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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n 26, 2013

〈高跟鞋踩過不公不義〉.Lady嘉嘉

 
〈穿高跟鞋踩過所有的不公不義〉.Lady嘉嘉

夏天來了。無疑地,夏天是迷你裙與熱褲的季節。這是一個色情的季節,這是繁殖的季節。然而,這也還是那個有太多不公不義、令人生氣的時代,同志依然不能結婚,即便每一個人始終相愛。這依然是那個,在車展物化女性,在公共空間醜化同性戀,總是偷窺我們的美麗,卻又不允許我們暴露,不允許驕傲的時代。真愛聯盟的勢力依然潛流,真愛立約持續復辟;衛生署要防範青少年性病,給的不是保險套,而是一封封以愛滋為名的恐嚇信。

許多許多年來,姊姊以為這個世界總會有所進步,但今年夏天,姊姊發現自己才是那個最天真的人。

如果說帖無用,典範崩壞,革命的方式可能不該是抱著炸彈衝進總統府、炸掉國民健康局的 3P 標誌,而是,穿一雙 ZARA 高跟鞋踩過所有的不公義。用力踩他們的雞雞。

幸而還有些人仍在為這個世界努力著。同志諮詢熱線的教育小組還在努力,在各層單位當中推動同志教育,傳遞著所有關於認同,情慾,親情,壓迫的故事;即便愛滋教師事件爆發,讓我們看見這世界對於疾病、藥物依然有著太多太沈重的污名,熱線愛滋小組再接再厲出版了《性愛達人手冊》;還有人在發聲,在世界中心呼喊著婚姻平等的可能,……只因為,還有這樣一群人願意相信世界有轉變的可能。

不過是的,如同買一雙高跟鞋需要錢,推動世界轉動的他們,也需要錢。

姊姊需要你站出來,買一張票,捐一點錢,即使你不是衝組也不想當站到第一線的武鬥派 SISSY,你還是可以成為他們的高跟鞋;不用代替月亮來懲罰他們,你也可以和所有人並肩夢想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這天,你不用穿上玻璃鞋等著王子來找你,我們都可以成為讓那些童話故事成真的人。讓我們暴露,讓我們驕傲,讓我們成為 HERMES 高跟鞋的一雙翅膀,讓社會公義再也不側漏,讓同志權益快速滲透,讓同志諮詢熱線提供每一個人夜用加長型的保護,只需要一張票,所以,你還在等甚麼?

2013年七月06日,禮拜六。第16屆同志諮詢熱線感恩晚會台北場。

國立台北科技大學中正廳,我們不見不散。

(本文作者為專業小腿模特兒)






Jun 24, 2013

〈卜算子〉


 
  以為已把身世算盡了,卻突來
  一陣暗湧將下半生摺起
  是如何你讓海上無風起浪花
  波折是我的卜筮,幫襯了一條船
  撐起風帆
  濬深了島的安眠

  該怎麼讓陌生的名字
  新有個陌生的方向?任各色標貼
  藏妥我們的居住
  一個人眼睛如蜂且如蟻
  看馬續跑,將舞再跳
  五十年後誓言是同樣的誓言
  恨自己不能對摺再對摺,對摺
  再對摺

  直是冬日安穩我也有灰燼
  有誰落難又有誰來拯救
  焚煮龜甲茯苓廿四味,抵禦此地
  風球偶然的吹落
  怕我將一切毀棄了,也不能
  盤算歷史何時竟生缺破與啞口
  此後
  共有著你我的沉默

  以為是愛把城市垛起了
  避風塘裡怎麼有北方的冷空氣
  從北方來?眼看斷然的星群
  正列隊通過
  就算親煎草藥幫我捱過這太歲流年
  再過去了時間,能怎麼呢





  --寫給那人,那港,那城




  (2013.06.24.自由時報副刊
 

Jun 23, 2013

真正的不公開

 
六月是股東會的季節,亦是所有大老闆,董事長,執行長,總經理滿口荒唐言,百鬼晝行的季節。他們講景氣,評時政,看展望,喊水會堅凍,喊魚也落網。記者們追著老闆們的行程表滿街跑,在竹科,中科,南科,沿著他們的說話順藤摸瓜掏出一個又一個的問題,有的有聞必錄,有的問題則像一把刀磨得益發尖銳了。

這是六月。一個看似能在初夏豔陽時,把年來的混沌與產業迷障都揭開的月份。

我們以為六月,六月是把那些埋藏在財報深處的訂單,勞動力成本分布,看不清的產業展望都揭開的月份。一個開誠布公,一個話語比陽光熱烈的月份。

但真正的不公開並不存在。

都知道,證券市場上充斥著耳語和謠言,不被揭露的事務總能尋得渠道,流傳在即時通訊軟體,竄行於尚未被監管的線路。這廂,一個總經理笑出他的上牙齦,說,其實我們不太和記者打交道,小公司嘛,有時也是省卻麻煩;那廂,那公司敲入某客戶供應鏈的消息已傳得甚囂塵上,也不知會是誰說出去,肯定有人,肯定有鬼。

也有的公司呢,電話裡總是拿公司債定價閉鎖期、緘默期,凡此種種的理由搪塞了,卻不意在某個額外的場合,券商大樓森冷的洗手間,聽見研究部法人交換祕密,說是那公司,或說了,那個股,公司派決定把價位做到多少目標,也兼與法人圈充分溝通了,12%的上行空間,夠了。夠大撈一筆。

小時候讀瘂弦〈如歌的行板〉,一句「每晚七點鐘自證券交易所彼端/草一般飄起來的謠言之必要。」那究竟是甚麼之必要?

卻也有人想得跟我雷同。一日我驅車往城市的大南方去了,在那終日氤氳著霧雨煙氣的台地,他如過去幾次見他時候一樣穿著件圓領襯衫,領帶也省了,說話裡頭自有盈滿的霸氣與威嚴,同業湊過耳朵來說,霸氣外露,我笑了。那是股東會前,他清了清喉嚨,說,請各位股東幫個忙,我們先讓議事流程走完,很快走完,接下來呢,大家對公司營運有甚麼意見或疑問,我們都比照法人說明會的規格,對各位逐一解答。

他說,我們希望讓各位股東,各位媒體小姐先生們,都更了解明白公司營運,和產業狀況,可是,礙於法令規定,有的事情,我們真不能在股東會上挑明了說。

他努努嘴,想來是指會場後頭架設的攝影機。

主管機關全程錄影,掩耳盜鈴,便以為真正是資訊公平公正公開了。於是報告事項,承認事項,討論暨選舉事項……

股東會非常順利地開完。主席宣布散會。

當攝影機的錄影燈示滅去,他又再清了喉嚨他說,接下來,是真正的向股東報告時間。全場都聽穿了他說的是甚麼,全場人頭便歡快地發笑。他講幾種半導體材料之間的競合關係,講產業的全球版圖遷移,講產能,講訂單,市場與終端產品的變化走勢。幾個記者坐在底下,火燒也似敲著鍵盤,又或是在筆記本上速記著關鍵的詞彙。

他說得詳盡,說得細密,倒確實是法人說明會上都講明了的,也沒什麼新的哏。

我沒給逗笑,正想放空,他接著說,大家當然也很在意我們今年的獲利……這時耳朵是打開了。他哈哈一笑,話頭轉開了去,因為法令有規定,我們不能對外揭露獲利展望,否則要發財測的,不過呢,我要跟各位報告,現在的法人都很厲害,估得非常準,現在我都是看到法人估計,我們今年每股要賺 3.5 元,比去年的 2.45 元來得高。

全場便笑了。猶記得,去年此刻,他也是說了,法人估計我們 2012 年營收年增幅度大約是 25-30%,成績單一翻兩瞪眼,27%。

神準的,不知是法人還是他。託夢也似。

會後,幾個記者圍上前去,說董事長,聊聊好嗎?他說好。當然好。財務處長鬼鬼祟祟走上來,說各位各位,真是要麻煩你們,董事長剛才說了的每股獲利,真的是法人預估,這些默契我們要有。拜託拜託,說完,又再霎霎眼睛,說是不是,我們都互動很久,麻煩。

那穿圓領襯衫的老闆呢,聽到這兒,歎了大氣,帶點怨懟他說,這政府就屬這條規定最奇怪,公司和股東之間最要緊是確保營收獲利的預期數字,要能夠充分流通。哪有公司經營變化不能跟股東隨時報告的?那要怎麼募資、又怎麼確保資本市場對公司評價的合理性?規定資訊的不公開,其實只是意味了有限的公開,特定人的公開,那對其他股東才是真正的不公平,反而多了內線炒手的空間,多了侵害其餘投資人權益的機會。

真正的不公開並不存在。

瘂弦那詩,年輕的時候讀還以為是魔幻,工作幾年了,則確知是寫實。

即便他仍是那個上櫃時模仿著馬英九膩哄高揮的人,仍是強調著新廠對廠區周邊環境絕無負面衝擊的人,就投資人權益這點,我想我非常同意他。政府監督的無能,乃至對於資訊揭露標準的曖昧不清,造就了台灣散戶往往乘上最後一班上行的列車,虧得一屁股,這樣的市況。才造就了,外國公司來台掛牌交易,總不忘提上一句,「台灣股市最為活潑」那聽來如斯諷刺的評價。

可回程的車上,我轉念想了,那再會後的記者與他的對談,他又彷彿說了些甚麼,是我暗暗壓進了心底,我記得了,卻不想承認,有些對我十分理想的暗示,竟是我聽完了不願寫出來的。

真正的公開,其實也不存在。

這個道理非常簡單。







 

Jun 21, 2013

〈煞死的18歲〉

那年,幾座城市被疾病全面封鎖。台北瀰漫病毒與唾沫,在呼吸道衍生出更多壞的細節,極微小極微小我們的敵軍,沉默裡,不費兵卒便鎮壓了城市,攻陷所有醫院和社區。

還是18歲的春天,悠悠的地鐵往南,我遇見他。

半張臉在口罩底下的他,半顆心懸在列車行進節律裡的我。

他的細框眼鏡真是有氣質的,口罩遮了半張臉,可遮不住眉宇間蒼朗的稜角。西裝公事包,一雙好看皮鞋。幾站過去,我看著他必然也是看著我的,眼看著自己將要下車,不知怎地,突然一股衝動上來,抽出了背包裡的3M便利貼,草草寫上電話號碼,下車前三步併作兩步,就把便利貼往他掌心裡頭塞。

那個春天,每個嫌犯都是病菌暫時的居所,每一次呼息吐納都可能是牠們遷徙的道途。一瞬間,我非常確信,自己的視線穿透了口罩,在底下看見他,他在沉默裡發笑。笑得讓我心慌。

隔天,一通電話響起,知道是他。

搭著公車到達約定的地點,他停了車恰好就停在我的面前。

他搖下車窗,說上來吧。又笑,說,你還戴著口罩做甚麼呢,讓我看看你的臉。讓我好好看看你。是那時,我也才看見他的嘴角,右臉頰,他鎮鎮定定發動了汽車說,吃甚麼?我甚麼也不能回不能思索,不知怎麼就決定了,都好吧你說呢,都好。那年春天,他扶著方向盤的左手無名指,有隻銀白色戒指,城市居民草木皆兵杯弓蛇影,急於窮盡一切方法,找出患者與不良品。

都記得,記得。記得我那年18歲,壓低音頻藏身書房裡頭,兩個人,靠著電話構築細弱感情的夜晚,肩膀相依搭著直達38樓義大利餐廳的短暫時光,我也不只一次想像著,他總是筆挺的西裝底下是如何一具身體。

他的溫度如何,他的激烈如何。

沒有一場疾病能像愛那樣讓我劇烈地發熱。

SARS肆虐城市那期間,每個接力著咳嗽的人,都是攜病帶菌的嫌疑犯。我很想吻他,可是我們沒有。某個晚上,電話未曾傳遞疾病卻傳來了一個女子拎起另一方話筒的聲音,她說,早點休息,不要每天都講電話到那麼晚。她說話非常溫柔,像他左手無名指上套鑄的白金戒指和他一樣寬厚。

我的胸膛像被甚麼滿滿地浸潤了我聽他說,我再打給你。他說,晚安。後來我再沒接起他的電話。後來,我手機掉了幾次,我想他也是,斷了聯繫兩個人,有時我會戴著口罩,想再次記認某些特定的場景,疾病封鎖城市,是他封鎖了我軋平了一整座初夏。

又再後來,幾年後,一個霪雨霏霏的週日午后,那時我走進往常去的咖啡館,還沒來得及坐定,笑語抬眼之間,竟看見他。在我慣常坐著的位置上,穿一件深藍色Polo衫合身地搭掛著,當然也看見坐在他對面,一個溫婉馴良的女子。

他和妻端坐,如此康健堅強,笑顏朗朗。

我閉上眼睛又再睜開,看見當真是他正看著我。他表情裡帶著複雜的渣滓,露出一個近乎看不見的微笑,低下頭去。

我突然懂得了,當時怯懦的人並不是我,是他,擁抱我,但不要吻我。不要。我想問,SARS已經過去許久許久了,可這最恐怖的季節何時才會過完?我想起了,即使是在城市南端蒸騰的溫泉霧氣裡,他也沒暫時除下左手無名指上的白金戒指,而無論何時戒指卻被體溫熨得火熱,如此觸手生疼,緩慢細微的撫摸間,是他的掌心與指腹,他的胸膛臟腑,以至他的心,也還是近得比什麼都遠。

一座城市,一場疾病。兩個人,三個人,卻遠得比甚麼都近。

回想起來,那是我最熾熱的一段歲月。偶爾我會想起他,以及後來的他們。10年過去了,再次遇見的咖啡館早已易主,海的那邊,倫敦又再傳出疾患的狼煙,SARS是一場浩大的生死,而我也有一場澎湃的愛與恨,像地鐵車廂裡隔著口罩一樣寧定的記憶,把所有心動都給篩濾過了。

那確實是我熾熱的18歲。






(2013.June.21聯合報副刊
 

Jun 10, 2013

〈三月的流蘇雪〉


 
春天才來,流蘇轟然鋪滿了整座城市。人說,流蘇是三月的雪,先是雀鳥歌唱,枯木生嫩芽,驚蟄之後總以為空氣初暖,卻不想雪怎麼又來了。那年,我穿過政大山上那片片落落的流蘇枝枒間,下山去會他,還沒到恆光橋頭,先看遍了雪白與豐華。當我想起政大後山的流蘇,也不知思念的是花還是他。

