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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Sep 30, 2013

2013-09-30

 
雖已過了午餐時間,小小的餃子麵館裡邊還是人聲鼎沸的。

好容易尋得一陣空檔,那寬厚矮胖的老闆,望小菜櫃子探探,彎身打冰箱拿出整塊的滷牛腱子肉,便這麼油油亮亮地打料理台上切將起來。刀刀片片下去,可俐落的!不出幾下,腱子肉便服服貼貼,躺平了。

老闆片起肉來,專心致志,一心一德,也沒留意個年輕女子站起來,說多少錢?突然注意到的時候,偏偏盤肉切了剛過半,怎能騰出手來?

那老闆先是往後進喊了聲,埋單,邊亮出雙手沾滿肉油滷汁,說,等等,等等,切肉呢。女的說,沒關係。卻等半晌,也不見有人出來,老闆雙手晾著,繼續切肉不是,擦了拿錢也不是,有些急了,說不然吧,零錢櫃在這,妳自己把錢放了,找錢,可以了。

女的說,這樣可以嗎?老闆徒生霸氣,大聲說,可以,我看著呢,不怕妳多給了。

那女的笑了。當著老闆面,扔了張一千,說是要找八百八,便數了五百,六,七,八百,五十、八十,老闆說,對吧,妳沒多給了。女的又笑著說了謝謝,走了。

老闆埋頭切肉。油亮油亮,腱子肉片得齊整了,看起來十分美味。

商業區邊上人來人去,沈默的像極了顆顆水餃,落進鍋裡,喧騰的,卻像鍋貼滋著聲響,喳呼一陣,起身付了錢埋了單,撈起了又旋即掉進午後的日常生活,也再不用什麼聲音。



 

Sep 28, 2013

反對同性婚姻?那就……

 
今年的中秋前夕,台灣。人們對同志婚姻的討論正如火如荼地展開。

中秋節前夕,本應是月圓人團圓的時節。有家的人回家了,有人和自己的情人共度,也有的人,老夫老妻了,只是如往常吃頓晚餐,在河濱散步。月圓,人圓,聽起來多麼自然。

但還有些人不行,幸福看似完滿卻尚有些缺口。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預定了選在本會期將「同性婚姻」、「伴侶制度」、「多人家屬」等三套《民法》修正草案分別送進立法院,盼能促成台灣同志家庭、伴侶與家屬制度的建立,補全現行民法當中婚姻以一夫一妻制度為尊的缺憾,讓每個人都能夠自由選擇伴侶與婚姻配偶,進一步促成家庭組合的平等,婚姻的平等。

約莫是去年11月,彼時法國的同志婚姻尚未合法──那是今年5月的事情──我出差法國,順道在南法小城土魯斯(Toulouse)和旅居當地的學長吃了好長一個晚餐。他鄉遇故知總是令人神清氣爽的件事,聽聞他和他交往八年的男友已登記成為同居伴侶,更是開心,酒酣耳熱間學長笑得亦十分颯爽。

然而席間──幾次談到「他男友」,卻其實應該要講的是,「不只是男友」而已。

我問學長,那我要怎麼稱呼──你男友呢?

或者,我們該怎麼形容這樣的關係?

他聳聳肩回了說,在法律上,他是我的「同居伴侶」,但在生活裡邊,我只能說他是我的「阿娜答」。啊是了,在法國,同居伴侶能享有的固然仍不及「婚姻」所能提供的法權益,但我們的現代語彙庫,生活之中,還來不及為這種大於男/女朋友、但少於婚姻的關係,找到精確對照的詞彙。在「情人」與「配偶」之間,那種似乎更多了一些甚麼,但在真正完成甚麼之間的空隙,理當也值得一個名字。

特別是當同居伴侶尚能適用於任何共享一個地址並擁有同居事實的、三等親以外的任何人時,我們是否更需要一種名字,去確立專屬於兩人之間的特定關係?啊,這或許不只是欠缺的名字,可能我也在試著和緩──那關乎於我的焦慮。

我想得出神。學長拍拍我的頭,說,別想這麼多。有些事情,當你擁有了,你就知道該怎麼說了。

可我們,此時,此地,台灣。我們還沒有。就在9月18日,由數個宗教團體組成的「宗教團體愛護家庭大聯盟」,選在這天於立院召開聯合記者會,痛陳同性婚姻不應合法化、擅修民法將為社會帶來負面衝擊,並且宣佈發起「維護台灣一夫一妻婚姻價值,反對同性婚姻及多元成家草案」連署。

這類宣稱「維護一男一女、一夫一妻婚姻價值」的說帖與連署書並不令人意外。可我所不明白的是,別人想跟誰成家,究竟傷害了誰,礙著了誰,竟有人的幸福是值得他人來咒詛的。我不明白。況且,說帖一方面直指「全體利益不應由少數人更改」,但偏偏呢,這些力主捍衛所謂婚姻價值的人,其實也是少數國民。我不懂,這少數人,為何要對同性戀、雙性戀、乃至想要自由締結伴侶關係的人如此憎恨。

我不懂,他們為何對於其他人的幸福,如此憎恨。

他們為何念茲在茲,阻止別人擁有幸福的權利,以及追求某種幸福的「可能」。他們何以要反對,每一個人選擇的自由。

即使那只是「某種選擇」而已。

也有時候,氣急攻心的時候,會想起一句在紐約同志大遊行間看到的標語:「反對同性婚姻?那你就不要跟同性結婚,然後閉上你的鳥嘴。(Against gay marriage? Then don't get one and shut the fuxk up.)」但多數時候,我只是想到一個更幽默的說法。那是一則英文的諷刺漫畫,一對中年男女,裸著上身在被窩裡並肩看著報紙。男的說,「甚麼?怎麼可以讓這些同性戀結婚?那會敗壞婚姻價值的。」女的呢,則回答說,「就是說嘛,我老公也這樣說。」

是的,只有已經身處於婚姻之中的人,才有將之敗壞的能力。

還沒有權利結婚的同志,該怎麼敗壞婚姻價值呢?

事實上,同性婚姻究竟干卿底事?同志婚姻合法化──或說,終結婚姻歧視──頂多就是傷害到某些人的道德感情罷了。然而,當我們討論法律,討論的是人們在法律之前能否享有同等的平等權益,該制度能否讓出於個人意志結合的兩人,分擔義務、共享權利。法律,衡量的並非個人的道德準衡,更非人類社會千頭萬緒的各種感情。

2003年,麻州最高法院的首席法官Margaret Marshall,在同志婚姻合法化判例意見書上,是這麼說的:「許多人在宗教、道德、倫理都有根深蒂固的信念,認為婚姻應只限於一男一女的結合,而且同性戀行為是不道德的。另有許多人在宗教、道德、倫理上持有同樣強烈的信念,認為同性伴侶有權結婚,同性戀者應該與其異性戀鄰居同等的待遇。而兩者都無法回答本庭的問題,」她並接著引述1992年,聯邦最高法院對於墮胎權所提示的複數意見書,如此作結:「本庭的義務是界定人人應享的自由權,而非將自己的道德準則化為號令。」

於是麻塞諸塞,成為美國第一個容許同志婚姻的州。於是法國繼推動伴侶法之後,同志婚姻也在今年5月間正式實行了。接著,是6月間,美國宣告DOMA(Defense of Marriage Act,捍衛婚姻法案)違憲,等於在各州締結婚姻的同志,都可享有聯邦政府所提供的法律權益。

接著……接著,我們呢?

那日和學長晚餐後,隨意散步走回酒店。土魯斯是座小城,這麼想著,聊著,走回酒店的路很快到了。

酒店門口一輛銀色小車等候,車門打開,裡頭一個法國人戴著眼鏡毛帽,和煦地微笑。學長同我說了個法文名字,說,這是我阿娜答。我說很高興見到你,我們說,晚安。學長上車前,我說,等你下次回台北吧。

他說,說不定我們那時已經結婚了。說完對我霎霎眼睛。

這回兒輪到我們了。無論伴侶權益推動聯盟送入立院的民法修正案,能否對現行的婚姻制度構成任何動搖,我衷心希望,未來我們能說,「曾經有個時代,人們覺得與同性別的人結婚,道德必定毀壞、家庭價值必然崩毀。如今聽起來,那該多麼荒謬。但我們仍應記得,有那樣的一個時代──婚姻的不平等曾經存在。而我們要記得這個,為的是不讓那樣的不平等重現。」

我是這麼希望著的。




 

Sep 14, 2013

同志婚姻是顆大鑽石

 
九月7日,上週六,凱達格蘭大道上席開百桌,1200位台灣公民齊聚舉杯,不是為了哪個達官顯貴嫁女娶媳,而是為了慶賀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終於要將研擬時間長達三年的「婚姻平權、伴侶制度、家屬制度及收養」民法修正草案正式送進立法院,採取三管齊下的方式,力圖讓台灣婚姻與伴侶制度的往前邁進一大步。

儘管婚姻平權、甚或伴侶制度要在台灣落實,可謂八字都尚無一撇,會場上,還是有同志的媽媽高喊「爸媽最想看到子女結婚了,孩子老了有伴,才安心啊!」場景真是令人動容,有人更當場哭花了妝。不過,撇開「老來有伴」是否真是每個人都嚮往的人生終極目標,也先不去談人生而平的人權問題、乃至關於婚姻是否自古即是一夫一妻,又或者「婚姻」如何被現代社會宗教所綁架等等哲理上的辯證,光就經濟層面,就應該讓台灣的婚姻平權早日落實。

都說,婚姻其實是傳統社會規劃出來的,一樁不折不扣的買賣,是經濟行為,而非文化行為。

於是我們甚至可以單純地從經濟模式來思考同志婚姻。

想想你身邊的朋友結個婚,要花多少錢吧。

婚前要先有求婚戒指、訂/結婚戒指,拍個婚紗照要請整天假上山下海象徵山盟海誓,文定要租禮車,更遑論婚禮宴客少說二、三十桌,家裡有些地方關係的,甚至開他個百桌都不是甚麼新聞。結婚了,別忘了度個蜜月給他/她一輩子難忘的回憶又免不了要再次上山下海繞著地球跑……一整套忙完,沒有個幾十萬,口袋不夠深的還真沒辦法。所以才要辦喜宴收禮金跟朋友同事長輩們搶錢。

嗯,好啦……我收回剛那句話。

我重新說一次好了。所有去吃喜酒的人都是心甘情願掏錢,絕沒有被搶的感覺。

不過呢,這回可有人要說了,但台灣社會對同志婚姻尚無社會共識……有人可是被原生家庭掃地出門,沒詛咒同性戀兒女死在路邊都已經很客氣,親離子散的例子所在多有,倘若說要結婚,哪來的親朋好友讓你席開百桌?

不是說台灣是海島國家嗎,當然我們做這樁生意,鎖定的是整個大東亞地區,要立足福爾摩沙,放眼東亞,把鄰近國家的同志都當成台灣的腹地,這生意才做得大。沒看華航都推出日本結婚行程了,台灣為何不能大作亞洲同志來台結婚的生意?

除卻泰國曼谷,台北可能早就是東亞地區的同志首都。其中商機之大,自是不言可喻,其實日本,香港,新加坡,甚至上海,吉隆坡同志來台旅遊早就行之有年,他們可以光為了一場週末的派對專程飛來,週日又飛回去,在地消費更不眨眼。台灣地理位置正居東亞中心,最遠的新加坡也頂多四個多小時航程,旅遊行程負擔輕,台北又是對同志相對友善的城市,自然引爆亞洲同志來台。不僅紅樓露天酒吧區招徠國際客層,更晚的深夜,連舞廳抑或三溫暖都不乏各國口音。

想想看,倘若這些同志不只是來台旅遊,而可以來台「結婚」,台灣民間正好成立專門的事務所,提供新人結婚照(當然可以由新人自選男女裝扮或不男也不女發揮創意都很好)、婚禮婚宴代辦(形式自由甚至可以搞成銳舞派對又有何妨)、飯店新婚洞房代訂的一條龍服務,乃至台灣這些年來大張旗鼓嚷嚷的咱們有豐富的觀光資源,太魯閣、墾丁、澎湖、蘭嶼、綠島,更可一舉成為同志新人在台蜜月旅行最佳去處,簡而言之,能讓來台結婚的同志新人多在台灣留幾天,就多為台灣賺進幾把外匯,怎麼不是一筆好生意?

這麼想吧。假若一對已經在一起多年的日本同志伴侶選擇來台結婚,等了大半輩子的一大美事,他們在東京大阪名古屋甚至北海道的朋友們,又能不能一起飛來台灣,見證他們人生的重要時刻?

當然能。

於是一對新人結婚,說不定就能組一團旅行團。一團觀禮團得訂多少間房,又得吃多少頓飯,喝掉多少酒水開過幾場派對?不相信同志這麼肯花錢?十月底,看看台灣同志大遊行期間,台北的旅館飯店空房有多麼難訂你就知道了。況且對台灣政府而言,讓海外同志來台結婚的唯一成本是甚麼呢?就是頒給這些同志伴侶一紙證書:「某某某與某某某已經在此結為夫夫/妻妻/法律上的伴侶。」

算盤撥一撥,對台灣經濟而言合算不合算,看倌你內心明白。

這樣的商機,其他國家當然不會矇了眼睛不去看。事實上,在美國宣告「捍衛婚姻法(Defense of Marriage Act, DOMA)違憲之前,早在2006年就通過同性伴侶可締結婚姻關係的加拿大,就鋪天蓋地對著僅一界之隔的美國公民大拋媚眼一雙假睫毛眨了又眨,在電視、雜誌、電台播放一系列廣告,標榜「來加拿大結婚吧!」加拿大政府著眼的是甚麼?當然是被稱作「粉紅錢(Pink Money)」的、龐大的同志社群的消費能力。

根據美國同志媒體《Wisconsin Gazztte》報導,2012年美國的LGBT(男女同志、雙性戀與跨性別人士)總消費額,可能高達7900億美元。只要爭取到這龐大基數的1%,用在前往加拿大結婚、加上親友團普天同慶找個藉口往北旅遊,再加上新婚同志的蜜月旅行也安排在加拿大,豈有不讓加拿大經濟大發利市的道理。

想想台灣可以怎麼做。

一海之隔的中國13億人口裡頭如果有5%是同志,這筆生意,又可以做得多大。

即便對同志或非同志而言,婚姻可以不是組成家庭的唯一想像、更非幸福唯一的途徑,但只要有人喜歡、有人需要藉由婚姻此一形式的制度,就讓他們能夠結合吧--況且那對台灣政府,又絕對是筆穩賺不賠的生意。

就讓同志婚姻合法化吧,那可是顆經濟活水的大鑽石呢!




