇。他對著鏡中的自己眨了眨眼,衣著縫線非常完美地墊出他的腰身,高跟鞋令他足足長高了12公分,令他自信,令他驕傲。

驕傲於一個真正「想要這樣」的自己。

左右端詳,還缺少甚麼呢……

對了,還有一頂寶藍色的假髮。調整假髮在正確的位置,髮線,捲俏的髮尾,遮住他剃整俐落的鬢角。如此便可以出門了。他想。

他艷光四射,他光彩奪目。他踩著高跟鞋踱入捷運站,踩過路人婆嬤吃驚的下顎。

鞋跟的喀搭聲響,敲醒整座城市的眼神。那道延伸往月台的樓梯,已鋪滿了晶亮的星光,他在這裡,聚光燈注目之處,廣袤的伸展台在街頭,在捷運站,令他所走過的每塊地磚,逐一亮起。




扮裝,無非是模仿男性或女性的刻板體態、裝扮和動作,讓妖嬈的更妖嬈,讓陽剛的更陽剛。有人撇撇嘴,說,娘娘腔。有人問,為什麼?也有更多的人反問,為什麼不。

扮裝皇后,可不一定從屬於陰性。

1969年6月28日,紐約Christopher Street的石牆酒吧(Stonewall),扮裝皇后(drag queen)們因警察的非法臨檢,雙方起了激烈衝突,那是當代同志運動的濫觴,讓紐約成為同志運動的起點,是同性戀第一次起身爭取自己也有存在的權利。是被父權陽剛暴力逼至退無可退的扮裝皇后們,揮出拳頭向性別的暴力宣戰,是那些被視為女兒身、查某體的皇后們,讓石牆事件(Stonewall Riots)留名青史。

時間是2013年6月28日,石牆酒吧依然在紐約同志驕傲遊行(Pride Parade)的終點不遠處,繼續營業著。

這一年的紐約遊行,氣氛格外不同。不只因為是紐約,更因為美國的捍衛婚姻法(Defense of Marriage Act, DOMA)在遊行前兩日正式宣告違憲,就法律意義而言,不僅確立了少部分同志公民的憲法權利不再遭到剝奪,更意味著同性婚姻的合憲性已獲得美國聯邦政府承認。隊伍中,紐約法院的花車駛過每個街角,都讓周圍的人群激動歡呼,更多的是猶太,印度,阿拉伯,黑人與華人的隊伍,來自相形各異文化,國族,人種,膚色,性別,性傾向的人們,都在這裡。扮裝不扮裝的人們,都在這裡。

同志的扮裝文化演繹到如今,已經成為一種積極、主動的言說方式。

一直有這樣的問題:為何同志遊行都要穿得那樣誇張,低調一點、「正常」一點,不是很好嗎。

可是可是,誰又能大聲地否認,那些西裝筆挺,三千脂粉,冠冕堂皇的「日常」,可能可能才是真正的扮裝;誰能否認,所有社會性的片刻,當律師說著律師的語言,工程師說著工程師的行話,當保險業務是保險業務露出他們招牌的假笑,當每一個店員甜美的「歡迎光臨」此起彼落地響起,那些不允許每個人是每個人自己的場所,時刻,和情境,每個人都成為了不是自己的扮裝者

「扮裝」這一詞彙固然隱含了「特定性別應有的樣子」,然而當更多人扮成了檳榔西施,仙杜瑞拉,雪女,靜香,觀世音,那又何嘗不是對性別的拆解,讓每個身體都成為一個劇場,進而打開了更多性別的光譜。

不需要先驗地預設了,誰該是什麼樣子,人應該是什麼樣子,你我該是什麼樣子。

只因每個人都是不同的。

讓高跟鞋在男人的足踝上閃耀,讓比基尼在久經鍛鍊的男性體格上奪去所有的目光,裸露乳房的唯一原因是她們願意裸露,為了激怒保守者的眼神而慶祝,為了不再在意別人的愛看不愛看而慶賀。

慶賀有些時刻,每個人都能對自己誠實。

認同扮裝,意味著認同怪特事物也有存在的空間。意味著認同動搖體制之必要,動搖成見之必要。認同秀異的存在,更意味著包容是正確的。多元是正確的。意味著,我們願意相信甚麼是正確的。




那天來到台北同志遊行的集結點,男孩混進隊伍,放眼周身無不是化身王母娘娘,動物系,戰神與女巫,妖精高布林,啦啦隊女隊長,所有這些。男孩笑著揮手回應兩旁夾道的歡呼,擺出最美艷的姿勢等待一次次快門清脆的喀嚓聲,彷彿知道,世界真的變美好了一點,但它還可以再更美好一點。

還是有人問。

舉辦一場遊行把自己裝扮得奇裝異服,就真的是讓同志在社會上的「可見度」變高了嗎?

然而獨善其身自是不夠的。男孩喜歡人們並不一定是同性戀,雙性戀,異性戀,人們是妖姬是裸女,是阿貓與阿狗,是鬼兒與蜉蝣。男孩喜歡人們是驕傲的,喜歡人們行走,喜歡人們都在這裡。

男孩身邊有這麼多人隱藏自己的同志身份,依照這個長久以來為異性戀男性量身訂作的社會運作方式在生活,他們每年繳著各式各樣的稅金,卻不能和自己真正愛的人結婚,不能依靠一段「同性結合」的婚姻進入「婚姻」所提供給異性戀的法律保障,經濟保障,即使他們往往扮裝為自己不是的那個人,扮裝成不苟言笑的研發部門主管,卻放任真正的他們離散於「這個社會」所期待的標準之外。

苟且的「異中求同」理論已經不適用了,要求同志們努力「扮裝」成異性戀去完成社會期待的時代早就過去,現在的社會要是夠寬大夠包容,能夠接受一個異於異性戀社群的社群(並且是有著巨大人口數量只是通常習於被忽略的社群)存在才能夠說,確實夠了。在這個空間裡面,電音花車上舞動的扮裝皇后可能引發水男孩連動式的擺動身軀與歡呼,一次同志平權口號的演練與呼喊,可能使得人行道上隨遊行隊伍緩步前進的LGBT群眾同聲吶喊。

同志遊行長久以來的「扮裝」傳統,其實不過是對於平日自己處在異性戀人群當中的「扮裝」,一個最諷刺的抗議方式。

男孩喜歡人們成為他們自己。而那就是遊行最重要的意義。就是扮裝的意義。

認識自己,接受自己,揮灑自己,即使雨傘打開佔掉更多的地表面積,男孩能說「這就是我,」即使穿著妖麗站上電音花車奮力地扭腰擺臀,男孩能說,那不過是為了享受更多、更多的鏡頭。即使在人群安靜的處所牽起愛人的手,偷偷親吻的時候,我們能說--這一切是我們本該擁有。

而也因為男孩與群眾一同走在街上了,一同高歌了,一同隨著音樂節奏歡暢地起舞了,在臉上畫道彩虹吧,繼續走彩虹的路。

在這裡,這一刻,眾生平等。

同志社群也許習於在人群當中保持沉默,但是當遊行隊伍出發,你會在這人群當中看見聽見的,卻是充滿歡樂,並且期待,即使標榜著「我和你不一樣」也仍然能夠被欣然接納的,屬於同性戀的烏托邦。




那天,男孩戴上他的假髮。成為一個扮裝皇后。

前方的電音花車正播放著Andrea Doria的經典名曲〈BUCCI BAG〉,那歌是這樣唱的:

  「I've got my lipstick on / 
   My bucci bag / 
   And my proud ski dress / 
   And I am ready to rock …. 」
      –BUCCI BAG, by Andrea Doria




現代美術雙月刊:2013年08月號
 

Oct 18, 2013

〈徒刑〉

 
  為了甚麼
  赤足踮過白熱的炭火
  燒得每句話都成光塵骨骸
  三個字簡短像玻璃撒落
  撕碎一封信
  怎也刺進了眼睛

  是為甚麼走上前去
  吻一叢荊棘
  讓針穿過了舌頭
  是為了不說明白有人依然愛著
  倘若指甲徒長意味我曾伸手碰觸
  便把它拔去吧
  有一些撫摸
  是我不允許記起

  為了甚麼
  雙手要緊握甫燒製的陶瓷
  終究是錯放了時間
  在指尖割出細瑣的傷痕
  若我看不見了
  便再吻一次好嗎
  別告訴我
  可能你需要新的原因

  愛是嚴厲的酷刑
  為了甚麼
  剜出了心臟我仍然活著
  洞穿肩胛卻無法洞悉
  只是活著
  我沒有理由




 

Oct 17, 2013

成為同志遊行的不同意見書

 
第11屆台灣同志遊行再不到10天就要登場了,最近網路上對於本屆遊行的主題「看見同性戀2.0:正視性難民 鬥陣來相挺」多有討論,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話說出來。

是的,台灣同志遊行從首屆到現在,已經超過十年時間,這期間台灣的同志社會處境有所改變,看來兼容並蓄,不過,我們也都知道,性少數的議題仍懸而未決,殘酷兒也好,用藥者也罷,抑或是BDSM族群,所有那些被排拒於「主流的性」之外的性的實踐,似乎尚未得到真正的平反,而我們當代社會對於如何「看」這些性,更還沒有找到一個最舒適的角度。

但這回,「看見同性戀2.0:正視性難民 鬥陣來相挺」的標題一出,我還是有些傻眼。即使聯盟宣稱這是一個三段式的標題,然而「看見同性戀」既缺乏過去十年來各界努力將LGBTQ都納入「同志」語境底下的脈絡(也因此招致了雙性戀等社群的抗議),「性難民」這詞彙在隱喻上更有語意不清的問題--怎樣的性,蒙了怎樣的難,這對於當今顯得歌舞承平的同志社群而言,更容易招致誤解。最後,鬥陣來相挺,在同性戀(抑或LGBTQ?)vs.性難民連結都未能論述清楚的時刻,是誰來鬥陣、又是挺誰的主體性,則更讓人啼笑皆非。

易言之,這回的主題,無論從社運培力、論述、或者實際溝通的力量來看,都顯得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

然而,主題或許顯得侷促與狹窄、欠缺溝通的「可能空間」,固然讓人感到可惜,但也就是可惜而已。在這些眾多討論當中,更讓我不安的,毋寧是有些人在主辦單位安排性少數、性難民的「例證」現身之後,就急著切割、撇清,直指「我們並不是那樣的性少數,更不是難民」的姿態。

天啊,「同性戀們」,我們真的以為自己已是性多數與贏者圈了嗎?