流蘇是我們一整座山的花白,一整座城的凋零。

世紀初也沒幾年,彼時人都還用著BBS,純文字的介面,反白的一個個ID後頭暱稱打著「%%」符號,像是彼此通關的密語,暗暗說,我在,你也在。

突然在蒼茫人海當中我們遇見。一個ID傳了訊息來,也沒寒暄幾句,說是住在政大後門,短短一河之隔的地方,他說了話,他問,我答。可我沒怎麼問他,收拾了背包書籍,款起甚麼就這樣去見他。那年春天,政大後山一整片流蘇開得張狂,開得喧嘩,我一個人走上山,穿過外語學院文學院,循著斜坡往下,過了橋約定的時間他銀色豐田停在那裡。

開車這人,身著一件白襯衫,西褲,領口的扣子沒繫緊,乾乾淨淨一個人,透著柔軟精的氣味不知是車的味道還是人的味道,天色都還未晚,怎這麼早就下班?他側著臉,呃的一下說他是記者,時間自由。我說我念的是新聞,他哈哈一笑,說真巧。聽出話裡有點陌生的腔調,瞇起了眼角像座飛簷,猜是外省人,果然,台中來的,在台北住了好久,城北,城南,都曾有過。

領我去他住的公寓,他說,我得寫稿,你就念書吧。

卻怎能專心,他敲打鍵盤的聲音,疙疙瘩瘩都戳在我心口。

政大後頭是山坳的氣候,即便春雨停了許久還是一陣濕氣按著,像一場不散的霧,飄著飄了,潮潮的氣息從溪谷裡開上來把心頭都蓋滿。我胡亂翻了幾頁書,卻不能專注,為甚麼見了面卻要我自己緩慢地風化著?我懵懵懂懂走到他背後,伸出手想碰他。他說,不行。我說,為甚麼?他說,找你來只是想看著你,但我不能碰你。他說,我是有人的,有人的意思你懂嗎?

他把手指伸進我的頭髮裡娑摩。頭髮亂了我亦沒有閃躲。他說,你要好好讀書,期中考完了再帶你去看山看海。

過一陣子,看海是沒有的,山倒是看了很多,很多。

當他從BBS上傳了訊息來,我便打傳播學院離開,穿過一樣的路徑,穿過人海花海樹海,到恆光橋頭找他。有時他讓我安坐在三樓公寓窗口,他寫稿,我看書,有時他則閃躲,他說,我家那個好像有些知覺。我又貪他,央他,纏他。我說,我真很喜歡你,感覺差一點就要愛上你。彼時我還不知這字太凶,且毒,像夾竹桃的黏液一般沾他,他說不行,我是有人的,不早跟你說過了?

他說過的而我亦聽見了。只是不願記得,不願承認,可原本我還會問,為甚麼,後來幾次,便不再問。我折返於大學校園的前山後門,熟習他的窗明几淨,花開花謝,樹枯樹榮,但不能夠。

哪怕我揀回萬千枯枝,不能在他世界裡築上我們的巢。

他越是禮貌越是蒸得我意亂情迷,像流蘇開落,給了我一整座山的花白,他不給我,我便覺整座城在暮春裡飄零。

也不知怎麼,校園裡突然傳開了消息,另一個男孩在BBS上寫信給我,我這才知,他都是要男孩們走一樣的路去找他。那男孩要我離開遠一點,男孩惡罵,詛咒,口口聲聲他才是先來的人,我不知他怎會知曉了,可能校園太窄仄,其他人傳來傳去,都沒所謂,但我說,他都沒碰我。我說的是真,男孩還像長出了滿身的犄角,毫不收聲罵,說謊的賤人。

我沒說謊。其實都不知怎麼說謊,或我該真正說個謊,告訴他,我們好過。

只是一切歷歷在目,擺設在他小小的公寓,從窗簾到花瓶,軟蕊與嬌瓣,我以為我是愛了,但過不到一個季節,流蘇花謝完,接下來就是暖天了。都沒所謂。我離開,而他們會消失,會離去,人生本無定靜之物,流動需要許多氣力,但停止也是,他打從開始便對我誠實,是他教了我,誠實也能是叫人憂慮的美德。

究竟是太貪心,是我明知不可為而為。

還是還是,竟會是我填補了他的時間,將他的貪養成了巨獸?

可我又是節制的,即使愛得熾熱,也不去問,那你為甚麼要找我。不去問,當年BBS上,他曾傳過多少訊息給此處彼處的男孩們,又有幾個人同我一樣,走過花海樹海人海,過河去見他。直到後來,我也成了記者,四處的消息傳來,他離職了,回台中了,有了自己的小生意,四處跑,原先的電話號碼卻沒換,我照著季節,偶爾想起便給他捎個訊息,問他好嗎,卻其實想,不管怎樣回覆,他的答案,我都沒必要知道了。

這時三月即將過完,卻還是流蘇的季節。

我想若這花能多開一天,也好。如此能有鳥在樹間棲息,人在影子底下走。

步行之間,看城市四處被白色流蘇佔滿了路途,我才知道,城市能為一場無始無終的愛而凋零。雲壓得很低,生活是風,吹過就吹過了,後來,當我聽聞他們從有人到單身復又有人,努力練習不被情緒所導引。

只是我仍不免思念。有時,很少的有時,我會在自己的房間讓窗向外敞開,遙看過往的政大後山,曾經有場甸甸密密的惡雪,下在我的心頭。





(2013.June.10/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Jun 9, 2013

端午粽香二三事

 
時近端午的禮拜天,母親一早便進了廚房,清洗粽葉、拌炒蝦米小魚干,還有甫從宜蘭帶回來的滷肉鴨蛋滷香菇,備起料來。入鍋炒將起來的粽料內餡,很快翻騰出了海味乾貨的鮮味香氣,與週末的晨光齊盈滿了屋室。

很快我便給香菇蝦米的味道給熏醒了,探頭去問,今年外婆沒包粽子啊,有沒有需要幫忙的?母親說,外婆今年八十一啦,說手腳累,就我包了。

又笑說,你啊,幫忙吃就好。揮揮手把我趕出廚房。

華人的節慶,往往和食物脫不了干係。節慶期間,家族人聚首圍坐,自是團聚了吃,喧鬧地吃,巧立名目地吃,野鬼孤魂都看盡人世聚散,吃完了,節也過完,繼續回到塵世的軌道裡,度擲日月年歲。在春節,人們備妥三牲五畜,在中元齊請好兄弟餐食普渡,中秋則是月餅文旦都叫人吃到跟嫦娥比拼臉圓,至於端午呢,在吆喝的龍舟划行以外,肯定是要少不了粽子的。

然而粽子,它所處的節氣它包裹的內容,說來卻有些不上不下,甚且尷尬。

端午不像春節,更遑論中秋,一在冬枯時節的末尾,一在蕭涼月份之首,人們總有用不完的充足的飽食藉口,大剌剌進補,理直氣壯地攝取大筆熱量,囤厚了脂肪肥油,涼冷的冬季前後自是酥油豆餡棗泥蓮蓉的季度,更是深冬苦寒長不見尾之時,齊聚了圓桌火爐周邊瞎鬧慶幸又是一年過去,大口吃肉還邊慶讚年年有餘,多麼好的理由,多麼豐美的藉口。

可端午並不。過往人們說,端午未過不收冬衣,說的正是端午前夕氣候尚未穩定,可端午之後呢,除了盛大又更盛大的夏天,卻也沒別的東西了。

怎麼想,都覺得粽子一顆灌滿了糯米油飯,再加上鹹蛋黃,滷肉肥瘦都合適,有的配方填進了花生栗仁,甚而火腿干貝,熱量高得直可與仲夏百花爭妍,更要和纍纍結實的百果拼搏,怎會適合夏天?眼看明是豐收的季節,不僅毋須紮實飽滿的米飯粽葉來錦上添花,更別說襖熱的夏季抬眼在前了,粽身米粒沾了滿手,連粽葉丟棄時都沾指黏牙不乾不脆,粽子啊,怎麼吃都難以麻利爽脆,更像是初夏最準確的寓言了,油膏辣醬花生粉蘸得人渾身黏膩,接下來的夏天,一天要洗三次澡。

我常想,若關於端午食粽傳統的由來說法是真,那一顆顆粽子被擲進汨羅江,只為不使詩人的肉身遭魚啃噬,啊,那會是個怎樣的年代。彼時,詩值得被如此奢靡地對待,如此尊寵,卻是詩人鬱鬱寡歡為懷王憂愁地投江了,人們划起龍舟,敲鑼震鼓,年復一年拋擲填滿如溫軟白玉米飯的粽子,喚不回詩的肉身凋零。

正因為浪擲得豪奢,慶讚得舖張,粽子竟是種無論怎樣看都顯不合時宜的食物。也因初夏的飽食如此突兀,後來的歲月啊,粽子開枝散葉大江南北衍生出各種變異型,讓人們吃著,吃了,更多是忘記了,端午其實也是詩人節。

撇開這些,粽子,卻是它的靈活,它寬裕得反映著各地方生活的況味,而讓人喜歡,亦不必去想,一顆粽子吃下去得慢跑多少時間,騎多久飛輪償還。說穿了,粽子就是我們心甘情願背上的債,吃幾個南北部粽湖州粽,飯後再以濃厚黑糖漿沾食鹼粽,果凍般彈牙,讓人死心塌地拿半座夏天修補自己走山的體格。

還住高雄的時候,端午時節還未有那些名店名廚分庭抗禮,節慶近了,母親便前赴五甲市場口,拎上一串棉繩結縛的南部粽。

翻開麻竹葉,水煮透爛的糯米膩膩黏黏,清香的竹葉味道煮進了每粒米飯裡邊,少許是把夏天的燥熱給沖淡了,從小便習慣吃南部粽,有來自市場鋪位的,有母親同事老家寄來,讓辦公室群人分嚐的,餡料變化各自相異,滷肉有肥得恰到好處的,也有瘦得清雋的,有在粽裡豪奢得用上干貝火腿,亦有的清簡純粹,光是糯米洗透,配上花生煮到入口即化,栗仁一二顆,都正好透露了不同包粽人的講究。

是以上了台北,我始終不願接受更難以承認,那以油飯把式蒸出的北部粽,稱得上粽。北部粽相較南部粽來得油亮,因此較膩,倘若天氣熱些,便讓人難有胃口多食,有回朋友說笑了,指是彼時溫室效應還不嚴重,北部氣候尚稱溫潤,南部粽卻必須考量時地天候,水煮的少油做法,方能提起了食慾,這倒是台灣先人引進粽食之時,因地制宜的智慧了吧。

南北粽做法不同,自是各有擁護者,可我唯一能吃,甚至能一餐吃下三五個的北部粽,是外婆親手包就的粽子。每年端午前,若回得宜蘭去,總能見到外婆端出大鑊大蒸籠,煮起水來滿廚房灶間的蒸汽,且我泰半想,粽子包裹方式也反映了人的個性,外婆的粽子總是包得小巧,袖珍,十粒成串,橫跨廚房的竹竿一支能懸八、九串,攤平了串列擺進蒸籠,水氣熱蒸,竟是宜蘭最深刻的印象。

外婆的粽子,剝開來總有小魚干提鮮,去膩,滷肉無論肥瘦三層均是燉得透了,有些專為我包的,則省去了鹹蛋黃,再添上些花生。

近幾年,外婆體力大不如前,雖還是包,但我們說,別操煩了,粽子要吃,便去外頭買吧。

是時,畢竟便利商店通路百花齊放,飯店名店粽子有爭用料高貴的,有比創意致勝的,甚麼也拿來入粽,十分方便,更別說連鎖咖啡店與烘焙業者力推冰粽雪粽甜點粽,仲夏應景消暑的商機結合了,不知屈原地下有知,汨羅江的魚兒們,又何嘗吃過巧克力雪糕粽呢。

這年時近端午的禮拜天,母親一早便進了廚房,清洗粽葉、拌炒蝦米小魚干,還有甫從宜蘭帶回來的滷肉鴨蛋滷香菇,備起料來。我在房裡原先懶懶賴著,也沒聽到鳥叫蟬鳴,卻是給粽子的餡料鹹香給喚醒,直令人想起,外婆在宜蘭老家忙進忙出,那衣角圍裙都帶起了的月桂竹葉香。

母親其實平時也少進廚房。我踱近廚房,說,有沒有要幫忙的?