 

Sep 5, 2013

〈第二十九天〉

 
第二十九天。事情像奇蹟一樣發生,總有天卻要結束。幾天以後,或者再晚一些,終於你們要變成陌生人的時候,太平洋也暗了下來。

那是閏年的二月。二月有二十九天的第一天,你認識他。是還沒有智慧型手機沒有各色交友軟體的時代你們在網路上遇見。一個黃皮膚的美國人,他說,來台灣度個長假他說,要見面嗎?回溯到你們共進早餐與咖啡的那天,你想自己已寂寞太久在研究室的燈光下腐化,冬天這麼長,繁殖出更多更多更多的憂鬱。

你就說,好。

他有一筆口字鬍。一個寬朗的大個子,操著標準的英文和不標準的中文,那個月台北像是座陌生的城市,兩手交握拖著步伐,走過了明亮的便利商店門口,走進一間偶然發現的咖啡店,沙發上緊相依偎的肩膀與手臂。他總在你機車後座毛手毛腳,他說「其實我喜歡坐你的機車,這樣我能娛樂我自己,」你回他,「你真的很淫蕩。」他便大方承認,也就是,全然不避諱將雙手伸進你腰際褲襠的意思。啊,是個怎樣的男人呢--從書林架上抽出聶魯達雙語對照的詩集,笑吟吟說「我最喜歡的詩人,」驚喜回應說也是你的,他就哈哈一下說你這學人精--上回他也率先發難提及對阿莫多瓦的讚譽。

二月有二十九天。第五天開始你愛得像個花痴。但不能夠。

他說我是要回美國的他說,並不希望有情感上的涉入。他說他說。然後你們開始倒數。二月的第七天,第十八天。第二十九天。

你曾試圖維繫那脆弱的平衡說不踩線,不越界,不承諾也要儘量避免憂傷,每次會面都快樂地對談,用英文或不流利的中文,用中文或不流利的英文,當他問「兩個人非常有禮貌非常沒有情緒地一起做事情是甚麼意思?」你拿出筆記本生生寫下「相敬如賓」四個字,他復又稱讚你手筆漂亮,「你是說筆跡,」你說。那日走過燈節寬闊的通道兩旁皆亮著,他拉你的手,輕罵「人們都在這裡是因為沒有別的事情好做了,」你說,「我也正想著一樣的事情。」

他說,英文裡頭,那句話是「你把話從我嘴裡掏出來了。」

你說噢,是這樣啊。你說。

第二十九天。晨間在研究室讀新聞,寫報告,吃兩顆蓮霧等他。其間往圖書館還了四本書,往返三封簡訊奔跑在走廊間,平底鞋的聲音迴盪四處不知有無打擾教室裡其他的課程。一度你以為自己愛上他,但轉念喝了啤酒抽了菸吃了巧克力的社會所左近之處,同朋友們大笑之後便離開了迷戀。能夠安靜地看著他,領他走往台北城的各處,可以把飲料打翻在他的襯衫上。

你們從不遲到的--但今天你遲了快半個小時,到了東區他已在咖啡店門前亮晃晃地抽著菸,他見到你他說,「擔心你今天不來了。」拍拍你肩膀說,今天坐的還是上次位置。

早先簡訊上寫著,「我會再給你多一次機會,哈哈。」

意思就是--傻瓜,你不要再把飲料弄翻了,我不會中計的。

你很想好好回過身來看著這一切。當他在後座讓胸膛貼著你,當他說應該再多見幾次的時候,當他無視紅燈旁的公車,恣意地環抱並以雙唇含住你右耳的時候,怎還能冷靜地說,你們沒有情感上的涉入。其實甚麼都沒做,卻為何如此快樂,難道因為以往的快樂都不是真正的快樂,所謂不允許自己快樂的種種原因是否依然成立?你不知道,第二十九天,兩人在咖啡店無人的角落歡笑出聲,他笑的時候眼睛同你一般瞇成條線,你對他說,你眼睛很小,他說沒有你小,你回嘴那是因為你頭大,他沉吟半晌才說「好吧,你說得對。」

然後你們在咖啡店無人的角落親吻。

然後你們在咖啡店無人的角落擁抱對方。然後,然後。

沒有然後了--你們都知道,倒數即將終結,但無人去提去問,不怨,不問,不哀傷,各自想著各自的以後各自抱懷憂患他說,「你夏天應該來看看我地。」但事情為何是這模樣,你們太快樂了--你和你的假期情人在手機行選定手機,他說要藍的,「那你就選紅的吧。」一看紅色甚漂亮你就欣然接受指揮,可以不思考可以不哀慮可以安安靜靜接吻。

「來吹一下喇叭當甜點如何?」然後,然後,沒有然後了,第二十九天,事情像奇蹟一樣發生。「這會不會是我們最後,」你話說到一半便讓他打斷,忠孝復興站哄然的人流裡你們擁抱並深深親吻。

時間停止又再開始運轉的時候,歡悅的情緒是,兩個終爾合而為一的世界。

「當然,我們再見。」他說。

你給不起的,還有誰能勇敢步向那急墜而下的梯階,通往滿街滿屋的壞天氣。

第三十一天,他拿出報紙與筆,玩起填字遊戲。你靠著他肩膀說這太難了,他問那你玩數獨嗎?你說當然。接過紙筆算算1、3、8、2、5,於是這裡應該填9,那裡填7,以及6、4就簡單完成一排,他說「噢你真的很會,」把大手伸進你襯衫底下,耳際輕輕地吐氣說,「現在,再一次試著專心在你的數獨。」

想起第二十九天那些話語,你人生有了不同方向,他是愛你,抑或不愛,畢竟你們從未有過情感上的涉入,你們不願不想不能克制的碰觸,不知何時已經開始,他這禮拜不走,下禮拜又是否會走。終於要分開的身體,你雙手緊緊擁抱他下背他腰臀不願他從裡面拿出來。踱步到光華商場,買記憶卡,轉接器,隨身碟,說美國的電子產品貴上天了,還是台灣買便宜。但最後終於沒買的那些,「其實上回買的還有些剩下,」問他為何不買多些備用也好,他拍拍你後腦勺,說「這樣我就可以叫你夏天幫我帶來。」感受他的胸膛與手環著你,像曾經保護了你的安全氣囊,如果那裡發生一場致死的車禍,知道他在,寬厚接住你墜落,如果一個吻有兩小時那麼長,你想,世界末日大約就在那裡了。

「謝謝你這些日子以來陪著我。」他說。

「不客氣。其實是你拯救了我整個冬天的寂寞。」

你真想這麼說但沒有說出來。遠遠林裡,樹之自焚是為成就春泥。

最後一日來了許多許多次。

碰觸的同時,他說「其實我真的不希望有情感上的涉入,」像是否認著甚麼,大手才從背脊間滑過,說話聲音低低地壓在喉頭,「而且我想,你也是不希望的。」第二十九日過了再是第三十日,第三十一,沒把握的情節就別往下寫,幾許字句詩詞都給揉了,都扔進字紙簍,像朋友形容那張被咖啡浸濕,再不能辨析筆跡的長詩。而那時你們已經墜落。

他說,「當你很認真想要找到甚麼東西的時候,你都是找不到它,」

是啊,就像愛。

第三十三日,穿行台北城內的路線終於再度重複,你自覺像個旅人。

三十四天,見十七次面,夠搬完一則黑色喜劇了。

或者是一齣演不完的恐怖片,總有個寂寞女子在夜裡雕花,對影低吟,從鏡裡揪出自己長髮梳理一次,又一次。

他每次總說「我們再見,」機場大廳挑得很高很高,白花花的清晨無人聲雜遝,但有回音空空,春分原來是個冷的節氣。你記得半山的風,騎過新光秀明路口時沒待轉給開了張行人違規罰單,到了貓空纜車站前才想起當日週一,你記得捷運站來往的各式高跟鞋與手提包與耳機裡的音響,兩隻同款手機永遠對傳不完的藍芽訊號,擁抱,並且親吻,並且淫蕩地口交的時刻,然後他說「好吧,再見了,」他問,「今天去吃肥前屋好不好?」你其實想吃明月湯包,但他央著說,「這是我的最後一次了,」還能說甚麼呢,是他正要離開,機車後座那胸膛靜靜暖著話語,甚麼都不中用了。

第二十八日,他說,「其實想要多留下幾天。」

第二十九日,他說,「錯過這班機,就不能訂到4月初之前的機票了。」也就是不得不走的意思。第三十四日,該走過的山徑與燈火都已看盡,來不及等到夏天不能換上最好看的背心短褲,時值春分,日夜等長,此後的白晝即將浸蝕每個月夜,算過幾度上下弦月你想昨晚滿月如鏡,撫過他膚質甚差的臉,坑疤起伏,遇上鋪不平的柏油山路他總說「噢,表面很差勁,」你們倆本該一路行難。

一切已是壞到底了。安靜得難以抒情,又傾斜得難以療癒。

這日,往東的班機是順風,抑或逆行。

你把車扔在迴車道上,還得抽上並肩的最後一根菸。

「該進去了,」他說話腔調沉鬱得像你們首次做愛時耳鬢廝磨的細語--進來吧,這裡充滿了神性;進來吧,推開門,像明日就要歇業的獨立咖啡館--他在浴室理清鬍髭的背影是個預言,你緊抱他厚實腰腹,他說怎麼了,我的小傻瓜。往後的日子,終於寂寞的時候知道他不會在,不能再同看一部晚場的電影,若騎車前往長春復興路口的便利商店,這個大塊頭也不會背著螢光綠色包包走來,寬朗笑說,「擔心我不來嗎?」

冷不防他伸腿猛踩你右腳,噯,這麼淘氣的一個人,當然是為了再次聽你尖叫。

他說,「好了,我會記得這個聲音。」

他說,「我們再見--」

或許是夏天的芝加哥,或許是,第三十四日,話語無以為繼,也就停了。一切意義都已消失的春分,你站在機場離境大廳看他離開,看他回頭三次,看他消失在再看不見的轉角處,像你們晃悠政大校園那黃昏--你打背後攝下他遠走的背影那樣,非常非常地遠,非常非常地靜。





 

Sep 3, 2013

〈直到六月黑色的陽光〉

 
近午的天色鬱鬱蔥蔥,蟬鳴突然停止,約定的時間到了,可他來得有些遲。

我已等他等了太久,一杯冰水喝乾了又斟滿了,坐定在信義區正午鼎沸的人聲裡,窗外似有雷雲正在降落。想給他撥通電話,問他到哪了,又偏有些踟躕,怕洩漏了甚麼,拿起手機又再放下,我並不喜歡輕舉妄動。是他來不及信守了時辰,來不及行經荒漠與錯覺。我們曾交臂而過,都是我,心甘情願為他張揚我們大幅的旗幟,甘願為他花開,為他遲晚。

十多年了。等一餐飯像等了半輩子,直到他寬闊的步伐望我走來,坐下了,我才意會過來,沒有一次,我距離自己的過去這麼近。

口唇微張他彷彿說了聲嗨,又彷彿沒有,我們之間安靜下來,再沒有其他的話了。他沒有為遲到抱歉,像在對不起和來不及之間延展的時間差。這場飯局是個意外,相約得倉促,又實現得讓我毫無準備。沒有人告訴我愛可以如此沉默,他走向我他坐下,走向我的步伐令我憂懼,讓我們彼此遠離,彼此閃躲,他沒有告訴我愛能讓我疼痛。我假意翻看菜單,又是他的嗓音如水銀落地般摔碎了,他說,你該已經把菜單都看過三次了吧。

瞇起眼睛我說,是因為你遲了。

玻璃杯外緣水珠滴落,像流星劃過天空,沒燒出任何聲響。

他說,你吃甚麼?

他那麼啞。但他說他已不再抽菸。像未及的吻。我隨意指了菜單的某處,莽亂而無主見。我曾以為他是我的歷史而歷史造就了命運。他放棄我令我追趕。他之於我是他讓我書寫,而書寫造就了沉默。寫完了,便再沒有甚麼話好說。

可我們以前不是這樣。那時我十七歲,他二十七。我們穿行晃亮亮的台北東區,曾經在不辨方向的巷弄,彼時的健身房還是加州,說到有趣時,突然笑起來,輕吻如啄也深如擁抱,我以為自己內心無怨無恨,無傷無痛,愛與物質同命相生。我們吃食,胸膛對著胸膛,愛是無火的燃燒。燈亮,燈暗,師大夜市還是喧囂的樣子。一場雨,兩個人,我們道別,我們相聚。

找每一個藉口,快樂也寂寞。

然後他說,你有時也要有些表示才行啊,愛情是兩個人必須一起努力的東西嘛。他這樣教我而我習練,習練我的書寫,瘋狂,撥打每一通無人接聽的電話,習練側睡,與失敗的愛。習練枕著手腕,駕馭脈搏它暴虐的旋律。

習練愛。然後他離開我,不困難,不簡單,我們只是不再見面。我啞啞地問,為甚麼,他說他從未承諾。我便哭泣。哭泣像海將我自己毀滅。

他在一個雨夜離開。那時他拎著皮箱便這麼走了,彷彿他的去處並不很遠,卻遠得我不及設想,是枝枒垂落,抑或是世界讓誰給撕碎了,留我獨坐,自己給酒瓶綁上蝴蝶或死結,要它們飛出一條醚醉的航線。他把整座秋天都傾倒,把我的花粉與光蕊傾倒。我前路傾軋,遠方不斷傳來他的消息我不願聽。卻又張開雙耳,側耳他的語意輾轉,他的謊言,他的藉口像明滅的聲光,都關於季節,發現我不在他深冬的星圖上。

於是我練習,揹著冰冷的牆揮汗奔跑,練習聽他在牆那頭發著愕然的笑。

十幾年了。以為他是陽光,卻其實他是馬頭星雲遮下了光線,我再看不見了。冰箱門上的紙條貼上又撕去如晚近的提醒,是誰在秋日前播下了限制,可又是誰,要我在冬季寬衣復寬衣。他說,放下,哪這麼難。說得事不關己。十多年的時間沉如暗礁,厚如密雲,令我擱淺了像十七年蟬的破土,我為他妖冶是真的妖冶嗎,老去,又何能是真正的老去。

愛哪有那麼困難。我只是不聽,不說,不過問。無有恐懼,無有憂傷。卻還有甚麼,比寫不出來說不出的不能問候更讓人痛苦?