作為台灣同志年度盛事,從2003年寥寥數百人到2012年的七、八萬人規模,穩居亞洲地區最大同志遊行寶座,台灣的同志遊行不免予人有了天下太平、百貨公司週年慶之感。而整個社群的生活實踐(是的,我不會說那是幾年前非常夯的『微型運動』,)也漸漸轉向(迴向?)到「除了幹炮的人性別是同性之外,同性戀和一般人沒有什麼不同。」可就在一場記者會上,幾種跟藥品、道具、金錢有關的不符規範的性突然現身,已經習於歌舞昇平氣氛的同志族群不知怎麼就突然慌了手腳,不知如何面對。

我覺得這真是弔詭極了。自然男女同志都有香草性愛(Vanilla Sex),久而久之不免衍生出「除了把屌/手指放進去的地方不一樣,其實我們跟異性戀沒甚麼不一樣」的自我認同。當然,這樣的認同沒有什麼問題,可在社會標籤上,其實你仍然是性少數,仍然有可能被獵奇的媒體與同儕認為是怪胎,仍然有可能,我們,是的我就是說「我們」,還是那個光承認自己的性向就會被貼上標籤的性弱勢。

有炮打很好。不用藥也很好。不戀物很好,只實踐一對一性愛,當然也很好。但如果同志族群面對這些「比自己更少數的少數」,所能拿出的唯一姿勢竟然只是「我跟他們不一樣,請不要誤會我,」乃至「我不去遊行了,以免被貼標籤」這樣涇渭分明的姿態,我不曉得同志族群要怎麼面對、又該如何處理在稍早之前社會爭論多元成家與同性婚姻的種種論述,那些宣稱「婚姻就該是男女一夫一妻」的結合,而同性戀因為「和異性戀不一樣」所以不該擁有一樣的權利,那樣的話題。我不曉得,如果因為「自己不實踐少數的性」就決定撇清關係,那麼我們又該用怎樣的立場,看待HIV、看待跨性別、看待那些比「我們」更被污名化的「他們」?

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我同意在遊行聯盟的操作上或許有所失誤、招致同志社群內部出現「出面遊行就是要幫這些性少數背書」的誤解,但更重要的是,所謂「平權」不正是一場與污名的漫長戰爭。倘若我們經過十年努力、或許更久,而能夠稍微減輕那些標貼在「(男)同志」身上的污名,我們所應該做的,不更該是持平地看待「其他那些」性少數存在的真實嗎?

在先前活動中現身的性少數當中,最具爭議、被撇得最為乾淨的,可能就屬藥物問題了。畢竟BDSM社群在同志遊行現身已久、性交易的(男/女)妓權問題則並不為人所陌生,但最諷刺的,毋寧是同志遊行期間,那接二連三舉辦的大型銳舞派對,吸納為數眾多來自星馬港日地區的男同志,「只因台灣人玩藥玩很兇,」那可能才是我們所不願面對、也無力處理的真相。同志當然可以拒絕藥物,可以潔身自愛,但我不曉得,對於藥物與愛滋的真實避而不談,又能夠袪除怎樣的污名。

「我該如何告訴別人我不用藥/我沒有AIDS/我不性交易不買SPA BOY/我並不實踐BDSM?」並不是一個問題。真正的問題,難道不該是「我們該如何讓社會談及這些話題的時候,拿下他們的有色眼鏡」嗎?

而那,才是同志遊行十年,我們最想改變最想抵達,但如今看來還有漫漫長路要走的終點啊。

回顧過去十年同志遊行史,我時常想起的是,第一年的二二八公園,娘娘腔站出來了,扮裝皇后站出來了,可事後,網路上激起的聲浪是「那些娘炮憑什麼代表我們同志社群?」有些人這麼說著,可是當人們可以「就代表自己想要代表的立場站出來」的時候,他們缺席了。我還是要重申,不管是否贊同、或者自覺被劃入(或不被劃入)這次遊行的主題,最重要的還是「到場現身」並且提出你自己的說法。

遊行一直都只是一個平台,而如果要讓議題獲得討論也好、衝撞也罷的空間,最重要的絕對不是「選擇缺席」而是「出席表達不同意見」。讓人們看見你的樣子,讓你的每一種樣子,都成為同志遊行的協同或不同意見書,鬥陣來相挺。

所以,2013年10月26日,下午一點,我們台北市政府仁愛廣場見。




 

Oct 16, 2013

〈流年〉

 
  一年到底,冷雨欲落未落
  隆冬如何無明又纏綿
  一次最小的落雷
  都讓我分心誤將錯的信箋折起
  寫滿我迢迢趕赴的誓約

  卻是誰敲門走了歪斜的地址
  驚惶那人鬢角滿是黃葉霜花大小雪
  再留我一人清掃
  孤身對鏡
  呼氣成霜,像潮水也有曾經
  提醒我有人正為寒冬委身
  我嫻熟我的工作像地鼠密掘了洞穴
  門內,牆邊
  都能聽風看雨

  雨水乍停,記憶欲落未落
  筆尖寫完了身世寫不盡嘆息
  一年將盡
  有一次美好的三月我不想忘記
  哪怕動詞和雨水都關於你
  使我遲遲無法落筆




(2013.10.16聯合報副刊


 

Oct 15, 2013

勞委會和明師高徒

 
今天在臉書上,接連幾個朋友轉貼一則新聞,大意是勞委會宣布推出「明師高徒計畫」,立意倡導過往曾經一度扮演社會技術與技藝人員重要傳承方法「師徒制」的復興。然而,朋友的轉貼重點,泰半放在勞委會所試圖推動、施行的這項師徒制媒合工作,師傅指導每名徒弟可每月補助五千元,徒弟每月補助一萬元,引發群情譁然,高喊「22K不夠看,眼看著勞委會就要親手把社會變成10K的時代了。」

單從勞委會的網站上,尚難看出這項計畫的「師徒」關係定義,是較傾向於過去的供學徒吃住、不支薪模式,抑或是以較寬鬆的勞動契約模式推動(亦即由師傅方支給最低工資,另由勞委會支給每月一萬元的補助款)。在這個「師徒抑或勞資關係」未能被主事單位更縝密地定義之前,我認為,要說勞委會就是要把台灣變成10K社會的指控,是稍嫌苛刻了些。

然而,倘若我們深一層思考,輿情彷彿反射動作一般的聯想到「10K時代」可能就在眼前,反映出的更嚴重的問題,可能是勞委會、資本、乃至一般勞工之間的信任已瀕臨瓦解的困境。

近幾年來勞委會被譏為象徵資本主義打手、協助資本壓迫勞工權益的「資委會」角色,早已不是甚麼新聞。勞委會不僅無能協助關廠勞工取回遭積欠的薪資與退休金,更反過來召募律師團,力主追回當時「借給」而非「代償」的款項;勞委會無力捍衛勞動者應有報酬,反而站在資本的一邊要求「有條件調漲基本工資」。而日前,勞委會與教育部認定實習醫生勞動不適用勞基法、未能保證實習醫生權益的觀點,遭監察院提案糾正,更暴露出勞委會對於「勞工乎?非勞工乎?」的模糊地帶,從未有過一個可供依循的制度性判準。

勞委會每每提出偏袒資方的認定方法,不僅被譏為是一再瀆職,在在讓「明師高徒」尚未實行就已先蒙上陰影。

這個社會需不需要師徒制?就勞委會所羅列的包括水電工、機車維修、西服訂製、廚藝等二十五項職類講究勞動「技藝」的職別,絕對需要透過長期的面授、培訓與實作,方能培養出足以獨當一面的手藝。諷刺的是,由這個已不被勞動者所信任的勞委會提出「師徒制」方案,未來倘若有雇主假借「師傅」的名義,對實際為勞工身分的「學徒」進行薪資的苛扣等等惡行,勞委會能不能出面捍衛、又能不能具體地說明此一師徒關係「是否適用勞基法」,看在勞動者眼裡,勢必已打上一個偌大問號。

我完全同意師徒制曾是一個美好年代裡頭,傳承手工技藝、經過陳年歷練而能自成一家的重要技職模式。但是,在資本掛帥的當代社會,勞委會絕對不應只是思考如何傳遞「一技之長」、「創造就業機會」(假性降低失業率?你看,面對政府作為,人民都是先往壞處想,)而更該思考--技藝失傳那背後的結構性因素。

倘若我們都同意,近年來台灣技職人採供給已經出現重大缺口,那麼也可想像的是,不僅可能修水電找嘸人,修車找嘸人,未來可能連能做一桌川湘好菜的餐廳都將難尋。

我們都知道,追根究柢這正是技職院校追求「升級」的惡果。然而這該如何修正,我認為,此刻正好是以勞委會出面修正資本社會的人力對價關係,讓工藝取得應有的對價,讓知識也有該得的薪資。與其搞個「明師高徒」,還不如倡議技職教育的復興,讓「明師」走進校園,讓「高徒」在正規教育體系當中自然養成,配合建教合作制度(這也變成一個等同於『廉價勞工』的髒話了)的導正,重新疏通台灣人力培訓制度的堰塞與不均。

這才是百年技藝的傳承之道啊。





勞委會「明師高徒計畫」新聞
 

Oct 10, 2013

一國之慶,慶的是⋯⋯

 
10月10日總是很快過完,一天的假期,其實也是。這日子,有的月曆寫雙十節,更多的呢,寫國慶日。可國慶,理當普天同慶的日子,為的是甚麼,好比生日每年都會來,看似毫無長進的國度,有時令人感覺茫無頭緒,而無從慶起。

我時常想問,怎樣的一個國家值得我們慶賀,假如她是一個無法告訴人民,我們該往哪裡去的國家。假如她是假借發展之名,任憑工商團體綁架政策、罔顧真正體質改造與進化的國家。

那麼,這一國之慶,是要慶甚麼。

啊,在這婆娑之洋,美麗之島。我喜愛這座島嶼喜愛與我共有一片土地的人民,即使她不過是飄浪之島,沉默之島,東海島弧上的一個星點。可是這樣一個國家,這樣的國家,還會出現刑求逼供無罪之人,殺了他再還他清白。這樣的國家,先說了基本工資凍漲,突然醒悟的總統卻喊著產業升級,說要萬眾一心,另一廂引進外勞,但暗指外勞基本工資要和本勞脫勾。

啊,一國之慶……

過去幾年來,在這國家上演的戲碼一再重複,都更好美麗,轉型不正義。這樣的國家,自詡人權立國,同志婚姻伴侶法仍未見重大進展。這樣的國家,繼續夢著一個產油國的夢,以為自己適合大陸式的經濟,卻忘記了,島國的命脈其實在於連結,而非閉門造車。這樣的國家啊──她說她是美麗島,可東海岸的美麗灣,環評沒過卻妄言要一評再評,評到過為止。

倘若國慶只是為了催眠自己,我們是一個偉大的國家,但面對挑戰只有一批煙花,一劑麻醉藥,又聽聞,國家慶典為求典禮順利進行禁止民眾赴會,這樣的國家,它開國百來年,不知為它該如何慶賀。這國,是要慶甚麼?一個國家之所以值得稱慶,絕不能光只是因為她之「立國」,而是她必須告訴每一個人,在那些慶典與光輝都褪去了以後,我們還可以往哪裡去。

在那之前──告訴我,一國之慶,要慶甚麼?