母親好氣又好笑,說等會兒要蒸粽子,再找你幫忙燒開水,好不?別礙著事。揮揮手把我趕出廚房,又補上一句,說你啊,幫忙吃就好。

我咂著嘴說,當然。

不多時,媽媽搬出滿盆糯米餡料的,就著綁繩粽葉,在餐廳包將起來,轉眼間三十顆粉拳般大的粽子便已掛在那兒。我又探了探問,什麼時候可以吃?媽媽把粽子分批擺進蒸籠,說,再等等,等等就好。

頃刻,從廚房滿盈而出的蒸汽裹著粽香,填滿了屋子的每個角落。

過去我常嘲笑母親,沒能幾道菜學得外婆的手藝,而事實是母親三十年來的職業婦女生涯,也沒讓她有多少時間煎煮燉熬,泰半時間都只是把蔬菜汆燙過了,拌上肉燥麵醬現成上了桌。可這日,晏起的禮拜天早晨,我盤在沙發上剝開粽葉,確定自己吃到的母親的粽子,真是跟外婆手路菜一模一樣的味道了。

粽子翻騰出了海味乾貨的鮮味香氣,與晨光齊盈滿了屋室。

接下來,端午雄黃時,飽食各色粽子的節慶便要到了。




 

Jun 8, 2013

台南的「夠了」經濟學

 
說台南是全台灣最好吃的城市,大概不會有人反對。光講一頓早餐,要吃鹹粥還是牛肉湯,就夠讓人丟個半天銅板,更別說鹹粥店鋪名堂多,阿堂、阿憨、悅津各有擁護者,牛肉湯更是台南府城一絕,叫得出名字的,就有阿裕、開元、旗哥、府城、六千、長榮、文章……更遑論那些或許並無店招,用膳時間依舊高朋滿座滿是當地老饕食客的店面。

就因美食種類繁多,都說,每個台南人,心裡都有自己一張美食地圖。若將這地圖重疊在一起,或有些店,會交疊多些,但事實上更因台南食肆種類多不勝數,恐怕畫起來仍是十分離散的。

是以,我每次下台南,總是央著不同朋友領我一路吃去。肉圓,蔥肉餅,肉包,浮水虱目魚羹,蝦仁飯,鴨蛋湯,焦糖杏仁豆腐,蚵仔煎,蚵仔酥,蝦卷,蚵卷,意麵,冬瓜茶,米糕,四神湯……吃啊吃的,便覺台南是一座萬惡城市,罪名是意圖使人發胖。

可即使窮盡了我的台南朋友,每次造訪,在府城寥寥數日,卻也永遠不能夠有一份完美的台南吃食行程表,能吃遍每一家每一戶每一攤小吃。

倒不因為食量有限,畢竟在台南三天吃三十餐是偶一為之的放縱,胃納量再小也都已經可以,卻是緣於那些食肆呢,也不知道是太過隨性愜意,還是崇尚生活品質比賺錢更重要,多的是明明八點半到了鹹粥店家門口,卻招來店主人兩手一攤,賣完了,明日請早。也有的店家,像府前路的蔥肉餅,每天就開午後四個小時,週六還休息。有一回,和幾個朋友去到一家賣西式鹹派(quiche)的小餐館,門上大剌剌便寫,營業時間早上十點到午後五點,最後點餐時間呢,是午後四點,嚇,營業時間比多數辦公族的上班時間,還短。

嘩的我問,這生意怎麼做?

在地朋友楞了一下,回說,也沒怎麼做吧,賺得夠了,見好就收,很多老店還不是這樣數十年如一日地開了。

我還沒想「見好就收」這詞兒是這樣用的嗎,已先給他話頭裡的夠了二字吸引。賺得夠了。夠。了。說得鏗鏘,說得理直,說得氣壯,好比牛肉湯,因為真材實料,所以每日限量,不能多,不能為搶多幾個客人,壞了鍋湯更砸了自己的場子,像極了那些老店應有的格局,堅持守候原地隨時等候老客人回來品嚐,早晨五點開賣,賣完即止,雖則不到八點半,還是收了,同客人歉意滿臉說,明天請早吧。

更有可能是,每日備足了生活的份量,數十年的份量正如一日,就已經很好。

我想那可能正是台南的「夠了」經濟學。

當代消費社會不斷演繹,電子產品排山倒海推陳出新,過沒兩季竟又有了新手機更炫更酷更多功能,廠商告訴你資本主義告訴你,活著就是為了賺錢,而他們沒說的是賺錢就是為了花錢,卻都讓我們忘了,究竟多少才算得夠?

因為不夠,或者說失去了對「足夠」的感覺能力,我們追求最新的電子產品,最新款式的衣裳,最時髦的生活雜什。卻遠遠覺得不快樂。深深地不快樂。甚至,資本市場的成長不僅根植於人類感官的不滿足,更是建立於鼓吹浪費的一體兩面。持續生產,持續鼓吹消費,所謂的電腦與手機換機潮,創造大量泰半還堪用的電子廢物,玉米進了牛的肚子,玉米成為PLA,大量食物端上桌,大量的廚餘被創造出來。

鼓吹旅行。高碳排的機隊,我們汰舊換新。海運運能供過於求,拆解老船。開一場法人說明會用掉大量紙張。電子商務即便無紙化了,就某層面上看來卻充其量只是「必要之惡」的贖罪券罷了。

我們遠遠地不夠。遠遠不夠。

或有人言,台南地租平宜,是以不需要靠無止盡的翻桌率來支撐店面營運,不能與台北相提並論。但追根究柢,台北地租高貴,消費的三成都進了包租公包租婆的口袋,又何嘗不是眾人競逐資本利得的結果?需求永遠是被創造出來的,但呼應「適度的需求」則永遠不是資本市場所希冀看見的。

資本主義體系裡頭,有所謂「合宜的消費行為」嗎?

如果我們停止浪費。或僅是,僅是能夠合宜地檢視自己的消費習慣,並且重新思考我們需不需要「不斷成長」、並將尋找「下一個戰場」的腳步放慢下來,資本主義體系有機會進入那個未知的下個階段嗎?會不會,台南的夠了經濟學,會是那個解答:每天備足量的牛肉,熬足量的虱目魚粥,不多殺,不多備,三鼎二鑊,滾出的香氣都已經足夠餵飽來人,而店主人呢,賺取了足量的金錢,忙完了,接下來的才是生活。

是了,生活。消費往往讓我們忘卻了生活的本質,以為消費與浪費令我們快樂,卻不是的。快樂在於看清楚自己擁有的,以及所能給予的,在那些瞬間,我們感覺,「已經夠了」,然後我們快樂了。

唯一不夠的,可能就是台南的小吃了吧。

有一回,前赴台南女中演講的兩天一夜之行,抵達頭一天,便情不自禁吃了蝦仁飯、綠豆薏仁湯、乾意麵、餛飩湯、米糕、四神湯、豬心冬粉。隔天醒來,則持續奔往鹹粥、鹹派、茶葉蛋、冬瓜茶、蚵捲、蝦捲、蚵仔煎、蚵仔酥、蝦仁肉圓、魚丸湯、青草茶、桂圓冰棒,再以外帶兩粒萬川號肉包做為戰備存糧準備回台北……

另一件永遠不夠的事情,則可能是從台南北返後的健身行程。

看著發胖的身形,邊哀嘆,邊懺悔,但我內心有個聲音悄悄響起:「一個晚上果然不夠啊,下次要在台南待兩晚才行……」







 

May 29, 2013

〈今天你開心嗎〉

 
親愛的。在你之前,我曾以為,台北的街道已黯然了,因為我把靈魂都賠給了他們,賠給了所有黃昏,像地平線吞沒了夕陽。像一把鹽灑進海洋,融化了,甚麼也不留下。然後你出現,從海的那一頭遠遠升起,像你只是多看了我一眼,我便把賸下的生命都押給了你,把城市押給你,把未來的航線都押給你。

也不為甚麼,為了你的眼睛,你的笑,眼尾的紋路與皺褶。

然後我有了第二個家,第二座城市,那港,那人,那島。我會迷途卻不需要認路甚至不需要眼睛。

可以不去想,那年的仲夏和今年有甚麼不同,不去想以前的事情以前的人生是怎麼樣,現在怎樣,接下來,我們又會怎麼樣。我想起那年,感覺一切開始得意外又突然,是你把愛的靈感帶來了,又是我們如何信守了彼此的時辰,這樣一路上,我們也不急著趕路,隨時想停,便停下了。親愛的。

又走。走到一半突然轉過頭來,不知誰先發問了,卻都是同樣的問題。

今天你開心嗎?

兩個人,兩座城。蜿蜒的航線青澀的口語,問著彼此,向著彼此,望著彼此。想要確認的無非就是這樣一句話而已。

便這麼幾年了。親愛的。


  *


機場快綫香港站,情人的週末是會結束的,港島的霾害依舊嚴重。即將回到台北的日常之前,我們都是航空路線上那微渺的光點。他說,生日快樂呢,你又在香港吃得很好,真的好幸福喎。而那是我與他共度的第四個生日了,再下個週末,又有人會準時地飛抵台北,他說,他媽的,怎麼常常見到你。

我說,你不開心嗎?

他便笑。

快綫列車出發的倒數時間進入最後三分鐘,我入了閘門,臨到上車前,有股預感從心頭湧上來,像一場突來的大水能把半座月台覆滿了,我回頭。於是我回頭看見他還站在那裡,短的身影,卻長得像是幾年的時間,像是他一直痴望著我,看我甚麼時候要回頭。他站著,明亮的眼睛像重力中心讓我深深陷落。

我咬了咬下唇,小跑步回到閘門處,急急地要他過來,過來。他也懂的。他走過來,也不說話只是翻開了他的右臉頰,我在情人臉上飛快一啄,回家的旅程這才開始了。

直至列車駛出車站前,直至別人都已經離開了,我能看見他一直站在那裡。

他一直在。

世界上,會有那麼一個人,令你感覺過往發生的所有一切,都是為了等待他的到來。

曾有人這麼跟我說。可當時我壓根是不信的,怎會有人覺得這些值得,或者說,該怎麼確定他是正確的?該如何拋棄沉厚的過去,該如何熟習寬慰與約束,如何成為嬰兒,如何再次去愛,像不曾被傷害過那樣?我是不信的。我會搖搖頭,說,這太不可知了。青春的花蕊在我襯衫底下有些片刻與紋路,一度我也爆笑出巨大的喧聲,嘲弄這樣的宣言我會說,指著腳底我說,重要的事物只能在這裡,我們甜美的穹蒼,沒有甚麼未來是可以預知的。沒有甚麼未來。

只是後來,香港,一座唯物之城竟演變成我一半的靈魂。行過台北我城的街景,我內心默念牌招用一種我並不熟悉的語言。

未來是不去想依舊一直來一直來的。

比之幾年以前,終歸是陌生語言的聲韻令我反覆習練,令我漸次熟悉。我閱讀他的名字我書寫,句法行文帶上了粵語的慣習,我們講話在計程車回返的路途,我們繼續講話我說,你開心嗎?我靠著他肩膀,我問他答,他問,我答,台北依然是台北香港也仍舊是香港,兩座城市兩個人。

我確定,兩個城市兩個人,相同時區做此時的戀人畢竟真有可能。

從來也不急著趕路,步伐想停,便停下了。然後時間過去。


  *


親愛的。每個八月都讓我善感,讓我溫暖,是我繼續在這裡忍受著炎夏的泥濘,慶幸兩個人過同樣的時區,緯度,和地理。台北依舊是雨後的台北,而香港的八月也仍是香港的八月,時間過去,城市從不因戀人的晴雨而改變,只是四處的環節都成為你我的歷史了啊,戀人的節慶,究竟能否渡過暗湧和惡水,送達我殷殷的思念?

我想你了。在每一場雨裡,在所有的黑夜,我想你,陪你,念你,等黑雨稍歇,到東方的天開月明。等待事物往晴朗的方向演繹,幾個聖誕幾個新年過去,你淺淺地傳來訊息,說新年了。

沒有你香港好簡單。但世界一樣會轉。但好想你。

我說,我也是。你看到台北的煙花了嗎?

親愛的終歸是時間過去。我們在港邊抱怨無一刻消散的空氣污染,在峽谷裡並肩抬頭看自然的鬼斧神工,愛又是如此玲瓏的工藝,我還不能明確說出自己哪裡變得稍微不同了。只是你總日夜提醒,希望我不憂鬱,希望我作息正常更改我晝伏夜出的習性,是你的壞脾氣阻止我蕪生的埋怨與傲慢,撒嬌吻上鬢角時你說,欸。

我會說,不可以嗎?

你笑笑說,不可以。你不開心就把我甩掉。

總歸是你,笑起來的眼角又令我留戀。令我癡迷。你像是一整篇完整的業障讓我修行,即使你不直視也讓我感覺親暱。

親愛的我喜歡看著你。看你的兩個髮旋你的壞脾氣,我向來不喜歡直視別人的缺點,因為那些缺點往往也是我的。你說,你要賺多點錢欸,你要養我呢。接著又說,你一個字都是兩塊錢。我有些光火,接著又有點沉默,你看見我的盲點我的天真我的自以為聰明,你又摸過來,碰著我的臉你說,怎麼,你不開心嗎?都是你要我看清問題,每天要當一個更好的人。

我們都有許多偏執,卻是這些偏執,讓我學會了吞容。

時常想著,該怎麼形容你。比如你的兩個髮旋,方向不同卻都一樣拙於辭令且不善安撫。髮旋總是越旋越深,髮根初生的扎刺是你的脾性,偶爾氣起來總是很壞,很大,很快變長。總是這樣,你責備我分不清方向。但親愛的。是你有兩個髮旋讓我迷惑,左望或右望,都像旅人彼此尋找,又像鏡子的相互對照。

我想你了。想你的時候,我觸撫自己的後腦杓,想像我也有兩個髮旋同時看山,看海,往左往右,世界都一樣靜好不擔心無處可去。




快樂的時候我卻並不曾忘記,愛有一些事情會讓我悲傷。愛的狀態是,還愛著便憂慮失去,遇見他本來是個意外,生活像一襲荒土那時候,突然有一棵種子落進來,萌生出嫩綠的子葉讓我等著他將子葉舒展開了,等著他行光合作用也令我活轉了,生進光線照得到的地方。在沒有黑暗的地方,兩座城市兩個人,半是迷路,半是困惑。卻如此充滿勇氣,充滿好奇,我們遇見。

那年那週末,見了他,一個恍恍惚惚,飲酒走路流汗的週末。

電影院排隊購票的廊道上灑著水,我看著他額頭滲汗,掏出紙巾,在他前額按了一按。看了電影之後喝幾杯酒,他說一會兒要吃三井嗎,我說,頭次見面我不給人請這麼好的。他說,那下次吧,又像問自己,壓低了聲音說會有下次嗎,哈哈。說了再見,過幾個小時,他說在紅樓,問,來不來?又回到他身邊的週末,繼續飲酒,擁抱,到了新的舞廳,低低地吻。

我們誰也不在乎襖熱的溽暑還有多久。一個晚上,竟像是全世界了。

週末結束前,他傳來簡訊,「我回香港了,你要保重。有空我會再來台北看你。你好可愛。已經開始有點想你。」

有人問我怎會是他?我總記起這簡訊。已經有點想,那時就決定跟了他了。

那是我們在狂喜的心跳中,一直一直期望著的。也因為意外,我更害怕他會意外地離開了,於是我練習,演練那些即將到來的可能。

在愛的時候預習分離,和解時演練爭吵,開始了便預演著結束,讓我們快樂地碰觸吧,讓我再次習練黑暗。像活著的時候演練死。愛著憂慮著,擁有了失去著,像看盡了花開,練習踩過凋零的春泥。

彷彿在健康時演練疾病,相愛時練習毀滅。

一張床,兩個人,我練習側睡。練習枕著手腕,駕馭脈搏它暴虐的旋律。我醒過來,看著他僅有沉眠時尚稱溫馴的側臉,鬢角剃得非常俐落,他薄薄的唇在薄薄的夜光裡,半闔半張,半是明滅。令我有一種衝動,想要吻他。這一吻下去,誰也沒醒來。像是發著一個長得醒不過來的夢。

我想,這樣也好,世界都是給我自己的,同是祝福,同是咒詛。

時間是我們最甜美的佔領。這麼幾年,是我甘願把賸下的生命都押給你,把港與盆地都押給你,把未來押給你。

我們便齊聲老了。


  *


親愛的,已經養成了太鮮明的慣習。我們在白晝通信,在夜晚傳送簡訊。我仍不禁要比較此時此地兩城的差異,我們慌亂辯證的,好與壞的,體制與系統,建設與破壞,我說,我說那樣也不錯。終究是我憑藉著一切能見不能見的光影,我在巨碩的空中苗出了你航班啟程與回歸的路線,我只是想同你說,我思念你。

曾經我為過往的他們所寫就,篇篇章章抒情的頌歌我只是就寫了我說,時間足令人自一切傷害復原療癒,從所有的傾斜當中找回生命的準衡。但可能不是的,我的療癒都是為了你。為了不後悔認識你,為了渴望更長遠的時間像條河把我們送走。

為了你,我是變得更成熟或者更脆弱了?