對談中滿溢著沉默令人恐怖,像信義區一場雨。車聲,人聲,他負著時間,專心切開三分熟牛。兩個人對坐一張桌子,像兩個房間,隔著門,搬過去又搬回來,搬過來,搬回去,靜聽徒勞的雨聲。話語在盤中半乾半滲,切開了甚麼又彷彿我們共有的傷口,蘸不全的肉的橫剖面,既輕,且重——他叮囑我,辣根醬別沾太多,少用海鹽,高鈉的飲食,一座城市兩個人,是時間,讓甚麼也熟成了。

我並不曉得自己為甚麼要找他。

是如何我遇見他,撞見他有滿懷滿城的憂慮。我說,最近好嗎?

他說一切平安。答得很短,很深,很靜,很簡單。簡單像時間是一堵灰牆。

是他遲了,卻並非我不為他等待。冷不防他問我,我沒變吧?其實已經度過太多季節,可他怎麼會變,是他要我學會久候,久候他遠遠走來蠻橫的身段讓我愛他,要我為九月的細雨擁抱自己,冷澈的十月裡總有群眾虛擲,我們爭執,不再和好,他放棄我,讓我自己在花圃邊上枯坐。台北在改變,唯一不改的是他可能不曾愛過,地景昨是今非,我不置可否,不忍指出他已年近四十,有鬍髭斑白,還堅持著自己三十好幾,時間令我褪去了顏色,想起那年如何甘心熨平了自己,他離開,卻不穿走我滿屋滿室的縐褶與騷亂。

他改變我。枯枝,霜葉,車馬,飛砂,我多麼明白是他用繁華幫襯了我的蕭涼,他端坐在我對面,表情嶙峋得就像此前的磚瓦,舊了,鏟了,蓋起新的又風化了,我看不清晰並不因為我站得太遠,而是我總把他放得太近。

多想對他說,親愛的,當你仰首張探,且真實地行走,我不會替你留下任何一盞燈火,為了你的掌心攤開,裡頭沒有我的蓮花。

這餐飯吃得我如鯁在喉。我們陌生地談論市況,曾是他指派我的沸點不斷提昇,少量的確定,與不確定,當嗓聲靜止,他切分開一切的相關不相關,切分一塊牛肉放進我的盤子,那是我不肯定的情節想要很快地念完,我不再認識他。愛是沒有煞車的,我可以放任一如我也能禁止,他的溫柔總是很短,很急,很快用完,我們不再爭吵我們只是沉默,只是坐在這裡沉默,碰觸灰塵碰觸不被允許碰觸的事物,比如說愛,我們只是坐著我們坐在這裡,轉開甚麼,又鎖緊了甚麼。我們甚麼都說了也甚麼都沒說。成天墜落變成了自己以外的人。

我不再是我他也不再是他。現在再說那些,都已不中用了。

我們只是不再說話。

後來那些寒冷橫亙在我們面前,他是我黑色的陽光出現在每一個六月。七月,八月。十多年了,我點亮每一盞幽冥的燈火,走進兩個人各自的暗暝,我記得愛的日子都是如此,但不記得愛如何讓氣溫下降。是明天提前路過了我們失敗的愛情,他還在讀報,議論,他總來得有些遲,是我給過他太多冗贅的問候,愛是太過銳利了,像把刀剖開了水果,擺盤時卻錯放了別的果核。又像把有鋸齒的湯匙,在胃裡頭細細地刮著,讓我把愛修成了每天的洪荒向晚,修成了魍魎,與來生。

等一餐飯像等了半輩子,吃起來卻很急促很匆忙。我把甜點盤底的冰淇淋都搜刮乾淨,他要了簽單說,我要走了。

雨要來了。轟然的蟬聲甚麼時候靜止。

年復一年,蟬有不同的時序,破土,攀樹,嘰嘰鳴鳴,生的交響接踵而來,繁殖的嘈鬧,死的靜默,供養了花,供養了樹,塵歸塵,土歸土,彼時我尚對愛與死亡一無所知。我記得答應自己要多留一會兒,不記得甚麼時候下定決心離開。

他的背影走得漸遠,漸遠卻漸亮,冷冷的眼睛看著,煢螢之光,像尋找著基地台微薄的電波,都是我,都是他。都是海洋。後來他去了哪裡,而我無懼於驟雨和無常的青春,又躲去了哪裡。時間都是距離。許多年前,他說,等我。時間在交錯著。那天我們有禮地道別,然後我回頭,看著他消失在街角,明知道他沒有回頭他不會回頭的,才意會到,我已被愛深切地鎮壓。

十多年了。他一直是我的暗影。而我不知道,當風來的時候雲就散了,我一直以為影子也會褪去的可是我太天真了。

他一直都在,一直突襲著我用各種方式提醒了,不管我再怎麼努力甩脫他造成的影響都不可能真的忘卻。他會這麼想嗎--無論過了多久,只要還能吹起我的漣漪那就是他的勝利。但是,他所算不到的是,我從未在意過兩人間棋局的輸贏,贏了我就能忘記了嗎輸了我就墮落了嗎不是這樣的。

我有一半的人格是他給的。他是我六月黑色的陽光,是我甘願為他花開,為他遲晚。

我的卑微我的驕傲我的微笑與自信我都可以從靈魂的背面看出他伸出了手在我背脊上捏塑的痕跡。有時我不免想,讓我們一起活下去一起背負著這些,一起活著。下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肯定能認出他來而他也能馬上叫出我的名字,當我化為灰燼,我亦力圖確定,他會在難以辨數的碎片中逐一指認他所留下的東西。

那時,他就會是我的了。他就會是我的了。

My dear desperado。




 

Aug 31, 2013

在富人寡佔的針尖上跳舞

 
從1980年代以降,全球經濟歷經數次區域發展的變革,儘管全球經濟成長開花結果,卻也使得多數OECD(經濟合作發展組織)成員國家的所得差距,呈現擴大的趨勢。更有甚者,晚近15年來驅動人類社會前進的資本主義,可能更面臨著前所未見的危機--我們面臨了1997年的金融風暴,2000年網路泡沫,2008年次貸海嘯,2011年歐債危機(並且持續蔓延到2012年甚至此一危機在未來5-10年間恐怕難以解決)等衝擊全球經濟的險峻問題。

而在各個次產業當中,投機主義不僅造成光電產業全面性地供給過剩,連向來被視為「只要有貿易活動存在就不會倒閉」的海運業也面對需求不足、供給過剩導致的運價崩盤;傳統民生產業為滿足爆炸人口「紅利」所帶來的民生需求,持續耗費大量資源。另一廂,精密半導體產業發展迄今,DRAM已成為美日聯手抗韓的軍備競賽,晶圓製造工藝不斷縮微,更前進18吋與3D製程,從INTEL、TSMC、SAMSUNG相繼入股ASML,寡頭市場何時會頓失支撐而倒下,沒有人能預言。

曾經,不發展是一個問題。但曾幾何時,發展本身也已成為問題。成長是一個問題,資本集中在少數人手中,所得分配成為寡頭的遊戲,更嚴峻地考驗著下一階段的資本主義模式。

儘管OECD各國試圖採用更密集的人力資本投資、積極促進經濟成長、增加就業機會,也試著以強化租稅收納、社會福利制度等重分配政策來移轉政府收支,然而2008年的全球次貸金融風暴與歐債危機所造成的經濟大衰退,又再進一步擴大各國所得分配差距,顯然試圖用重分配政策來控制所得分配惡化,經濟衰退時代所引發的財政危機,更使得OECD國家政府顯得左支右絀。

我們總是樂觀地認為,無止盡的經濟成長將為人類--不敢說是全部但至少也將是多數--帶來發展的果實。然而,無論是從股匯市蔓延至總體經濟的金融體系崩盤、抑或是產業內部失衡瓦解的惡果,卻都指向同一個問題核心。資本家的群體僅在意成長,罔顧社會公平,追求以最大效率成就最大獲利。個體間的差異化被化約為數字,資本主義財報是最完美的化約結果。

持續加速運轉的資本主義社會,油門是把持在少數人手中的資本工具,為了開得更快,他們將方向盤拆除,告訴我們,「很快這輛車就會到達目的地。」多數人在這輛車上,不知何時會到達,資本家所宣稱的「共享成長果實」其實意味著他們拿十之八九,餘人分賸下的一二成。當代資本主義帶來的優點確實無從質疑,社會的「快速」發展其實源於資本主義必須追求成長的根性,帶來的便利與更優越的技術也確實提高了生產效益。

然而,發展與演進不是直線加速道。只踩油門,而不懂得在過彎時減速,無法保證車不會翻覆。做出一個決定,並不表示我們不能夠去看看別的選項。

想想,從4吋晶圓到8吋晶圓,生產效率提昇了多少,到了28奈米12吋晶圓製程,晶片的運作效能又提高了多少?然而,工程師們是變得清閒了抑或是更忙碌了--這個問題,在資本主義與摩爾定律編造的,幾近夢的未來當中,答案已經很清晰了。如果我們自己不去爭取休息的權利與設計出停止的煞車踏板,所有人都只會累死而已。當然,那些只要談談生意就讓齒輪動起來的資本家除外。即便資本主義從未承諾「解放」,然而相對於它所帶來的、被宣稱著的可能的「經濟自由」(況且對部分人而言從未實現),它往往更代表著奴役、支配、與少得可憐的「個人時間」。

想想我們的年休假天數吧。

再者,不僅是資本與勞動力的分配,最終利益的分配更是一個問題。今年7月,受失業人口居高不下的影響,美國窮人達到創紀錄的4,620萬人、佔總人數的15%。聯邦貧窮線定義水準為一家四口年所得等於23,021美元或更低。其中,全美超過41%的窮人是白人、幾乎是貧窮黑人人數的一倍多。而日本呢?8成日本上班族薪資未有實質增長,也證明了安倍經濟學只不過是富人的經濟學。

股市創高,房產復甦,從來都只是肥了富人的口袋,經濟數字的改善從不等同於一般人民生活品質的提升。這不僅是美國的問題、不僅是日本的問題,台灣也是一樣的:經濟利益不斷往資本家與財團傾斜,自然平均數字有所增長,但是普羅百姓、一般勞動者卻是愈來愈窮--窮忙。

小老百姓努力不再是為了出人頭地,而只是在M型時代掙扎著,為了不要掉到低收入區。這真是悲哀的一件事情。

我們都只是在富人寡佔的針尖上掙扎著跳舞著。

資本主義全球化的代價是--多數人將承擔每一個金融決策的共同結果,不同的是,其中的少數人,可以買下太空船逃到另一個星球。生產工具由多數人所共有的時刻甚麼時候才會到來呢?如果,我是說如果,社會主義意味著由人類「共同」決定自己的命運,那麼遲不發聲的人們,要沉默到甚麼時候呢?



 

Aug 28, 2013

〈在革命前夕你的〉

 
  在革命前夕你何時撥開了灰燼
  你迎風的眼睛相對於和平的鴿信
  沒有彈痕的革命前夕
  你的身影像火炬搖曳在
  貼紙張貼了又撕去的牆面,祈禱的你在
  革命前夕你穿上牛仔褲一條磨不破的牛仔褲
  像把嬰兒車推上了拒馬響起玫瑰的歌
  或許焚燒的眼窩或許敏捷的蛇信
  或許退無可退

  革命前夕你的餐食在別人的盤子裡
  扔出石屋唯一的窗燒乾一鍋冷湯
  在革命前夕你的
  車開進另一輛車在灰撲的臉上
  一顆稍晚了瞬間的指叉球他們惋惜
  他們惋惜革命前夕你的
  報攤販賣著太過和平老是顯得不合時宜
  球迷或許發噓為了誤判的好球帶
  快門或許按下
  嬰兒或許在深夜的廢墟

  革命前夕你看著無法結束的比賽
  你拆除柵欄像他們拆除了每一幢住屋
  在革命的前夕一隻跛貓越過了篝火
  而煙霧在高空他們惋惜
  惋惜你總是不願瘖啞,惋惜
  黃昏無法轉醒也有戀人的節拍
  在革命前夕你懷著愛像一個蒙面的少女
  約好帶幾瓶香檳到國家的懷裡去開
  發出啵的聲音踩碎甲蟲的聲音
  或許螻蟻也會呵欠
  或許你的傷口連連使我懷念

  在革命前夕在喝冷咖啡的早晨
  你的快門抓下了鴿子像戰鬥的巨人
  你的愛給了鉛筆給了書本
  革命前夕你給了窗上的標語不曾有人朗誦
  還能怎樣愛這土地它和我們一樣蓊鬱
  應該更擁擠更加密集在
  革命前夕你的春天
  是才解開的繩結再被繫緊
  然後有人閉上眼睛留下突兀的空位
  然後床開始震動
  然後神的左耳
  輪廓像昨夜怒火是明日的雲朵




 