又是10月10日。從小,學校告訴我們這是雙十節,是國慶日。幾年來,台灣歷經幾度震盪,我不時為自己的國家羞愧。為了她往資方傾斜,她打壓勞動者的尊嚴,她拆除一座座老房,她為城市換上資本的遮羞布,為了一個不知祈願何方的科學園區,鏟平了許多的農地。我的國家,死刑尚未廢除,勞動薪資倒退至十多年前水平,我們有那麼多的埋怨,不滿,憤怒與聲音,國慶日我們振臂怒吼,我們的國,無所稱慶。

但環繞著她的,依然是婆娑之洋,啊我們的美麗之島。這島嶼上與我共有一片土地的人民啊,我們卻也知道,國家不等於土地,政府更不代表國家,儘管這國家空轉數載,東海島弧上一個星點,半導體跛腳了,生技尚未成形,文創儼然已成髒話,一個國家,空有萬眾一心,滿腔怨怒無處去,人民上街了,下台,下台,下台,每個週末都有抗議的場子可去,免錢的抗議,還有民主香腸十八啦陪著你,像十多年前,張震嶽那張經典專輯裡頭唱,還有太空梭陪著我。

又是國慶了。我們應該更用力地許下心願:這美麗之島,能夠如何成就一個偉大的國家。

儘管東海岸美麗灣還沒拆,貧富差距不斷擴大,又有商人高喊一坪250萬並不算貴,資本者還是站在資本的一方,勞動者與被剝削者,卻正集結成可喜的人群。

反核廢核減核非核的聲浪正在擴大,反核四,五六運動還在持續。人們一次次站到總統府前,行政院前,環保署與衛生署前,為一個個無法滿足的心願而走。人們守護老樹。人們反對環評的不正義。人們再次審視淡海快速道路與淡江大橋的必要。人們曾經睡著,可人們現在醒了。死去一個阿兵哥,所有人站出來,說我們都是他的弟兄。即使宗教團體仍在詛咒著同性戀的幸福,可更多人懂得了,其實別人的幸福都只需要祝福,彷彿,我們都開始為這國家找到了慶賀的理由。

2013年,這是公民運動力量沛然莫之能禦的一年,人民上街再上街,儘管政治烏賊仍存,儘管22K仍存,我們已在龐雜的糾結當中找到了解謎的線頭。終結婚姻歧視的隧道出口已見曙光,即使華光社區還是被拆了,而更多我們可能並不需要的高樓正在蓋起,但人們已經懂得,抗拒它,並開始想像──關於未來,我們要的是一個怎樣的國家。

而我們,也只當為這樣的國家慶賀。

是的,公民正在覺醒,政客的把戲正逐漸找不到賣點。即便還有太多無恥的政客理當被打倒,然而我相信,在那些輝煌都褪落了以後,我們還有足夠的想像力告訴自己,還能往哪裡去。

一國之慶,不應只是它的誕生,而是在每次挑戰之後,它能如何重生。

是的,我們正站在改變的節點。每一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國家,找到每年國慶日的,慶賀的理由。




獨立評論在天下,2013.10.10)

Oct 3, 2013

一個詞,花,和麻辣鍋

 
彼時天氣還是熱的,麻辣鍋店裡氤氳的蒸汽自是吸引不了多少客人。這頭兩個人並肩坐了,方吃到一半,那頭呢,一對青年男女翩然而至,坐定了先,店家遂把長桌用木屏風遮了,分成兩岸。那對男女聒噪起來,先問這大碗是蒜花還蔥花,把菜單翻開了又闔上,問,點些甚麼哪。女的胡亂把桌面碗盤筷碟挪過來挪過去,像對男的一嗔,甜甜說,噯,怎麼著,這兒沒醬料呢。聽了口音,不曉得是華東哪裡人,炎炎熱天,男男女女,自然還是旅行戀愛的季節。

上好的肉片在辣湯裡涮不多時,血色褪去便起鍋了,就著大把青蒜花捲了吃,十分過癮。

旁邊那人,逕自開了清酒飲著。麻辣鍋是這樣,吃沒幾口,汗水便嘩啦啦滴淌,這頭兩個人沒怎麼說話,流汗,吃肉,拿了面紙,光是擦臉。側耳聽的,反都是屏風那岸傳過來的話語。

那女的穿了件短襯棉褲,翹起了腿那膚色白白的,大半截露在外頭,趾尖勾著隻夾腳拖鞋,點啊點的,晃啊晃。男的呢,一對劍眉,星目,幫女的滾了肉片,像是又想了女的說要點醬料還甚麼,自在裡卻有些慌忙,說,給你拿些麻油甚麼的,好不?女的搖搖頭,說甭麻煩了,這鍋底味道十足,男的正要起身說,真的不用?手臂卻一個迴旋把半隻碗裡的肉片湯汁碰傾了,女的說唉呀,真不小心。又噗哧一聲說,你真帶點傻勁兒。

是,我真傻勁兒。男的突噘起嘴,那莊嚴的容貌像生了個漏洞,鬆懈了。

女的說,那你怎麼用個詞兒形容我?

男的歪了頭,想想就說,是可愛吧妳。那女的兩隻手肘撐在桌上,拎了筷子,兩枝筷頭轉啊轉的,像不甚滿意那樣,追問,不行,這太普通了,況且你上回也說那個誰誰可愛呢。這頭兩個人對看了下,有些想笑,女的是抓到男的把柄了,看來這男的今晚要糟。男的說,那人不可愛的,跟妳也沒關係,提啥呢妳。女的雖在逼問著,那側臉可還是帶笑,說,再來,再來。

男的說,我呢,是覺得妳豈止可愛,還有嬌豔。說著說,又推翻自己了他說,可看著妳這神氣啊,倒是有點妖冶。

女的這回可要抗議了,發著嗔嗲說,妖冶,這哪裡是稱讚呢!

男的此時已恢復了原本那寧定的模樣,說妳沒聽我說完,妳的妖冶啊,是裡頭還帶著一點蕙蘭的氣質。女的兩隻手臂往胸口一掐,一擺,肯定是不滿意了,說,還花呢!我覺你扯得有點遠。嘴一嘟,也不吃了,一副臉就等那男的給她個大好交代。

男的急了,說不能扯花麼?可我就是向日葵成天繞妳轉。

女的嘴上不饒人,倒是嘴角已經斜斜揚起了,說,是是是,我就你的小太陽。男的把杓子探了進鍋裡,撈起塊鴨血豆腐的物事,問女的吃不吃?女的說不,我今天吃了挺多鴨血啦。男的說,清火呢,還是你這麼高貴,吃不得鴨血這貧賤材料。嘩,這回馬槍,犀利。

一瞬間彷彿男的搶回主導,可女的其實才是這局的主人,嘴角一翻,說,那你還沒說用個詞語形容我。高貴不算的。

男的噫了一下,還來啊。搔搔頭髮說,可我形容詞都用完啦,那末就說,花吧,非洲菊還可以的吧。女的搖頭。男的又說,妳是特殊的平常找不到的蘭花。女的又再搖頭。荷花呢?可以。但為甚麼是荷花?男的說,荷花這花啊,以正為主,可又妖而不邪,我覺妳又沒那麼正,再說一次呢,妳是帶點妖冶的那種花。

女的噗哧笑了出來,說行了行了,別騙我你對花語沒沒那麼多研究。

男的湊了近,像乘勝追擊,說鬱金香妳覺得怎麼樣?女的悶起來了笑。男的說,它很貴的。像黑色的鬱金香。女的說,貴,是貴在那花都養的,花啊,是培養之後便不特別了。這時女的低下頭去再夾了兩片肉,從鍋中夾起來的時候,肉片沾滿了辣湯滾油,滴滴淌淌,紅艷紅艷的,用低低的聲音說,我們倆這樣,自自然然,也挺好的。

是挺好的。彼時天氣還是熱的,麻辣鍋店本就蒸汽氤氳,突然不曉得哪隻鍋裡沸起一陣水氣。炎炎熱天裡,那對男女孩逕自說著話呢,暑氣未了,也不需要知道他們究竟打哪兒來,旁邊那人又開了瓶清酒,要了盤青菜。愛人的二十四節氣是這樣,人在就行了,自然無論何時都是旅行戀愛的時節。





 

Sep 30, 2013

2013-09-30

 
雖已過了午餐時間,小小的餃子麵館裡邊還是人聲鼎沸的。

好容易尋得一陣空檔,那寬厚矮胖的老闆,望小菜櫃子探探,彎身打冰箱拿出整塊的滷牛腱子肉,便這麼油油亮亮地打料理台上切將起來。刀刀片片下去,可俐落的!不出幾下,腱子肉便服服貼貼,躺平了。

老闆片起肉來,專心致志,一心一德,也沒留意個年輕女子站起來,說多少錢?突然注意到的時候,偏偏盤肉切了剛過半,怎能騰出手來?

那老闆先是往後進喊了聲,埋單,邊亮出雙手沾滿肉油滷汁,說,等等,等等,切肉呢。女的說,沒關係。卻等半晌,也不見有人出來,老闆雙手晾著,繼續切肉不是,擦了拿錢也不是,有些急了,說不然吧,零錢櫃在這,妳自己把錢放了,找錢,可以了。

女的說,這樣可以嗎?老闆徒生霸氣,大聲說,可以,我看著呢,不怕妳多給了。

那女的笑了。當著老闆面,扔了張一千,說是要找八百八,便數了五百,六,七,八百,五十、八十,老闆說,對吧,妳沒多給了。女的又笑著說了謝謝,走了。

老闆埋頭切肉。油亮油亮,腱子肉片得齊整了,看起來十分美味。

商業區邊上人來人去,沈默的像極了顆顆水餃,落進鍋裡,喧騰的,卻像鍋貼滋著聲響,喳呼一陣,起身付了錢埋了單,撈起了又旋即掉進午後的日常生活,也再不用什麼聲音。



 

Sep 28, 2013

反對同性婚姻?那就……

 
今年的中秋前夕,台灣。人們對同志婚姻的討論正如火如荼地展開。

中秋節前夕,本應是月圓人團圓的時節。有家的人回家了,有人和自己的情人共度,也有的人,老夫老妻了,只是如往常吃頓晚餐,在河濱散步。月圓,人圓,聽起來多麼自然。

但還有些人不行,幸福看似完滿卻尚有些缺口。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預定了選在本會期將「同性婚姻」、「伴侶制度」、「多人家屬」等三套《民法》修正草案分別送進立法院,盼能促成台灣同志家庭、伴侶與家屬制度的建立,補全現行民法當中婚姻以一夫一妻制度為尊的缺憾,讓每個人都能夠自由選擇伴侶與婚姻配偶,進一步促成家庭組合的平等,婚姻的平等。

約莫是去年11月,彼時法國的同志婚姻尚未合法──那是今年5月的事情──我出差法國,順道在南法小城土魯斯(Toulouse)和旅居當地的學長吃了好長一個晚餐。他鄉遇故知總是令人神清氣爽的件事,聽聞他和他交往八年的男友已登記成為同居伴侶,更是開心,酒酣耳熱間學長笑得亦十分颯爽。

然而席間──幾次談到「他男友」,卻其實應該要講的是,「不只是男友」而已。

我問學長,那我要怎麼稱呼──你男友呢?