親愛的。當音樂開始時,你看著我。

當音樂繼續,我們跳著舞,架著手肘,排開了那些擋著我們去處的陌生人,像是絲毫不在意他們一般地吻。像每一對戀愛中的人而我像一部歌劇當中亦正亦邪的主角,我的成長是你帶領我認識人們賴以生存的現實,提點我注意的狡猾險惡,當音樂結束時,我仍因為你,而感覺安全。

同時,我的脆弱也源於你,我害怕想像自己未來如果失去,那麼,我是否又將成為一個人了……

此時此刻台北又是雨後初晴,一切緩慢美好。

於是確知了愛。愛是,當我談論你,是愛讓我變得溫柔,變得軟弱。

當我一再演習沒有你的場景,像你只是少看了我一眼也令我憂懼。親愛的。是透過那些一再失去的夢境,我才確知自己有多麼恐懼那即使只是一丁點的,「我們總有一天會分開」的可能性。因此,當我回到這個世界,在現實裡,我會握住你的手,我會緊緊抱住你,也請你不要輕易地離開我。

今天你開心嗎?





 

May 28, 2013

〈接下來盛大的夏天〉

 
春季總是雨霧瀰漫,你想到日前新聞的嗚啦啦,南方缺水,荒旱,若邁進夏天卻恐怕又有颱風悠悠進來,雨是這樣,不患寡,患不均。乾季之後緊接著的暴雨,讓人兩手一攤,清理有甚麼用?平昔是觀光重鎮的沙灘,又將成為漂流木密佈的墳場。

不過台北,一年不分四時,飄著輕重不一的雨水,那以美國前總統命名的大道,地都未乾,太陽已經出來。變幻莫測天氣裡,路面反射著鑽石般映黃的光輝,魚鱗般光熠熠的,許是太亮了,一輛車匆匆開進了另一輛車,停下的時候整條街安靜了,無聲了,是每當事情壞到程度以後,便引來了平靜。

人們與光同行,城市悠悠運轉,在場雨和雨之間微笑。

擁抱明顯的鋒面與低氣壓,島南島北,你不知怎麼總是兩樣風景。

你想還有甚麼好報導的,南方的苦痛是北方的慣習,遠遠看著傷痕在三、四百里外蔓延,百貨公司依舊開,少年少女穿著入時的衣服,不陰不晴拜天午後,踩街購物,逛展物色,卻不盡然與美有關。甚麼都發生了,也好像甚麼也沒有發生,只要你不談論。只要你不聽。不說,不言不語。你可以不去在意水利會的誰誰誰拿了賄款是否間接導致了島南的災厄,只因你看到的是人想讓你看到的,不思索,不行走,一台台螢幕框起了張張垂首低眉的臉。

北方的城幾經建設已不再擔憂洪氾進襲,還記得的最近一次大水,傷痕留在十二年前,留在某地鐵站最底層的牆面,淹水高度:5.9公尺。可快步打電扶梯左側行過,踩過了一次次心跳忙亂裡,誰還去看,誰還在意。

還有太多重要的事情,是你不知道的,當然你可以不微笑,不作聲,不穿花裙不跳排舞,不飲酒不嬉戲,關心一杯咖啡好壞,勝過島東豐年祭是保存還是毀壞。你可以不必有中心思想,也無須談論方向,交換關於兩大智慧手機品牌廠專利大戰的諸般意見,多於十六年前枉死冤死阿兵哥屈打成招一案,可以冷靜,可以冷漠,新聞沒報導的你不知道,報導了的你匆匆翻頁。

還期待誰來將誰拯救,怎樣的災荒報應了誰的業障。

都說經濟極壞極差,北方之城沒有跑馬,但舞是照跳,酒水照斟。多麼乾淨,無為,不作為可能是不知能有甚麼作為。

也無關乎奢華無關乎價值,無關乎道德無關乎清潔。無有創造,無有生成。

每個人都是烏有鄉自己的掌門人,南北島嶼兩個世界,世界卻是一樣的安詳毫不破舊,亦無寒磣,大口飲酒,大把食肉,凍死骨是更北方的傳說,朱門酒肉身處其中聞來必定都是香的。這樣很好,只要活著,蒼白的生活裡繼續看一齣無關痛癢的電影,期待超級英雄將惡勢力鏟滅。雨水續落,接下來是盛大的夏天。

你可以不理會。可以冷漠,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還是追著一個夢,沒有人問夢久了會不會醒。其實夢是說出來會讓人笑話的,但所有人做著同個夢,夢就變成不必醒的那些說詞。

曾經相信的那些正在眼前飛快地溶解,滲進水泥堅實的孔隙中間,淘空了哪座地基,肯定無人聞問。觀點無用,意見低微,追問被封鎖了,零核訴求被說成零和的空想,一場演唱會完了人也散了,世界是一樣的安詳。

你可以憤怒,可以寫,可以說,可以不說。你所生存的時代有一座春天,雲會來,雨會來,讓大城捱成世界地圖上微渺的亮點,你所生存的時代彷彿沒有時間,只有距離,安全距離以外的事件哪怕不斷地生成,世界不必一樣地安詳。

像這樣的天氣,暮春氣溫幾度修正,乍暖還寒裡,春雨落了,又落。生活像一彎長長的隧道讓人遲不見終點的微光。你漸漸地看不見了。走出戶外街景裡,楓香與九重葛,才剛冒出新芽,卻彷彿日昨的凋落讓股市指數下彎再下彎,打幾通電話,明知是一年伊始,枯槁的市況,話頭都還沒開對方已急急關上門,不,已經沒甚麼好說。

你怔了一怔。

已經沒有甚麼好說了的,是你,還是他?

即便天氣轉熱了,市況淡了,眾樹開始冒出新芽,卻還是有甚麼讓你踩過了它會忠實地碎裂開來,像你。你們。一只啞著的喉嚨,仍在發出聲音。過了幾個季節,有時想問自己,生活如果必要選出個片刻而它有聲音,那是甚麼呢?

或許是一襲落葉舖成的路吧。那是孤星,冷月,十二點。夜的更夜,黑的更黑。只是夜再靜,生活啊,只要有人走過去,就會發出非常細微但確實的碎裂聲。

不過此時三四月,落葉已掃盡,繁華的百花將會一路開到荼蘼。

接下來,更盛大的夏天就要開始了。





(國語日報/作家精選)
 

May 27, 2013

2013-May-28

 
我憎恨夏天。絕不因為那融化一切的氣溫,也不因晴空萬里,偶有浮雲;恨不因風而起,不因欠乏及時的暴雨。直是因為城裡的溝渠,在炎陽曝熾之下翻出種中人欲嘔的氣味,特別是在鄰近食肆,市廛,攤商的那些,直落入水溝裡頭的廚餘和菜葉,老湯煮水由膩膩,滋生著自己一種地底的生命。

走過,薰人的氣味厚厚,往鼻腔裡浸漬來,像嬌豔陽光底下還舖張開一襲襖熱的氣醚。

我恨那腐敗著的氣味時常令人設想,是城市吞食了過多的甚麼,未及食畢的夢以及其他,以及更多的浪費與揮霍,以致發酵,以致酸臭,以致,眾人掩鼻而過心頭想的,啊你又胃食道逆流了嗎?

吉胃福適,不能搞定。想嘔但嘔不出來,悶著。

偏又是這涼冷的市況在最盛大的夏天摜壓,一切靜止了下來。

類股輪動之間,證券市場的資金行情恐將告終一片風聲鶴唳,台灣GDP成長率不保3,次世代iPhone何時上市供應鏈等了又等,等了,又等,Intel Haswell鎖定行動市場可另一廂Microsoft等於承認Windows 8是場失敗的豪賭……如此靜穆,肅殺,發言人繞了個彎子說,那年簽妥的長約今年要換,照這市場態勢看來,明年,不曉得會否些機會……

如此的夏天。新聞圈內也一片哀鴻遍野,要寫甚麼好,或沒甚麼好寫,寫甚麼不好,不好的,該怎麼寫。反芻舊資料,也像發酵,一些酸臭一些腐敗,逆勢而為的這些,究竟有甚麼價值。掏空了自己的胃,吐出更多的酸水壞水臭水,我不知道。其實我還是不知道。我過分聚焦在生活的拖磨,割裂,和分化,可這樣的夏天走過水溝蓋也讓我嗅到自己內在的崩解,還想同生活本身多要一點甚麼,但它已經滿了,容不下我再多給自己留下迴身的空間。

是以我憎恨夏天。夏天能給我們的太多,可是能留下的,卻是那麼地少。午餐後我在街頭滴汗涔涔,感覺內心脆弱的部份持續融化成一灘泥濘也似的,靈魂剩下這樣一點點了,把今天的新聞寫完了,人也慌了,誰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好。



May 22, 2013

我更在意甚麼是散文

 
或者說,散文是甚麼?

前天,讀及黃錦樹老師〈文心凋零〉一文,亦零星見到一些留言與迴響,或因黃錦樹立論於「抒情散文」之為「真」,它的力量往往來自這份安份,因此所見回應泰半圍繞著散文應該、或不應該真實或虛構的老路子。不過稍想了想,黃錦樹一文以「抒情傳統」提及了文類的界限,但萬一,我是說萬一,當代的部分散文創作者不再以「抒情傳統」的傳人自居,那更根本的問題,會不會是--

我們「現在」該如何定義散文?

或許--無論身為作者、或者讀者,我都該先試著回答這個問題,乃至接著去問,何謂我心目中的散文的真實。

左思右想,我好奇的是,何以一篇文章(特別是在文學獎場域、那以『單篇』為單位,孤懸於作者之外的篇章)得以成立,那麼為何,當它們集結成冊之後會變得如黃錦樹所言,「一旦看得多些,就發現有些不對勁」的感覺。其實也不只吳柳蓓,早先我讀徐嘉澤《門內的父親》時也有類似的、那跳躍於台灣島嶼四處的父親的重影,以及想及作者時的「那不是他/她」的困惑,究竟何來?

回到散文。其實不僅抒情散文,散文再下去細分,或許還能分出歷史散文、意識流散文、大散文、小說式散文、私散文、微散文(哈哈)……不一而足(上面的分類都是我胡謅的)。「散文」,就某種寬鬆的定義來看,這個文類甚至只是某一些「不被歸類的文章的集合體」,但我們是為了「甚麼」而將它們定義為散文?

我會這樣想:散文的界限,正是作者以「敘事者我」在文本當中折射、描繪出的「作者我」的認知與感官邊界。

因此歷史散文是作者我藉史實與人物的揣想表意的成品,因此,大散文是作者我重返整個時代現場的結晶,因此私散文可以只是夢囈……因此,抒情散文正如黃錦樹所說「那一絲純真之心、真摰的情感、真誠的抒情自我,它和世界的磨擦或和解」。更重要的是,透過這種「邊界」來看待那些與作者我身分全然不同的「敘事者我」,文本本身其實也只是傳達了作者在某種狀態、在某種想像、或許透過某些調查、揣摩、與談話之後,或創造或空想或借用或轉嫁的--對那一角色的認知與感官「邊界」。

是的,我說的是「也只是」。它「也只是」。

不能、不會、也不應再多了。

黃錦樹說,從文學獎的情境最容易看出問題的實質。是的,在文學獎的場域當中(沒錯,出問題的總是文學獎。為何總是文學獎?),那些散文可以「令老實的評審讀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就是因為若作者對某一題材有深入的了解、關懷、或有巨大的想像力,或許並不難以寫出一篇「感人至深」的「散文」。但也不能再多了。它的邊界,就只能停留在「單篇」的地步了--那正是為甚麼,我們面對一本虛擬了自我的「散文集」(或說,創作集?)會感到不安、感到荒謬、或甚至感到憤怒。

問題始終不該是「朱自清的爸爸拿了一袋橘子或蘋果」是否真實。而是,在一篇散文為它自身所畫下的邊界,是否能夠說服人。倘若,在一部散文集裡頭,那些變幻的雜亂的時而左時而右的「我」,竟「只是」被如同一次次的課堂小考裝訂起來,便說自己是期末報告了,那當然惹人生氣。

當一本書有了它自身的邊界,能否服人,端看它內裡所收集的文本,能否顫巍巍地立起了,成為一個立體的人,一部立體電影,一段有血淚的歷史,一個整體,或者,它只是一張張平板的面孔。其間高下,讀者自有權量的準衡。

固然,我完全同意黃錦樹所言,「抒情散文以經驗及情感的本真性作為價值支撐,文類的界限就是為了守護它。」但事實上我更同意的是,後來的寫作者繼續以虛擬身分進入「散文獎」比賽是不可能禁絕的。