Aug 27, 2013

〈訃聞〉

 
  這是最後一封信了
  我仍想親筆寫下你的姓名
  卻總有今天
  是我所不能投遞
  關於自己的死訊啊
  我們總是最後才被告知

  那裡將有我的父親
  我的母親,會有愛我的人們
  旋轉木馬般圍坐
  有人呼喚每一筆姓名
  請你盤點我留下的陳跡
  比如說母親的眉宇
  鬍髭更像是父親
  而我的靈魂啊
  你知道,有一半是你的

  親愛的。我對此一無所知
  在無語的井底,我仍願呼喚
  那些曾傷害我的人
  讓他們在這裡
  流螢般飛起
  又如流螢般湮滅
  卻是誰曾仔細娑摩生活
  磨去那反覆的苔蘚
  彷彿我只是因季風而安眠了
  再等姑婆芋遮下一場暴雨

  這是最後一封信了吧
  哪怕所有姓名都令我擁擠
  還是想親筆將你寫盡
  想起我們曾經為愛困守
  那憂懼的房間
  卻怎麼在分離以後
  才感覺自己從未活過



(2013.08.27.自由時報副刊
 

Aug 17, 2013

〈繼續討論歧視〉

 
今天你們討論歧視。你記得昨天你們討論歧視。你知道明天你們將繼續討論歧視。

你是每一個人你屬於這裡又不屬於這裡,你和他們沒有什麼不同,可他們說你和他們終究有所不同。在車站席地而坐他們要你出去,穿上母親的高跟鞋他們要求你脫下,你和愛人牽起雙手他們便伸出戟指的手令你們驚恐地分開。你不被允許結婚。連在站牌下接吻都不被允許,但允許一年有幾天,你們能夠是你們自己。一年裡總有幾天。而在其他的日子裡,人群解散你們,像你的存在解散了人群。你站在黝暗的騎樓底下,左腳勾著右腳你的臉上有粗靡的妝容,他們便喚來警察他們害怕你把他們弄髒。

你活在一個乾淨無菌的城市裡城市像一個培養皿令你們討論歧視。其實你們也一樣清潔,他們說你是城市的細菌等候消毒他們說他們只是希望市容完整。你在炎夏的高架路底下尋求遮蔭,在深冬的廟埕委身,他們便再找來水柱,再次解散你們。你飲水你走過騎樓走過捷運,你舉起每一張建案的指路牌,紅燈轉綠,綠燈轉紅,有時你有洗澡有時你沒有。隊伍後面有男女說著話,車廂裡的人潮暗暗地解散你就知道該如何用一個人解散一群人。

你反覆拔著下頷的鬍髭,無法辨清來路與去向,高樓的窗玻璃上總是經年累月積著塵埃,而夕陽讓塵埃看起來更像是雨滴。

像眼淚,或者其他。你不明白,感覺自己不斷瓦解,沒有人在車站跳舞的城市,也沒有人在教堂祝禱。沒有人離鄉背井,也沒有母親離開自己的孩子去另一個島嶼撫養別人的孩子。沒有處女遠嫁的世界,沒有眾人在火車站說自己的語言等待別人來將他們傾軋。沒有男孩會再穿上女孩的裙子,沒有陌生男人在公廁裡解開他的拉鍊,沒有黑暗的城市容不下你。他們驅逐,清掃,消毒,拿水柱沖洗所有這些,讓一切都顯得健康而善良。沒有人罹患愛滋的城市裡,沒有人被迫從娼,沒有漢生病的他們全都是乾淨的相同的理由也不再和以前一樣,讓你們討論歧視。讓歧視瓦解聽起來如謊亦如實,如一個你說了會先讓自己笑出來的笑話。明天你們討論歧視。

接下來你們將繼續討論歧視。

昨天你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昨天你讀到對歧視的辯解,今天你讀到報導台灣人對金髮碧眼的紐西蘭女孩如何友善。如何驅趕愛滋病童的每一張床,接著是捷運燈箱上亮起了為罕病兒童們募款的廣告。你感覺分裂,整座城市正一分為二,黑得發亮,亮得發黑。你感覺胃緊緊地縮了起來,有人在你身體裡面,用一把長了鋸齒的湯匙安靜地刮。讓你疼,讓你意欲呼喊,卻喊不出聲音。

你知道空間就是權力讓他們定義他們讓他們定義每一個你給你每一種名字。有人在省道邊舉起搭便車的牌子,遇到良善的居民;有人在省道邊舉起搭便車的牌子,引來了警察與神明。

在每一個你該出現的地方,在你不該出現的地方。你屬於這裡又不屬於這裡。昨天你們討論歧視,你們討論公平,討論,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但不要麻煩別人。不要困擾別人,不要阻擋火車站的動線你應該不要休假,要繼續工作要為別人創造更高的產值。

也有時候你跳舞。他們說你不該跳舞。他們說你總會惹出亂子。他們說你應該被更積極地管理。他們說你不該結婚不該壞了傳統的價值,他們說你是危險的。他們在城市裡畫出一個個狹小的空間比如說一張床的房間要求你待在那裏。要求你安靜,要求你乖順。要求你不暴露自己在每一個黃昏。他們說,這不是歧視,要你停止跳舞他們且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遊盪,你不該往千萬破窗裡逐一探視。

你在這城市裡但那些都不屬於你,即使是節日也不可以。他們說,這不是歧視,於是明天你們繼續討論歧視。

其實你們已經非常厭煩了。

你妝容花巧但聲音低沈,你擦乾淨每一只花瓶,定時服下控制病毒量的藥物,在工地用背脊頂住太陽,把夜班的晶圓放進正確的地方。你用束胸綁起自己的乳房不被允許愛另一個人,你們穿過他們穿過潔淨的人群,你也是他們的其中一個但你從不屬於他們。即使是一樣的空氣,陽光,花和水。你唱起歌他們審視你的膚色。你說話他們審視你的膚色。你喝酒他們審視你的膚色。有的人比較白皙有的人比較暗沉。膚色比較暗沉的人穿上西裝就可以成為另一種人。你知道階級,知道他們總是對膚色淺顯的人友善一些,其實他們都是健康友善的好人。你也是。你只是晒得比較黑,或者,你只是母親給了你這樣的樣貌。

你穿透他們在沒有人跳舞的車站整座城市都是善良的。

你知道他們都是好人。他們都是。

他們不是故意的。於是每一天過去,你們繼續討論歧視。在每一個相同的昨天,在每一個相同的明天。






 

Aug 5, 2013

歡迎來到大說謊時代

 
從小,父親們說,你要說實話,不能說謊,要有正義感。看見錯的事情要挺身而出。孩子們說,好。母親說,你要愛其他的人,不要欺負別人,考試別作弊,作業不要抄別人的。孩子們說,好。從小,有一個故事關於華盛頓承認了他砍倒櫻桃樹,因為坦承而被他的父親原諒。孩子們說,好。

另一個故事則是,華盛頓之所以不被懲罰,是因為他手上還拿著斧頭。孩子們聽到這個故事,孩子們笑了。

為調查洪仲丘死亡案,其大兵手記軍方先說不見,後來找回,卻有多達半年內容空白,軍檢署說,經查是輔導長疏懶,督導不力。農委會在2012年5月自鼬獾檢出疑似狂犬病陽性反應,隱匿至今年7月才經媒體曝光。政大教授徐世榮在抗議現場過馬路,喊口號,遭警方以公共危險罪名逮捕,警政署的說法是,保護徐教授不被車子撞。副總統吳敦義說,自己擔任地方首長16年,拆除過很多房屋,但沒有出現過任何衝突。

裸體的國王上街了,國王衣不蔽體。他說他穿著他的新衣。街頭的人群有人掩面,有人叫好。有人為此歡慶,頌德歌功。

但沉默的人群裡,沒有一個孩子說出真相。

有時你覺得小時候父親要求你說實話,母親則說誠實是美德,他們是不是騙了你。

滿紙荒唐言,報紙新聞刊登了的官員談話,像是電線桿上的各色標貼,撕去又貼上,貼上,又撕去。電視新聞台反覆播送政府的謊言,拆除前的充分溝通,食品安全絕無疑慮,他們說這,他們說那。總統說,自己支持度與施政滿意度雙低是因為推動改革,商總理事長張平沼堅持,調漲基本工資將使企業經營成本增加造成虧損、倒閉,勞方資方兩敗俱傷。

他們說這,他們說那。誰還相信呢?軍隊搪塞、軍檢說謊,政府簽服貿要偷偷摸摸,炒地皮的連任了繼續拆鄉親的房子,官商勾結的吃香喝辣,逍遙法外。這些事情天天播放,24小時的新聞台訊號很忙。問題從不在於是誰害死了人,不在狂犬病是如何進入病毒絕跡50年的台灣。問題不在於商人如何黑心,將不該出現的塑化劑當做起雲劑加進食物。

問題在於,誰在甚麼時候,說了怎樣的謊言。

誰還相信呢,每個人或說或少都說過謊,善意的,惡意的,遮掩錯誤的。

可說謊往往讓事情愈來愈複雜,為圓第一個謊言,謊言如雪球般越滾越大,軍隊在高裝檢作假,血汗工廠在媒體參訪作假,販賣衍生性商品的業務說了謊,分散風險的房貸證券化,連動債權越拆越散,總有人買到最後一把,爆了。父親說, 你要說實話,不能說謊,看見錯的事情要挺身而出。

可這世界,這社會,有一群人他們說話他們做事,卻不斷強化了掩蓋之必要,敷衍塞責之必要,說謊之必要,作假之必要。為何不理會洪仲丘求援的手勢,禁閉室人員說,他們以為洪仲丘舉手,是要請人幫忙壓腿。關鍵的80分鐘閉路電視影像,號稱沒有人動手腳。一切都是技術問題,總在對的時間,出現對的Technical Problem。

那甚至連說謊都稱不上,他們只是否認。

否認一切對的,否認到底。於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說謊者堅持到底,真相就是他們的了。於是說謊被許可,甚至被鼓勵,要不斷地做像永無休止的伏地挺身,像鏟往民宅住居的怪手。像鼓吹自由經濟示範區是台灣未來的唯一解藥,像服貿協議帶來發展的幻夢,像無人入駐的竹南科學工業園區,像必然要完工的核電廠,像核電保證安全的口號。

母親說,你要愛其他的人。母親說,你不要欺負別人。考試別作弊,作業不要抄別人的。孩子們說,好。

戲劇,電影,小說裡,出現不合常理的情節,人們撇嘴說,這劇情太扯了。〈愛在午夜希臘時〉,Jesse和Celine寫實到荒謬的高級的吃飯,散步,爭執,人們說,這像一巴掌打在腦門,真愛只在電影小說裡有,真實到荒謬,連信都不該信。可新聞裡,狂犬病疫情越燒越旺,各界質疑農委會是否隱匿疫情,農委會則否認到底,甚至企圖卸責協助檢驗鼬獾屍體的台大獸醫系。官方來往的文件裡,各職責單位怎麼說,上層便怎麼信,連質疑也不,連基本的常理懷疑亦不適用。

是人們對藝術的標準高,還是藝術遠比不上現實的荒謬。

龐大的官僚體系,縱容權力位階構成的共犯關係,讓我們缺乏一個說出真相的孩子。哪怕只是一個也好。但說出來,無疑意味著你還要不要混下去。如果要,我們便保持沉默。於是孩子長大了。長大的青少年們學會了對彼此說,你幹嘛那麼認真,混一混就過去了。認真的就輸了。還有的說,其實作弊不可恥,可恥的是被抓到。轉眼青少年們變成了青年,彼此告誡,要生存下去就要保護自己,說點小謊沒問題的,畢竟社會就是這樣……

然後,然後。社會就是這樣。青年們懷著一些信念,選擇了某些價值。青年們成為了父親與母親。父親們說,你不能說謊,要說實話,要有正義感。看見錯的事情要挺身而出。他們的孩子們說,好。母親說,你要愛其他的人,不要欺負別人,考試別作弊,作業不要抄別人的。他們的孩子們說,好。

他們的孩子繼續在電視上看著,其他的大人,他們說這,他們說那。看著有人掩面說謊。有人說得理直氣壯。有人被自己的謊言說服了,更多的人,說著自己也不一定相信的事情。而沒有一個小孩,用他的童言童語,戳穿國王其實並無新衣的真相。

我們能否當個更誠實一點的人呢?