或者,我們該怎麼形容這樣的關係?

他聳聳肩回了說,在法律上,他是我的「同居伴侶」,但在生活裡邊,我只能說他是我的「阿娜答」。啊是了,在法國,同居伴侶能享有的固然仍不及「婚姻」所能提供的法權益,但我們的現代語彙庫,生活之中,還來不及為這種大於男/女朋友、但少於婚姻的關係,找到精確對照的詞彙。在「情人」與「配偶」之間,那種似乎更多了一些甚麼,但在真正完成甚麼之間的空隙,理當也值得一個名字。

特別是當同居伴侶尚能適用於任何共享一個地址並擁有同居事實的、三等親以外的任何人時,我們是否更需要一種名字,去確立專屬於兩人之間的特定關係?啊,這或許不只是欠缺的名字,可能我也在試著和緩──那關乎於我的焦慮。

我想得出神。學長拍拍我的頭,說,別想這麼多。有些事情,當你擁有了,你就知道該怎麼說了。

可我們,此時,此地,台灣。我們還沒有。就在9月18日,由數個宗教團體組成的「宗教團體愛護家庭大聯盟」,選在這天於立院召開聯合記者會,痛陳同性婚姻不應合法化、擅修民法將為社會帶來負面衝擊,並且宣佈發起「維護台灣一夫一妻婚姻價值,反對同性婚姻及多元成家草案」連署。

這類宣稱「維護一男一女、一夫一妻婚姻價值」的說帖與連署書並不令人意外。可我所不明白的是,別人想跟誰成家,究竟傷害了誰,礙著了誰,竟有人的幸福是值得他人來咒詛的。我不明白。況且,說帖一方面直指「全體利益不應由少數人更改」,但偏偏呢,這些力主捍衛所謂婚姻價值的人,其實也是少數國民。我不懂,這少數人,為何要對同性戀、雙性戀、乃至想要自由締結伴侶關係的人如此憎恨。

我不懂,他們為何對於其他人的幸福,如此憎恨。

他們為何念茲在茲,阻止別人擁有幸福的權利,以及追求某種幸福的「可能」。他們何以要反對,每一個人選擇的自由。

即使那只是「某種選擇」而已。

也有時候,氣急攻心的時候,會想起一句在紐約同志大遊行間看到的標語:「反對同性婚姻?那你就不要跟同性結婚,然後閉上你的鳥嘴。(Against gay marriage? Then don't get one and shut the fuxk up.)」但多數時候,我只是想到一個更幽默的說法。那是一則英文的諷刺漫畫,一對中年男女,裸著上身在被窩裡並肩看著報紙。男的說,「甚麼?怎麼可以讓這些同性戀結婚?那會敗壞婚姻價值的。」女的呢,則回答說,「就是說嘛,我老公也這樣說。」

是的,只有已經身處於婚姻之中的人,才有將之敗壞的能力。

還沒有權利結婚的同志,該怎麼敗壞婚姻價值呢?

事實上,同性婚姻究竟干卿底事?同志婚姻合法化──或說,終結婚姻歧視──頂多就是傷害到某些人的道德感情罷了。然而,當我們討論法律,討論的是人們在法律之前能否享有同等的平等權益,該制度能否讓出於個人意志結合的兩人,分擔義務、共享權利。法律,衡量的並非個人的道德準衡,更非人類社會千頭萬緒的各種感情。

2003年,麻州最高法院的首席法官Margaret Marshall,在同志婚姻合法化判例意見書上,是這麼說的:「許多人在宗教、道德、倫理都有根深蒂固的信念,認為婚姻應只限於一男一女的結合,而且同性戀行為是不道德的。另有許多人在宗教、道德、倫理上持有同樣強烈的信念,認為同性伴侶有權結婚,同性戀者應該與其異性戀鄰居同等的待遇。而兩者都無法回答本庭的問題,」她並接著引述1992年,聯邦最高法院對於墮胎權所提示的複數意見書,如此作結:「本庭的義務是界定人人應享的自由權,而非將自己的道德準則化為號令。」

於是麻塞諸塞,成為美國第一個容許同志婚姻的州。於是法國繼推動伴侶法之後,同志婚姻也在今年5月間正式實行了。接著,是6月間,美國宣告DOMA(Defense of Marriage Act,捍衛婚姻法案)違憲,等於在各州締結婚姻的同志,都可享有聯邦政府所提供的法律權益。

接著……接著,我們呢?

那日和學長晚餐後,隨意散步走回酒店。土魯斯是座小城,這麼想著,聊著,走回酒店的路很快到了。

酒店門口一輛銀色小車等候,車門打開,裡頭一個法國人戴著眼鏡毛帽,和煦地微笑。學長同我說了個法文名字,說,這是我阿娜答。我說很高興見到你,我們說,晚安。學長上車前,我說,等你下次回台北吧。

他說,說不定我們那時已經結婚了。說完對我霎霎眼睛。

這回兒輪到我們了。無論伴侶權益推動聯盟送入立院的民法修正案,能否對現行的婚姻制度構成任何動搖,我衷心希望,未來我們能說,「曾經有個時代,人們覺得與同性別的人結婚,道德必定毀壞、家庭價值必然崩毀。如今聽起來,那該多麼荒謬。但我們仍應記得,有那樣的一個時代──婚姻的不平等曾經存在。而我們要記得這個,為的是不讓那樣的不平等重現。」

我是這麼希望著的。




 

Sep 14, 2013

同志婚姻是顆大鑽石

 
九月7日,上週六,凱達格蘭大道上席開百桌,1200位台灣公民齊聚舉杯,不是為了哪個達官顯貴嫁女娶媳,而是為了慶賀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終於要將研擬時間長達三年的「婚姻平權、伴侶制度、家屬制度及收養」民法修正草案正式送進立法院,採取三管齊下的方式,力圖讓台灣婚姻與伴侶制度的往前邁進一大步。

儘管婚姻平權、甚或伴侶制度要在台灣落實,可謂八字都尚無一撇,會場上,還是有同志的媽媽高喊「爸媽最想看到子女結婚了,孩子老了有伴,才安心啊!」場景真是令人動容,有人更當場哭花了妝。不過,撇開「老來有伴」是否真是每個人都嚮往的人生終極目標,也先不去談人生而平的人權問題、乃至關於婚姻是否自古即是一夫一妻,又或者「婚姻」如何被現代社會宗教所綁架等等哲理上的辯證,光就經濟層面,就應該讓台灣的婚姻平權早日落實。

都說,婚姻其實是傳統社會規劃出來的,一樁不折不扣的買賣,是經濟行為,而非文化行為。

於是我們甚至可以單純地從經濟模式來思考同志婚姻。

想想你身邊的朋友結個婚,要花多少錢吧。

婚前要先有求婚戒指、訂/結婚戒指,拍個婚紗照要請整天假上山下海象徵山盟海誓,文定要租禮車,更遑論婚禮宴客少說二、三十桌,家裡有些地方關係的,甚至開他個百桌都不是甚麼新聞。結婚了,別忘了度個蜜月給他/她一輩子難忘的回憶又免不了要再次上山下海繞著地球跑……一整套忙完,沒有個幾十萬,口袋不夠深的還真沒辦法。所以才要辦喜宴收禮金跟朋友同事長輩們搶錢。

嗯,好啦……我收回剛那句話。

我重新說一次好了。所有去吃喜酒的人都是心甘情願掏錢,絕沒有被搶的感覺。

不過呢,這回可有人要說了,但台灣社會對同志婚姻尚無社會共識……有人可是被原生家庭掃地出門,沒詛咒同性戀兒女死在路邊都已經很客氣,親離子散的例子所在多有,倘若說要結婚,哪來的親朋好友讓你席開百桌?

不是說台灣是海島國家嗎,當然我們做這樁生意,鎖定的是整個大東亞地區,要立足福爾摩沙,放眼東亞,把鄰近國家的同志都當成台灣的腹地,這生意才做得大。沒看華航都推出日本結婚行程了,台灣為何不能大作亞洲同志來台結婚的生意?

除卻泰國曼谷,台北可能早就是東亞地區的同志首都。其中商機之大,自是不言可喻,其實日本,香港,新加坡,甚至上海,吉隆坡同志來台旅遊早就行之有年,他們可以光為了一場週末的派對專程飛來,週日又飛回去,在地消費更不眨眼。台灣地理位置正居東亞中心,最遠的新加坡也頂多四個多小時航程,旅遊行程負擔輕,台北又是對同志相對友善的城市,自然引爆亞洲同志來台。不僅紅樓露天酒吧區招徠國際客層,更晚的深夜,連舞廳抑或三溫暖都不乏各國口音。

想想看,倘若這些同志不只是來台旅遊,而可以來台「結婚」,台灣民間正好成立專門的事務所,提供新人結婚照(當然可以由新人自選男女裝扮或不男也不女發揮創意都很好)、婚禮婚宴代辦(形式自由甚至可以搞成銳舞派對又有何妨)、飯店新婚洞房代訂的一條龍服務,乃至台灣這些年來大張旗鼓嚷嚷的咱們有豐富的觀光資源,太魯閣、墾丁、澎湖、蘭嶼、綠島,更可一舉成為同志新人在台蜜月旅行最佳去處,簡而言之,能讓來台結婚的同志新人多在台灣留幾天,就多為台灣賺進幾把外匯,怎麼不是一筆好生意?

這麼想吧。假若一對已經在一起多年的日本同志伴侶選擇來台結婚,等了大半輩子的一大美事,他們在東京大阪名古屋甚至北海道的朋友們,又能不能一起飛來台灣,見證他們人生的重要時刻?