每篇散文甚至都可以是真實的。但就讓那些「獎散文」留在「獎」的裡邊吧。那是它們的「真實」,的邊界所在。

它們「就只是」在文學獎的場域會令人目眩神迷,甚至感受到一派虛擬的幸福或悲傷或摩擦或和解的「甚麼」。就只是。它們不能、不會、也不應再多了。讓它們留在那裏,這樣很好。

身為作者,我依舊期望能更拓展寫作時「自我」的邊界,而作為讀者,或許我們更應該挑剔的是,作者若將這些「獎散文」集結、並意圖構築出一個更大的東西更寬闊的邊界(而『不只是』一本書一冊集子一落A4的紙),我們會期待,或許更應該盯緊了,它們串起必須能成為一個新的整體。

那才是真正能說服我的東西。



 

May 14, 2013

〈島之歌〉

  在黑鮪魚出沒的海域
  輻射的夜晚能否令你溫暖
  在還能卜筮的年代
  當鳥的頭骨落入了塵埃
  該怎麼閉眼走過黃昏的稜線
  該怎麼出聲數到十

  繼續濬深無法灌溉的溪圳吧
  如何生存若我們為生存說了過多的謊言
  袪除疾病同時為它鋪妥安穩的睡床
  島嶼有一個夢:
  如果還能靠港
  如果在暴風圈的港灣

  在黑潮流過的屍首旁邊
  總還有些東西與生者相連
  比如說槍聲,比如說堂吉訶德
  他的矛和他的風車
  槍口對準了輪椅
  槍口對準推輪椅的女人

  是甚麼濡濕了枕邊的安眠
  誰還在等待一次脈搏
  像等待一個可能的回答
  戰爭的前哨曲是石灰的眼淚不斷滴落
  當我們恨著別人
  當一把槍瞄準了自己




 

May 13, 2013

〈可是我沒有〉

 
人老起來,並不是從外表開始的。而是從氣味開始。年老的味道,從他身上滲出來,飄散在每一個黝暗的房間,在肌膚之親的瞬間,提醒我們,將我們佔領。他的毛孔,髮絲,呼息著,介於乾燥與潮溼之間,像深秋一場雨悠悠飄落在滿地楓香的枯葉堆裡,從每一個蒙昧的皮膚的皺摺間滲出來。那氣味無關乎死亡,甚至無關乎腐敗,而只是,老的氣味。當然我知道沒有誰是不會老的,也沒有甚麼事情,是不會變的。

是他教了我這些。

那晚,他捏了捏我的腰,說,你為我跳一支舞吧。

那是我的後青春期,把青春過完,跳盡,飲盡,就沒有了。來不及的部分,當然也不可能再過一次。是他教了我這些道理,卻也是他,在酒醉時變回一個天真的小孩,蠻橫地問我,他是不是第一名。他的話語充滿縫隙,他的才能不被看見。是他意圖違逆時間,是他擁有了桂冠,卻又因業界的攻訐讓他在迷茫的片刻要一個男孩給他肯定,他走過的路,也不知能否有甚麼痕跡。

那不是我青春的森林,兩個人共抽一根菸,任風吹散了我們,想要回頭的時候,卻聽見他說,不,別往後看。

我還是回頭了,眼見世界空無,一座荒城。我們的魂魄化成片片紙花灰燼,後悔沒聽他的囑咐,放眼儘是野火燒盡了春草,生活本來無歌又無詩,我僅有的小聰明,並不能領誰通過那些段落,看似平淡,卻其實困頓的段落。

如果可以我應當讚美他。應當安慰他。可是我沒有。

青春期時候的我,曾天真地以為只要持續地寫,總有人會聽聞我的吶喊,會有人擁抱會有人愛我。卻其實不。並沒有一種書寫,能讓自己以外的人幸福。可當時我太年輕,無法明白,生命的弔詭則在於認識他又是因為我的一本書,我的第一本詩集在咖啡館的書架上等著被翻閱被拾揀,等待愛的可能,像一個鍵盤上的詩人,不斷搏鬥、質疑、咒罵、辯證各種形式的存在,而他突然將我帶回去,他說,你寫得挺好,可是,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愁苦。

那些年,我懵懂地寫,懵懂地衝刺,懵懂地愛,懵懂地索求。懵懂地愁苦著,假裝我真有那麼深厚。直到我撞見他,他年老得安靜,年老得平穩,年老得像一堵牆,也是他,安靜得趨近終點,安靜得,讓我難以抒情。

接起電話,共鳴低沉的「喂」屬於他。他說,我是……

我說,我知道。他便不用再說下去。

電話那頭他說他正在飲酒。他說,生活就是讓酒精把自己敲昏,隔天再用菸把自己打醒。我說,是嗎。

他便笑了。

他說,你還不明白。你這孩子。

然後我們見面。那是深冬的夜晚,在他城北的別墅,他趨近,我遂不可自抑,彷彿,再更早的冷靜自持都是謊言。槭樹紅得漫山好像我的心臟已被穿刺,幾條溪澗在匯流之前,滿滿的都是脈搏,都是溫度。斟兩杯套了可樂的Johnnie Walker黑標在夜晚沉溺,擁抱如此熱烈,語言卻如此冷靜。

他問,為何你總是眉心深鎖。那年冬天溫度格外寒涼,他拉橫了嘴角,笑開的臉,注意到他膝蓋一則烏青,問,怎麼回事?他也不回話,伸手在我膝蓋上游移,講,噯,年輕果然不一樣,不一樣,到這年紀手肘膝蓋隨便一碰就瘀青久久不癒。他說話,鼻息裡有舊棉被的味道,話頭又回到我膝蓋大腿,他濃厚的眉毛,輕輕跳著。

他有一種年老的味道。從他的肚臍眼,腋下,乳頭,嘴唇,灰撲撲的氣味飄散出來,混濁而滿盈渣滓。像他的白髮,像他的頂上漸涼。

我們相互陌生而僵硬地碰觸,頂撞以至於疼痛,我在他面前就著Keith Jarret的音樂,不問節律,不問風色,跳起來。他便稱讚我。冬夜山上,酒醉的迷茫與清澈之間,風吹著他院裡雜草荒蕪皆顯得冰冷。動作突然停止的時候,我很想問,不敢的是我,還是你,他卻反過來問我他瞇起眼說,你為何看起來如此悲傷……

彷彿那是我們之間唯一可確定的事情。

回程,計程車駛過半座城市,我關上車門,他在車裡比出電話的手勢隱隱然彷彿在說,「打給我。」是嗎。早先,查檢許久房屋各處門戶有否緊閉時,他問起的話。他說,近日的案子,和一部講述少年的長篇小說有關。他說,你的年紀是接近青春期的,要不要來幫我?然後壓低了嗓子,又說,我在想,你是不是願意當這房子的主人……

他還期待什麼呢,他那時期待什麼。

是嗎。我猛然想起,他是問了一個問題,還是兩個?

我無法記得了。更無法確定,我何以如此害怕他的問題。我還不明白,青春過完就沒有了。不知該不該回頭。他沒有再打電話給我。久遠以來,和他之間什麼連結也不剩也就能夠,安靜下來,在冬天前夕溫暖地珍藏,該早結束了,那時短暫熾熱的靠近都已消退,和他之間的巧合絕非易與,已用罄所有運氣,誰先放棄也就不再重要。

我應該打電話給他可是我沒有。我應該讚美他,可是我沒有,我們應該相愛,可是我們沒有。多希望是我做了錯的決定,但不願真的承認。但隱隱然我知道的,再如何躲閃也還是會想起,像許久以後的那日,台北早晨的天氣如何陰霾,接近中午卻突然晴朗,在電影院裡,我就坐在他後頭。

許多故事在螢幕上行進著,我卻為他的後腦杓,感覺顛沛,感覺浩歎,像他是我終究尚未修竟的業。

我記得的那些話語,已經陷在青春期末端的泥淖再拔不出了,戲院外是夏雷震震,午後的雷霆,這幾年來他所剩無多的髮亦都白了。我想我是處於不願過完的後青春期,第一本題為《青春期》的詩集,對他來說可能只是源於好奇,那些詩,像是喉嚨的一根刺,等待一支箝子。無論青春或後青春,大概都是離他很遠、很遠的事情了吧。

出得街頭,看見他沒撐傘在路上走,箭步幾個走到他旁邊,沒帶傘?

啊,是你。

是我。近來好嗎?

算不上好,也不算不好。他說,不過我都有看你寫的文章,真的好厲害,有內容,又有文字煉金術,比之前進步好多。而且,你又更有自信,又更會撒野,有男初長成得好漂亮。

然後,他瞇起眼睛,像要確定甚麼似的問,那時候,你為什麼沒有打給我?

我便笑了。笑得讓自己想哭。

我們的聰明,從來也沒有讓我過得比較快樂,那也是他教我的。我仍是那個眉心愁苦的男孩總是睡不著覺,卻已把我的青春都給用罄--告訴我, 事情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在那條用鉛筆畫的直線上頭,我是不是變得越來越像你了?

我一直記得他。我一直送他到了捷運站,卻不能在他到達反方向的月台時,給他一個有禮的擁抱。他笑著,在我側腰輕輕拍了拍,於是這件事情很清楚,明白了,就這樣吧。他沒再要我跳舞。他把我的靈魂取走,卻把我的身體留下來,讓我無魂無魄,游移人世。而後,事情又會變成甚麼樣子,變成雨天炎天的遇合,周遭的眼神如何看我們並肩一把傘,寬闊地離去。是他的問話,讓我覺得罪孽深重。如果有一件事是重要的,我應該試著挽回,可是我沒有。

於是我身成塵埃,無始無終。無生無死,無憂無樂。無無明,亦無無明盡。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而我終於在捷運到來前的兩分鐘,環抱自己,痛哭出聲。

他就是我的業,我勢必投落全部生命來換取的,他的氣味,聲音,臉孔,他的老與我的不再年輕,薄弱的記憶裡邊,必然會有一些事情忘記了,好比,他也沒有再打給我。後來我又再為他寫了幾首詩,一些散文,甚至是小說。我寧可它們足以籠罩我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我知道的。當年的錯過,是已一路到底了,穿越時間的迷陣,我寫過的詩變成了對自己的嘲弄。是他,安靜得要我難以抒情,又傾斜得難以療癒。

別往後看,他說。

我應該聽他的話,可是我沒有。而當我真真切切想起這些,卻已經來不及了。





 

May 11, 2013

〈合宜住宅〉

 
  有人偏愛樹海。有人適宜
  海濱隨時吹來淋漓的風
  有人介意格局多些
  有人割開心房讓別人住進來
  有人鍾愛背對背的酣眠
  三月的瓦礫
  仰望巨大的吊車

  有個順從而勤奮的愛人
  有穩定的電壓與燭光,關於生活
  有人傾向毀壞
  與替換
  看看它背後還有些甚麼
  有扇門的鎖匙鬆開了
  有人習慣在密閉的房間和她一起
  而她會交給他甚麼未來呢
  四月的老樹
  不適合發展的體質

  有人偏愛穹蒼
  有人安於尚未張貼的檄文
  愛與住居,微小事物的來去
  有人認為不講話的拒絕比較禮貌
  六月的少年
  別著胸花
  別著他者的靈魂

  有人鍾情院子裡微弱的星光
  有人清洗一地的碎瓷
  還有幾個人共用一支針筒
  有人坐在空無傢俱的寬大公寓
  可是世界啊世界
  豈只是存在於此時此地
  十月的少年
  正步踢過廣場




May 10, 2013

有機體

 
有機體。我想天地初生,太古濃湯裡頭,如果已經有顯微鏡可以觀察,生物還沒有演化出生物的外貌,初始的時候,那些細胞蠕動,延展的鞭毛,往彼此延伸向對方探索,生的混沌,無秩序的狀態。那是舞。一開始,穆哈.莫蘇奇讓舞者在地面上遊走,碰觸而後分開,無法預期的手也是觸角,往天空延伸,往水延伸,像極了單細胞生物時有的遇合,時動時靜,然後舞這樣開始。

我願用胞器來理解《有機體》的舞蹈語言(而非編舞家自陳的『源自織品』)。穆哈.莫蘇奇取消了舞作裡頭作為社會線索的符碼,取消人之所以為人的、可供辨識的特質,讓身體只是身體,也因此有機體「們」退回去,退回到身體只有動作,甚至沒有眼睛,只能靠眼點分辨明暗的時代,是以舞,眼點、纖毛、觸角、神經線,往彼此靠近,擁抱,爭鬥,彼此吞食。

一切從太古濃湯開始。胞器原本也是個細胞,然後與別的細胞合為共生的整體。演化,演化,然後演化的終點是什麼?突然舞者褪去緊身衣,穿上了裙子。舞台上用燈光黑格創造出框架與邊界。秩序開始生成,生存的競爭,也有舞者炫技的速彈,衝出框架然後退回來,像是我們生活當中徒勞無功的那些嘗試,細胞們緊跟著彼此,持續演化,變形,然後成為什麼新的東西。

然後只是光。只是暗。混沌而不可預測的,複雜,像雪花的每個角上還有角還有角,不斷分裂出去,自成一個系統。我想那是最終的寓言了:取消符碼,取消身體,取消意義的嘗試,取消文化的歧義,那些街舞的身體於是和東方的身體彼此抵達,取消了邊界取消了明與暗,最後整座劇院成為一個巨大的細胞,我們都是今晚的胞器。我們一齊站立鼓掌,成為整體的部份,多麼暢快淋漓。




May 9, 2013

Lady嘉嘉同名專輯

 
她的名字是Lady嘉嘉,她美麗,性感,潑辣不可方物。她是你引頸期盼多時的人。是的,令人喜愛的Lady嘉嘉終於來了。她的第一本電子書《Lady嘉嘉同名專輯》現已上架!