歡迎來到這個大說謊時代。



 

Jul 30, 2013

〈收購〉

 
  你買下心臟浮誇了時間
  你買下蔻丹去年的雪地裡一支酒瓶
  買下一個地方曾令你快樂
  感官世界深掘了萬物
  你買下骯髒的真相,買下皮草
  遮掩誰的半裸半相思
  買下眷戀,買下
  失序,紛亂,不貞和不可能

  你買下青年時代並改變了看法
  買下電話接通無聲的問候
  買下母親的病況
  妻的脆弱,你買下
  不安的櫻桃買下迷惘和暫時失蹤
  你用自由或其他交換了
  你買下蒸黃的菜葉像買下童年
  和它的已不能夠。買下地底的航路
  買下老家巷口如今有一道斑馬線
  你能否買下事物的不曾改變

  你買下事情會如何發展,比如說
  你會將未來買下嗎
  當未來代表別人頭頂的傷口
  買下暴虐的辯詞,又如何買下
  他的理由聽來完全相同
  買下情願不再見面,買下台詞自四方而來
  買下你並未受邀參加這個宴會
  該如何買下不藥而癒
  買下墓園裡追悼的路徑,買下
  女賊偷走的吻,一堵城牆抵擋了死亡
  但他們早已不再撫摸彼此

  你買下誰的流離失所,事情因此
  簡潔了或者複雜像午夜的凌遲你都買下
  貓頭鷹撲飛了密林
  兩人之間繼續的空白都是房門半開
  買下時間,跨越它寂寞的疆界

  買下病危的器官是買不回生命的
  買下失去,記憶,和袖手
  或許你能買下一個人他總在那裡等候
  但買不下謹慎的對話
  不明白自己做錯了甚麼
  且有些時間適合倒行逆施吧
  一幢不被買下的屋宅消失在地平線上
  遠方也沒有燈塔指出錯的方向







Jul 26, 2013

〈夢無十夜〉

 
一、

當你想寫的時候你覺得自己無非是一個沙人。每件事情迎面而來都跟你一樣支離破碎,都一樣,都可以從指縫溜走,你坐在桌子前或坐在桌子上並無差別。寫的痛苦首先體現在手指掐著筆的位置你歪歪斜斜地寫。然後是那夜。挾著生活,洪水般將你沖散。黑色的洪水。

你是沙做的你把臉埋進沙漏,所有字都往桌面的邊界溢散出去。

當你不寫的時候,也就不寫了,一盤沙或者怎樣都無所謂。

你逼迫自己坐在窗口看星辰起來看星辰落下,太陽起來太陽落下,乾涸的眼底你像個瘋人看著一輛車開進另一輛車,靜靜的甚麼你聽不見。你也不哭。也不笑。可能走到街上去只是撿起幾個鐵罐幾張報紙,把日期按壓在胸口心臟跳了幾次,日期沒甚麼回音。摺起眼睛。摺起耳朵。

在你的文字裡頭藏著一個母親和一個父親。因為你不能分娩出你的父親與母親,你在他們身上各安上一道傷痕,讓他們並肩躺著傷痕會形成一條弧線。若他們重疊,就形成一個叉。

你的痊癒能力不算很好,有時假裝自己是另一個人,尋找一本沒被寫出的日記。窗外的楓香又生出了綠的芽。

你希望它把枝枒伸進窗內,和你齊困在同一間房裡。



二、

你寫的東西你並不總是將它們收起來。

你失去胃口的時候連水都不喝。抬起頭來看著天花板上的電扇它難道不會暈眩嗎,而燈光,燈有一雙非常明亮帶電的眼神它看著你看進你的皺紋你的毛孔。它長著針。

但你想其實一根針插進沙裡頭是會被淹沒的,所以這樣就好了。或許寫也不是錯的,不寫也不是錯的,只是你未曾滿意過。



三、

當你開始寫,記得率先碰觸那些標示為不可碰觸的事物,盡你所能地闖進它們的中央,因為看似完好的那些也隨時都會生出齒牙。

在這裡你的臉即將開始生長,環顧四周睡著的人,仿造他們的臉給自己造像,別管他們的睡姿總是擺出事不關己的樣子,告訴他們,「我來當你們的主持人。」你在瘋人院的門口開出一張歡迎光臨的牌告,當你寫了幾個字在落地窗前坐個三四個小時,或者更久感覺半個世界都是你的,霾害和光塵在腹裡翻飛,像一個嬰兒,嬰兒總是向你索求希望你餵牠。

牠是獸或者其他,讓牠學你走路學你寫字學你往左踏步,在牠的左邊給牠安一口深不見底的湖泊讓牠墜落。讓牠溺。

其實你一直想寫想寫的慾望是飢餓一般蓋過所有的聲音。

不寫會死的陳腔濫調是這些日子走在安全島上,左邊是車流右邊也是,兩堵灰色的流動的牆,感覺一切都無可奈何,在口中插進根鋼管讓有的東西出來有的進去。煙在路面滾動。有些無動於衷。

麻雀與老鼠同聲從筆尖溜走,剩下的食物份量不多你不能將他們都餵飽。

除非那間屋子破了除非那些門已經失去了,你不要在意那些住在那裏的塌陷的牆。當你開始寫你首先開始的是一扇不能關閉的窗。

你對自己破口大罵闖過技藝的邊界呼嘯而過的同儕,你只是穿著些被人扔掉的衣服或者晾曬在天上給風刮下的,你只是穿,只是寫,寫那些人們還要用的,不要用的,你分得清楚,關於寫你從不搞錯。

然後你可以開始寫了你真的可以。在一個舒服的日子你又創造了一種新的語言,僅有你看得懂的你說了一個故事。羽毛與糞便。樹葉和枯枝。愛你的與你愛的你都把他們寫在牆上。且令你放心在另一個不舒服的日子你寫你學會這點,有一些你不能碰的你就闖進它們的中間,翹起你的腿,感覺驕傲感覺知所進退都是真的可以。



四、

你寫的理由其實好簡單。你恨透自己季節性的憂鬱總是穿了錯的衣服,在冷天寬衣在雨天收傘,赤炎炎的晴空底下你有一件羽絨的外套無處可擺,把它脫下你從縫線下面抽出一根根羽絨一根根。你抽著它們像把自己拆散,風來了就飄在風裡。

昨日的雨下在溝渠,你寫的理由,你問,你答,說給自己聽久了你不再問。

在這裡你成天發著慘白的慌。

在這裡你坐著。你寫,寫之前清咳兩聲撥通電話撥完了你寫,電話沒接通你還是寫,都很好,你寫的理由是追求繁複但你欠缺的是所有的簡單。你恨透自己總是在這裡空空坐著,和自己爭吵的聲音在二月的第二十九天,陽光總是太晚出來出來的時候又讓整座城市顯得健康,顯得安全,清潔自在得虛假了傷逝了所有人都在笑著。

乖巧奉承得近乎嘲弄。你寫下這些。



五、

你寫的時候把腦殼打開,用一支精緻的刷子掃著裡面的灰燼與塵埃。

記不清楚甚麼時候這裡有一場火。一次災厄。季節性的,或在日夜交替的時候毀棄了規律與循環。

你坐著。有時你站著。你寫。那年的二月也有二十九天,輕盈的班機來了載走了沉重的海洋的憂慮,背著自己的臉走來走去,把別人的臉放進信封寄了,蓋一個章寫上不屬於他的名字,寄了都寄了春天到了很快又走。你寫的理由只在這裡。掉進漩渦那樣深深旋轉,深深地沉。

和自己辯論的嗓音有點厚實。可能都有點心虛。你有這麼多要看,要錄記,有一支筆寫幾個字沒水了你往湖裡去蘸水,拉著柳枝往自己臉上抹。沒人認識你的地方你對誰都能十分殘忍。你把邏輯都丟棄了想面對真正的自己,真正的,沒有影子的時候世界像唯一的燈火伴著你不知幾時會熄,你想這樣很好但你還是恨。

恨你有一襲錯的衣服你穿或不穿沒有差別,你不能不穿,理整衣領假假笑了走進人群而開始的問題是甚麼,其實也沒有差別。



六、

一天將近尾聲你落入一口井。

為何不讓腐爛的腐爛,讓發芽的發芽,讓跑的繼續跑但靜止的繼續靜止,讓心中那幢大樓坍陷,選定別的位址再將它立成行走的碑文。星辰沿著床緣滴落,所有聲音都止息了我就這麼暗了下來。暗了下來不說不問不聽不言語。你關上門,你關上門。讓關上的關上,讓打開的繼續打開,讓發黴的繼續發黴讓明天還是明天。

筆記散落數字散落,記憶的群島散落,你甚麼都再不想寫了你望著雨水,像星辰從雲端滴落像熔岩從腹腔緩靜地流淌著。再次失去感覺你如此感覺著,沒有甚麼是重要的也沒有甚麼是不重要的你窩在井底。

坐在口井裡面是甚麼感覺呢有人問,你想答,想答但張大嘴裡頭有個久遠的傷口開著,空氣從那裡進來從那裡出去,差不多就是這樣了,落葉飄下遮了你的眼睛而有人吐痰,有人走過,泥土構成了疤痕風也是你的歷史,吹吹就散了的你甚麼也想不起來。

不聽,不說,不過問。

只是今天你快樂嗎你其實也想這麼問,一架航空器歪歪斜斜地飛進了大樓,你想你知道它的名字,但不可能是完好的了怎麼能夠,杯裡的水僅是輕微晃了一晃,沒有溢出來自然也沒有變少,人生是這樣人生當然是這樣。



七、

你寫。你不寫你無從活著,活在文字裡邊你有一座城。同時你是潛入的刺客,為了幾冊頁他人窮盡生命寫就,煉金的方術和絕情的藥方。

多數時候你潛入,為了刺殺又想要它繼續耽耽坐在那裡,更多時候你不確知自己想不想繼續深入,只因秘密之後還有秘密之後還有,你守護可你也習慣親手將之毀棄在墨黑色的夜裡。是間諜同時也是權柄,橄欖枝很好玫瑰很好牡丹花下死,也很好,甚麼都不寫你何不就這樣好好生活,先踢倒了淚水的汪洋再推翻卑微的論證,啊生存,生存你說,怎麼能簡單地活。

不寫很簡單但不寫生活變得更難。

在你的文字裡邊你偶然成為了純愛的偷情者,桌子這頭那人說話,也愉樂也寂寞,更兼有一雙明媚的眼神總是意有所指。

你想偷情者總是急於建立一段關係嘗試另一筆新的寫法,多想在極短的時間拿極少的語言進入另一段魔術時刻。只是你忘了當然你都忘了,前此的穩當你是用多少氣力練就某種詭奇的風格,你赤身走到那裏而無刀劍防身,啊偷情者你是來自昨夜的巫覡總偷去別人的新娘,你誘拐你挪用,你借襲只因你從未饜足。

你的住居不必然等於你的生存,在那裡不寫比較簡單但如此活就變得比較艱難。

繼續與自己角力你想,想像能有甚麼一體適用的回答。

你清淺地告解並等待冷酷的拒絕,弔唁的時候它們說它們說真的說你犯的罪是你已擁有太多讓你成為了他人的審判者。但你是王,你也是螻蟻。都貪戀短促的碰觸一刻相識的安息香,你如何寫下心跳,如何重述黃昏如何具現你的疼痛,於是你常將這一切寫下,明白了你從未完成任何作品雖則人生尚在,命運尚在隨時你都是自己的贗品,肯定無人出價也無人搭理。



八、

你還是上路了你終於,走在一條時有月光的街道你感覺出發就是唯一的理由。

其實沒有方向,走在楓樹底下走在櫻花底下走在無葉無花無果的菩提底下,感覺路上會有解答,走路的時候你只是一個人,你繞過禿鷹繞過青石在途中參加一場葬禮親手將自己埋葬,你看見別人把你的名字刻在碑文上,你有方向或者你沒有,你上路。

你不可能站在原地同時又有所前進。

想知道空氣如何迴旋,三月的天空還是冷的它的恨有時很深,而九月的天空也是嗎,深得像一襲藍色燈芯絨的睡袍。你總是碰不到空氣的你就將花都摘下,揉碎了花瓣讓它們飛在風裡你知道,葬禮完畢所有的花都會回到土裡。

你走路。腳步虛沉,臉孔青澀,腳印還沒乾就印上另外一個。

有時你走在軟泥裡走在崖邊走在溪澗的裡面,走過的痕跡很快消失你走過。

走過自己。也走過別人的時候你大聲說「嗨」你大聲說。大聲說。說到喉嚨裂開的聲音有人聽見了有人沒有,連月光也把你的皮膚晒出斑駁的光痕。僅僅需要一個季節的時間。你想驚動整座星球你向白雪的林間吶喊,向夏季的湖心吶喊,你有驟雨也有狂風,拉攏衣領你感覺衣領令你安全,這些都是真的,也都真的不是你的解答,不是生動的風景。

有一輛列車你沿著軌道前進。你想軌道也是有分岔的該如何抉擇,卸過了貨的列車繼續前進,浮世的風色,塵俗的蕭涼,你把一些東西留在上一個站,踩過棧道的姿勢你又找到了下一個目的地但你不知道它的名字。



九、

日子過去日子過去了困在透明的盒子裡你出發,沿著盒子的十二個邊線走過,有的時候重複走一條路有時候沒有,雙數單數可以或不可以,你給自己些規律,然後再破除它,規律--就是在那十二條路線當中選出一些可能,並且在有限的選擇中走出第十三條路。

度過許多時間你找不出。把手指都用盡了,你數,把耳朵拿下,繼續,啊左耳是十一,右耳是十二。

鼻子是十三。

你聞不到甚麼氣味再讓你神迷,聽一首歌,想一個人,誰的體溫,你以為逃往地底就能躲避時間的追趕,城市如荒漠你無非是其中的一粒砂。你被吹起有時,衰落有時,沒有扇窗為誰擰出適時的雨。你想問些重要的問題但沒有人答怎麼會有人答你。生活像一個盒子,裝著甜的祕密。

在井底你總是碰不到空氣,你把水盛滿給自己些時間讓水滴完,有時很快有時很慢,你張開指縫讓天空漏出去你還是在這裡。還是在,你看見別人相互交換了頭顱,你也想,你問,可以不可以,他們就笑,指著你的臉說你走過第十三條路了嗎。你說沒有,他們又笑,說你還沒有到達就不能問不能說最好連寫都不要寫。你有一種悲傷。有一點恨。

恨說不出來的時候,你寫,把墨水寫完了血液寫完了汗水寫完了眼淚寫完了,最後擠出一點精液也把它寫完了,你總是憎恨柏油路面在午後晒得甚麼都沒了,青蛙的乾屍從你面前跳過像嘲諷著甚麼,那是時間,幾隻黑暗的指針往你指著,指出你空空的裡頭而你不知道那裏有東西沒有。

你想問。但想想,還是不問了,天空是晴爽的藍色。

後來你決定去參加自己最重要的一個典禮,母親幫你換上甚麼衣服,其實你平常不那樣穿的其實你不。

但你也不反對,安安靜靜在那裡,看著眾人前來,走路的時候你只是一個人,日子過去日子都過去了你還是這樣的人,寫或不寫的理由,還記得嗎,比如說一首詩,有或沒有人去讀,最一開始的問題為什麼提起,寫甚麼怎麼寫,倘若世界只是這樣,繁花盛開,雨水凋謝,又能有什麼差別。