當然能。

於是一對新人結婚,說不定就能組一團旅行團。一團觀禮團得訂多少間房,又得吃多少頓飯,喝掉多少酒水開過幾場派對?不相信同志這麼肯花錢?十月底,看看台灣同志大遊行期間,台北的旅館飯店空房有多麼難訂你就知道了。況且對台灣政府而言,讓海外同志來台結婚的唯一成本是甚麼呢?就是頒給這些同志伴侶一紙證書:「某某某與某某某已經在此結為夫夫/妻妻/法律上的伴侶。」

算盤撥一撥,對台灣經濟而言合算不合算,看倌你內心明白。

這樣的商機,其他國家當然不會矇了眼睛不去看。事實上,在美國宣告「捍衛婚姻法(Defense of Marriage Act, DOMA)違憲之前,早在2006年就通過同性伴侶可締結婚姻關係的加拿大,就鋪天蓋地對著僅一界之隔的美國公民大拋媚眼一雙假睫毛眨了又眨,在電視、雜誌、電台播放一系列廣告,標榜「來加拿大結婚吧!」加拿大政府著眼的是甚麼?當然是被稱作「粉紅錢(Pink Money)」的、龐大的同志社群的消費能力。

根據美國同志媒體《Wisconsin Gazztte》報導,2012年美國的LGBT(男女同志、雙性戀與跨性別人士)總消費額,可能高達7900億美元。只要爭取到這龐大基數的1%,用在前往加拿大結婚、加上親友團普天同慶找個藉口往北旅遊,再加上新婚同志的蜜月旅行也安排在加拿大,豈有不讓加拿大經濟大發利市的道理。

想想台灣可以怎麼做。

一海之隔的中國13億人口裡頭如果有5%是同志,這筆生意,又可以做得多大。

即便對同志或非同志而言,婚姻可以不是組成家庭的唯一想像、更非幸福唯一的途徑,但只要有人喜歡、有人需要藉由婚姻此一形式的制度,就讓他們能夠結合吧--況且那對台灣政府,又絕對是筆穩賺不賠的生意。

就讓同志婚姻合法化吧,那可是顆經濟活水的大鑽石呢!




 

Sep 5, 2013

〈第二十九天〉

 
第二十九天。事情像奇蹟一樣發生,總有天卻要結束。幾天以後,或者再晚一些,終於你們要變成陌生人的時候,太平洋也暗了下來。

那是閏年的二月。二月有二十九天的第一天,你認識他。是還沒有智慧型手機沒有各色交友軟體的時代你們在網路上遇見。一個黃皮膚的美國人,他說,來台灣度個長假他說,要見面嗎?回溯到你們共進早餐與咖啡的那天,你想自己已寂寞太久在研究室的燈光下腐化,冬天這麼長,繁殖出更多更多更多的憂鬱。

你就說,好。

他有一筆口字鬍。一個寬朗的大個子,操著標準的英文和不標準的中文,那個月台北像是座陌生的城市,兩手交握拖著步伐,走過了明亮的便利商店門口,走進一間偶然發現的咖啡店,沙發上緊相依偎的肩膀與手臂。他總在你機車後座毛手毛腳,他說「其實我喜歡坐你的機車,這樣我能娛樂我自己,」你回他,「你真的很淫蕩。」他便大方承認,也就是,全然不避諱將雙手伸進你腰際褲襠的意思。啊,是個怎樣的男人呢--從書林架上抽出聶魯達雙語對照的詩集,笑吟吟說「我最喜歡的詩人,」驚喜回應說也是你的,他就哈哈一下說你這學人精--上回他也率先發難提及對阿莫多瓦的讚譽。

二月有二十九天。第五天開始你愛得像個花痴。但不能夠。

他說我是要回美國的他說,並不希望有情感上的涉入。他說他說。然後你們開始倒數。二月的第七天,第十八天。第二十九天。

你曾試圖維繫那脆弱的平衡說不踩線,不越界,不承諾也要儘量避免憂傷,每次會面都快樂地對談,用英文或不流利的中文,用中文或不流利的英文,當他問「兩個人非常有禮貌非常沒有情緒地一起做事情是甚麼意思?」你拿出筆記本生生寫下「相敬如賓」四個字,他復又稱讚你手筆漂亮,「你是說筆跡,」你說。那日走過燈節寬闊的通道兩旁皆亮著,他拉你的手,輕罵「人們都在這裡是因為沒有別的事情好做了,」你說,「我也正想著一樣的事情。」

他說,英文裡頭,那句話是「你把話從我嘴裡掏出來了。」

你說噢,是這樣啊。你說。

第二十九天。晨間在研究室讀新聞,寫報告,吃兩顆蓮霧等他。其間往圖書館還了四本書,往返三封簡訊奔跑在走廊間,平底鞋的聲音迴盪四處不知有無打擾教室裡其他的課程。一度你以為自己愛上他,但轉念喝了啤酒抽了菸吃了巧克力的社會所左近之處,同朋友們大笑之後便離開了迷戀。能夠安靜地看著他,領他走往台北城的各處,可以把飲料打翻在他的襯衫上。

你們從不遲到的--但今天你遲了快半個小時,到了東區他已在咖啡店門前亮晃晃地抽著菸,他見到你他說,「擔心你今天不來了。」拍拍你肩膀說,今天坐的還是上次位置。

早先簡訊上寫著,「我會再給你多一次機會,哈哈。」

意思就是--傻瓜,你不要再把飲料弄翻了,我不會中計的。

你很想好好回過身來看著這一切。當他在後座讓胸膛貼著你,當他說應該再多見幾次的時候,當他無視紅燈旁的公車,恣意地環抱並以雙唇含住你右耳的時候,怎還能冷靜地說,你們沒有情感上的涉入。其實甚麼都沒做,卻為何如此快樂,難道因為以往的快樂都不是真正的快樂,所謂不允許自己快樂的種種原因是否依然成立?你不知道,第二十九天,兩人在咖啡店無人的角落歡笑出聲,他笑的時候眼睛同你一般瞇成條線,你對他說,你眼睛很小,他說沒有你小,你回嘴那是因為你頭大,他沉吟半晌才說「好吧,你說得對。」

然後你們在咖啡店無人的角落親吻。

然後你們在咖啡店無人的角落擁抱對方。然後,然後。

沒有然後了--你們都知道,倒數即將終結,但無人去提去問,不怨,不問,不哀傷,各自想著各自的以後各自抱懷憂患他說,「你夏天應該來看看我地。」但事情為何是這模樣,你們太快樂了--你和你的假期情人在手機行選定手機,他說要藍的,「那你就選紅的吧。」一看紅色甚漂亮你就欣然接受指揮,可以不思考可以不哀慮可以安安靜靜接吻。

「來吹一下喇叭當甜點如何?」然後,然後,沒有然後了,第二十九天,事情像奇蹟一樣發生。「這會不會是我們最後,」你話說到一半便讓他打斷,忠孝復興站哄然的人流裡你們擁抱並深深親吻。

時間停止又再開始運轉的時候,歡悅的情緒是,兩個終爾合而為一的世界。

「當然,我們再見。」他說。

你給不起的,還有誰能勇敢步向那急墜而下的梯階,通往滿街滿屋的壞天氣。

第三十一天,他拿出報紙與筆,玩起填字遊戲。你靠著他肩膀說這太難了,他問那你玩數獨嗎?你說當然。接過紙筆算算1、3、8、2、5,於是這裡應該填9,那裡填7,以及6、4就簡單完成一排,他說「噢你真的很會,」把大手伸進你襯衫底下,耳際輕輕地吐氣說,「現在,再一次試著專心在你的數獨。」

想起第二十九天那些話語,你人生有了不同方向,他是愛你,抑或不愛,畢竟你們從未有過情感上的涉入,你們不願不想不能克制的碰觸,不知何時已經開始,他這禮拜不走,下禮拜又是否會走。終於要分開的身體,你雙手緊緊擁抱他下背他腰臀不願他從裡面拿出來。踱步到光華商場,買記憶卡,轉接器,隨身碟,說美國的電子產品貴上天了,還是台灣買便宜。但最後終於沒買的那些,「其實上回買的還有些剩下,」問他為何不買多些備用也好,他拍拍你後腦勺,說「這樣我就可以叫你夏天幫我帶來。」感受他的胸膛與手環著你,像曾經保護了你的安全氣囊,如果那裡發生一場致死的車禍,知道他在,寬厚接住你墜落,如果一個吻有兩小時那麼長,你想,世界末日大約就在那裡了。

「謝謝你這些日子以來陪著我。」他說。

「不客氣。其實是你拯救了我整個冬天的寂寞。」

你真想這麼說但沒有說出來。遠遠林裡,樹之自焚是為成就春泥。

最後一日來了許多許多次。

碰觸的同時,他說「其實我真的不希望有情感上的涉入,」像是否認著甚麼,大手才從背脊間滑過,說話聲音低低地壓在喉頭,「而且我想,你也是不希望的。」第二十九日過了再是第三十日,第三十一,沒把握的情節就別往下寫,幾許字句詩詞都給揉了,都扔進字紙簍,像朋友形容那張被咖啡浸濕,再不能辨析筆跡的長詩。而那時你們已經墜落。

他說,「當你很認真想要找到甚麼東西的時候,你都是找不到它,」

是啊,就像愛。

第三十三日,穿行台北城內的路線終於再度重複,你自覺像個旅人。

三十四天,見十七次面,夠搬完一則黑色喜劇了。

或者是一齣演不完的恐怖片,總有個寂寞女子在夜裡雕花,對影低吟,從鏡裡揪出自己長髮梳理一次,又一次。

他每次總說「我們再見,」機場大廳挑得很高很高,白花花的清晨無人聲雜遝,但有回音空空,春分原來是個冷的節氣。你記得半山的風,騎過新光秀明路口時沒待轉給開了張行人違規罰單,到了貓空纜車站前才想起當日週一,你記得捷運站來往的各式高跟鞋與手提包與耳機裡的音響,兩隻同款手機永遠對傳不完的藍芽訊號,擁抱,並且親吻,並且淫蕩地口交的時刻,然後他說「好吧,再見了,」他問,「今天去吃肥前屋好不好?」你其實想吃明月湯包,但他央著說,「這是我的最後一次了,」還能說甚麼呢,是他正要離開,機車後座那胸膛靜靜暖著話語,甚麼都不中用了。

第二十八日,他說,「其實想要多留下幾天。」

第二十九日,他說,「錯過這班機,就不能訂到4月初之前的機票了。」也就是不得不走的意思。第三十四日,該走過的山徑與燈火都已看盡,來不及等到夏天不能換上最好看的背心短褲,時值春分,日夜等長,此後的白晝即將浸蝕每個月夜,算過幾度上下弦月你想昨晚滿月如鏡,撫過他膚質甚差的臉,坑疤起伏,遇上鋪不平的柏油山路他總說「噢,表面很差勁,」你們倆本該一路行難。