當然還有人會問,她是誰。她是Lady嘉嘉,台灣土產的美麗花瓶。有一份右派的工作,有個左派的腦袋,想要嫁入豪門,更想要這個世界的愛,是公平的。

她是Lady嘉嘉,她美麗得是個花瓶。但嘉嘉聰明得不甘於當個單純的花瓶,她是正義的台灣真女人,她是每一個人的高中同學,她的名字是Lady嘉嘉。

即使世界並不總是美麗的,還有嘉嘉一直陪著你。《Lady嘉嘉同名專輯》即日啟售,售價僅69元。


編輯推薦:

這張《同名專輯》收錄Lady嘉嘉的12篇文章,散見於網路媒體與作者的部落格,再加上一篇沉寂半年後復出之作。

文章重新編成兩輯。輯一「警棍捅到ㄎㄧㄤ」,談城市的性感、健身、夜生活,酒與音樂,也談警察如何違法臨檢,在在不把男同性戀公民當人看。

輯二「白眼翻到鬼島邊」,Lady嘉嘉關注時事,戲謔論政,帶您用娘炮男同性戀觀點,重溫2011年以來的重大社會議題。編輯在篇章開頭附上事件本末,體貼您的記憶。事件本末也附有超連結,便利您更貼近資料。

是的,娘不娘有差。娘炮挑戰塑化劑風暴中「雞雞變小」的陽剛恐慌,直言揭穿執政黨「尚待凝聚共識」的緩兵之計。美牛、證所稅到反媒體壟斷,本身是OL的Lady嘉嘉,或許恰好道盡也領薪水的你,最看不慣卻敢怒不敢言的心情。



 

May 7, 2013

〈直到六月夏荷開滿〉

 
  三月流蘇,四月木棉
  榖雨無言而柳風無絮
  此刻人間四月是行將終結了
  立夏前
  我為你疊起冬衣,疊起
  我們厚重的愛情

  此間秧苗初插,萬物蓊鬱
  蔥蔥的五月都是我們的錯遞
  陽光落如麥芒
  如何確知雨後生百榖
  直到六月夏荷開滿
  一雙眼看著雀榕都寬衣
  別去張探荼蘼的花事
  留待冷雨淋漓時,再讓
  該落的去落
  該凋的去凋

  誰能愛得比鳳凰花輝煌
  愛的短長只消一個季節吧
  是你把相思給穿妥
  卻把釦子都落在這裡
  跑跑跳跳入了秋
  燒著燃著
  遮過了都冷了




(2013.May.07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Apr 29, 2013

我又說了一次謝謝

如常的一天邁向終結,行程結束了,卻沒有新的東西正在升起。搭上離開信義區的公車,左搖右晃,我感覺內在有個部分靜靜地歪斜了,是忽靜忽駛的速度嗎,或者漸次積壓,滿溢的工作,無聲地將我放滿。讓我屈膝,讓我臣服,讓我緊緊扶住握把,才能不致被輕微的震盪甩開來。

下車前我刷卡我嗶了一聲我說謝謝。遠遠聽見是我的聲音,乾乾啞著。

像另一個人。

逃進永康麗水街區還是一樣那麼明亮而喧嘩,我縮著身子,走進快餐店伸出手指比一。我自己的意思。一如往常的下班時間都是這樣,一不算多,也不算少,像是確實的我的存在,卻沒有再多了,像我願意肩負的那些從不真的屬於我。認真跑新聞,認真寫詩,認真希望世界上能多一些公理與正義,這些我都想但不是我所能背負的東西,下班後我還是自己一個人。世界不會改變它並沒有改變。

餐館裡的婆婆從櫃檯後頭踱出來問說,吃甚麼?

我說,給我炸雞腿飯吧。她擺出個寬諒的微笑說,唉呀,炸鍋已洗起來了,老太婆原本想偷懶,休息啦,吃燒肉好不好?

好,我當然會這麼說的我說好。又,我怎麼說不。

那時,明顯已是餐館準備好要打烊的時刻。廚房裡的中壯年男女,搭了伙的,端著一只只菜盤飯碗,圍著在餐館後頭嬉笑著坐下了,有的抬頭看著電視新聞,有的翻起報紙,還有一個,拿著我的燒肉飯走過來,說,小弟,別急,慢慢吃。又抬起臉來,對正要走進來的年輕女子說,今天沒有了今天沒有了,歹勢喔。再走去,把玻璃門內的牌子,翻成了休息中。

這餐館的一天,也即將結束。豐盈的生活的聲響,才正要綻放開來。可我的生活裡,聲音四處洶湧而來,呼告著上市櫃公司季報裡輝煌的昨日。卻覺得,我在記者會現場,記者室,又或者別的地方,我在每個地方,我的每一個今天充滿沉默。在餐館裡扒著我的燒肉飯,我充滿沉默。生活是什麼樣子呢,比如說,白飯,燒肉,與四個配菜,青翠的四季豆,肉絲炒豆干,紅蘿蔔炒高麗菜,玉米三色豆,顏色非常繽紛而鮮豔,也紅,也綠,也太不像我。

餐館的後頭,聲音這樣那樣傳來,唉呀,那甚麼H7N9的,流感是吧也忒厲害,怎麼,打個高爾夫球都會生病,怪恐怖的。就說了,中國衛生情況不好的,我們家誰誰誰她老公啊,成天往中國去,擔心死人了,前兩天回來了,要抱我那乖孫,叫他先洗手,還不甘不願的,真是!噯你別瞎操心了,就算上了飛機,若人沒生病,病菌甚麼的也死絕啦。另一個就拿起報紙翻,說,今天是不是收平盤哪,欸,怎麼沒見到這報紙上有昨天的收盤的?

你啊你,昨天是禮拜天呢!沒開盤的,報紙怎麼會有?

啊呀,真是,看看我都老糊塗了。

聽著聽了,我的臉埋得越來越低,一口白飯一口紅燒肉,四季豆與豆干,高麗菜與三色豆,吃著吞著嚥著,一天結束了,而我多麼希望自己的生活可以再簡單一些,再簡單一些些就好了。簡單的鹹,簡單像今天那碗紫菜蛋花例湯,熱茶一杯,清了口腔清了我整日趕赴的不曾到達。

直到我扒乾淨了餐盤底下最後一粒米,站起來我喊,埋單。那年長的婆婆過來說,吃飽了?看你吃得急,沒趕你呢。我說,不,不會,我吃飯比較快。那婆婆說,飯要慢慢吃才好呢,吃得晚,又吃得急,不好的。我一時張開了口,卻不知該怎麼說,怎麼回,那樣清澈的問候,十分鐘前我們都還是彼此的陌生人。她又瞇起眼微笑著,再問了一次,真是吃飽了?

我點點頭。遞給她張百元零鈔,說謝謝。

轉身出門之前,我像要再肯定些甚麼似的,又說了一次,謝謝。

這回我確實聽見自己的聲音了。




 

Apr 24, 2013

沒有答案但還是問

 
今天上午,華光社區金華街鄰固建築被整排拆除了。14戶,牽動的人口數,在這城市裡幾乎少得不起任何作用,像一滴雨落進水庫,像雀鳥在車陣中的啼啾,不起任何漣漪,不被誰所聽聞。人們說,拆除戶之一的廖家牛肉麵已找定了新址,不愁再無清燉牛肉麵可吃食,人們說,違建本就該拆除,人們說,抗爭的人群被帶走只是剛好,違法的事情本就不該容忍。人們說,人們總有各種說法。

拆除的前夜,我在場。從永康街結束一天的工作,踱進金華街,卻看見警察在午後五點半就已架起的封鎖線與圍籬,把守夜的、抗爭的人群隔開在另外一側。

我們問,憑什麼?沒有答案,但還是問。

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有太多問題沒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比如說,為什麼我們需要另一個六本木,更多的商場,更高的辦公大樓。又比如說,我們怎能眼看人民流離失所,只為成就都市中心另一樁錦上添花的開發案。比如說,誰來告訴我們,開發是否一定等於發展,發展是否一定等於幸福。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但我們還是問,還是問。直到質問的嗓音啞了,我們便唱,飲啤酒,轉吧轉吧七彩霓虹燈,城市的霓虹是金華街邊澄黃燈光最大的諷刺。

我們在夜空下唱歌,談笑,流淚。在圍籬的那一端,即將被拆除的屋舍閃爍著明滅的燈火,我們則在封鎖線這一端,無法觸及我們所想保護的地方,只能繼續唱更多的歌,談著各種失敗的笑,並且流淚。

其實拆除前一夜,我並沒有待得太晚。晚間十點十五分,現場來了逾佰五十名警力,煞有介事地排在待拆的房屋前。我感覺被嘲弄,被我們愈趨狡猾的國家狠狠地刮了臉,在那些被出賣的,專屬於我們一整個城市流變與世代的公共資產與記憶面前,這原是一個最荒謬的劇場,諷喻了這財團之城裡,我們無多的生存。

夜漸漸深了。警察的隊伍,戒備的姿態多麼像堡壘裡頭,全副武裝的傭兵們,他們可能也擔憂,也害怕,終究不知是保護著誰。這是怎樣的國家,讓人民白天上班,晚上抗爭。是怎樣的國家,讓警察隔絕了人民的國,和人民的家。

是怎樣的國家,把土地讓利給財團,還宣稱這將讓城市更繁榮。

拆除前夜,一個婦人騎著她的摩托車過來了。她說,「我回家的路呢!你們把路封住了,我怎麼回家……」當現場的人群開始騷動,往警察佈署的圍欄前進,青年男女尖叫著憤怒地推上傾斜的圍籬,我仍掛心著隔日白天的採訪,低著頭,背向我抗爭的同胞們,回家了。

我畢竟不是衝組。但同在這城市裡,有些人,他們回不了家。

於是,今天上午的故事,我們都知道了。法務部在台北地方法院行政執行處的陪同下,拆除14戶華光社區住戶,包含知名的「廖家牛肉麵」、「馬祖麵店」、「炒帽麵」等店家,都在此波拆遷之列。就在拆除行動風風火火進行之時,我先是採訪了一場散裝航商與6家銀行團授信逾50億元額度的聯貸案,接著上路,趕往桃園航空城遠雄自貿港區,那蛋黃中的蛋黃,採訪另一場空運物流中心的動土儀式。

場景同樣是推土機與怪手的陣列,一邊是承諾了成長與開發的美麗未來,另一邊,則訴說了迫遷與流離失所的暴行。

正當金華街邊的建築被逐一拆除,今天午後,遠雄集團董事長趙藤雄說,台灣過去幾年來陷入產業發展政策的辯論,太注意公平正義、貧富差距這些問題,才讓台灣陷入空轉。他呼籲中央、地方到企業界重新啟動投資,唯有加強投資「方能把餅做大,」希望各界更著重產業發展,「不要一直把焦點放在公平正義的問題。」

當趙藤雄將金鏟插上動土沙堆,我感覺,也有一支非常粗暴的甚麼東西,插在我的心頭。

好比,那些宣稱著「不拆才是沒有正義」的我的同胞們,好比在鍵盤上敲入「不管是不是政治關係,拆了才台灣會更有競爭力」的我的同胞們。一座沒有身世,或說壓根不在意自己身世的城市,要我如何訴說它的偉大,它的美麗?一座空有巨蛋與高樓的城市,除了成為東京,新加坡,紐約與香港的擬仿物之外,能成為別的東西嗎?

我不明白。

若不討論公平正義,成長有什麼意義?若不考量貧富差距,不考量如何守護每一筆記憶都具有同樣的重量,那麼即使城市變得更明亮了更發達了,又有什麼意義?

這些問題我們問,明知沒有答案不會有答案的,但還是問。

財團還在擘劃著那些我們之外的圖像,構築台灣正經歷新起飛時期的幻景,高唱台灣同時具備與美國、中國、日本文化的連結,同時台灣的勞動者願意從微薄的薪水開始做起……我覺得齒冷。我想起拆除前夜,國家的權力把警察變成盾牌,把抗爭者變成暴民,當那些青年男女尖叫著踩上傾斜的圍籬,當一名警察殺紅眼了地追打一個大男孩,國家啊,你把這些人變成了甚麼。

而那些掌權掌錢的人啊,他們畢竟將是最後的勝利者,但他們卻從不必為每一個夜晚每一個白天,那不斷滾動的離散,苦難,與疼痛,肩負任何責任。

誰能告訴我,我們能成為甚麼,我們即將成為甚麼。

我們必須一直問那些無法得到解答的問題,直到解答終於浮現的那天。不會有答案的,還是問。昨天我們在斷垣殘壁之間問,今天我們在海風呼嘯裡頭問,明天,我們在每一個抗爭的現場在吉他與歌唱之間,在每一個今天每一個明天每一個這樣的日子相似的日子,我們問。

比如說,告訴我,這是個怎樣的國家啊……





 

Apr 23, 2013

〈撤離你完整的湮滅〉

 
佔領很容易,撤離卻何其困難。愛是一場最盛大的戰火,離開的時候,會有人必須彎下腰來,靜靜收拾滿屋滿室的遺骸,後送往已不確知是否安全的大後方。輝煌的空襲之後,同樣的歌到一半已不再哼,牙刷從兩支恢復成一支,櫥櫃裡僅存的尺寸只讓一個人為之合身,兩隻枕頭依舊,在彼處安睡的,不是記憶,是你我完整的湮滅。

所有的愛都與時間有關,時間讓人毀滅,愛也是。

那是一個降生黑暗的夏日夜晚,有風撩亂,蟲聲輕盈。我站在他客廳的玄關說,我要走了。

拎著一隻旅行袋,裡頭疊疊層層,我有些秩序也或許有些胡亂,塞滿了時間以來在他住處留下的衣物。每每我穿他的衣服,就把自己的留下,也把自己留下,讓我穿衣的細節密織在他今日的居所,彷彿那會是我們明日的居所,一個人,到兩個人,洗脫烘之後密密褶疊,放進衣櫃的某處。有次我說,這衣櫃有大半都是我的了,他安靜,且篤定地抱著,說,留下來吧,也不急著帶走。他說。

都留下來吧,他說。

然後他眉頭有些陰影,定定看我,說,真的要走了?