十、

雨水不是為你而落它當然不是,可是落花終於要回到枝頭,浪濤也在海洋深處暗湧,千百年後或許是的,你出發尋找時間尋找日光,出發就是你唯一的解答。

你是和你自己失散太久的人,在日曆的終端等候自己的葬禮。

而夢還在,夢會在每種季節不同的夜晚,再次地發生。





(2013.July.25-26.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http://news.chinatimes.com/reading/11051301/112013072500058.html (上)
http://news.chinatimes.com/reading/11051301/112013072600062.html (下)
 

Jul 22, 2013

Before Midnight

 
「你要錯過你的飛機了……」
「我知道。」

真正的故事,總是在結束之後才開始。Celine和Jesse,在《愛在黎明破曉時》裡頭談相遇,談戀愛,在《愛在日落巴黎時》談理想,談生活,談那些十年來的一切改變與不被改變,然後又過了8年,當年還年輕揮霍的兩個人,繼續生活他們就像我們每一個人久別的朋友。久別是重要的,重逢也是重要的,生活是重要的我們看著他們當時間不斷從掌心流逝。

而時間,時間作用於我們每一個人也是這系列電影關鍵的母題。

這系列電影最大的魔力,無疑來自於螢幕裡外的時間軸完全對等,10年過去,再是8年過去,回頭竟然1994年已經是18年前事。

18年可以改變甚麼呢?或許一切都改變了,Jesse依然風流但他有了肚子,Celine說她變成了又老又胖的大嬸。而我們也是。我們不可能立定原地,都經歷親人的生死,或許戀愛了又分開了,結婚的離婚了,一起生活的還是那句話「住在一起就好了,為什麼要結婚呢?」而有人,大學畢業那年的體重58公斤已經一去不復返,眼看就到了7字頭的,這樣的我們,他們,都在改變著。

最恐怖的卻始終都是生活。

「就像日升及日落一樣,我們時常出現在他人的生命裡面。我們總以為我們對那些人非常重要,但我們終究只是過客。」生活帶有時間的鑿痕,細針般積累成峽谷般的鴻溝。

有些人越過去了,有些人則沒有。

當你有了一個人,像Celine有了Jesse,當一個人變成兩個人,是星球為此改換了軌道在時間軸上不斷做出每一個決定,並放任一個決定縱恣地改變了未來是我愛你所以我改變我自己,或者他們仍是當年在火車上相遇的男女我愛你是因為你喜歡我是我自己。

時間過去。我不再是那個屈身在沙發上剝著橘子,第一次看《愛在黎明破曉時》的22歲男孩,伏在男人膝蓋上看《愛在日落巴黎時》的記憶,已隱隱過去。時間過去,我有了伴侶,被每一個決定改變了,被下一個決定改變著,選定會面的日期,放棄一些夢想,得到一些光亮,被時間左右並心甘情願讓你我成為我們。

我們允許我們自己保有當初的我們嗎?

Jesse和Celine有他們的答案。而我想每一個我們,也都有各自的答案。

《愛在午夜希臘時》是一部極其精采、足以超越前兩部系列電影的最終章。它的精采像經過18年份醞釀的好酒,作用於所有人身上的擠壓與鬆懈,妥協與佔領,發酵了,並在開瓶的那瞬間迷醉每一個人。喚醒我們,那難以言喻的每分每秒,每次碰觸,爭執,與和好,其實沒有別的名字。

因此這部電影精采得很恐怖。非常非常恐怖。





 

善良的台灣人

 
台灣人善良,熱情,又好客。台灣人碰到外國人問路,不光告訴你怎麼去,若有時間,台灣人親自帶你去。台灣迫不及待把自己的善良拍進觀光局的影片,一二三,到台灣,台灣有座阿里山,外國人,來台灣,滷肉免費加滷蛋。善良的台灣人好學又勤讀,是以台北有了獨一無二的,24小時書店。

台灣還有全球最密集的便利商店,店員三頭六臂,包代收,包快遞寄件,包網購收件,包山又包海。

更不會忘記您好,歡迎光臨,台灣人總是微笑,台灣人是善良的。

啊,婆娑之洋,美麗之島,台灣人怎可能不是善良的?

台灣的公車站牌捷運月台,充滿了標語,鼓勵每個人扶老攜幼,禮讓老弱婦孺,請靠右站立,讓趕時間的旅客快速通過。台灣人都知道,酒後不駕車,駕車肇事的,許多台灣人充滿義憤,網路連署,像一隻隻揮舞的拳頭,擊掌喊聲,至少也要給他關到死。

台灣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台灣人在捷運上主動讓座。遇到那些不讓座的,痞著裝睡的,車上補妝的,總會有台灣人拿出智慧型手機拍攝放到網路上,人肉搜索,台灣人天生充滿正義感。

多麼善良,而憤怒的台灣人啊。近來一些台灣人憤怒,因為食品大廠總經理說,食品安全無法提昇源於台灣人都貪小便宜。是的,他搞錯了吧,台灣人才不會為了省一塊兩塊,去買不安全的食品。有些台灣人只不過是會在汽油價格調漲前一日,牽著50CC的摩托車,排半個小時加油,台灣人怎可能貪小便宜。不少台灣人憤怒,因為麥當勞經理喚來警察意圖驅趕唐氏症的無害女子,這些台灣人發起抵制麥當勞,麥當勞怎可迫害那無害的人。

台灣人一向都是非常善良的。

從小讀七俠五義,台灣人都會唱包青天的主題曲。開封有個,包青天,鐵面無私,辨忠奸。

台灣人善惡分明,主張傷害人權的人沒有人權,一個土耳其人與數百個台灣女子做愛,據稱還涉嫌歛財詐欺,總有一些台灣人說,那些CCR都一定是性侵害,辦他,辦他。這些台灣人又舉起了手指,對租用了台鐵列車,在車廂裡合意性交的女子說,妳好可憐,誤入歧途的妳一定是性成癮症,要接受治療。台灣人如此善良。

國軍沈痾許久,死了一個又一個。許多台灣人在臉書上吶喊,震怒,發起遊行了。台灣人說,出來面對,壞了台灣形象的老鼠屎,滾出去,滾出去。江國慶屈打成招,砰的死了,冤獄,埋單國賠,許多台灣人還是咬牙說,死刑不能廢。牙還牙,眼還眼,善良的台灣人都在轟隆而喧嘩,像一波波遠颺的雲系,充滿正義的雨滴。

落在臉上,也不知道是汗,是天空的渣滓,還是口水。

至於那些感覺對社會有害的比如說愛滋病患,少部份台灣人拿出的不是善良,台灣人這時是正義的。

有些台灣人對麥當勞趕走唐氏症客人感覺憤怒,卻覺得政府趕走外籍愛滋感染者很合理。因為他們活該。因為他們道德有缺,因為他們都是自找的。台灣人有最高的道德標準。

台灣人溫順,好客,又熱情。

少數台灣人只是看不慣那些非我族類,在同一塊寶島上行走,呼吸,咳嗽與辯論。台灣許多和愛滋相關的政策,都在默許著「趕走」這件事情,台灣許多和勞工相關的政策,都在默許著「剝削」這件事情。不少台灣人說,颱風非雇主可控制之事,放有薪颱風假並不合理。還有台灣人說,關廠工人被拖欠薪資與退休金,應該去找雇主要,沒事幹嘛來臥軌,開車吧,全都壓死。

有的台灣人說,我們要拒絕歧視,我們只是覺得菲律賓人很髒。善良的台灣人都說,他們同意政府應該更照顧勞工,他們同意弱勢應該被關照。可是他們甚麼都沒有做。然後當有人出來做點甚麼的時候,就有更多人跳出來說「你不應該這麼做」。

善良的台灣人,總是默許一切的發生。

不少台灣人總是急著達成別人對自己的評價,生怕錯失一絲一毫。人家說台灣人善良,就趕緊變得善良;人家說台灣人好客,就趕緊把自己最好客的一面拿出來。可是,人家說想要入籍變成台灣人,卻總有台灣人說,你一定是瘋了。

你一定是瘋了。而這樣的瘋癲,又來自於誰?

台灣人都是很善良的。這其中一定是有甚麼誤會……





〈善良的台灣人〉

 

Jul 18, 2013

〈好嗎〉

 
  坍塌的房子撐不住風雨好嗎
  有些實話說服不了幾個人好嗎
  時間令我們畏懼好嗎
  大多時候,我們沒有其他的話了好嗎
  在暗夜操兵
  在汗水泥濘中腐敗
  語言的海洋有時讓我哭泣
  這樣的善意是好的嗎

  人們總是習於贗造偉岸的記憶好嗎
  蝴蝶沉默地等待春天好嗎,也有些人
  在密室裡度過每個冬天好嗎
  有些事你不知道好嗎
  比如時間讓我妥協,在
  意義相左的坑道,再無法積極了生活好嗎
  十八歲的春天已經過去
  繼續回憶
  也沒有其他的話了

  說謊好嗎,誠實好嗎
  始終是我靠近了你好嗎
  今夜頹廢像水溝裡湧起的呼吸好嗎
  像瘟疫般蔓延你仍在這裡好嗎
  總有班機註定誤點了
  至少時間對我們平等好嗎
  觀音在罌粟的田裡--
  山上有觀音的花蕊

  我們算計而算計讓我們失算好嗎
  死亡是遲到的人少了句對不起好嗎
  在歷史的分歧
  我不認得接續的軌道好嗎
  有時我疲倦便想起了菩薩的話
  說不出三個字有時讓我哭泣
  如此極致的善意
  是好的嗎




 

Jul 17, 2013

領口的玉蘭花

 
忠孝敦化路口,下班時間總有太多車流噴出疲憊的煙塵,把牌招和行人的臉孔都遮灰了,再多燈光霓虹,再多妝底唇蜜,也萬不能改變那張張已累壞的表情。每個人都在張望,等紅燈轉綠,等行,等停,視線遠遠地空缺像望進了那正逐次沈澱著的未來,更彷彿不知該張望甚麼。尤其是那賣玉蘭花的老頭,望每個人舉起手中的花,說,一串20元,三串50元……

這麼多年來,通貨膨脹也不知走了多少,玉蘭花的價格卻始終沒變。

若是四、五串花,大概還能抵上一個簡單便當吧。

鎮日盛夏日頭炎,那老頭不時拿起噴槍往玉蘭花灑水,花給摘下,自然便老了一天,當號誌上的小綠人跑起來,花便黑了些,黃了些。也是那些老了整天的路人,誰都沒搭理他。多的是粉領族禮貌性舉起右手,作勢說,不,不了,也有人逢老頭走近,便逕自退上一、兩步,安全地退了開去。晚上的忠孝敦化,人行車流都哄然的路口,玉蘭花比那兜賣的人更老了。

一輪半明月色掛著,花在腐敗,黑著,斑著,卻是益發縱恣地發散暖香,讓夏更夏,讓夜更夜。讓匆忙的更匆忙沒人為花停下。玉蘭花始終帶有月的香氣,可這城市裡,光線聲音太滿太光亮,誰能看見呢。

卻有個運動裝束的大男孩,三步併作兩步靠過來說,我要買花。這花怎麼賣?

一串20元,三串50元……

那我要一串。大男孩望他那口運動提袋裡掏了幾下,裡頭該是有雙球鞋,或許還有健身手套,背心之類,正當他掏出零錢包,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子也靠過來,說,這花好香。大男孩回說,可不是嗎。老頭解下一串玉蘭花,正要往大男孩掌心裡放,大男孩望錢包裡窸窸簌簌翻看著,又說,你說三串多少?50元……那給我三串吧。

穿西裝的說,你這人就比花香了,買三串幹嘛?

大男孩也沒說話,等老頭算清了三串便掏出個50元硬幣,將花接過手來,銀貨兩訖了。

近20朵玉蘭花,沉默的暗香瀰漫,大男孩把串花掛上提袋,說這串呢是我的,至於這串呢,隨手把綁著花的鐵絲拗折幾下,當成個別針也似,就往那穿西裝的襯衫領口別去……自然是你的啦。還用說。還有一串帶回去給我媽。邊對那穿西裝的吐了吐舌頭,俏皮淘氣的神色,連他那雙寶藍色運動鞋都亮起。

穿西裝的也哈一下笑了。拉起領口像要確認甚麼似的,又說,這花還真香。大男孩說,是吧,是吧。轉過頭去同那兜賣玉蘭花的老頭說,謝謝。老頭拿起花灑噴水器,對花胡亂噴洒幾下,也說,謝謝,謝謝……

大男孩拉了穿西裝的袖口說,好了,走了。

是一對勁裝短褲都遮不住的小腿,併著一雙皮鞋,兩人的行伍很快便消失在人潮那頭。那是下班時間的忠孝敦化路口,紅燈綠燈依然兀自變換著。車流依舊,行人依舊,煙塵光線還是一樣的煙與光塵。

玉蘭花又老了一些。那賣花的老頭,繼續對每個等路的人,舉起手中的花,說,一串20元,三串50元……





Jul 16, 2013

不算是個男人

 
近日年輕軍人洪仲丘遭過當管教,禁閉操練致死的新聞鬧得沸沸揚揚,早餐時間,母親看著電視新聞,邊幽幽說了,「幸好你沒當兵,要不照你這倔強個性,肯定被整。」我邊把麵包牛奶往嘴裡塞,邊不置可否地嗯嗯幾聲。母親想說,但沒說出來的,怕是也不知倘若我真當兵去了,能否活著回來都未可知。

從小,二舅便時常對著我和表哥們說,不當兵,就實在不像是個男人。小兒痲痺的二舅自然是不用當兵的,我有時猜想,沒當兵這事,給他想像中的男子氣概造成了怎樣的空缺?從小,我們聽著那首兒歌,哥哥爸爸真偉大,名譽照我家,為國去打仗,當兵笑哈哈。於是大表哥去當兵了,二表哥當兵了,小表哥也當兵了。就我沒當兵。

幸好我的兄長們都能平安回來。幸好我沒當兵。

先別說當兵能讓男孩變為男人的都市傳說真偽了,一個國家竟讓人父人母擔憂兒子能否安然度過兵役期間,還沒長大的孩子,死了。

這軍隊,怎能讓人信任?