一切已是壞到底了。安靜得難以抒情,又傾斜得難以療癒。

這日,往東的班機是順風,抑或逆行。

你把車扔在迴車道上,還得抽上並肩的最後一根菸。

「該進去了,」他說話腔調沉鬱得像你們首次做愛時耳鬢廝磨的細語--進來吧,這裡充滿了神性;進來吧,推開門,像明日就要歇業的獨立咖啡館--他在浴室理清鬍髭的背影是個預言,你緊抱他厚實腰腹,他說怎麼了,我的小傻瓜。往後的日子,終於寂寞的時候知道他不會在,不能再同看一部晚場的電影,若騎車前往長春復興路口的便利商店,這個大塊頭也不會背著螢光綠色包包走來,寬朗笑說,「擔心我不來嗎?」

冷不防他伸腿猛踩你右腳,噯,這麼淘氣的一個人,當然是為了再次聽你尖叫。

他說,「好了,我會記得這個聲音。」

他說,「我們再見--」

或許是夏天的芝加哥,或許是,第三十四日,話語無以為繼,也就停了。一切意義都已消失的春分,你站在機場離境大廳看他離開,看他回頭三次,看他消失在再看不見的轉角處,像你們晃悠政大校園那黃昏--你打背後攝下他遠走的背影那樣,非常非常地遠,非常非常地靜。





 

Sep 3, 2013

〈直到六月黑色的陽光〉

 
近午的天色鬱鬱蔥蔥,蟬鳴突然停止,約定的時間到了,可他來得有些遲。

我已等他等了太久,一杯冰水喝乾了又斟滿了,坐定在信義區正午鼎沸的人聲裡,窗外似有雷雲正在降落。想給他撥通電話,問他到哪了,又偏有些踟躕,怕洩漏了甚麼,拿起手機又再放下,我並不喜歡輕舉妄動。是他來不及信守了時辰,來不及行經荒漠與錯覺。我們曾交臂而過,都是我,心甘情願為他張揚我們大幅的旗幟,甘願為他花開,為他遲晚。

十多年了。等一餐飯像等了半輩子,直到他寬闊的步伐望我走來,坐下了,我才意會過來,沒有一次,我距離自己的過去這麼近。

口唇微張他彷彿說了聲嗨,又彷彿沒有,我們之間安靜下來,再沒有其他的話了。他沒有為遲到抱歉,像在對不起和來不及之間延展的時間差。這場飯局是個意外,相約得倉促,又實現得讓我毫無準備。沒有人告訴我愛可以如此沉默,他走向我他坐下,走向我的步伐令我憂懼,讓我們彼此遠離,彼此閃躲,他沒有告訴我愛能讓我疼痛。我假意翻看菜單,又是他的嗓音如水銀落地般摔碎了,他說,你該已經把菜單都看過三次了吧。

瞇起眼睛我說,是因為你遲了。

玻璃杯外緣水珠滴落,像流星劃過天空,沒燒出任何聲響。

他說,你吃甚麼?

他那麼啞。但他說他已不再抽菸。像未及的吻。我隨意指了菜單的某處,莽亂而無主見。我曾以為他是我的歷史而歷史造就了命運。他放棄我令我追趕。他之於我是他讓我書寫,而書寫造就了沉默。寫完了,便再沒有甚麼話好說。

可我們以前不是這樣。那時我十七歲,他二十七。我們穿行晃亮亮的台北東區,曾經在不辨方向的巷弄,彼時的健身房還是加州,說到有趣時,突然笑起來,輕吻如啄也深如擁抱,我以為自己內心無怨無恨,無傷無痛,愛與物質同命相生。我們吃食,胸膛對著胸膛,愛是無火的燃燒。燈亮,燈暗,師大夜市還是喧囂的樣子。一場雨,兩個人,我們道別,我們相聚。

找每一個藉口,快樂也寂寞。

然後他說,你有時也要有些表示才行啊,愛情是兩個人必須一起努力的東西嘛。他這樣教我而我習練,習練我的書寫,瘋狂,撥打每一通無人接聽的電話,習練側睡,與失敗的愛。習練枕著手腕,駕馭脈搏它暴虐的旋律。

習練愛。然後他離開我,不困難,不簡單,我們只是不再見面。我啞啞地問,為甚麼,他說他從未承諾。我便哭泣。哭泣像海將我自己毀滅。

他在一個雨夜離開。那時他拎著皮箱便這麼走了,彷彿他的去處並不很遠,卻遠得我不及設想,是枝枒垂落,抑或是世界讓誰給撕碎了,留我獨坐,自己給酒瓶綁上蝴蝶或死結,要它們飛出一條醚醉的航線。他把整座秋天都傾倒,把我的花粉與光蕊傾倒。我前路傾軋,遠方不斷傳來他的消息我不願聽。卻又張開雙耳,側耳他的語意輾轉,他的謊言,他的藉口像明滅的聲光,都關於季節,發現我不在他深冬的星圖上。

於是我練習,揹著冰冷的牆揮汗奔跑,練習聽他在牆那頭發著愕然的笑。

十幾年了。以為他是陽光,卻其實他是馬頭星雲遮下了光線,我再看不見了。冰箱門上的紙條貼上又撕去如晚近的提醒,是誰在秋日前播下了限制,可又是誰,要我在冬季寬衣復寬衣。他說,放下,哪這麼難。說得事不關己。十多年的時間沉如暗礁,厚如密雲,令我擱淺了像十七年蟬的破土,我為他妖冶是真的妖冶嗎,老去,又何能是真正的老去。

愛哪有那麼困難。我只是不聽,不說,不過問。無有恐懼,無有憂傷。卻還有甚麼,比寫不出來說不出的不能問候更讓人痛苦?

對談中滿溢著沉默令人恐怖,像信義區一場雨。車聲,人聲,他負著時間,專心切開三分熟牛。兩個人對坐一張桌子,像兩個房間,隔著門,搬過去又搬回來,搬過來,搬回去,靜聽徒勞的雨聲。話語在盤中半乾半滲,切開了甚麼又彷彿我們共有的傷口,蘸不全的肉的橫剖面,既輕,且重——他叮囑我,辣根醬別沾太多,少用海鹽,高鈉的飲食,一座城市兩個人,是時間,讓甚麼也熟成了。

我並不曉得自己為甚麼要找他。

是如何我遇見他,撞見他有滿懷滿城的憂慮。我說,最近好嗎?

他說一切平安。答得很短,很深,很靜,很簡單。簡單像時間是一堵灰牆。

是他遲了,卻並非我不為他等待。冷不防他問我,我沒變吧?其實已經度過太多季節,可他怎麼會變,是他要我學會久候,久候他遠遠走來蠻橫的身段讓我愛他,要我為九月的細雨擁抱自己,冷澈的十月裡總有群眾虛擲,我們爭執,不再和好,他放棄我,讓我自己在花圃邊上枯坐。台北在改變,唯一不改的是他可能不曾愛過,地景昨是今非,我不置可否,不忍指出他已年近四十,有鬍髭斑白,還堅持著自己三十好幾,時間令我褪去了顏色,想起那年如何甘心熨平了自己,他離開,卻不穿走我滿屋滿室的縐褶與騷亂。

他改變我。枯枝,霜葉,車馬,飛砂,我多麼明白是他用繁華幫襯了我的蕭涼,他端坐在我對面,表情嶙峋得就像此前的磚瓦,舊了,鏟了,蓋起新的又風化了,我看不清晰並不因為我站得太遠,而是我總把他放得太近。

多想對他說,親愛的,當你仰首張探,且真實地行走,我不會替你留下任何一盞燈火,為了你的掌心攤開,裡頭沒有我的蓮花。

這餐飯吃得我如鯁在喉。我們陌生地談論市況,曾是他指派我的沸點不斷提昇,少量的確定,與不確定,當嗓聲靜止,他切分開一切的相關不相關,切分一塊牛肉放進我的盤子,那是我不肯定的情節想要很快地念完,我不再認識他。愛是沒有煞車的,我可以放任一如我也能禁止,他的溫柔總是很短,很急,很快用完,我們不再爭吵我們只是沉默,只是坐在這裡沉默,碰觸灰塵碰觸不被允許碰觸的事物,比如說愛,我們只是坐著我們坐在這裡,轉開甚麼,又鎖緊了甚麼。我們甚麼都說了也甚麼都沒說。成天墜落變成了自己以外的人。

我不再是我他也不再是他。現在再說那些,都已不中用了。

我們只是不再說話。

後來那些寒冷橫亙在我們面前,他是我黑色的陽光出現在每一個六月。七月,八月。十多年了,我點亮每一盞幽冥的燈火,走進兩個人各自的暗暝,我記得愛的日子都是如此,但不記得愛如何讓氣溫下降。是明天提前路過了我們失敗的愛情,他還在讀報,議論,他總來得有些遲,是我給過他太多冗贅的問候,愛是太過銳利了,像把刀剖開了水果,擺盤時卻錯放了別的果核。又像把有鋸齒的湯匙,在胃裡頭細細地刮著,讓我把愛修成了每天的洪荒向晚,修成了魍魎,與來生。

等一餐飯像等了半輩子,吃起來卻很急促很匆忙。我把甜點盤底的冰淇淋都搜刮乾淨,他要了簽單說,我要走了。

雨要來了。轟然的蟬聲甚麼時候靜止。

年復一年,蟬有不同的時序,破土,攀樹,嘰嘰鳴鳴,生的交響接踵而來,繁殖的嘈鬧,死的靜默,供養了花,供養了樹,塵歸塵,土歸土,彼時我尚對愛與死亡一無所知。我記得答應自己要多留一會兒,不記得甚麼時候下定決心離開。

他的背影走得漸遠,漸遠卻漸亮,冷冷的眼睛看著,煢螢之光,像尋找著基地台微薄的電波,都是我,都是他。都是海洋。後來他去了哪裡,而我無懼於驟雨和無常的青春,又躲去了哪裡。時間都是距離。許多年前,他說,等我。時間在交錯著。那天我們有禮地道別,然後我回頭,看著他消失在街角,明知道他沒有回頭他不會回頭的,才意會到,我已被愛深切地鎮壓。

十多年了。他一直是我的暗影。而我不知道,當風來的時候雲就散了,我一直以為影子也會褪去的可是我太天真了。

他一直都在,一直突襲著我用各種方式提醒了,不管我再怎麼努力甩脫他造成的影響都不可能真的忘卻。他會這麼想嗎--無論過了多久,只要還能吹起我的漣漪那就是他的勝利。但是,他所算不到的是,我從未在意過兩人間棋局的輸贏,贏了我就能忘記了嗎輸了我就墮落了嗎不是這樣的。

我有一半的人格是他給的。他是我六月黑色的陽光,是我甘願為他花開,為他遲晚。

我的卑微我的驕傲我的微笑與自信我都可以從靈魂的背面看出他伸出了手在我背脊上捏塑的痕跡。有時我不免想,讓我們一起活下去一起背負著這些,一起活著。下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肯定能認出他來而他也能馬上叫出我的名字,當我化為灰燼,我亦力圖確定,他會在難以辨數的碎片中逐一指認他所留下的東西。