我們互相明白,我不能再看他的眼睛。最重要的已經帶不走了,我壓根就不在乎一隻旅行袋能帶走多少東西。他是我唯一無法閃避的空襲,剩下來我自己要盤整的斷垣殘壁,散落在半山腰的樓廈曾是堡壘此刻卻成墓碑,不可能去想,以前兩個人是怎樣,以後一個人,這個世界又會怎麼樣。

卻還是想整理想要釐清,在交疊揪扯的時間裡邊我究竟能遺落多少物件,需要多少力氣戒除有他的慣習。

我收妥了牙刷,刮鬍刀,書櫃,CD架。直到拉開衣櫃,轟然而來的氣味滿滿的都是,都是他。是第一次遇見時瀰散的酒香,親吻時的胸懷,像做愛的時候他堅定地索求,每件衣服都是他,像他的呼吸,眼睛,眉毛,他的體液。氣味全是記憶,我曾想像自己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瓶裡,但不可能,衣服是一個個故事我無法洗淨,他衣櫃裡有不散的馨香,即使褪去了衣裳也還是淡淡飄散,穿上了就提醒,他還在。彷彿,他永遠不會離開。

當我套上他內褲,也像他的器官貼著我的。

衣櫃卻還是同一座衣櫃,繁華而多彩,當關係消逝,卻再化為清冷的荒原。充斥聲光燈色,一個怎樣的時代怎樣的關係讓我們愛了而又分開,沒有答案。還是問,越繁華就越是寂寞。

是時間讓愛繁華了,也是這繁華,讓愛充滿毀滅。

他站在那裡魁偉得像座山,衣角灌滿風。他問,要不要送你回去?

我說,不。不了。

我把能收拾的都收起了,帶不走的,是愛的完整。完整的愛能讓每一個決定做起來都格外困難。佔領很容易,養成在生命中的種種也很容易,困難的是在那之後,旅行袋漸漸滿了,是該離開的時刻了他問,你真的要走,是嗎。

把衣櫃門給關上,留下裡頭巨大的空洞與黑暗,我咬了咬下唇說,是。

撤離也好,後送也好,很多東西我拿走了,還有些看不見的留了下來。回到家,打開自己的衣櫃,要讓遠走的衣物依照不知該算新的還是舊的秩序分門別類,卻在某個角落,看見一件淡藍直紋的襯衫。我都記得的,那是某日,我騎車穿越暮春滂沱的大雨,他伸出一雙大手撫慰我,給我毛巾,和那件好看的襯衫。

無意間我把他的襯衫穿回來了,可是我們已經,我們已經……

又過了幾個季節,幾次我把這襯衫攤開在燙衣板上,反覆熨了又熨,熨了,又熨。是我靜靜收拾滿屋滿室的遺骸,熨平他的皺紋他的臉,我的手從那裡觸撫過去,有時複習他的溫柔,他的氣息,再沿摺線好好地將它疊起。想起當時,我跪坐在自己衣櫃前不可遏抑地哭泣,卻怎麼突然感受到傾斜,而又同時被療癒了。

最一開始當我選擇離開,我不會知道復原。當我發現他是一個人背著兩個人的愛情,我對他說,我這麼愛你,可我又決定要離開你。以為只有愛的佔領能讓彼此完整,也是愛的撤離讓我們相互湮滅。我穿上那襯衫略寬的肩線,靜躺在自己床上,想起了所有的愛都與時間有關,是時間讓愛毀滅。

時間推移,時間過去。那場浩劫已遠遠地過去。過去很久,很久了。

於是我自由了。我應忘卻每一次的碰觸,放任床頭燈忽滅忽明,只因在彼處安睡的,不是記憶,是你我完整的湮滅。





(2013.Apr.23.自由時報副刊
 

Apr 21, 2013

〈是黑暗將我們〉

 
在他那裡我是沒有名字的。他總是這麼喚我,他說,過來,我便跨越酒吧的人群,跨越世界,跨越清醒與盲昧的邊界,過去找他。我沒有名字,或許也不需要,只要有黑暗將我們連結在一起,我便為他在隆冬沉淪,在仲夏覆滅,直到最底,最底了,夜鷺暗暗地從窗口飛過。兩個人之間,總是充斥光與黑暗。光令我們目盲,卻是黑暗真正連結我們使我們相愛。

若認識那天他喊了我的名字,我想我不會像一個賭徒般愛他。

他總是不喚我的名,光要我過來。要到很久之後我才懂了,是我沒能把自己的名字留下。

那年那天,人聲鼎沸的舞廳裡,我和朋友們攜手沉落,浸泡在酒精與音樂當中,他突然闖了進來,就在包廂的桌子對面坐下。舉起酒杯,對我說,嗨,你過來。於是我過去,只因他有一雙劍眉,鳳眼,太過好看,粗厚一雙大手,酒後腆腆的肚腹也有溫度,我們乘著酒意,言語來回,聊著,卻不知甚麼時候他在我手中塞了一顆藥丸。他沒說那是甚麼,我也沒問,便把藥丸咬成兩半,決定吃較小的那一半。

過些時間,音樂突然轉強。七分鐘的舞曲加過門,短短的時間卻變得很長。我勉強睜開眼,確定他還在,他笑得很沉默,很寬,靜得像一個房間,整個舞廳遠遠的,像是另一個房間。世界有震天價響的聲音,有些房間則很安靜。

他是比較安靜的那些。他說,還可以嗎?

我沒答他。我慢慢地往下沉。恍惚間,他拍著我的臉,說,嘿,過來。

當我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在那裏的時候,我們已持續脫卸著彼此的衣服,粗糙的動作,暴虐而又熱情,我脫去他的長褲讓他的腰帶扣發出琤琮的聲響,他躺下來,抬起雙腿讓我褪去他內褲。他一雙大手摸過來,我有點想推開他,可身體動起來,卻是緊緊地抱住他彷彿他是一根浮木。我以為那應該是慵懶的,引誘的場景,但並不是,我們太快樂了,熱切地爬向床頭櫃上堆滿白粉的鋁盤,他肩膀上每一滴滲出的汗水都讓我即將抓不牢他,因此更要用盡力氣揪緊了,困縛了,像我們用每一個細胞彼此充斥,黑暗裡他的臉變成一個發光的泡沫,自我面前飄過讓我伸手碰觸。

當我們清醒過來,我的眼睛回到陌生的房間,他也在,他並肩躺在左側他說,過來,握住我的手。命運像一顆彈珠滾到我面前,天光乍亮,想起那一整晚我都想要將他擺脫,卻更願意把他佔為己有。

身體的探險可以很簡單。以為那夜之後我們不再見面,但某天,他傳來簡訊,說,我有點想你。我想著他的鬍髭,他雙唇半開那需索的臉孔,喉嚨有些乾啞,回傳了說,我也是。

他說,那你過來吧。

唯有神智清明的時候,我會稍微注意到他那佈置得散漫而又鮮豔的客廳,鋼琴,雕塑,與油畫,有些令人困惑,但我不問,然後我們進食,對話,持續了一週的雨仍下著。語言流轉間,落地窗外雲層突然打開,打亮我們的眼睛,沙發上我們雙手交疊,側坐,他點上的薰香氣息填滿胸臆,填滿這丘陵高處的城,我站立,我坐臥,想像世界正讓我們錯過等著自己的人,然後他站起來,伸出手,要我握住他的手將我從沙發上拉起來,並且再次給我藥丸。

有些見面的日子他會顯得疲累。

他說,工作嘛。卻還是給我。他給得荒唐,給得豐沃。像土地。要我過來而我無法拒絕的時候,更像是一個父親。

有些時候我們外出。他將凌志輕巧地停進電影院的車格,撳熄了車內燈並轉過來吻我。他從助手座的置物盒中拿出一些乾草,散出濃郁的香氣,僅憑雙手的觸覺便抓妥了份量,填充煙斗,並且點火。我聽見他呼吸時煙斗中爆出些許火星的聲響,然後他將煙斗湊到我嘴邊,直到我們一起被豐滿的幸福感推倒了,才蹣跚地走進戲院。

我們太快樂了我們粗率而大意。還沒來得及意會過來,當我一次次抵達他所在那半山的社區,他已在梯廳門口等著,他笑,笑起來讓我毀滅。

讓我像賭徒般愛他。等待他每一次澆灌我。

有些午後,我在學校依舊接到他的簡訊。每週會有一、兩個下午,我會出現在他居所,惹上塵埃與陽光,等天色暗下我已經在頂峰了我會叫他抱緊我,再抱緊我。像雨水潑過滿是枯木的荒地。也有些午後,我們會因一通電話而自昏眩的動作中暫停,我聽他,對著電話那端報價,講價,清醒得,像是我們從未對此迷惑。

有一天晚上,我從意識的深處逐漸甦醒,抬起頭來看見他在床緣獨坐,渾身散發一種近似於滿月的光暈。我看得慢了。遲了。夏季的時辰仍悄悄行進著,那時不知為何突然引發我的恐慌,感覺我們即將要彼此失去,我張開口,感覺夏夜的涼風灌進我的喉嚨,撐起全部的力氣想要喊他,我卻總是為愛啞口的那個人。

我很想喊他的名字可是我沒有。

他轉過來發現我正看著他,他說,嘿,你,過來。過來我這裡。

我便清醒了。他還是不喚我的名字。像我並不真的存在。像是,我對他的愛,不過一場盛大的幻覺。

是他的唇吻過了我。臉頰,脖頸,耳垂,還有日久以來逐漸顯得健壯的手腕,嘴唇是熾熱的而心臟也是。不休止的碰觸在明亮房間裡,像是要重溫記憶裡少數靠近的白晝,當他牽我的手說讓我們一起到任何地方去,任何地方,也許在音樂裡沉醉也好在電影院裡手牽手陷入安靜的黑暗也好,他不知道那時我想,他已經是我的任何地方了。我們還能去哪裡?

放眼四處都是黑暗,愛是最盛大的黑洞。

直到某一天,他爬到我身上來,突然用我從未聽過的聲音,嘎著嗓子,喊我,我的名字,他說,嘿你跟我,我們這樣真的可以嗎。在那之前,在他那裡,我是沒有名字的人,是黑暗將我們連結在一起,當我還沒有名字,他喊我,過來,從來就不需要名字。那之前,我和別人沒有甚麼不同。直到他給了我名字,卻是他說,我們不能再這樣了。他說話的樣子,像是讓我找回了自己的名字,代價是失去他。

我們在陸上行舟,在地底相愛。除此之外,還能去哪裡。我們哪裡也沒有到達。

醒過來,就甚麼都沒有了。

有時我會想起他,他的嗓音,聲息,從甚麼地方再度滲透過來。像是個做得太長太久的夢,凌志的助手座上飛馳海藍地綠交界,他轉過頭來說了一句甚麼話,我記不起。可又召喚出悲傷的感覺,月相盈虧替之以潮汐,岩岸邊緣的石滬呈擺雙心,款步進去,卻走不出來。

我寧可我們不曾有過那麼多的黑暗。如此我就不會在多年之後,必須在記憶當中,再次失去他。他像是那年隆冬到仲夏,一個意外且唯一的,命運所能夠給我的小小禮物。是黑暗將我們連結在一起,前提是,他一開始就必須存在。

而今,我已經不能肯定了。





 

Apr 18, 2013

〈你濕傘半開如唇〉

 
  四月夜雨突如其來
  打散我像晚蝶的飛落
  誰能尋一片屋簷讓我安心
  在市廛人聲的半空
  花季是結束了
  還是我們畢竟從未開始

  是你衣著輕簡,雙手插袋
  在身後撿拾我的步履
  或我們的終究錯過
  暗巷裡何來孤燈枯懸了
  還有你濕傘半開如唇
  愛如瀟瀟的雨聲

  是冬衣放到了四月
  每顆扣子娑摩也生出鏽痕
  你不及疊合的
  都是我的尚未鋪陳
  四月有種天氣讓我們睏
  讓我軟弱,讓我們吻

  你像四月匆匆而來
  衣角沾滿雨便溼漉而去
  暮春初夏的邊界總令我蒙昧
  惟恐我是晚蝶
  無法摘食你短短的花期
  更無法一生停棲




 

Apr 15, 2013

這不是我們的

 
今年3月底,華光社區的迫遷巨輪從學生與住戶身上輾過。小山貓嚼碎了水電線路,警察步步進逼,沖散了抗爭的人群。

而我們記得我們都記得的,去年3月,也差不多就是同一時間,文林苑王家遭台北市政府強拆的畫面依舊歷歷在目,國家高舉開發與都市更新的明日大旗,將怪手開往人民今日的居所。而警察則順理成章成為了國家強制執行的推土機,將抗爭者垃圾般自高處排除,將堆疊的肉身沙包般抬走。

然後拆除的工作就開始了。

我們曾那樣以為:這是我們的島嶼,這是我們的城市。

以為,這是我們的國,這是我們的家。以為警察是我們的保母,但是這些都不是我們的。我們以為,自己有居住的自由,有免於恐懼的自由,但是我很抱歉,那些我們曾以為的自由是如此淺薄,如此脆弱。國家,啊,它可以在社區更新再利用案都還說不清是華爾街還是六本木之前,可以在貪婪的建商挾已同意都更住戶的所謂「多數」之時,喚來一輛怪手,一台小山貓,一群警察,就衝散拉緊了手臂的市民。

時隔一年,同樣的3月,台北的天氣陰惻惻地冷著。華光社區強拆那日,台北前一晚下了整夜的雨停了。

我不在現場。我在行政院新聞中心,聽取副院長毛治國和經建會主委管中閔針對「自由經濟示範區」規劃說明的記者會。開了臉書鋪天蓋地傳來華光社區抗迫遷的人們,那些四處的消息,說逾百名警力,對峙數十名學生與住戶,正開始將人往外頭拽。關上手機螢幕,我的心頭一沉。接著記者會就開始了。

這是自由經濟示範區的說明會,管中閔開宗明義便說,「通常經濟自由度越高,經濟發展程度也就越好。」台灣經濟發展進程當中,面對數波自由化浪潮……每次的自由化……都對下一階段的經濟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創造出有利的……條件。我翻著簡報資料,邊分心去想,經過昨晚一夜雨水,徹夜守護房宅的學生與華光居民,想必都已累了吧。原先傳聞警察一早要來,想必是又用上了拖字訣,偏要耗到過午,才能好整以暇把群聚的蟻群人群樹群,都抬走。