高中念男校之故,我身邊不乏的是照規定時候到了,便高唱從軍樂,報效國家去了的男性友人們。卻也因友人多的是男同志,即便是他們退伍後,亦少提起當兵情事,自然沒聽說甚麼當兵讓人變得陽剛的例子,反而多了些木蘭從軍、三軍粉黛,在輔導長室泡花茶的笑鬧話題。當兵,似乎一直一直都只能是男性氣概的養成傳說,退役了、開始上班了,職場上那些電子公司傳來的經驗談,更多的是一再複製著兵籍學長學弟間的位階權力,以及被軍事制度強迫著「成人」的,半熟男孩。

四處聽聞每個人的當兵經,我感慨的是,似乎,有許多人就這樣失去了正常長大的機會。因為軍中太多權力的不對等,階級的不對等,因為總在高裝檢作假,總能推托,總能虛應故事,有多少男孩,是在軍中習得並逐一變成了「那樣的男人」呢?

母親說,幸好你沒當兵。否則以你個性……

畢業前夕,父親說,台灣啊,最不需要的一是外交,二則是國防了。你去看看體位怎樣規定,找個條目想辦法弄掉它,能別當兵,就別當兵了。

時常有人說,當兵能砥礪心志,改變個性,讓自私的中二病學會寬大待人,讓孤僻的少年習得群體生活,讓這些變成那些。但那些無非是給少年的煉獄不是?逼著你成為你不是的人,即使是不合理的命令亦逼著你服從,逼著你停止思考,逼著你,成為一個從屬於男性世界的微小存在。逼著你,拿掉自我,逼著你正視自己的不存在。那是我們希冀成為的,那樣的「男人」嗎?

在那樣的世界裡,有人死了。據聞是因洪仲丘拒絕與上級合流,拒絕參與霸凌「學弟」的惡行,因此反使他成了霸凌的目標。如果我讀到的報導是真,他的死亡,竟是因為他想要保有身而為人--而非一個扭曲男性體系裡的從眾者--的那些基本品質。於是他死了。

那歌還是這樣唱的:走吧走吧哥哥爸爸,家事不用你牽掛,只要我長大,只要我長大……我慶幸自己不用當兵,安然長大了。可有人是來不及長大了。母親慶幸我的存活,而我慶幸則自己,不用成為那樣的男人。

是啊,幸好我本來就不算是個男人。這樣也挺好的。





 

Jul 11, 2013

拿開同志婚姻的絆腳石

 
今年六月26日台灣時間晚上十點,臉書塗鴉牆上激起一陣騷動。有人引用BBC新聞,有的引述了CNN,連財經媒體彭博社(Bloomberg)亦開闢專屬頁面,講起同一件事情:美國聯邦法院以5比4票數,宣告美國於1996年起實施的「捍衛婚姻法(Defense of Marriage Act, DOMA)違憲。

朋友傳來訊息,說禮拜三晚上酒吧會有人嗎?去喝一杯慶祝慶祝吧。

我笑笑,回傳了,說慶祝甚麼?都還沒能聽說這局台灣是跟,還是不跟呢。

眾所週知,因美國各州不同的法律規定,部分州的同志公民可締結婚姻,部分則否。然而在此之前,即使是結成婚姻關係的同志公民,仍因DOMA所立下的壁壘而在包括稅務、居留權等由聯邦政府提供的法律保障,無法及於同志伴侶。宣告DOMA違憲,就法律意義而言,不僅確立了少部分同志公民的憲法權利不再遭到剝奪,更意味著同性婚姻的合憲性已獲得美國聯邦政府承認。

儘管DOMA違憲案並非等同於「美國通過同性婚姻」,然就法律意義而言,在容許同性伴侶締結婚姻關係的州,那些已註冊同志伴侶的法律地位與權益,已和異性婚姻的伴侶完全相同。

換句話說,聯邦政府業已拿開了阻擋於同性婚姻立法之前,最後、且最大的一塊絆腳石。

那麼,在許多事務皆仰鼻息於美國的台灣,同志婚姻最大的絆腳石又是甚麼呢?

同志伴侶陳敬學、高治瑋於2006年即已舉辦公開儀式締結婚約,然在2012年至戶政單位辦理結婚登記時遭到拒絕,對此提起行政訴訟。當時,合議庭並未直接裁決同性婚姻合法與否,卻擬提請聲請釋憲,將責任丟給大法官,已讓人見到台灣法院無力承擔進步思維的顢頇,而在人權團體之間引起一片譁然。法律,法院,與法官,是台灣同志婚姻合法的絆腳石。

打了一年多的訴願官司,陳敬學與高治瑋的婚姻釋憲案都還未成案,竟在2013年一月選擇撤案。

其間原因,陳敬學、高治瑋並未進一步說明,不過私底下人際網絡流傳的,無非是兩人遭到黑函攻擊,卑鄙而刺耳的詆毀,乃至對雙方家人人身安全的威脅從無止境,讓恨,成為了島國同胞給予一對相愛之人最響亮的回答。人民,同胞,也是台灣同志婚姻合法化的絆腳石。

2013年三月,同志運動者祁家威,則以內政部戶役政系統不接受男性申請者的配偶欄填入男性的「不受理處分」為由,接力提出訴願,展開下一個階段的抗戰。據悉,若男性在配偶欄位身分證字號第一個數字打入代表男性的「1」,就會顯示「妻需為女性」,其他格子都無法輸入。雖只是一個數字而已,卻設定得那樣生冷,堅定,成為一道牆,阻隔兩個人在對方的身分證背面填上彼此的名字。

只是男與女的分別而已。身分證號1與2的分別。

只是兩個人想要組成一個被國家,被法律所承認的家庭,那樣而已。

只是那樣而已啊,卻怎有那麼多的巨石等著我們搬開?而祁家威,1986年就前赴立院陳情爭取同志婚姻權,1992年赴行政院、1998年試圖於臺北地方法院公證,超過25年的時間,祁家威就像同志運動的薛西佛斯,幫著我們把巨石推上山,滾下來,推上山,滾下來……時間過去,祁家威說,他55歲了。整個台灣社會,或說台灣同志社群,這樣看著他或甚至背對他,讓他和其他極少數極少數的人啊,把巨石推上山,滾下來,推上山,滾下來……

我們究竟能多冷漠?曾有個晚上,我和朋友在酒吧,一個身形厚壯的青年拿著一塊紙板,說可以耽誤你們一些時間嗎?我們說,當然。他說,這是「多元成家我支持,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伴侶盟連署活動……」我們說,哈,當時發起不久便早已經簽署過。又好奇問他,現在已經有多少份連署了?

他搔搔頭說,經過這幾個月的努力,我們有3萬多份了……

我們能多冷漠又真有多冷漠?即便換條路走,酒吧裡,那些歡聲飲宴的其他桌,沒幾個人伸出手來簽署那尚有太多空格需待填滿的連署書。

有的時候,我們,是的我們,甚至就是自己的絆腳石。

於是當美國宣告DOMA違憲了,香港網站上一篇評論寫著,「台灣很多事情都依傍美國,加上同志活動近年搞得有聲有色,情況好像很樂觀……」然而事實是否當真如此?我並不確定。DOMA因違憲而立即失效那天晚上,朋友問,要不要出門慶祝,我確實便回了那句話,慶祝甚麼?

事實是,台灣已錯失了太多榮耀的可能。我們不再有亮眼的經濟動能,失去了當亞洲營運中心的籌碼,電子業面臨中韓對手的強勁競爭,基礎製造業地基鬆動。當我們宣稱自己是人權與民主立國,卻還是拿仇恨與歧視對待少部分的國民,另一廂,仍然奉行共產主義、一黨專政的越南,已在今年4月中由衛生部啟動了同性婚姻的立法建議,並就國家婚姻法的修訂,進行線上諮詢與公聽。

我只是擔憂,那夜,在台灣朋友們的臉書上,那快速被瘋傳被轉錄被散佈被張貼的新聞,會否又只是為人慶祝的一夜激情與騷動,象徵大於實質意義?

我但願不。

讓我們拿開每一塊阻擋於婚姻平權之前的絆腳石。讓我們不要在5年、10年後遺憾地說,同志婚姻這事啊,「我們曾有機會成為亞洲第一。」



獨立評論.天下)
 

Jun 26, 2013

〈高跟鞋踩過不公不義〉.Lady嘉嘉

 
〈穿高跟鞋踩過所有的不公不義〉.Lady嘉嘉

夏天來了。無疑地,夏天是迷你裙與熱褲的季節。這是一個色情的季節,這是繁殖的季節。然而,這也還是那個有太多不公不義、令人生氣的時代,同志依然不能結婚,即便每一個人始終相愛。這依然是那個,在車展物化女性,在公共空間醜化同性戀,總是偷窺我們的美麗,卻又不允許我們暴露,不允許驕傲的時代。真愛聯盟的勢力依然潛流,真愛立約持續復辟;衛生署要防範青少年性病,給的不是保險套,而是一封封以愛滋為名的恐嚇信。

許多許多年來,姊姊以為這個世界總會有所進步,但今年夏天,姊姊發現自己才是那個最天真的人。

如果說帖無用,典範崩壞,革命的方式可能不該是抱著炸彈衝進總統府、炸掉國民健康局的 3P 標誌,而是,穿一雙 ZARA 高跟鞋踩過所有的不公義。用力踩他們的雞雞。

幸而還有些人仍在為這個世界努力著。同志諮詢熱線的教育小組還在努力,在各層單位當中推動同志教育,傳遞著所有關於認同,情慾,親情,壓迫的故事;即便愛滋教師事件爆發,讓我們看見這世界對於疾病、藥物依然有著太多太沈重的污名,熱線愛滋小組再接再厲出版了《性愛達人手冊》;還有人在發聲,在世界中心呼喊著婚姻平等的可能,……只因為,還有這樣一群人願意相信世界有轉變的可能。

不過是的,如同買一雙高跟鞋需要錢,推動世界轉動的他們,也需要錢。

姊姊需要你站出來,買一張票,捐一點錢,即使你不是衝組也不想當站到第一線的武鬥派 SISSY,你還是可以成為他們的高跟鞋;不用代替月亮來懲罰他們,你也可以和所有人並肩夢想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這天,你不用穿上玻璃鞋等著王子來找你,我們都可以成為讓那些童話故事成真的人。讓我們暴露,讓我們驕傲,讓我們成為 HERMES 高跟鞋的一雙翅膀,讓社會公義再也不側漏,讓同志權益快速滲透,讓同志諮詢熱線提供每一個人夜用加長型的保護,只需要一張票,所以,你還在等甚麼?

2013年七月06日,禮拜六。第16屆同志諮詢熱線感恩晚會台北場。

國立台北科技大學中正廳,我們不見不散。

(本文作者為專業小腿模特兒)






Jun 24, 2013

〈卜算子〉


 
  以為已把身世算盡了,卻突來
  一陣暗湧將下半生摺起
  是如何你讓海上無風起浪花
  波折是我的卜筮,幫襯了一條船
  撐起風帆
  濬深了島的安眠

  該怎麼讓陌生的名字
  新有個陌生的方向?任各色標貼
  藏妥我們的居住
  一個人眼睛如蜂且如蟻
  看馬續跑,將舞再跳
  五十年後誓言是同樣的誓言
  恨自己不能對摺再對摺,對摺
  再對摺

  直是冬日安穩我也有灰燼
  有誰落難又有誰來拯救
  焚煮龜甲茯苓廿四味,抵禦此地
  風球偶然的吹落
  怕我將一切毀棄了,也不能
  盤算歷史何時竟生缺破與啞口
  此後
  共有著你我的沉默

  以為是愛把城市垛起了
  避風塘裡怎麼有北方的冷空氣
  從北方來?眼看斷然的星群
  正列隊通過
  就算親煎草藥幫我捱過這太歲流年
  再過去了時間,能怎麼呢





  --寫給那人,那港,那城




  (2013.06.24.自由時報副刊
 

Jun 23, 2013

真正的不公開

 
六月是股東會的季節,亦是所有大老闆,董事長,執行長,總經理滿口荒唐言,百鬼晝行的季節。他們講景氣,評時政,看展望,喊水會堅凍,喊魚也落網。記者們追著老闆們的行程表滿街跑,在竹科,中科,南科,沿著他們的說話順藤摸瓜掏出一個又一個的問題,有的有聞必錄,有的問題則像一把刀磨得益發尖銳了。

這是六月。一個看似能在初夏豔陽時,把年來的混沌與產業迷障都揭開的月份。

我們以為六月,六月是把那些埋藏在財報深處的訂單,勞動力成本分布,看不清的產業展望都揭開的月份。一個開誠布公,一個話語比陽光熱烈的月份。

但真正的不公開並不存在。

都知道,證券市場上充斥著耳語和謠言,不被揭露的事務總能尋得渠道,流傳在即時通訊軟體,竄行於尚未被監管的線路。這廂,一個總經理笑出他的上牙齦,說,其實我們不太和記者打交道,小公司嘛,有時也是省卻麻煩;那廂,那公司敲入某客戶供應鏈的消息已傳得甚囂塵上,也不知會是誰說出去,肯定有人,肯定有鬼。

也有的公司呢,電話裡總是拿公司債定價閉鎖期、緘默期,凡此種種的理由搪塞了,卻不意在某個額外的場合,券商大樓森冷的洗手間,聽見研究部法人交換祕密,說是那公司,或說了,那個股,公司派決定把價位做到多少目標,也兼與法人圈充分溝通了,12%的上行空間,夠了。夠大撈一筆。

小時候讀瘂弦〈如歌的行板〉,一句「每晚七點鐘自證券交易所彼端/草一般飄起來的謠言之必要。」那究竟是甚麼之必要?