那時,他就會是我的了。他就會是我的了。

My dear desperado。




 

Aug 31, 2013

在富人寡佔的針尖上跳舞

 
從1980年代以降,全球經濟歷經數次區域發展的變革,儘管全球經濟成長開花結果,卻也使得多數OECD(經濟合作發展組織)成員國家的所得差距,呈現擴大的趨勢。更有甚者,晚近15年來驅動人類社會前進的資本主義,可能更面臨著前所未見的危機--我們面臨了1997年的金融風暴,2000年網路泡沫,2008年次貸海嘯,2011年歐債危機(並且持續蔓延到2012年甚至此一危機在未來5-10年間恐怕難以解決)等衝擊全球經濟的險峻問題。

而在各個次產業當中,投機主義不僅造成光電產業全面性地供給過剩,連向來被視為「只要有貿易活動存在就不會倒閉」的海運業也面對需求不足、供給過剩導致的運價崩盤;傳統民生產業為滿足爆炸人口「紅利」所帶來的民生需求,持續耗費大量資源。另一廂,精密半導體產業發展迄今,DRAM已成為美日聯手抗韓的軍備競賽,晶圓製造工藝不斷縮微,更前進18吋與3D製程,從INTEL、TSMC、SAMSUNG相繼入股ASML,寡頭市場何時會頓失支撐而倒下,沒有人能預言。

曾經,不發展是一個問題。但曾幾何時,發展本身也已成為問題。成長是一個問題,資本集中在少數人手中,所得分配成為寡頭的遊戲,更嚴峻地考驗著下一階段的資本主義模式。

儘管OECD各國試圖採用更密集的人力資本投資、積極促進經濟成長、增加就業機會,也試著以強化租稅收納、社會福利制度等重分配政策來移轉政府收支,然而2008年的全球次貸金融風暴與歐債危機所造成的經濟大衰退,又再進一步擴大各國所得分配差距,顯然試圖用重分配政策來控制所得分配惡化,經濟衰退時代所引發的財政危機,更使得OECD國家政府顯得左支右絀。

我們總是樂觀地認為,無止盡的經濟成長將為人類--不敢說是全部但至少也將是多數--帶來發展的果實。然而,無論是從股匯市蔓延至總體經濟的金融體系崩盤、抑或是產業內部失衡瓦解的惡果,卻都指向同一個問題核心。資本家的群體僅在意成長,罔顧社會公平,追求以最大效率成就最大獲利。個體間的差異化被化約為數字,資本主義財報是最完美的化約結果。

持續加速運轉的資本主義社會,油門是把持在少數人手中的資本工具,為了開得更快,他們將方向盤拆除,告訴我們,「很快這輛車就會到達目的地。」多數人在這輛車上,不知何時會到達,資本家所宣稱的「共享成長果實」其實意味著他們拿十之八九,餘人分賸下的一二成。當代資本主義帶來的優點確實無從質疑,社會的「快速」發展其實源於資本主義必須追求成長的根性,帶來的便利與更優越的技術也確實提高了生產效益。

然而,發展與演進不是直線加速道。只踩油門,而不懂得在過彎時減速,無法保證車不會翻覆。做出一個決定,並不表示我們不能夠去看看別的選項。

想想,從4吋晶圓到8吋晶圓,生產效率提昇了多少,到了28奈米12吋晶圓製程,晶片的運作效能又提高了多少?然而,工程師們是變得清閒了抑或是更忙碌了--這個問題,在資本主義與摩爾定律編造的,幾近夢的未來當中,答案已經很清晰了。如果我們自己不去爭取休息的權利與設計出停止的煞車踏板,所有人都只會累死而已。當然,那些只要談談生意就讓齒輪動起來的資本家除外。即便資本主義從未承諾「解放」,然而相對於它所帶來的、被宣稱著的可能的「經濟自由」(況且對部分人而言從未實現),它往往更代表著奴役、支配、與少得可憐的「個人時間」。

想想我們的年休假天數吧。

再者,不僅是資本與勞動力的分配,最終利益的分配更是一個問題。今年7月,受失業人口居高不下的影響,美國窮人達到創紀錄的4,620萬人、佔總人數的15%。聯邦貧窮線定義水準為一家四口年所得等於23,021美元或更低。其中,全美超過41%的窮人是白人、幾乎是貧窮黑人人數的一倍多。而日本呢?8成日本上班族薪資未有實質增長,也證明了安倍經濟學只不過是富人的經濟學。

股市創高,房產復甦,從來都只是肥了富人的口袋,經濟數字的改善從不等同於一般人民生活品質的提升。這不僅是美國的問題、不僅是日本的問題,台灣也是一樣的:經濟利益不斷往資本家與財團傾斜,自然平均數字有所增長,但是普羅百姓、一般勞動者卻是愈來愈窮--窮忙。

小老百姓努力不再是為了出人頭地,而只是在M型時代掙扎著,為了不要掉到低收入區。這真是悲哀的一件事情。

我們都只是在富人寡佔的針尖上掙扎著跳舞著。

資本主義全球化的代價是--多數人將承擔每一個金融決策的共同結果,不同的是,其中的少數人,可以買下太空船逃到另一個星球。生產工具由多數人所共有的時刻甚麼時候才會到來呢?如果,我是說如果,社會主義意味著由人類「共同」決定自己的命運,那麼遲不發聲的人們,要沉默到甚麼時候呢?



 

Aug 28, 2013

〈在革命前夕你的〉

 
  在革命前夕你何時撥開了灰燼
  你迎風的眼睛相對於和平的鴿信
  沒有彈痕的革命前夕
  你的身影像火炬搖曳在
  貼紙張貼了又撕去的牆面,祈禱的你在
  革命前夕你穿上牛仔褲一條磨不破的牛仔褲
  像把嬰兒車推上了拒馬響起玫瑰的歌
  或許焚燒的眼窩或許敏捷的蛇信
  或許退無可退

  革命前夕你的餐食在別人的盤子裡
  扔出石屋唯一的窗燒乾一鍋冷湯
  在革命前夕你的
  車開進另一輛車在灰撲的臉上
  一顆稍晚了瞬間的指叉球他們惋惜
  他們惋惜革命前夕你的
  報攤販賣著太過和平老是顯得不合時宜
  球迷或許發噓為了誤判的好球帶
  快門或許按下
  嬰兒或許在深夜的廢墟

  革命前夕你看著無法結束的比賽
  你拆除柵欄像他們拆除了每一幢住屋
  在革命的前夕一隻跛貓越過了篝火
  而煙霧在高空他們惋惜
  惋惜你總是不願瘖啞,惋惜
  黃昏無法轉醒也有戀人的節拍
  在革命前夕你懷著愛像一個蒙面的少女
  約好帶幾瓶香檳到國家的懷裡去開
  發出啵的聲音踩碎甲蟲的聲音
  或許螻蟻也會呵欠
  或許你的傷口連連使我懷念

  在革命前夕在喝冷咖啡的早晨
  你的快門抓下了鴿子像戰鬥的巨人
  你的愛給了鉛筆給了書本
  革命前夕你給了窗上的標語不曾有人朗誦
  還能怎樣愛這土地它和我們一樣蓊鬱
  應該更擁擠更加密集在
  革命前夕你的春天
  是才解開的繩結再被繫緊
  然後有人閉上眼睛留下突兀的空位
  然後床開始震動
  然後神的左耳
  輪廓像昨夜怒火是明日的雲朵




 

Aug 27, 2013

〈訃聞〉

 
  這是最後一封信了
  我仍想親筆寫下你的姓名
  卻總有今天
  是我所不能投遞
  關於自己的死訊啊
  我們總是最後才被告知

  那裡將有我的父親
  我的母親,會有愛我的人們
  旋轉木馬般圍坐
  有人呼喚每一筆姓名
  請你盤點我留下的陳跡
  比如說母親的眉宇
  鬍髭更像是父親
  而我的靈魂啊
  你知道,有一半是你的

  親愛的。我對此一無所知
  在無語的井底,我仍願呼喚
  那些曾傷害我的人
  讓他們在這裡
  流螢般飛起
  又如流螢般湮滅
  卻是誰曾仔細娑摩生活
  磨去那反覆的苔蘚
  彷彿我只是因季風而安眠了
  再等姑婆芋遮下一場暴雨

  這是最後一封信了吧
  哪怕所有姓名都令我擁擠
  還是想親筆將你寫盡
  想起我們曾經為愛困守
  那憂懼的房間
  卻怎麼在分離以後
  才感覺自己從未活過



(2013.08.27.自由時報副刊
 

Aug 17, 2013

〈繼續討論歧視〉

 
今天你們討論歧視。你記得昨天你們討論歧視。你知道明天你們將繼續討論歧視。

你是每一個人你屬於這裡又不屬於這裡,你和他們沒有什麼不同,可他們說你和他們終究有所不同。在車站席地而坐他們要你出去,穿上母親的高跟鞋他們要求你脫下,你和愛人牽起雙手他們便伸出戟指的手令你們驚恐地分開。你不被允許結婚。連在站牌下接吻都不被允許,但允許一年有幾天,你們能夠是你們自己。一年裡總有幾天。而在其他的日子裡,人群解散你們,像你的存在解散了人群。你站在黝暗的騎樓底下,左腳勾著右腳你的臉上有粗靡的妝容,他們便喚來警察他們害怕你把他們弄髒。

你活在一個乾淨無菌的城市裡城市像一個培養皿令你們討論歧視。其實你們也一樣清潔,他們說你是城市的細菌等候消毒他們說他們只是希望市容完整。你在炎夏的高架路底下尋求遮蔭,在深冬的廟埕委身,他們便再找來水柱,再次解散你們。你飲水你走過騎樓走過捷運,你舉起每一張建案的指路牌,紅燈轉綠,綠燈轉紅,有時你有洗澡有時你沒有。隊伍後面有男女說著話,車廂裡的人潮暗暗地解散你就知道該如何用一個人解散一群人。

你反覆拔著下頷的鬍髭,無法辨清來路與去向,高樓的窗玻璃上總是經年累月積著塵埃,而夕陽讓塵埃看起來更像是雨滴。

像眼淚,或者其他。你不明白,感覺自己不斷瓦解,沒有人在車站跳舞的城市,也沒有人在教堂祝禱。沒有人離鄉背井,也沒有母親離開自己的孩子去另一個島嶼撫養別人的孩子。沒有處女遠嫁的世界,沒有眾人在火車站說自己的語言等待別人來將他們傾軋。沒有男孩會再穿上女孩的裙子,沒有陌生男人在公廁裡解開他的拉鍊,沒有黑暗的城市容不下你。他們驅逐,清掃,消毒,拿水柱沖洗所有這些,讓一切都顯得健康而善良。沒有人罹患愛滋的城市裡,沒有人被迫從娼,沒有漢生病的他們全都是乾淨的相同的理由也不再和以前一樣,讓你們討論歧視。讓歧視瓦解聽起來如謊亦如實,如一個你說了會先讓自己笑出來的笑話。明天你們討論歧視。