抬走以後就可以拆除了。

台北的明日之城,即將在那裡建起了。行政院新聞中心的冷氣開得有點強,我打了幾個噴嚏,台上燦白的燈光又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管中閔說,在自由開放的經濟情勢當中,為了健全國內產業體質,增加產值,自由經濟示範區有必要建構更便利的經商環境,刺激並鼓勵實質投資。他說,將以「五海一空」六大港區為心,推動智慧運籌、農業加值、國際醫療、與產業合作等4大面向的示範性發展……管中閔清了清喉嚨,接著說,同時,台灣應放寬與示範區內產業有關的專業與商務人士入境限制……

華光社區那頭,排除現場聲援者的動作仍在持續,警方在屋內仍滿是人的情況下,逕自開始破壞木造隔間的牆面。「國家沒有整體、完善的國土規劃跟居住政策,只是持續與資本家親近,把土地當成商品賣給財團。」國家收緊了撒向弱勢者的魚網,同時宣稱要放寬示範區內的金流,物流,人流,知識流。在強調友善租稅環境的同時,華光許多住戶與關係人的帳戶被凍結,強索「不當得利」。

這真是諷刺極了。

那時,警方開始侵入拆除對象的屋內,逐一抬出屋內守護的人。

都以為我們是自由的,以為我們擁有島嶼,擁有家園。可這一切的自由是如此淺薄,脆弱,啊其實我們都不自由。或許這樣,我們才需要一個自由經濟示範區。區內也好,區外也罷,當公權力與金錢力的結合,甚麼樣的設計圖也都能推動,只因甚麼樣的拆遷都不妨強制執行,偉哉人權立國,夸夸其言。

倘若台北的美化與發展,必須以這麼粗暴的手段來完成,就讓他們蠻幹吧,只是如此,台北只會被建設為一座傷心之城。如此,我將無法以它為傲。我將無法喜愛這樣的明天,無法在未來說服自己,這座城市值得我為之歌頌。

記者會上,主委管中閔奢談甚麼的堂皇大話,其實我還在想著華光,想著那些在自由、開放、發展底下被犧牲掉的「東西」。自由經濟示範區聽起來一點都不自由。或許它是。但那又怎樣?華光迫遷拆除案,折射出的問題從不只是居住權、不只是都市發展、甚至也不只是產業升級,經濟發展與社區保存的兩難而已。而是,我們願意為了「發展」,變成怎樣的人,那樣的問題。

這問題不解答,我們就無法獲得真正的自由。

而那些,對抗爭者袖手的旁觀的人啊,這毋寧是一個我們所共有,中產階級的幻景。都以為自己活在安全的處所,不過當時間過去你也將有一天老去,當你變得醜陋,當你只想要維繫自己長此以來的住居,他們會說,不,他們會說,為了更遠大的明天為了讓你我所居城市更好,更美,更漂亮,你必須犧牲。

而你想為何沒有人挺身而出與你一齊捍衛?只因當時,你還光鮮艷麗的時候,也束手放任政府推倒那一堵堵矮黑的灰牆。時間過去,這一切運轉的方式何嘗會有所改變,倘若沒有人站出來,制止那步步進逼的蟻群。

當他們要奪取的時候,倘若沒有人站出來阻止,這些自由,公理,正義,就永遠不會是我們的。永遠不會。





 

Apr 12, 2013

〈當我年老我會想起〉

 
當我年老我會想起你。想起你當時看我的眼睛,該怎麼確定,時間如何對每一個人都公平,又對我施以最嚴酷的懲罰。究竟是你還是時間,將我迎風推升,命我一天天成長,老去,讓我張開雙臂,想擁抱當時的你像擁抱一陣風,於是我才稍微懂得了當時你為何有雙深邃的眼睛,才稍微懂得而已,當我再伸出手去想再抓住甚麼,你卻已經不在了。

常常我自然而然想起我年長的情人們。

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卻其實並不需要甚麼事情發生。事情發生,都是在分開之前。分開之後就不再有甚麼事情了,像時間停留在分開那年,他們的年紀也是。我們只是不再見面。

彼時他認識的男孩可能被留在原處,也沒別的地方可去,那已經不再是我。月相幾度盈虧,身邊的人事不止地更迭,盈滿的望月也不能止住大潮隨它消落,時間讓我們不停老去,我還是想起。我年長的情人他眼裡有一股文火,慢燒的溫度將我安慰,寒流之中我們緊緊抱擁,他率先抽身出來,遞給我件外套說,放進被窩裡吧,等暖了再穿起。

別著涼了,他說。

我便為他棄守。往他走去,哪怕他是花田或荒原,都好。

我和我的情人們總是相差十數歲。曾經我以為,語言可以支撐起兩人之間的空白,時間的差異歲月的谷地,我能跟他們談各種事情,那些超乎於我的人生的,人事起落,病愛救贖,又好比他們不肯正視的命題如死亡,如生命。但不可能。當我年老的時候我會想起,那時他在我上面他深深看進我的眼睛,彷彿床頭燈的電壓突然失衡他問我,你有一雙不像你的眼睛。為什麼你看起來如此愁苦?

那時我不知該如何答他但現在我知道了。快樂的表情摻雜渣滓,只是因為我太想成為他,太想我能多靠近他們一點。

即使只是想像也好。

比如說,二十一歲的我時常笑得沉穩,笑得肅穆。以為我有合宜的禮數,被傷害也傷害過別人我曾那麼想,是時間讓我懂得反省與內斂了,但也必須是時間,讓我知道我根本不曾懂過任何事情。比如說笑。他側臉看著我,用左臉的鬍髭輕輕磨我的頸脖他問我,為什麼你笑的樣子,看起來不真的在笑。於是他離開我,他說,他並不真的覺得被我所愛。

又比如說,那年初夏,一陣風颳開了他居所客廳的紗簾,他說,我經常覺得自己真的老了。

是立夏才過,白晝早長得像是永遠也不會暗下,可當他說話,那撇濃黑的小鬍子抽動,天色竟已黑闃,從初識到承諾,到相愛的當下,年華像不可觸的禁句都是我們閃躲從不提起。把自己的年紀加上十八就指到他的位置,高,而且遠,仰望時的暮色靄靄,我還不能想像,他冷冷的語言與深邃的眼睛直視過來,我才想起,眼前這個看似一無所懼的男人,原來也會害怕。

他握著我的手他說,我願意用一切交換,想看看你會成長為怎樣的男人。

我並不真的在乎只是當我年老我會想起他,當時他吸引我的,淺淺笑起的皺紋裡,所有智慧都給摺疊起了。我知道他們不太哭泣,也早已收攏青春暴烈的風雨,極少說出細瑣的憂愁與哀傷,他們在駕駛座上常沉默不語不願洩漏了多餘的情緒,他的車,他的屋瓦,他的收藏。還有他以歲月流轉,人世迴旋,積累起的自己的城。

他說,快要忘記了青春期的震顫。日子這樣在過,身體在老去,記憶在老去,直到年華遠得連字跡都淡漠了他才想起已錯過多少時間,所以他珍惜,要我把握一切。

可我畢竟不在那裡住下了。

他的心太擁擠。眉角的皺紋卻又太寬闊,我一下子失了平衡,我墜我落,還沒在他懷裡長大我便跟他說,我們分開吧。我這麼愛你,可是我又決定要離開你。

他說那是我說過最殘忍的一句話。說話的時候,他表情彷彿有些明白。也是在分開之後,一切的記憶都趨近於暗,趨近於滅。我繼續老去,而他們就留在那些年的季節裡,卻總有一天也會在人間界凋零。只是記憶不死,記憶是黑色的,即使不在我身邊,他們的影子也會時刻逼迫,在鄰近癲狂的邊緣相信,情人們離開,不過為了再次縝密地靠近,只因時間對每一個人都公平。

分開之後就再沒有事情發生。那時我說,反正再怎麼樣,到最後還不是一樣會分開。可是不是的,是我還沒成熟到能夠把握那關於他的一切。

是時間讓我了解,終有一天,我會抵達當時他們的年紀。我們只是不再見面,以為他就停在那裡不再變老,他會等我追上來,會等我成為跟他一樣的,勇敢的男人。當我自己成長,成長而後受傷,傷害而後復原的後來,我才懂得了,我的情人不斷變老,我又何嘗不是。時光過去,我已不再是那時他認識的男孩。

我釋懷,時間如此溫柔,且理所當然,我懂。

可是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最後,竟然這麼快就來了。

當我年老我會想起他。想起他當時看我的那雙眼睛,時間是對我最嚴酷的懲罰,我終究不能知道自己是否已成為他想像的男人。或許他從不曾想像,他只是想要看著一切的發生,歲月作用於我的所有痕跡,比如說,白髮。白髮何時從耳鬢顱項間開始蔓生,我卻感覺慶幸,自己終於變得有點像他。

慶幸,當我再伸出手去想再抓住甚麼,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Apr 10, 2013

〈有時你讀著陌生的唇語〉

 
  有時你在電話本裡翻查熟悉的名字
  有時從每一個經過的門牌確認自己的地址
  通常是在熟悉的路徑上
  發現了季節它原來正在變換著
  有時你被另一種語言所簡單地撫慰了
  在車廂那眾聲沉默的喧嘩裡

  有時你安靜了不再說話
  有時在站牌下讀一首詩同搖滾樂放肆地起舞
  有時出現了只在幻想裡才進去過的房子
  有時飄散著隔夜爆米花的味道
  讓你甜美,讓你安睡,有時你站在這一側
  有時候你則站在另外的一側

  有時你讀著對面座位陌生的唇語
  有時黑暗的房間擠滿了人
  有時你垂眉猜著接下來他們要往哪裡去
  有時你猜對了,有時則猜錯了
  扮一個最有創意的鬼臉
  讓他們妝點你下班後疲憊的雙唇

  有時你跑出去又跑回來
  有時成功將自己拋出了這個世界
  讓喧嘩的字句塞滿你的腦袋
  你閱讀他們像打開了復古舊式的麵包盒
  讓每一個人在抵達目的地之前
  都能因白日夢而感到富足





-博客來網路書店「忙裡偷閒閱讀展」主題創作
 

Apr 9, 2013

柴契爾夫人之後

 
Margaret Thatcher (1925-2013) 逝世了。作為英國迄今唯一的女性首相、在位期間更是20世紀最長,TAS給她的封號The Iron Lady是她最為人所知,因此非常自然地,她的逝世確實象徵著一個崛起世代的結束。然而,即使柴契爾夫人的肉身消逝,在她任英國首相期間,為全球市場所留下的遺產——新自由主義的遺緒——則未曾稍止,甚至成為在她任期以後的一整世代,所必須承受的難題。

作為美國總統 Ronald Reagan (1911-2004) 在政治上與理念上的盟友,柴契爾夫人對於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的信仰,在各個層面非常巨大地影響了當代政治經濟社會的面貌。

新自由主義講究降低政府管制,反對最低工資,力求公有事業民營化以提升競爭力,同時倡議壓制工會力量以發揮資本自由化的力量,強調經濟活動應遠離國家控制或保護;在國際層面上,新自由主義則要求各國開放關貿壁壘,實踐市場分工。在柴契爾夫人任內,英國順利地經歷產業轉型,從工業強國晉身為金融服務業的火車頭——即使這是以犧牲與壓制開發中國家的勞動力福祉而來,同時也使英國經歷了史上最高失業率的一段時期——英國在她的帶領之下成為貿易全球化的領頭羊,全球市場更加開放,追求廉價的勞工、原料、市場,在國際人流、金流、物流等方面實現了各國的勞動分工。

諷刺的是,柴契爾夫人雖然主張在資本活動當中應極力降低政府干預,然而在處理英國1984年至1985年礦工大罷工時,卻動用國家力量壓制工會活動、用武力粉碎社會主義活動,立法削弱工會力量,並解除對金融市場的監管;由於柴契爾主義立法為文,此舉間接地使得英國工黨吸納了更多資本主義的血液與靈魂,英國工會力量再也沒有回復到1970年代柴契爾上台之前的能耐,迎來了當代社會不可避免之惡:

無限制的市場力量與加速流動的投機資本,業已演變為財富的不平等,也因此加深了勞動者與資本家之間的權力矛盾。

而這些,不僅是發生在英國,而是經由柴契爾夫人與雷根對全球市場的影響力,進而讓新自由主義蔓延到全球市場的多數角落。新自由主義鼓勵市場資本追逐利潤,它的變形與演化十分快速,全球市場的分工很快演變成游資與熱錢競逐的賽場,政府政策被財團資本所左右,IMF、World Bank是伸進開發中國家的第一隻手,WTO則是第二隻手,各國打破貿易壁壘的同時,也摧毀了仍在發展當中不同階段的各色產業。

快速開放僅是經濟轉型的陣痛、抑或是已開發國家餵食的糖衣毒藥?在一連串的新自由主義潮流沖洗之下,國際政治經濟30年來已開始浮現癌症一般的毒瘤:總經層面,2008年金融海嘯是資本為追逐超額利潤所開發的玩具反噬之果,它殷鑑不遠,2011年的歐債危機則象徵著國家資本私有化、超額借貸所引爆的炸彈。個體層面,青年失業、薪資的零成長、區域市場內貧富差距不斷拉大,更證實了在新自由主義的大傘底下,政府允許資本的投機行為,卻沒有完整的懲罰或監管機制,會造成如何巨大的危害。

即便新自由主義並非柴契爾夫人獨有,然而經濟的絕對自由化,卻是在她手中方得到了最終的勝利。新自由主義藉由IMF、World Bank、WTO與EU等大型的國際組織往開發中市場延伸,最終迎來的,卻是跨國公司的利益,並確保了已開發國家的支配地位。

Margaret Thatcher (1925-2013) 逝世了,她毀譽參半的一生充滿傳奇色彩——也因此她的死亡標誌著一個世代的結束。不過,當鐵娘子遠去,一個她所直接、所間接開啟的時代,依然沛然莫之能禦地在我們身上滾動著,服膺新自由主義運作的資本市場虛擬化來到前所未有的高度,金融市場的投機程度亦大大加深,我們都在承受著掠奪,那個因柴契爾主義所開啟的大門,衝出來的是黃金馬車、抑或地獄的三頭犬?

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柴契爾夫人死去,接下來就是我們這個世代的事情了。新自由主義的盲流依舊流竄,我們所願意的是關上那扇門,讓市場接受合理的監管,還是加入那道洪流成為掠奪者的一員?

我們將用接下來的全部時間,去回答這個問題。