卻也有人想得跟我雷同。一日我驅車往城市的大南方去了,在那終日氤氳著霧雨煙氣的台地,他如過去幾次見他時候一樣穿著件圓領襯衫,領帶也省了,說話裡頭自有盈滿的霸氣與威嚴,同業湊過耳朵來說,霸氣外露,我笑了。那是股東會前,他清了清喉嚨,說,請各位股東幫個忙,我們先讓議事流程走完,很快走完,接下來呢,大家對公司營運有甚麼意見或疑問,我們都比照法人說明會的規格,對各位逐一解答。

他說,我們希望讓各位股東,各位媒體小姐先生們,都更了解明白公司營運,和產業狀況,可是,礙於法令規定,有的事情,我們真不能在股東會上挑明了說。

他努努嘴,想來是指會場後頭架設的攝影機。

主管機關全程錄影,掩耳盜鈴,便以為真正是資訊公平公正公開了。於是報告事項,承認事項,討論暨選舉事項……

股東會非常順利地開完。主席宣布散會。

當攝影機的錄影燈示滅去,他又再清了喉嚨他說,接下來,是真正的向股東報告時間。全場都聽穿了他說的是甚麼,全場人頭便歡快地發笑。他講幾種半導體材料之間的競合關係,講產業的全球版圖遷移,講產能,講訂單,市場與終端產品的變化走勢。幾個記者坐在底下,火燒也似敲著鍵盤,又或是在筆記本上速記著關鍵的詞彙。

他說得詳盡,說得細密,倒確實是法人說明會上都講明了的,也沒什麼新的哏。

我沒給逗笑,正想放空,他接著說,大家當然也很在意我們今年的獲利……這時耳朵是打開了。他哈哈一笑,話頭轉開了去,因為法令有規定,我們不能對外揭露獲利展望,否則要發財測的,不過呢,我要跟各位報告,現在的法人都很厲害,估得非常準,現在我都是看到法人估計,我們今年每股要賺 3.5 元,比去年的 2.45 元來得高。

全場便笑了。猶記得,去年此刻,他也是說了,法人估計我們 2012 年營收年增幅度大約是 25-30%,成績單一翻兩瞪眼,27%。

神準的,不知是法人還是他。託夢也似。

會後,幾個記者圍上前去,說董事長,聊聊好嗎?他說好。當然好。財務處長鬼鬼祟祟走上來,說各位各位,真是要麻煩你們,董事長剛才說了的每股獲利,真的是法人預估,這些默契我們要有。拜託拜託,說完,又再霎霎眼睛,說是不是,我們都互動很久,麻煩。

那穿圓領襯衫的老闆呢,聽到這兒,歎了大氣,帶點怨懟他說,這政府就屬這條規定最奇怪,公司和股東之間最要緊是確保營收獲利的預期數字,要能夠充分流通。哪有公司經營變化不能跟股東隨時報告的?那要怎麼募資、又怎麼確保資本市場對公司評價的合理性?規定資訊的不公開,其實只是意味了有限的公開,特定人的公開,那對其他股東才是真正的不公平,反而多了內線炒手的空間,多了侵害其餘投資人權益的機會。

真正的不公開並不存在。

瘂弦那詩,年輕的時候讀還以為是魔幻,工作幾年了,則確知是寫實。

即便他仍是那個上櫃時模仿著馬英九膩哄高揮的人,仍是強調著新廠對廠區周邊環境絕無負面衝擊的人,就投資人權益這點,我想我非常同意他。政府監督的無能,乃至對於資訊揭露標準的曖昧不清,造就了台灣散戶往往乘上最後一班上行的列車,虧得一屁股,這樣的市況。才造就了,外國公司來台掛牌交易,總不忘提上一句,「台灣股市最為活潑」那聽來如斯諷刺的評價。

可回程的車上,我轉念想了,那再會後的記者與他的對談,他又彷彿說了些甚麼,是我暗暗壓進了心底,我記得了,卻不想承認,有些對我十分理想的暗示,竟是我聽完了不願寫出來的。

真正的公開,其實也不存在。

這個道理非常簡單。







 

Jun 21, 2013

〈煞死的18歲〉

那年,幾座城市被疾病全面封鎖。台北瀰漫病毒與唾沫,在呼吸道衍生出更多壞的細節,極微小極微小我們的敵軍,沉默裡,不費兵卒便鎮壓了城市,攻陷所有醫院和社區。

還是18歲的春天,悠悠的地鐵往南,我遇見他。

半張臉在口罩底下的他,半顆心懸在列車行進節律裡的我。

他的細框眼鏡真是有氣質的,口罩遮了半張臉,可遮不住眉宇間蒼朗的稜角。西裝公事包,一雙好看皮鞋。幾站過去,我看著他必然也是看著我的,眼看著自己將要下車,不知怎地,突然一股衝動上來,抽出了背包裡的3M便利貼,草草寫上電話號碼,下車前三步併作兩步,就把便利貼往他掌心裡頭塞。

那個春天,每個嫌犯都是病菌暫時的居所,每一次呼息吐納都可能是牠們遷徙的道途。一瞬間,我非常確信,自己的視線穿透了口罩,在底下看見他,他在沉默裡發笑。笑得讓我心慌。

隔天,一通電話響起,知道是他。

搭著公車到達約定的地點,他停了車恰好就停在我的面前。

他搖下車窗,說上來吧。又笑,說,你還戴著口罩做甚麼呢,讓我看看你的臉。讓我好好看看你。是那時,我也才看見他的嘴角,右臉頰,他鎮鎮定定發動了汽車說,吃甚麼?我甚麼也不能回不能思索,不知怎麼就決定了,都好吧你說呢,都好。那年春天,他扶著方向盤的左手無名指,有隻銀白色戒指,城市居民草木皆兵杯弓蛇影,急於窮盡一切方法,找出患者與不良品。

都記得,記得。記得我那年18歲,壓低音頻藏身書房裡頭,兩個人,靠著電話構築細弱感情的夜晚,肩膀相依搭著直達38樓義大利餐廳的短暫時光,我也不只一次想像著,他總是筆挺的西裝底下是如何一具身體。

他的溫度如何,他的激烈如何。

沒有一場疾病能像愛那樣讓我劇烈地發熱。

SARS肆虐城市那期間,每個接力著咳嗽的人,都是攜病帶菌的嫌疑犯。我很想吻他,可是我們沒有。某個晚上,電話未曾傳遞疾病卻傳來了一個女子拎起另一方話筒的聲音,她說,早點休息,不要每天都講電話到那麼晚。她說話非常溫柔,像他左手無名指上套鑄的白金戒指和他一樣寬厚。

我的胸膛像被甚麼滿滿地浸潤了我聽他說,我再打給你。他說,晚安。後來我再沒接起他的電話。後來,我手機掉了幾次,我想他也是,斷了聯繫兩個人,有時我會戴著口罩,想再次記認某些特定的場景,疾病封鎖城市,是他封鎖了我軋平了一整座初夏。

又再後來,幾年後,一個霪雨霏霏的週日午后,那時我走進往常去的咖啡館,還沒來得及坐定,笑語抬眼之間,竟看見他。在我慣常坐著的位置上,穿一件深藍色Polo衫合身地搭掛著,當然也看見坐在他對面,一個溫婉馴良的女子。

他和妻端坐,如此康健堅強,笑顏朗朗。

我閉上眼睛又再睜開,看見當真是他正看著我。他表情裡帶著複雜的渣滓,露出一個近乎看不見的微笑,低下頭去。

我突然懂得了,當時怯懦的人並不是我,是他,擁抱我,但不要吻我。不要。我想問,SARS已經過去許久許久了,可這最恐怖的季節何時才會過完?我想起了,即使是在城市南端蒸騰的溫泉霧氣裡,他也沒暫時除下左手無名指上的白金戒指,而無論何時戒指卻被體溫熨得火熱,如此觸手生疼,緩慢細微的撫摸間,是他的掌心與指腹,他的胸膛臟腑,以至他的心,也還是近得比什麼都遠。

一座城市,一場疾病。兩個人,三個人,卻遠得比甚麼都近。

回想起來,那是我最熾熱的一段歲月。偶爾我會想起他,以及後來的他們。10年過去了,再次遇見的咖啡館早已易主,海的那邊,倫敦又再傳出疾患的狼煙,SARS是一場浩大的生死,而我也有一場澎湃的愛與恨,像地鐵車廂裡隔著口罩一樣寧定的記憶,把所有心動都給篩濾過了。

那確實是我熾熱的18歲。






(2013.June.21聯合報副刊
 

Jun 10, 2013

〈三月的流蘇雪〉


 
春天才來,流蘇轟然鋪滿了整座城市。人說,流蘇是三月的雪,先是雀鳥歌唱,枯木生嫩芽,驚蟄之後總以為空氣初暖,卻不想雪怎麼又來了。那年,我穿過政大山上那片片落落的流蘇枝枒間,下山去會他,還沒到恆光橋頭,先看遍了雪白與豐華。當我想起政大後山的流蘇,也不知思念的是花還是他。

流蘇是我們一整座山的花白,一整座城的凋零。

世紀初也沒幾年,彼時人都還用著BBS,純文字的介面,反白的一個個ID後頭暱稱打著「%%」符號,像是彼此通關的密語,暗暗說,我在,你也在。

突然在蒼茫人海當中我們遇見。一個ID傳了訊息來,也沒寒暄幾句,說是住在政大後門,短短一河之隔的地方,他說了話,他問,我答。可我沒怎麼問他,收拾了背包書籍,款起甚麼就這樣去見他。那年春天,政大後山一整片流蘇開得張狂,開得喧嘩,我一個人走上山,穿過外語學院文學院,循著斜坡往下,過了橋約定的時間他銀色豐田停在那裡。

開車這人,身著一件白襯衫,西褲,領口的扣子沒繫緊,乾乾淨淨一個人,透著柔軟精的氣味不知是車的味道還是人的味道,天色都還未晚,怎這麼早就下班?他側著臉,呃的一下說他是記者,時間自由。我說我念的是新聞,他哈哈一笑,說真巧。聽出話裡有點陌生的腔調,瞇起了眼角像座飛簷,猜是外省人,果然,台中來的,在台北住了好久,城北,城南,都曾有過。

領我去他住的公寓,他說,我得寫稿,你就念書吧。

卻怎能專心,他敲打鍵盤的聲音,疙疙瘩瘩都戳在我心口。

政大後頭是山坳的氣候,即便春雨停了許久還是一陣濕氣按著,像一場不散的霧,飄著飄了,潮潮的氣息從溪谷裡開上來把心頭都蓋滿。我胡亂翻了幾頁書,卻不能專注,為甚麼見了面卻要我自己緩慢地風化著?我懵懵懂懂走到他背後,伸出手想碰他。他說,不行。我說,為甚麼?他說,找你來只是想看著你,但我不能碰你。他說,我是有人的,有人的意思你懂嗎?

他把手指伸進我的頭髮裡娑摩。頭髮亂了我亦沒有閃躲。他說,你要好好讀書,期中考完了再帶你去看山看海。

過一陣子,看海是沒有的,山倒是看了很多,很多。

當他從BBS上傳了訊息來,我便打傳播學院離開,穿過一樣的路徑,穿過人海花海樹海,到恆光橋頭找他。有時他讓我安坐在三樓公寓窗口,他寫稿,我看書,有時他則閃躲,他說,我家那個好像有些知覺。我又貪他,央他,纏他。我說,我真很喜歡你,感覺差一點就要愛上你。彼時我還不知這字太凶,且毒,像夾竹桃的黏液一般沾他,他說不行,我是有人的,不早跟你說過了?

他說過的而我亦聽見了。只是不願記得,不願承認,可原本我還會問,為甚麼,後來幾次,便不再問。我折返於大學校園的前山後門,熟習他的窗明几淨,花開花謝,樹枯樹榮,但不能夠。

哪怕我揀回萬千枯枝,不能在他世界裡築上我們的巢。

他越是禮貌越是蒸得我意亂情迷,像流蘇開落,給了我一整座山的花白,他不給我,我便覺整座城在暮春裡飄零。

也不知怎麼,校園裡突然傳開了消息,另一個男孩在BBS上寫信給我,我這才知,他都是要男孩們走一樣的路去找他。那男孩要我離開遠一點,男孩惡罵,詛咒,口口聲聲他才是先來的人,我不知他怎會知曉了,可能校園太窄仄,其他人傳來傳去,都沒所謂,但我說,他都沒碰我。我說的是真,男孩還像長出了滿身的犄角,毫不收聲罵,說謊的賤人。

我沒說謊。其實都不知怎麼說謊,或我該真正說個謊,告訴他,我們好過。

只是一切歷歷在目,擺設在他小小的公寓,從窗簾到花瓶,軟蕊與嬌瓣,我以為我是愛了,但過不到一個季節,流蘇花謝完,接下來就是暖天了。都沒所謂。我離開,而他們會消失,會離去,人生本無定靜之物,流動需要許多氣力,但停止也是,他打從開始便對我誠實,是他教了我,誠實也能是叫人憂慮的美德。

究竟是太貪心,是我明知不可為而為。

還是還是,竟會是我填補了他的時間,將他的貪養成了巨獸?

可我又是節制的,即使愛得熾熱,也不去問,那你為甚麼要找我。不去問,當年BBS上,他曾傳過多少訊息給此處彼處的男孩們,又有幾個人同我一樣,走過花海樹海人海,過河去見他。直到後來,我也成了記者,四處的消息傳來,他離職了,回台中了,有了自己的小生意,四處跑,原先的電話號碼卻沒換,我照著季節,偶爾想起便給他捎個訊息,問他好嗎,卻其實想,不管怎樣回覆,他的答案,我都沒必要知道了。

這時三月即將過完,卻還是流蘇的季節。

我想若這花能多開一天,也好。如此能有鳥在樹間棲息,人在影子底下走。

步行之間,看城市四處被白色流蘇佔滿了路途,我才知道,城市能為一場無始無終的愛而凋零。雲壓得很低,生活是風,吹過就吹過了,後來,當我聽聞他們從有人到單身復又有人,努力練習不被情緒所導引。

只是我仍不免思念。有時,很少的有時,我會在自己的房間讓窗向外敞開,遙看過往的政大後山,曾經有場甸甸密密的惡雪,下在我的心頭。





(2013.June.10/中國時報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