接下來你們將繼續討論歧視。

昨天你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昨天你讀到對歧視的辯解,今天你讀到報導台灣人對金髮碧眼的紐西蘭女孩如何友善。如何驅趕愛滋病童的每一張床,接著是捷運燈箱上亮起了為罕病兒童們募款的廣告。你感覺分裂,整座城市正一分為二,黑得發亮,亮得發黑。你感覺胃緊緊地縮了起來,有人在你身體裡面,用一把長了鋸齒的湯匙安靜地刮。讓你疼,讓你意欲呼喊,卻喊不出聲音。

你知道空間就是權力讓他們定義他們讓他們定義每一個你給你每一種名字。有人在省道邊舉起搭便車的牌子,遇到良善的居民;有人在省道邊舉起搭便車的牌子,引來了警察與神明。

在每一個你該出現的地方,在你不該出現的地方。你屬於這裡又不屬於這裡。昨天你們討論歧視,你們討論公平,討論,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但不要麻煩別人。不要困擾別人,不要阻擋火車站的動線你應該不要休假,要繼續工作要為別人創造更高的產值。

也有時候你跳舞。他們說你不該跳舞。他們說你總會惹出亂子。他們說你應該被更積極地管理。他們說你不該結婚不該壞了傳統的價值,他們說你是危險的。他們在城市裡畫出一個個狹小的空間比如說一張床的房間要求你待在那裏。要求你安靜,要求你乖順。要求你不暴露自己在每一個黃昏。他們說,這不是歧視,要你停止跳舞他們且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遊盪,你不該往千萬破窗裡逐一探視。

你在這城市裡但那些都不屬於你,即使是節日也不可以。他們說,這不是歧視,於是明天你們繼續討論歧視。

其實你們已經非常厭煩了。

你妝容花巧但聲音低沈,你擦乾淨每一只花瓶,定時服下控制病毒量的藥物,在工地用背脊頂住太陽,把夜班的晶圓放進正確的地方。你用束胸綁起自己的乳房不被允許愛另一個人,你們穿過他們穿過潔淨的人群,你也是他們的其中一個但你從不屬於他們。即使是一樣的空氣,陽光,花和水。你唱起歌他們審視你的膚色。你說話他們審視你的膚色。你喝酒他們審視你的膚色。有的人比較白皙有的人比較暗沉。膚色比較暗沉的人穿上西裝就可以成為另一種人。你知道階級,知道他們總是對膚色淺顯的人友善一些,其實他們都是健康友善的好人。你也是。你只是晒得比較黑,或者,你只是母親給了你這樣的樣貌。

你穿透他們在沒有人跳舞的車站整座城市都是善良的。

你知道他們都是好人。他們都是。

他們不是故意的。於是每一天過去,你們繼續討論歧視。在每一個相同的昨天,在每一個相同的明天。






 

Aug 5, 2013

歡迎來到大說謊時代

 
從小,父親們說,你要說實話,不能說謊,要有正義感。看見錯的事情要挺身而出。孩子們說,好。母親說,你要愛其他的人,不要欺負別人,考試別作弊,作業不要抄別人的。孩子們說,好。從小,有一個故事關於華盛頓承認了他砍倒櫻桃樹,因為坦承而被他的父親原諒。孩子們說,好。

另一個故事則是,華盛頓之所以不被懲罰,是因為他手上還拿著斧頭。孩子們聽到這個故事,孩子們笑了。

為調查洪仲丘死亡案,其大兵手記軍方先說不見,後來找回,卻有多達半年內容空白,軍檢署說,經查是輔導長疏懶,督導不力。農委會在2012年5月自鼬獾檢出疑似狂犬病陽性反應,隱匿至今年7月才經媒體曝光。政大教授徐世榮在抗議現場過馬路,喊口號,遭警方以公共危險罪名逮捕,警政署的說法是,保護徐教授不被車子撞。副總統吳敦義說,自己擔任地方首長16年,拆除過很多房屋,但沒有出現過任何衝突。

裸體的國王上街了,國王衣不蔽體。他說他穿著他的新衣。街頭的人群有人掩面,有人叫好。有人為此歡慶,頌德歌功。

但沉默的人群裡,沒有一個孩子說出真相。

有時你覺得小時候父親要求你說實話,母親則說誠實是美德,他們是不是騙了你。

滿紙荒唐言,報紙新聞刊登了的官員談話,像是電線桿上的各色標貼,撕去又貼上,貼上,又撕去。電視新聞台反覆播送政府的謊言,拆除前的充分溝通,食品安全絕無疑慮,他們說這,他們說那。總統說,自己支持度與施政滿意度雙低是因為推動改革,商總理事長張平沼堅持,調漲基本工資將使企業經營成本增加造成虧損、倒閉,勞方資方兩敗俱傷。

他們說這,他們說那。誰還相信呢?軍隊搪塞、軍檢說謊,政府簽服貿要偷偷摸摸,炒地皮的連任了繼續拆鄉親的房子,官商勾結的吃香喝辣,逍遙法外。這些事情天天播放,24小時的新聞台訊號很忙。問題從不在於是誰害死了人,不在狂犬病是如何進入病毒絕跡50年的台灣。問題不在於商人如何黑心,將不該出現的塑化劑當做起雲劑加進食物。

問題在於,誰在甚麼時候,說了怎樣的謊言。

誰還相信呢,每個人或說或少都說過謊,善意的,惡意的,遮掩錯誤的。

可說謊往往讓事情愈來愈複雜,為圓第一個謊言,謊言如雪球般越滾越大,軍隊在高裝檢作假,血汗工廠在媒體參訪作假,販賣衍生性商品的業務說了謊,分散風險的房貸證券化,連動債權越拆越散,總有人買到最後一把,爆了。父親說, 你要說實話,不能說謊,看見錯的事情要挺身而出。

可這世界,這社會,有一群人他們說話他們做事,卻不斷強化了掩蓋之必要,敷衍塞責之必要,說謊之必要,作假之必要。為何不理會洪仲丘求援的手勢,禁閉室人員說,他們以為洪仲丘舉手,是要請人幫忙壓腿。關鍵的80分鐘閉路電視影像,號稱沒有人動手腳。一切都是技術問題,總在對的時間,出現對的Technical Problem。

那甚至連說謊都稱不上,他們只是否認。

否認一切對的,否認到底。於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說謊者堅持到底,真相就是他們的了。於是說謊被許可,甚至被鼓勵,要不斷地做像永無休止的伏地挺身,像鏟往民宅住居的怪手。像鼓吹自由經濟示範區是台灣未來的唯一解藥,像服貿協議帶來發展的幻夢,像無人入駐的竹南科學工業園區,像必然要完工的核電廠,像核電保證安全的口號。

母親說,你要愛其他的人。母親說,你不要欺負別人。考試別作弊,作業不要抄別人的。孩子們說,好。

戲劇,電影,小說裡,出現不合常理的情節,人們撇嘴說,這劇情太扯了。〈愛在午夜希臘時〉,Jesse和Celine寫實到荒謬的高級的吃飯,散步,爭執,人們說,這像一巴掌打在腦門,真愛只在電影小說裡有,真實到荒謬,連信都不該信。可新聞裡,狂犬病疫情越燒越旺,各界質疑農委會是否隱匿疫情,農委會則否認到底,甚至企圖卸責協助檢驗鼬獾屍體的台大獸醫系。官方來往的文件裡,各職責單位怎麼說,上層便怎麼信,連質疑也不,連基本的常理懷疑亦不適用。

是人們對藝術的標準高,還是藝術遠比不上現實的荒謬。

龐大的官僚體系,縱容權力位階構成的共犯關係,讓我們缺乏一個說出真相的孩子。哪怕只是一個也好。但說出來,無疑意味著你還要不要混下去。如果要,我們便保持沉默。於是孩子長大了。長大的青少年們學會了對彼此說,你幹嘛那麼認真,混一混就過去了。認真的就輸了。還有的說,其實作弊不可恥,可恥的是被抓到。轉眼青少年們變成了青年,彼此告誡,要生存下去就要保護自己,說點小謊沒問題的,畢竟社會就是這樣……

然後,然後。社會就是這樣。青年們懷著一些信念,選擇了某些價值。青年們成為了父親與母親。父親們說,你不能說謊,要說實話,要有正義感。看見錯的事情要挺身而出。他們的孩子們說,好。母親說,你要愛其他的人,不要欺負別人,考試別作弊,作業不要抄別人的。他們的孩子們說,好。

他們的孩子繼續在電視上看著,其他的大人,他們說這,他們說那。看著有人掩面說謊。有人說得理直氣壯。有人被自己的謊言說服了,更多的人,說著自己也不一定相信的事情。而沒有一個小孩,用他的童言童語,戳穿國王其實並無新衣的真相。

我們能否當個更誠實一點的人呢?

歡迎來到這個大說謊時代。



 

Jul 30, 2013

〈收購〉

 
  你買下心臟浮誇了時間
  你買下蔻丹去年的雪地裡一支酒瓶
  買下一個地方曾令你快樂
  感官世界深掘了萬物
  你買下骯髒的真相,買下皮草
  遮掩誰的半裸半相思
  買下眷戀,買下
  失序,紛亂,不貞和不可能

  你買下青年時代並改變了看法
  買下電話接通無聲的問候
  買下母親的病況
  妻的脆弱,你買下
  不安的櫻桃買下迷惘和暫時失蹤
  你用自由或其他交換了
  你買下蒸黃的菜葉像買下童年
  和它的已不能夠。買下地底的航路
  買下老家巷口如今有一道斑馬線
  你能否買下事物的不曾改變

  你買下事情會如何發展,比如說
  你會將未來買下嗎
  當未來代表別人頭頂的傷口
  買下暴虐的辯詞,又如何買下
  他的理由聽來完全相同
  買下情願不再見面,買下台詞自四方而來
  買下你並未受邀參加這個宴會
  該如何買下不藥而癒
  買下墓園裡追悼的路徑,買下
  女賊偷走的吻,一堵城牆抵擋了死亡
  但他們早已不再撫摸彼此

  你買下誰的流離失所,事情因此
  簡潔了或者複雜像午夜的凌遲你都買下
  貓頭鷹撲飛了密林
  兩人之間繼續的空白都是房門半開
  買下時間,跨越它寂寞的疆界

  買下病危的器官是買不回生命的
  買下失去,記憶,和袖手
  或許你能買下一個人他總在那裡等候
  但買不下謹慎的對話
  不明白自己做錯了甚麼
  且有些時間適合倒行逆施吧
  一幢不被買下的屋宅消失在地平線上
  遠方也沒有燈塔指出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